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命转帖』张大春见面全记录——日夕望君抱琴至
2008-04-08 14:22:15 来自: 藤原琉璃君
日夕望君抱琴至——聆聽大春
◎菌檸
然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緊張且興奮地試問道:「那麽這首詩的曲譜今天還在麽?您能…唱一段麽?」那時採取了左足繞右踝,手扶搭前面椅背的站姿,從隔的一張桌望過去,好似是在為自己的非分之想尋個靠頭。
大春笑叱道:「給錢!」
(唉呀,實在不妙,大可堂本身就是個茶館唷,各桌團團,茶炊融融。季風——〉漢源——〉大可的三窟之轉,之落定自有深意…)
滿堂絕倒。
他又盡責地補充解釋說:「合唱的時候是有泛音的,我一個人唱就出不來這樣的效果了。」
(那有什麽關係啊…)
「空-山-百-鳥散還合,萬里浮雲陰-且-晴」,他右手合在左掌打擊出節拍,然後又唱了第二次。真是好啊。他唱,我們盡著望。
書裏這一章寫說,這一句歸屬「有終卡農」部分,參看注腳我依然不甚了了那到底是什麽,幼年暫短一載習琴生涯於今毫無助益。對於聾耳白貓來説,音符永遠只是遊動難捉的蝌蚪,一爪下去徒然撈捕風激水動、雪浪衝石。然卡農(canon)有終,正典(canon)無盡,終於得以聆聽大春,且聞其唱詩,這真是個富於意蘊的時刻。像明湖居聽書,就很似是人在古典說部中了。
那天我們往赴大可堂,三位小朋友季風會合。S君和X同學都先我而至,按看短訊之際,我搶步沖出地鐵,閃身入書店尋人:很快抓到一個,隨即又瞧見另一個。隨後是「愛麗絲,這是羊肘子。」「羊肘子,這是愛麗絲。」式互相引見,我越權行事,做了一囘故事裏的紅王后,餘下的角色請他們自行揀選分配罷。也只有大春的charisma,才能將諸位異人聚攏一處。X同學是讀了《小説稗類》遂驚著者為天人,S君則是與大頭春同好Eco。另有一位缺席散人Q女,卻是在同逃臨安的火車上被我傳道立讀了《聆聽父親》而大爲神往。堪稱各有懷抱。
春日遲遲。迷幻嫩陰天。鴿灰低柔翻綻燦白,時而一樹花擎粉艷艷。行著也如浮起。夢與真交織洇沒了界限。近午出門時,尚有人睡著,孤燈光弱之下拾掇清爽,輕手輕腳溜出來,發現肩掛的藍印花布包之外,手上還提拎了好大一袋,一早打包裝裹隨時可啓程的大春書冊。橘色書袋伴我有年,鼓脹滿溢若有菓香。豐盈的歡喜,甜蜜的負荷。之前一室之内上下求索而不得的《少年大頭春的生活週記》、《我妹妹》、《公寓導遊》到頭來憶起留放於北地巢穴,兩下相分。再過一會兒,就正該聼得大春背誦韓熙載詩:「僕本江北人,來作江南客;還至江北時,舉目無相識;清風吹我寒,明月為誰白;不如歸去來,江南有人憶。」遊人只合江南老。行腳過每一座南國的城,哪怕只是一日的倉促闖入,亦覺身心得到安置。生小莫名的南國情懷於今得詩為證,幸甚至哉。而大春不忘隨時,精細提醒說:「『白』是入聲字,讀成『檗』,聲音短促。」我們當然知道如今他寫舊詩寫得有多迷狂,部落格内填滿古字古詞,甚至擔心他至少有一半人已隱居古代,還肯出現應付世人的這部分只是淺表皮殻,「住進一閒沒有標點也沒有市聲的書房。」
大可堂在襄陽南路上,我們一路踏下去,尋常巷陌條條狹深。S君熟門熟路快走在前引領,行步如飛,仿佛穿了水銀那種帶翅的鞋子。起先記錯了號數,道路的盡頭恰到那個莫須有的數字之前截止,便迷途知返重新查問,終於找見了一処隱蔽清幽的所在,老式的安謐,旁側彩墻歡騰,倒是所小學。時間尚早,我們聚談講笑,同時偷眼斜睨每一輛駛進的車子,但是似乎後排座位皆空蕩無人。後來一輛黑車蛇行潛入,我們正站在院落入口左近。一眼看到副駕駛座位上的灰衣人,側臉,圓眼鏡,支肘沉思的神態,種種細節衝破菲林修正想象地躍現眼前。我們總是先見過海的圖片,再看見海。我不禁低呼「這個就是…」,行注目禮望大春下車,揹好挎包,隱沒門内。三個小朋友亦隨後登樓,在靠墻一排排排坐定。
對談人的説話不甚有趣,時或近乎諛。大春也不以爲意,瀟灑容與講他自個兒的話。墻上放著宣傳之用的幻燈,像是不相干的一般。現下的這個人纔是最鮮靈活跳的存在。
終於見到大頭春了。
由想象域進入真實域,勝任愉快。身為不幸過早得知訊息,遂從寒假開始期盼起的麗娟,亦不免幽嘆一下,少年才子江湖老。老固然些許見矣,氣息卻愈發江湖了。駱筆下昔時年輕的小説老師,曾同其呼喝下山,痛飲酒,賽射飛鏢。而今鏡片遮不住,雙眸畢竟明黠,時或得意壞笑,一展顔勃勃野氣猶勝當年。詩酒風流,自成一種倜儻。眼見他煙不離手,深灰竪條絨外套有很大的口袋,隨意抛落椅上,襯衫尖角伸探出米色毛衫領口獵獵吐艷——雖然那根本是暗紅,淺色牛仔褲,不是坐立相隔有距,就是推門跑得太快而沒看清的鞋子該也是深色。自然微卷的頭髮泛起蒼勁灰,向後攏去顯豁出額堂寬闊,眼下也爬延了褶皺深深,賦到滄桑。説到意興遄飛,驟然起立,拉拽衣服下擺,將軍肚略凸。膚色頗深,人比預想的氣勢更北方更跌宕,凝神轉頭聼別人説話時有專注而鬼馬的表情,手撫下頦,亮亮招子罩過來,你知道有多少靈感脈絡潛流開去了麽?那種神態認真而篤定,穩健之至。由此我們知,我們必要受他的教養。那是一個「最張大春」的狀態,比時報版《聆聽父親》勒口汗衫小照再有我之境一點對話性一點,就對了。
他說島上四季不分明,這次到得京華發見新綻的樹芽,心中感慨,楊柳依依,雨雪霏霏;又說起去姑姑家,因捆物要用塑料繩,姑姑拿出一大卷,全是以日常積存的短者續長而成。「俺娘也這樣做,這就是我們老張家的德行。」言説的都是《聆聽父親》書外掉落的碎片。1990年,父親赴京見到莫言,交接稿費之事。那時的前事是和莫言約稿,每個短篇6000字左右,寫得清爽,看得舒服,編為小説集。莫言說:「張伯伯,您和大春關係一直很好啊。」父親答:「多年父子成兄弟,現在他是我哥。」這段公案是這次在京和莫言對談後方得知,如同六大爺悉心書成的70頁家史,盡皆成爲事後張揚的筆記材料。
還有被「冠以污名」,硬賴為作者的《明天會更好》、《將邪神劍》一歌一劇,内容早給他人竄改得面目可憎。與高陽誼兼師友的難得交情,蓋因高陽動筆《鳳尾香羅》之前,他一一將玉谿生身世詩事為之數説得清楚,就此結一段緣。至於日後爲何未拜高陽門下,卻是因父親多了個心眼兒:「高陽這個人行爲不羈,你拜他為師,我們張家豈不要傾家蕩產了?」
《聆聽》一書是因妻催說要還房貸而一口氣完成了剩餘七万字,兒子落生,成爲小説行進的最大阻力,面對血肉之軀的小人兒,起頭的想象是扯謊扯到收不了場了。於是後文開始改換路數挨擦著本事的皮肉寫,「更貼近於所寫的對象」,一筆勾魂。這種勾法,該是《懷俄明州故事集》作者安妮•普露說的那樣,以鉄鈎探入人鼻腔勾出腦漿,做木乃伊前的必備工序,如此犀利如此直抵靈魂。也頗似大春唱詩後所言,直沖天靈蓋的一種撼動罷。而妻問過:「你的理想讀者是不是你父親?」大春的感想是:「沒娶錯人」,因爲她沒有說「你的理想讀者爲何不是我」這樣的話。
S君發問《天工開物•栩栩如真》、《聆聽父親》、《山河入夢》的家族史書寫比較問題,大春答說現在的書他是不看的了,只看沒有標點的古書,故而不能作答。
隨即我開始發癲問說了若干…「很高興聼您說春夏秋冬四書即將出版,印刻的廣告都打了好久了。要先問您一個比較八卦的問題,印刻做了這麽多臺灣當代名家的訪問,爲何您一直沒有接受採訪呢?」
大春說,本來其妻是希望他能受訪的,這次的大陸行對談講座之類的資料也會整理成一系列文字刊載到印刻去。但「他們除了做訪談還會把照片放在封面,想想看他們還做過喬治•克隆尼的封面,那我做了,不是一個整容前,一個整容後麽?」
然後說汪曾祺(我想借機解決一部分作業題來著,用心險惡),他講八幾年在京曾訪汪曾祺,很親切和善的老人,進門落座先問他要喝什麽酒,又說論汪是要把他的全部藝術作品,包括書法畫作融通為一體來認識的,單看小説一項就會偏狹。我不慎說到了文學史一詞,大春便言,文學史是虛構出來的意念,本不存在。我腦海裏大逆不道地回放大二那年旁聽的一場學術會議,與會者憂心忡忡探討重寫文學史的問題,如此看來不也像是在暗室中尋找不存在的黑貓麽?
接著問了阿城說他早年的作品小説腔重究竟所指在,他說,這個你要去問阿城。再後來,就是請他唱詩了。唱好後,大春說:「最後一個問題!你怎麽這麽多問題啊,開機關槍了。」我就問他覺得《巫言》是在做減法麽(明知故問)。他也不覺得,興沖沖說:「那次朱天文到我家來,坐在我對面,她用手指畫一個圓,說很大一部分的右邊,也就是大多數人,而她是在左邊的,再向左就是無人能到的地方,瘋了,死了。」我追擊一句,也是不存甚麽好心的:那舞鶴不是站在她左邊麽?大春說:「對,見到舞鶴我就和他說,你一定是嗑葯了,不嗑葯怎麽會寫得出這樣的東西?他總是很委屈地說,沒有啊。」原來出此斷語的人,正是他!
對談尚未開始前,我手抱書袋猶豫要否前去討簽名。S君說還是及早行動為是。我們便各自拿好書走過去,大春正坐在桌邊酬答簽書,啞金封面一一閃過。我把一曡書放到桌緣,對大春說:「大春老師您好,我就是那個請您幫我們題寫刊名的君寧,我這次去蘇州看朋友時看到了刊名和對聯,但是一興奮就忘記帶回來了。」大春轉過頭來説:「你就是君寧啊!」站起身來重重和我握手,溫暖堅實,笑意滿滿。我便想起幾天前,天光昏暗,在逼仄陋室裏如何看到折起的字幅緩緩開展,然後一些眼睛開始閃光:五個竪寫大字加上朱色印鑑。Y說要找個鏡框裝裱起來為好,但是不能把它掛在家裏,別人跑進來看以爲是雜誌社。我說,那就只有開出版社了。顛倒夢想。而我也看見了上聯,遂覺爲了張掛此聯,尚需覓華屋而居。「字的花,是世間全部、所有、一切一切花的抽象,意指,和符號。」爲了容納花開,我們需要自己的房間,不,自己的房子。不是找尋一閒玻璃屋子,而是建立一閒玻璃屋子。也許它是沒有浴缸的房子,但命運已然在其間埋下伏綫。
S君則把Eco簽名本《開放的作品》贈大春以爲禮,大春很是歡喜。細察《認得幾個字》内頁圖片,當不難發現書架之上,Eco的書所佔非小。開始大春以爲S君就是Y,後來看到書側名章方才了然,難得他清晰記得Y的名字。
之前蓄謀已久地將大春的書帶來帶去,從北到南由南返北,一心惦記要做專題,暫時拖住,略帶骨鯁。紙本正行在踉蹌時,稚童學步,卻是尚未形體出世。手腳長全了,還須細檢胎髮根根。我們多少懷著和《角落裏的光》一章(是的那是小説首章)同樣的心思,富於包孕的時刻,孩子的構形,是要到付梓才斷了念想罷。是啊人落於世猶如書刊成冊,都是不容辯駁無法狡賴的事情,生命的重量沈沈掬在掌中,而此後或者它就不由我們的意思生長。創生之後,必有別離。悲欣交集地,我們希望這個時刻來得早一點,也晚一點。
一靈化十愚。周遭日日洪流般湧來,令我們避之不及的,往往卻是所厭憎的。「這個下午我死得很少。」這句秘魯的詩,散場後在季風遊逛時,我讀到,何其當令。臨別時,我想還是合影留念罷(與佛洛斯特的合影,余光中擺放了那麽多年)。其時,大春又坐在那簽一摞書,骨牌張張推,從懷内取出黑色有金環的鋼筆,拔開帽,流暢的粗綫條留在扉頁上。側影沈,我縂想,他有一部分其實是與老舍神似的。看見我,他笑說:「怎麽樣啊?」拍我一下。後來站在快門之前,他很江湖地攬住我的肩,說,「今天這裡我們最熟了!」於是我回憶起前年寒假那段逸樂時日,在網路上他的部落格大段留言,與他和一些張迷(雙重),先是探討張愛玲的塵灰吊子,隨後又是《魯拜集》中一詩的譯法問題,甚是暢快。多麽珍貴的光陰啊,而那時是不會想到有緣可照面的罷。幸運的書迷不想再貪得去說更多話,再次握手之後,便道別。
尚有其後,鬼打墻式的行路誤車,致使我與X同學於M記永夜長談,兩杯咖啡支撐起來的昏黑天幕。轉天清晨我直接與S君會集地鐵站,趕到迢遙的華師閔行校區去聼大春的講座:我所承繼的中國敍事傳統。那又是另一種美好經驗,一堂跑野馬的小説課,言説不一而足。從未乘過的5號綫有一段路途行經郊外,兩岸的房屋皆紅頂,美若城堡,而站名用著古雅的「顓橋」,站站之間,長亭十里遠,一帶童話的幻境。入得校園,櫻花輕盈若飛,見之欲死。課堂上的大春卻不似前個下午那般放誕,那個口無遮攔,時而以小粗口為連綴的本真大春,美好稀世一如一冊毛邊書,不可修剪,無法磨圓。他仍是太好的老師,我們怎能不入他的局?若干年後,他也該變成橘中怡然與友對弈的老人,橘皮訇然中開,復又乘龍飛去,而小説的身世恆講恆新,是永遠說不完的啊。
若踏雪也有深印,我們其實已經看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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