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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5 15:44:08
来自: 木兮
(广州)
发信人: homeway (未语先笑代客煎药), 信区: Drama
标 题: 慢慢地把那天呐宝哇当呃年遗事弹
发信站: 南京大学小百合站 (Thu Apr 24 23:46:51 2008)
拍了几遍【六转】,朱先生呷了一口茶,说:
“叶(仰曦)先生的《弹词》可真好啊。这支六转,讲渔阳兵起,逃难行路,马嵬惊变,尺寸变了多少回。唱的人道行大,就能解(jie4,押解)着笛子和打鼓佬。这都是红豆馆主直呼直令教出来的。
“后来八零年关德威给他吹的那个录音,叶先生正哮喘,劲使不出来,唱着还咳嗽。这还算留下点东西。没录的都完了。没有了。
“北京老人也有唱《弹词》的。项馨吾七八年回国,北京曲界在梅大奶奶家开曲会欢迎他。许姬传说要唱‘唱不尽’,那时他都快八十了。项馨吾给他吹笛子,不降调。前头不要紧,到‘慢唵—慢唵唵唵—的”,我一听,嘿,第一个慢那么高,老头真给上去了。后头他怎么唱的:‘把那天呐宝哇当呃年——遗事弹!’衬字儿楞给加了一倍!呵呵,咱也不敢说不对,他是徐致靖给拍的,徐致靖也是大曲家。咱们没赶上,没听到人家怎么教的。
“叶先生的弹词身段也是红豆馆主给说的,李龟年说到皇上和娘娘,身段手要朝前指,都是从旁人的眼光看,皇上娘娘怎样怎样。可不敢像现在某些人,演着演着自个比划上了,逢场作戏,我就是皇上娘娘,怎样怎样了。那是欺君,李龟年不敢。
“北京那时候上台爨弹词,红豆馆主不在,叶先生是独一份儿。袁老太太,袁(敏宣)老师的妈,六十、七十大寿,办堂会都请叶先生来唱弹词。老太太就要看这个。七十大寿那次,叶先生临上台了,老太太着急上茅房,不去,非得看完弹词,结果尿了裤子。就这么着迷!
“可是呢,临到老太太八十大寿,叶先生没演成。风向变了。那是57年春天。不是反右,反右还没开始哪,叶先生就跟袁老师家杠住了。
“这事儿还得从头说起,其实叶先生也冤哪。五六年北京曲社刚成立,俞平伯是主持,唱曲的还是太太小姐们多,像陆剑霞跟她先生陆麟仲,周铨庵,苏锡龄,伊克贤,这都是中坚力量。可是吹笛子的缺人,就指着一个南方的拍先,徐惠如。张允和打南方来北
京,谭其骧带着她到北京曲社认门,正碰见聚在俞平伯家里唱曲,笛子就是这个徐惠如。
“五六年,那时侯张伯驹还没打右派,民主党派,势力不小,劲头也不小,他爱管唱戏的闲事,京剧昆曲都管了。他也是好心,把徐惠如推荐到北京市戏曲工作委员会工作。这可是吃皇粮、领小米的差事!比干拍先强多了。拍先靠吹笛子挣两个钱不容易,有时候也受气。徐惠如刚去上班没几天,跑来跟俞平伯说:‘我参加革命了!以后曲社有公家的任务,我去吹。别的太太小姐们唱,资产阶级聚会,我一概不伺候!’这下他可抖起来了,可是太太小姐们气不打一处来啊,好家伙,我们养了你几十年,你说撂就撂了!打这起,苏锡龄伊克贤俩老太太跟徐惠如,本来多少年住前后屋的,不说话了。
“可是没笛子怎么唱啊,高步云也被借到音研所,之后就回老家,不来曲社了。俞平伯赶忙写信到苏州甪直,请了个大脖子老拍先李金寿到北京,这才算对付下去。
“这一来太太们算把张伯驹恨上了,这个混人,谁让你插一杠子!好好的笛子弄去参加工作了。可张伯驹介绍完工作,算是大功告成了,老也不来曲社。叶先生就倒霉了。他倒霉在也是张伯驹给介绍的事儿,也进了戏曲工作委员会。之前叶先生靠卖画儿为生,这回吃了皇粮,成了张伯驹的人,他还不知道呢。
“袁老太太八十大寿,叶先生还是热心,想去演戏,谁知道主事儿的根本没排他。他看到袁老师的请柬也纳闷儿,怎么没我的弹词呢?想想人家挺忙,没排就没排吧。我还得过去拜寿。高高兴兴的提着两篮子点心礼物就过去了。谁知道袁老师正在后台扮戏,没见着叶先生,这些太太们出来一见叶先生,好家伙,气不打一出来啊,你还有脸跑到这里!几个人上去,篮子也给扔到门外了,人是连推带搡,撵出去,门一栓,不让进啦!你瞧叶先生闹了多大的没趣儿!
“实在也不是袁老师的意思。叶先生和和气气上门拜寿,这是个礼呀,袁老师要知道,肯定和和气气让进来。袁老师当时正在扮戏,等到出来人都撵走了。可是叶先生受这一气,打那年就再也不来曲社了。两家也算断了来往。文革一起来,昆曲没人唱了,就更没联系了。
“转眼到七四年,我在袁老师那儿拍曲。袁老师不知道自己快死了,死前一个月吧,跟我说,朱复,我听说你也在叶先生那儿拍曲,叶先生唱的好,你跟他多学没错。我多少年没见着他了,我这有一些好纸,请朋友帮忙抄了点曲谱。听说叶先生最近给毛主席的几首词填了昆曲谱,你能不能给我带点纸过去,麻烦叶先生替我抄一份。
“我当然乐意了。下回到叶先生那拍曲,我就一五一十的说了。叶先生听完,叹了口气,说:‘袁二姐还记着我。这么多年了,以前的事也都算了吧。我给她抄谱子。不过我抄的慢,你得等下次取。’我下次去,叶先生给我三张抄好的谱子,那字儿真是工工整整,漂亮极了。叶先生说:你拿去,向袁老师代我问好。
“等我再到袁老师家一问,袁老师脑梗塞住院了。只好回去。下个礼拜跟崇光起一块去家里看,还没进门邻居喊:老太太早上死了!家里人都在医院!下午两点家属告别,你们要去快去吧!
“我们一合计,赶紧奔医院吧。等到两点,一进病房,空空荡荡,只看见袁老师的弟媳妇坐在那儿,看到我们说:‘你们可来了,就知道你们要来!提前啦,一点就送走了。我等你们一个钟头了。’
“这可坏了!最后一面也没见上!可是民政这方面我熟啊,看见一辆车从太平间正往外出,赶忙拦住:‘去西火还是东?’‘西火!’‘好,就坐你这个车了!’没二话,上了车就奔西火。一进火葬场,找工作人员:‘有没有个叫袁敏宣的送过来?’‘我替你找找吧!’找来找去,‘没有袁敏宣,这有个床,写着袁明宣。’‘那就是了!’赶紧过去一看,担架已经空了!炉里正烧着呢!我说,‘这是我亲人,没见着,麻烦您给我开一下吧。’开了炉门,我把叶先生抄的三页曲谱都放进去,我说:‘袁老师啊,您看见了吧,叶先生抄的曲谱我给您带来了!您看看吧!’就着炉门口哭了一场。
“第二年,也就是七五年,袁老师周年那天,我到颐和园昆明湖,袁老师最喜欢昆明湖,常去那唱曲,她的骨灰一半女儿带到上海,一半就撒在十七孔桥下。我请崇光起吹笛子,在桥底下给袁老师唱了一整出闻铃,带念白。袁老师整出的就给我拍了闻铃。那时候人也不多,有的人还问哪:这人唱的哪出样板戏啊?怎么没听过?都不知道唱的昆曲。说话快四十年啦,打那起我再没去过昆明湖。
“叶先生文革后也就不记挂那些事情了。开始几年身体还好,坚持去曲社。叶先生八一年做八十大寿,北京曲社所有能唱老生的都过去,一人一段给叶先生唱整出弹词,周铨庵主动要求唱了一段【七转】,这算把当年的矛盾都化解了。不过也就剩他们两位了。转年,叶先生也死了。周老师活到八八年,是创社老人里最后一个走的。
“不堪回首,不堪回首啊!现在崇光起也不在了,他年纪还不算大,跟我同岁。”朱先生感叹的笑着。“时候不早了,一聊就收不住。下回再给你拍【七转】吧。”
| 2008-04-27 00:41:33 家在西湖边
(北京) 好文章,看了真是伤感,我转到我博客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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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5-05 21:28:33 北川
(南京) 俺也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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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5-13 19:56:01 木木
我也转
三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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