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3-23 09:38:59 来自: 拿拿
《河流》
在我故乡的高山中有许多河流
它们在很深的峡谷中流过
它们很少看见天空
在那些河面上没有高扬的巨帆
也没有船歌引来大群的江鸥
要翻过千山万岭
你才听得见那河的声音
要乘着大树扎成的木筏
你才敢在那波涛上航行
有些地带永远没有人会知道
那里的自由只属于鹰
河水在雨季是粗暴的
高原的大风把巨石推下山谷
泥巴把河流染红
真像是大山流出来的血液
只有在宁静中
人才看见高原鼓起的血管
住在河两岸的人
也许永远都不会见面
但你走到我故乡的任何一个地方
都会听见人们谈论这些河
就像谈到他们的神
《作品57号 》
我和那些雄伟的山峰一起生活过许多年头
那些山峰之外是鹰的领空
它们使我和鹰更加接近
有一回我爬上岩石垒垒的山顶
发现故乡只是一缕细细的炊烟
无数高山在奥蓝的天底下汹涌
面对千山万谷 我一声大叫
想听自己的回音 但它被风吹灭
风吹过我 吹过千千万万山岗
太阳失色 鹰翻落 山不动
我颤抖着巾紧发青的岩石
就像一根被风刮弯的白草
后来黑夜降临
群峰像一群伟大的教父
使我沉默 沿着一条月光
我走下高山
我知道一条河流最深的所在
我知道一座高山最险峻的地方
我知道沉默的力量
那些山峰造成了我
那些青铜器般的山峰
使我永远对高处怀着一种
初恋的激情
使我永远喜欢默默地攀登
喜欢大气磅礴的风景
在没有山岗的地方
我也俯视着世界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我们一起穿过太阳烤红的山地
来到大怒江边
这道乌黑的光在高山下吼
她背着我那夜在茅草堆上带给她的种子
一个黑屁股的男孩
怒江的涛声使人想犯罪
想爱 想哭 想树一样地勃起
男人渴望表现 女人需要依偎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她让我干男人在这怒江边所想干的一切
她让我大声吼 对着岩石鼓起肌肉
她让我紧紧抱 让我的胸膛把她烧成一条母蛇
她躺在岸上古铜色的大腿
丰满如树但很柔软
她闭了眼睛 不看我赤身裸体
她闭了眼睛比上帝的女人还美啊
那两只眼睛就像两片树叶
春天山里的桉树叶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从她的肉体我永远看不出她的心
她望着我 永远也不离开
永远也不走近
她有着狼那种灰色的表情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她像炊烟忠实于天空
一辈子忠实着一个男人
她总是在黎明或黄昏升起
敞开又关上我和她的家门
让我大碗喝酒 大块嚼肉
任我打 任我骂 她低着头
有时我爬在地上像一条狗舔她的围裙
她在夜里孤伶伶地守在黑暗中
听着我和乡村的荡妇们调情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从前我统治着一大群黑牛
上高山下深谷我是山大王
那一天我走下山岗
她望了我一眼 说
天黑了
我跟着她走了
从此我一千次一万次地逃跑
然后又悄悄地回来 失魂丧魄地回来
乌黑的怒江之光在高山上流去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尚义街6号》
尚义街6号是男性大学生的宿舍
法国式的黄房子
老吴的裤子晾在二楼
喊一声
胯下就钻出一个戴眼镜的脑袋
隔壁的大厕所
天天清早排着长队
我们往往在黄昏光临
象一群涌进罐头的鱼
打开烟盒 打开许多天的心事
墙上钉着于坚的画
许多朋友不以为然
他们只认识梵高
桌上摊开范小明的手稿
那些字乱七八糟
这个家伙总是提审似的盯住你
我们不能说他好也不能说他坏
只好说得朦胧
象一首时髦的诗
鲍光的两只鞋压住费佳佳的胶鞋
脚趾头裹着老吴的枕巾
他已经成名了
有一本蓝皮的作协会员证
他常常躺在上边
告诉我们应当怎样穿鞋
怎样漱口 怎样拖地板
怎样炒鸡丁 怎样午睡 怎样搜集素材
在这没有女人味的房间
童男子们经常老练地谈着女人
偶尔有裙子们进来
我们就恭敬地起立
那时候我们都渴望钻进一条裙子
又一起 弯下腰去
有些日子天气不好
我们就攻击费佳佳的诗歌
后来他摸摸钱包
吱吱呜呜 说请我们去吃
八张嘴马上笑嘻嘻地站起
那是智慧的年代
许多谈话 如果录音
可以出一本名著
那是热闹的年代
许多脸都在老吴家出现
今天你去城里问问
他们都大名鼎鼎
一些人成名了
一些人结婚了
一些人要去西部
老吴也要走
大家骂他装样
心中惶惶不安
老吴 你走了
进晚我们去哪里混饭
恩恩怨怨 吵吵嚷嚷
大家终于走散
只剩下一张空地板
象一张旧唱片再也不响
后来,在世界的另一些地方
我们常常提到尚义街6号
《罗家生》
他天天骑着一辆旧“来玲”
在烟囱冒烟的时候
来上班
驶过办公楼
驶过锻工车间
驶过仓库的围墙
走进那间木板搭成的小屋
工人们站在车间门口
看到他 就说
罗家生来了
谁也不知道他是谁
谁也不问他是谁
全厂人都叫他罗家生
大家常常去敲他的门
找他修手表 修电表
找他修收音机
文化大革命
他被赶出厂
人家说他是间谍
在他的箱子里
查出一条领带
他再来上班的时候
还是骑那辆“来铃”
罗家生
悄悄结了婚
一个人也没有请
四十二岁
当了父亲
就在这一年
他死了
电炉把他的头
炸开一大条口
真可怕
埋他的那天
他老婆没有来
几个工人把他抬到山上
他们说 他个头小
抬着也不重
从前他修的表
比新的还好
烟囱冒烟了
工人们站在车间门口
罗家生
没有来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