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摩流浪者

小岛 2008-03-23 04:49:43   来自: 小岛

  应该是台湾那个译本 虽说据说漏译不少 大的感觉不错
  
  要是你有就删了帖吧 收了也删它 豆油发不了长的邮件 不如这个简便
  
  
  没说的 他们爬山那段看的我都想飞起来
  
  考虑等我整清楚杂么网购了邮购颜峻那个译本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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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岛

2008-03-23 04:49:57 小岛

  一
  
   一九五五年九月下旬一天中午,我偷溜上一列从洛杉矶开出、朝圣巴巴拉(Santa Barbara)而去的货运火车。我头枕在行李袋上,翘着腿,注视着天上的滚滚浮云。那是一列慢车,我计划在圣巴巴拉的海滩睡一晚,隔天一大早再偷溜上一列开往圣路易斯-奥比斯蟹(San LuisObispo)的慢车,要不就是等到傍晚七点,溜上一列到旧金山去的直达车。当火车在卡玛雷欧(Camarillo)附近一条侧线①等待会车时,一个又瘦又老的流浪汉爬上了我所在的货车②车斗。看到我的时候,他有点惊讶。他走到车斗的另一边,躺了下来,头枕在一个 小包包上,面向着我不发一语。火车再度开出时,气温开始变冷,雾也从海岸的方向吹了过来.我和那个小老头流浪汉都冷得半死,紧紧蜷缩在车斗的边上御寒,见没有效,我们就站了起来,以踱来 踱去、跳上跳下和拍打手臂的方式驱寒。没多久,火车就开入了另一条位于一个小镇内的 侧线,等待又一次的会车。这是,我想到我黄昏时会用得着一瓶托卡伊葡萄酒御寒,便对那个小老头流浪汉说: "我想去买瓶葡萄酒,你可以帮我看住行李吗?" "不在话下。"
  
   我跳下火车,跑过一零一号高速公路,在一家杂货店里买了葡萄酒,此外还买了些面包和糖果。回到火车以后,还有十五分钟时间要等。现在虽然又是暖阳高照,但黄昏马上就要来到,届时气温就会迅速冷下来。小老头这时盘腿坐着,面前放着他那可怜巴巴的餐点:一罐沙丁鱼。我同情之心油然而生,上一刚对他说:"来点葡萄酒暖暖身体怎幺样?我想,除沙丁鱼以外,你也许会有兴趣吃点面包和乳酪吧?"
   "一不在话下。"他的声音很轻很细,仿佛是发自一个遥远的小喉咙。他似乎是害怕或不愿意暴露自己的情绪感受。乳酪是三天前我离开墨西哥市时买的,当时,我正准备要取道萨卡特卡斯(Zacatecas)、杜兰戈(Durango)、济华花(Chihuahua),前往两千英里外的埃尔帕索(ElPaso? )。他津津有味和满怀感激地吃了乳酪和面包,又喝了一些葡萄酒。我很高兴。我想起了《金刚经》里的话:"当力行布施,但不要带有布施的念头,因为布施不过是个字眼罢了。"那段日子,我确是个很有宗教热忱的人,很努力地进行修持,想把自己提升到至善的境界。但后来,我却变得有一点点倦怠和犬儒,变得有一点点口惠而不实。现在的我,已经老了,也冷了……不过在当时,我却确确实实相信布施、慈悲、智能和开悟是人生最值得追求的价值范畴,并视
  自己为一个穿著现代服装的古代托钵僧,在世界到处游方,以转动法轮,累积善果,让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佛(事实上,我游方的范围通常都不出纽约、墨西哥市和旧金山这个大三角形之外)。当时,我还没有认识贾菲·赖德③(我是一星期后才认识他的),也没有听过"达摩流浪者"④这个词儿,不过就行为来说,我却可以说是个十足的"达摩流浪者"。小老头喝过葡萄酒以后,兴致变得高昂起来,从袋子里掏出一张小纸张给我看。那是一篇圣德蕾莎⑤的祷文,内容是说她死后会再回来这个世界,以天降的玫瑰花雨,遍洒所有的生物,直到永远、永远。"你打哪儿弄来这个的?"
   "几年前我在洛杉矶一家阅览室翻杂志翻到的,我把它割了下来的,此后随时都带在身边。"
   "你坐火车的时候都会拿它出来看?"
   "我几乎每天都会拿它出来看。"他没有再多谈这一点,也没有把圣德蕾莎的话题延伸下去 。他对于自己的宗教信仰很低调,也没有多谈个人的私事。他是个又瘦又矮又安静的流浪汉,是那种没有人在大街上会多看一眼的人。当我告诉他,我打算第二天晚上偷溜上"大拉链"的时候,他说:" 你是说你要攀乘'午夜幽灵'?"
   "你们都是这样喊'大拉链'的吗?"
   "你从前一定是个铁路员。"
   "对,我曾经是是南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制动手⑥。"
   "嗯,我们流浪汉都称它为'午夜幽灵',因为如果你是在洛杉矶上车的话,那等第二天早上到达旧金山以前,根本不会有人看得见你。这玩意儿的速度太快了,简直像飞的一样。"
   "真的很快,在直路上可达每小时八十英里。"
   "没有错,只不过当它晚上途经加维奥替(Gavioty)北面的海岸和瑟夫(Surf)的山区时,会让人冷得只剩半条命。"
   "没错,是会经过瑟夫,之后就会折而南下,往马格丽特(Margarity)开去。I
   "是马格丽特,没错。我搭过'午夜幽灵'的次数已经多到记不起来。"
   "你离家多少年了?"
   "多到我懒得去数。我是俄亥俄人。"
   火车重新开动了。风开始变冷,而且再次起雾。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我们两个都竭尽所有办法和意志力,让自己不致冻僵或牙齿打颤得太厉害。开始的时候,我缩作一团在地上打坐,试图透过冥想温暖来驱散寒冷。这一招不管用以后,我就跳起来,反复拍打手脚和唱歌。但那小个子流浪漠显然比我有耐力,因为他大多数时间都只是躺着,嚼着口香糖,嘴巴咬得紧紧的,像在想什幺事情。我的牙齿不断打颤,嘴唇变成紫色。人黑后,圣巴巴拉那些熟悉的山脉开始逼近,让我们如释重负。很快,火车就停在了圣巴巴拉温暖的星空下。
  
   跟小老头流浪汉一道跳下火车,互道过再见之后,我就往往圣巴巴拉的海滩走去。为了怕 被条子碰到,把我赶走,我走到海滩很偏远的一座山岩下面才停住脚步。我用煤生了一个大营火,用削尖的木签子叉着热狗在火上烤,又把一罐豆子猪肉和一罐通心面放在赤红的煤中加热。我喝着新买的葡萄酒,享受生平中最怡人的其中一个夜晚。然后,我又跑到海里,潜入水中一下子,再站起来,仰望天上缤纷灿烂的夜空--好一个由黑暗和钻石所构成的观世音十方大千世界。"干得好,雷蒙,"我愉快地对自己说,"只剩没多少英里路就到旧金山了。你又再一次办到了,漂亮!"我穿著游泳裤,赤着脚,蓬头乱发,在只有一个小营火照明的黑暗沙滩上唱歌、喝酒、吐痰、跑跑跳跳--这才叫生活嘛!偌大的一片柔软的沙滩,就只有我一个人,自由自在而无拘无束,大海在我的旁边愉快地叹息着。而如果你放在火堆里加热的罐头变得太红太烫,让你无法赤手去拿的话,要怎么办呢?那简单,戴上一双铁路手套就行。我先让食物再冷却一下,继续享受了一会儿的葡萄酒和思绪。我盘腿坐在沙上,沉思自己的人生。"未来会有什幺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呢?但那又有什幺差别呢?"酒精未几就对我的味蕾发生了作用,让我开始觉得饿。我把香肠从小木签上一口咬出来,啧啧啧地大啖起来,然后时而挖起一汤匙丰美多汁的豆子猪肉,时而挖起一口酱汁烫得滋滋响的通心面,送到嘴巴去。通心面罐头里沾到的一些小沙子让我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沙滩上到底有多少颗沙粒呢?大概就像天空上的星星那幺多吧?"(啧啧啧,啧啧啧)"如果是这样,那从无始的时间展开以来,世界上有过多少的人类,有过多少的生物呢?哇,恐怕有整个沙滩的沙子再加上整个天空的星星那幺多吧?那可是IBM的计算机也算不出来的啊!"(仰头喝了一口酒)"虽然我不知道精确的数字,但最少应该是-万兆的二十一次方的两三倍。圣德蕾莎掀起的漫天玫瑰花雨,大概也是这个数目吧?小老头流浪汉现在不也是把花雨洒在我的头上吗,虽然那是百合花的花雨。"
   饭后,我拿出红色的印花大手帕抹嘴,然后把盘子拿到海水里去清洗,然后踢踢沙堆,然后四处逛了逛,然后把盘子抹干收好,然后裹着毯子、蜷曲着身体,要好好睡一觉。我在午夜的时候醒来。"嗯?这里是哪里?在我儿时的这栋老房子里,怎幺会听到像篮球赛拉拉队一样的吵闹声,这老房子是失火了不成?"但原来那只是海浪的冲刷声,因为涨潮的缘故,海浪离我愈来愈近。"唔,我是个古老和坚硬的海螺壳。"想完这个,我又睡着了,梦见自己气喘吁吁地一口气吃了三块吐司……我还看到我孤独地睡在沙滩上,而上帝则带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俯视着我……我还梦见很多年前我新英格兰的老家,梦见几头小猫希望跟着我一起横越美国、搬到一千英里外的新家,梦到我的母亲背着一个大包包,梦到我父亲拚命追赶一列一闪而过、不可能追得到的火车……我在破晓的时候醒过来了一下,而看到四周几乎在一瞬间重新轮廓分明的景物时,我觉得它们就像是一个舞台工作人员所匆匆重新搭好的布景,为的是要骗我相信,这世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转了个身,便继续睡去。"这一切都是假相罢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中这样说。这个"空",在我的睡眠中几乎是可以具体抱触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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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侧线:连接在主铁轨旁边的一小段铁轨,供会车时其中一列列车等待之用。
  ②指货运火车的平板车上所载运的货车。
  ③本书中贾菲·赖德一角,是以美国诗人加里·斯奈德(Cary Snyder,1930-)为蓝本。斯奈德生于旧金山,在西北地区长大,早年当过伐木工、木匠和海员。毕业于俄勒冈州的里德学院,后赴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学习东方文化语言,这段期间与被称为"垮掉的一代"的凯鲁亚克(本书作者)和金斯堡过从甚密。从六0年代末期起,他成为生态保育运动的重要发言人。在一九七五年获得普立兹奖。
  ④达摩:梵文Dharma 一词的音译,佛家语,意指佛法,亦有译为达磨、驮摩、陀摩、昙摩、昙谟、昙无或昙者。
  ⑤圣德蕾莎(Saint Teresa):十六世纪的基督教女圣徒。
  ⑥火车上操控煞车的人员。
  
  
  



小岛

2008-03-23 04:52:35 小岛

  二
   我生平所遇的第一个"达摩流浪者"就是上述的小老头,而第二个则是贾菲·赖德--他是" 达摩流浪者"的第一名,而且事实上,"达摩流浪者"这个词儿,就是他始创的。贾菲来自俄勒冈,自小与父母和姊姊住在俄勒冈东部森林的一闾小木屋。他当过伐木工和农夫,热爱动物和印第安人的传说,这种兴趣,成为他日后在大学里研究人类学和印第安神话学的雄厚本钱。后来,他又学了中文和日文,成了一名东方学家,并认识了"达摩流浪者"中的佼佼者--中国和门本的禅师。与此同时,身为一个在西北部长大、深具理想主义的青年,他对世界产业工人联盟⑦那种老式的无政府主义。又有很深的认同。他懂得弹吉他,喜欢唱老工人和印第安人的歌曲。我第一次看到他,是在旧金山的街头。(我忘了提,离开圣巴巴拉之后,我靠着一趟顺风车一路坐到旧金山。说来难以置信的是,载我的人是个年轻的金发美女,她穿著件无肩带的泳衣,赤着脚,一个脚踝上戴着金镯子,开的是最新款的肉桂色林肯牌"水星"轿车。她告诉我,她很希望有安非他命提神,让她可以一路开车开到旧金山,而凑巧我的圆筒形行李袋里就放着些安非他命。)我碰到贾菲的时候,他正踩着登山者那种奇怪大步在走路,背上背着个小背包,里面放着书本、牙刷之类的东西。这是他入城用的背包,有别于他的另一个大背包--里面装的是睡袋、尼龙披风、炊具和所有爬山时用得着的东西。他下巴蓄着一把小山羊胡,因为有一双眼角上斜的绿眼睛,让他很有东方人的味道,但他完全不像波西米亚人,而且生活得一点不像吊儿郎当、绕着艺术团团转的波西米亚人。他精瘦、皮肤晒得棕黑、活力十足、坦率开放,见到谁都会快活说上两句话,甚至连街头上碰到的流浪汉,他都会打个招呼。而不管你问他什幺问题,他都会搜索枯肠去思索,而且总是进出一个精彩绝伦的回答。
  
   "咦,你也认识雷蒙·史密斯?你是在哪认识他的?"当我们走进"好地方"酒吧的时候,大伙问他。"好地方"是北湾区的爵士乐迷喜欢聚集的地方。
   "我经常都会在街上碰到我的菩萨!"他喊着回答说,然后点了啤酒。
   那是个不同凡响的夜,而且从很多方面来说都是具有历史性的一夜。当天晚上,贾菲和一些其它的诗人预定要在六号画廊举行一个诗歌朗诵会(对,贾菲也是诗人,而且会把中国和日本的诗译成英文),所以相约在酒吧里碰面,人人都显得情绪昂扬。不过在这一票或站或坐的诗人当中,贾菲是唯一不像诗人的一个(虽然他是个如假包换的诗人)。其它的诗人,有像艾瓦·古德保⑧那样一头蓬乱黑发的知识分子型诗人,有像奥沙伊那样纤细、苍白、英俊的诗人,有像达帕维亚那样仿佛来自文艺复兴时代的意大利,不食人间烟火的诗人,有像卡索埃特那样打着蝴蝶领结、一头乱发的死硬派无政府主义诗人,也有像沃伦·库格林那样戴眼镜、文静、肥得像大冬瓜的诗人。还有其它有潜力的诗人站在四周,而他们所穿的衣服虽然形形色色,但共同的特征是袖口已经散线和鞋头已经磨损。反观贾菲,穿的却是耐穿耐磨的工人服装,那是他从"善心人"⑨-类的旧衣商店买来的二手货。这身服装,也是他登山或远足时穿的。事实上,在他的小背包里,还放着一顶逗趣可爱的绿色登山帽,每当他去到一座几千英尺高的高山下,就会把这帽子拿出来戴上。他身上的衣服虽然都是便宜货,但脚上穿的,却是一双昂贵的意大利登山靴。那是他的快乐和骄傲,每当他穿著这双登山靴昂首阔步踩在酒吧的木屑地板上时,都会让人联想起旧时代的伐木工。贾菲个子并不高,身高只有大约五英尺七英寸,但却相当强壮、精瘦结实、行动迅速和孔武有力。他双颧高凸,两颗眼珠子闪闪发亮,就家一个正在咯咯笑的中国老和尚的眼睛。而他颚下的小山羊胡,抵消了他英俊脸庞的严峻。他的牙齿有一点点黄,那是他早期森林岁月不注重口腔卫生的结果,但他并不以为意,笑的时候总是把嘴巴张得大大。有时候,他会无缘无故突然安静下来,忧郁地看着地板,仿佛心事重重。不过,他还是以快活的时候居多。他对我表现出极大的投契,对我所谈到的事情--像关于小老头流浪汉的,有关我坐免费火车或顺风车旅行的体验的--都听得津津有味。他有一次说我是个"菩萨"("菩萨"的意思约略相当于"大智者"或"有大智能的天使"),又说我用我的真挚妆点了这个世界。我们心仪的佛教圣者是同一个:观世音菩萨。贾菲对西藏佛教、中国佛教、大乘佛教、小乘佛教、日本佛教,乃至于缅甸佛教,从里到外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但我对佛教的神话学、名相以至于不同亚洲国家的佛教之间的差异,都兴趣缺缺。我唯一感兴趣只有释迦牟尼所说的"四圣道"的第一条("所有生命皆苦"),并连带对它的第三条("苦是可以灭除的")产生多少兴趣,只不过,我不太相信苦是可以灭除的。尽管《楞伽经》说过世界上除了心以外,别无所有,因此没有事情--包括苦的灭除--是不可能的。但这一点我迄今未能消化。
  
   前面提到的沃伦·库格林是贾菲的死党,是个一百八十磅的好心肠大肉球,不过,贾菲却私底下告诉我,库格林可不只我肉眼看到的那幺多。
   "他是谁?"
   "我的老朋友,打从我在俄勒冈念大学的时代就认识的死党。乍看之下,你会以为他是个迟钝笨拙的人,而事实上,他是颗闪闪发亮的钻石。你以后会明白的。小觑他的话,你准会落得体无完肤。他只要随便说句话,就可以让你的脑袋飞出去。"
   "为什幺?"
   "因为他是个了不起的菩萨,我认为说不定就是大乘学者无着⑩的化身转世。"
   "那我是谁?"
   "这个我倒不知道。不过也许你是山羊。"
   "山羊?"
   "也许你是穆德菲斯。"
   "谁是穆德菲斯?"
   "穆德菲斯就是你的山羊脸上的泥巴(11)。如果有人问你'狗有佛性吗?',那你除了能'汪汪'叫两声以外,还能说些什幺呢?"
   "我觉得那只是禅宗的猾头话。"我这话让贾菲有点侧目。
   "听着,贾菲,"我说,"我可不是个禅宗的佛教徒,而是个严肃的佛教徒,是个充满梦想的小乘信徒,对大乘佛教感到望而生畏。"我不喜欢禅宗,是因为我认为禅宗并没有强调慈悲的重要性,只懂得搞一些智力的把戏。"那些老禅师老是把弟子摔到泥巴里去,只是因为他们根本答不出弟子的问题,"我说,"我觉得这很卑鄙。"老兄,你错了。他们只是想让弟子明白,泥巴比语言更真实吧了。"我无法在这里一一复述贾菲那些精彩的回答,但他每一个见解,都让我有被针扎了一下的感觉,到后来,他甚至把一些什幺植入了我的水晶脑袋,让我的人生计划为之有了改变。
   那个晚上,我跟着贾菲一票嚎叫诗人前往六号画廊,参加诗歌朗诵会(12)。这个朗诵会的其中一个重要成果,就是带来了旧金山诗歌的文艺复兴"。每个我们认识的人都在那里。那是一个疯到了最高点的晚上。而我则扮演了加温者的角色:我向站在会场四周那些看来相当拘谨的听众,每人募来一毛几角,跑出去买了三瓶大加仑装的加州勃根地(13)回来,然后对他们频频劝酒,因此,到十一点轮到艾瓦·古德保登场,嚎叫他的诗歌〈嚎叫〉时,台下的每个人都像身在爵士乐即兴演奏会那样,不断大喊"再来!再来!再来!",而俨如旧金山诗歌之父的卡索埃特,则高兴激动得在一旁拭泪。贾菲朗诵的第一首诗,是以丛林狼为主题(就我的浅薄知识所知,丛林狼是北美高原印第安人的神只,不然就是西北部印第安人的神只)。"'操你的!'丛林狼喊道,然后跑走了!"贾菲对着口下一群杰出的听众念道,让他们高兴得嚎叫起来。真是神奇,明明是"操"这样粗俗的一个字,被他放在诗中,竟显得出奇的纯净。他其它诗歌,有一些是能反映他对动物的爱的抒情诗行(如写熊吃浆果的一首),有一些是能显示他渊博的东方知识的神秘诗行(如他写蒙古的犁牛的一首)。他对东方的历史文化的了解深入到什幺程度,从他写玄奘的一首就可见一二(玄奘是个中国的高僧,曾经手持一炷香,从中国出发,途经兰州、喀什和蒙古,一路徒步走到西藏)。至于贾菲一贯秉持的无政府主义思想,则表现在一首指陈美国人不懂得怎样生活的诗歌里。而在另一首描绘上班族可怜兮兮生活的诗,则流露出他曾在北方当伐木工的背景(他在诗中提到现在的上班族,都被困在由链锯锯断的树木所盖成的起居室里)。他的声音深沉、嘹亮而无畏,就像旧时代的美国英雄和演说家。我喜欢他的诗所流露出的诚挚、刚健和乐观,至于其它诗人的诗,我觉得不是失诸太耽美就是太犬儒,要不就是太抽象和太自我,或是太政治,又或是像库格林的诗那样,晦涩得难以理解(他诗中提到的"理不清的过程"这词儿倒是很适用于形容他的诗)。不过,当库格林的诗说到了悟是一种很个人性的体验时,我注意到其中具有强烈的佛教和理想主义的色彩,跟贾菲很相似,而我猜得到,那是他和贾菲在念大学的死党时代所共享的(就像我和艾瓦在东部念大学时也共享过相同的思想理念一样)。
   书廊里一共有几十人,三五成群地站在幽暗的台卡,全神贯注地聆听朗诵,唯恐会漏掉一个字。我在一群群人之间游走(面向着他们而背对着舞台),去给每一个人劝酒,有时,我也会坐到舞台的右边,聆听朗诵,不时喊一声"哇噻"或"好",或说上一句评论的话(虽然没有人请我这样做,但也没有人提出反对)。那是一个了不起的夜。轮到纤细的达帕维亚上场时,他拿着一迭像洋葱皮一样纤细的黄色纸张,用细长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一页一页地念。诗都是他的亡友奥尔特曼所写。奥尔特曼前不久才在墨西哥的济华花过世,死因据说是服用了过量的佩奥特碱(14)(一说是死于小儿麻痹症,但这没什幺差)。达帕维亚没有念一首自己的诗--这个做法,本身便够得上是一首感人至深的挽歌,足以在《堂吉诃德》的第七章里挤出泪水来。另一方面,他念诗时所使用的纤细英国腔调,却让我不由得在肚子里大笑起来。不过,稍后和他熟谙以后,我发现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
   会场的其中一个听众是罗丝·布坎南。她有着一头红短发,是个骨感的美女,跟谁都能发展出一段罗曼史。她是个画家模特儿,也写写作。当时的她,正跟我的死党寇迪(15)打得火热,所以显得神采飞扬。"怎么样,罗丝,今晚很棒吧?"我喊道,而她则拿起我的酒瓶,仰头喝了一大口,眼睛闪闪有光地看着我。寇迪就站在她背后,两手揽住她的腰。今天晚上当主持人的是卡索埃特,他打着个蝴蝶领结,穿著件破破烂烂的西装。每当一个诗人朗诵过后,他就会走上台,用他一贯的逗趣刻薄语气,说一小段逗趣的话,介绍下一位朗诵者。所有诗歌在十一点半朗诵完毕,在场的听众都议论纷纷,很好奇这个朗诵会将会对美国诗歌带来什幺样的冲击,而卡索埃特则如上面提到过的,激动得用手帕拭泪。接下来,一票诗人分乘几辆汽车,一起到唐人街,在其中一家中国餐馆里大肆庆祝叫嚣一番。我们去的"南园"餐馆,凑巧是贾菲的最爱。他教我该怎样点菜和怎样使用筷子,又说了很多东方禅疯子的趣闻轶事给我听。这一切,再加上桌上的一瓶葡萄酒,让我乐得无以复加,最后甚至跑到厨房的门边,问里面的老厨子:"为什么达摩祖师会想到要向东传法?"
   "不关我的事。"他眨了一眨眼睛回答说。我把这件事告诉贾菲,他说:"好答案,好得无与伦比。现在你应该知道我心目中的禅是怎幺回事了。"
   贾菲还有其它好些值得我学习的东西,特别是怎样泡妞。他那种无与伦比的泡妞禅道,我在接下来那个星期就见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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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⑦世界产业工人联盟(Industrial Workers Of the World):一九○五年由四十三个势工团体在芝加哥组成的激进劳工组织,主张透过大罢工、联合抵制和破坏等方式,增进劳工权益,后进而演变为一具有无政府主义色彩的准革命团体。经美国政府的百般打压而式微。
  ⑧本书中的艾瓦一角,以诗人艾伦·金斯堡(Allen Ginsberg)为厍型,他与本书作者凯鲁亚克同被视为二次大战后美国文艺界所谓的"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的核心人物。
  ⑨由民间慈善团体经营的商店,专门售卖收集而来的旧衣物或旧家具,所得用以救济穷人。
  ⑩无着:公元四、五世纪之交的印度佛教哲学家。
  (11)穆德菲斯(Mudface)的字面意义是"泥巴脸",故贾菲会有此一说。
  (12)这是个实有其事的诗歌朗诵会,诗人艾伦·金斯堡后来引起极大争议的成名作(嚎叫)(Howl)一诗,就是在这个朗诵会上首次发表。
  (13)勃根地:葡萄洒的一种。
  (14)用佩奥特掌(一种墨西哥仙人掌)提炼而戚的迷幻药。
   (15)本书中的寇迪一角,是以作者凯鲁亚克的好友尼尔·卡萨迪(Neal Cassady)为原型,他也是凯鲁亚克的成名作《在路上》(On the Road)中的灵魂角色迪恩之所本。
  



小岛

2008-03-23 04:52:51 小岛

  三
   在旧金山这段期间,我和艾瓦·金德保同住在他那间覆盖着玫瑰的别墅式小屋。小屋位于梅尔街一栋大房子的后院,门廊已经朽坏,向地面下斜,围绕在一些藤蔓之间。门廊上摆着张摇摇椅。每天早上,我都会坐在摇摇椅上读《金刚经》。院子里长满即将成熟的西红柿以外,还有满眼盈目的薄荷,让一切都沾上了薄荷的味道。院子里还有一棵优雅的老树,每天晚上,我都喜欢盘腿打坐于其下。在加州十月凉爽的星空下打坐的感觉,世界上别无地方足以匹敌。屋里有一个小巧可爱的厨房,设有瓦斯炉,但却没有冰盒(16),但这没什幺要紧的。我们还有一个小巧可爱的浴室,里面有浴缸,也有热水供应。除厨房和浴室外,没有其它的隔间。地板上铺着草席,放着很多枕头和两张睡觉用的床垫,除此以外就是书、书、书,一共有几百本之多,从卡图卢斯(Catullus)、庞德(Pound)到布莱斯(Blyth)的书都有。唱片也是琳琅满日,除巴哈和贝多芬的全部唱片以外,甚至还有一张埃拉·菲茨杰拉德(17)主唱、会让人闻歌摇摆的唱片(为它作喇叭伴奏的,则是乐在其中的克拉克·泰利)。此外还有一部三转速的电唱机,音量大得足以把屋顶给轰掉。不过,屋顶只是三夹板的货色,墙壁也是。有一个我们喝得像禅疯子一样醉的晚上,墙壁饱受蹂躏:先是我一拳在墙上打出一个凹洞,继而库格林有样学样,一头撞向墙壁,撞出一个直径三英寸的窟窿。
   贾菲住在离我们大约一英里远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顺着梅尔街走到底,再走上一条通向加大校园(18)方向的斜坡路,就可以找到他所住的街道。他所租住的小木屋,位于房东的大房子后方的院子里,面积要比艾瓦的小上无限倍,只有十二英尺见方。里面的陈设,是他的简朴苦修生活的具体见证:没有半张椅子,要坐,只能坐在铺着草席的地板上。在房子的一角,放着他著名的背包,还有他的诸多锅子和平底锅,全都洗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的互相重迭在一起,用一条蓝色的印花大手帕包住。再来就是一双他从来都不穿的日本木屐和一双黑色的日本袜。这种袜,袜头是分叉的(脚拇指和另四根脚趾各在一边),穿著它在漂亮的草席上来去,最是舒服不过。屋里有很多橘色的柳条箱子,里面装的全是装帧漂亮的学术性书籍,有关于东方语言的,有佛经,有经谕,有铃木大拙博士的全集,也有一套四卷本的日本俳句的选集。他收藏的诗集非常多。事实上,如果有那个小偷破门而入的话,他唯一找到的有价值的东西就只有书本。贾菲的衣物也全是从"善心人"或"救世军"商店买来的二手货:织补过的羊毛袜、彩色内衣、牛仔裤、工人衬衫、莫卡辛鞋(19)和几件圆翻领毛线衣。这些毛线衣,是他在爬山的晚上穿的(他很喜欢爬山,加卅、华盛顿州和俄勒冈州的高山都几乎被他爬遍,他爬山常常一爬就是几星期,背包里只带着几磅重的干粮"。他的书桌也是用柳条箱子拼成的,有一天下午,当我去到他家时,看到一杯热腾腾而使人心平气和的茶就放在这书桌上,而他则低着头,专心致志地读着中国诗人寒山子所写的诗。贾菲的地址是库格林给我的。来到贾菲的小屋时,我第一样看到的东西就是他停放在大房子前面草坪的脚踏车,然后是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和一些姿态趣怪的小树。而据贾菲说,这些石头和小树都是他爬山的时候从山上带回来的,因为他想把他的住处营造成一间"日本式的茶屋"。
   当我推开他的屋门时,看到的是一幅我从未见过的静谧画面。他坐在小屋的末端,盘着腿,低头看着一本摊开在大腿上的书,脸上还戴着眼镜,让他看起来要老一点和像个学者和睿智。在他身旁那张用柳条箱拼成的书桌上,放着一个锡制的小茶壶和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茶杯。听到有人推门,他很平静地抬起头来。看到是我,他只说了句"进来吧,雷蒙。"就再次把头低下去。
   "你在干嘛?"
   "翻译寒山子的名诗(寒山),一千年前写成的。部份诗句是他在离人烟几百英里远的悬崖峭壁写成的,就写在岩壁的上面。"
   "哇噻。"
   "你进来这屋子时,务必要脱鞋。看到地上的草席没有?不脱鞋的话,你会把它们踩坏的。"于是我就把脚上的蓝色软底布鞋脱掉,把它们恭顺地摆在门边。贾菲扔给我一个枕头,我把枕头放在木板墙壁旁边,盘腿坐下。然后他又递了一杯热茶给我。"你有读过《茶经》这本书吗?"他问。
   "没有,那是什幺玩意儿?"
   "一本教人怎幺用两千年累积下来的知识去泡茶的书。它也描述了你在啜第一口茶、第二口茶和第三口茶的时候,会有什幺样的感觉。"
   "难道除了靠喝茶,中国人就没有别的法子让自己high起来?"
   "你先喝一门再说吧。这是上好的绿茶。"味道很好,我立时感到了心平气和和一股暖意传遍全身。
   "想听我念一些寒山子写的诗吗?想知道一些看阅寒山子这个人的事情吗?"
   "想。"
   "寒山子是一个中国的士人,他由于厌倦了城市和这个世界,所以躲到深山去隐居。(20)"
   "唔,听起来跟你很像。"
   "在那个时代,你是可以干这种事的。他住离一家佛寺不远的一个洞穴里,唯一的人类朋友是一个有趣的禅疯子,名叫拾得。拾得的工作就是在寺门外扫地。拾得也是个诗人,但写过和流传下来的诗并不多。每过一阵子,寒山子就会穿著他的树皮衣服,下山一次,到佛寺那暖烘烘的厨房里,等待吃饭。但寺里的僧人却不愿意给他饭吃,那是因为他不愿意出家的缘故。你晓得为什幺在他的一些诗句里,像……来,我念给你听,"他念诗的时候,我从他肩膀旁边伸长脖子,看那些像乌鸦爪印一样的中国字。"'攀爬上寒山的山径,寒山的山径长又长。长长的峡谷里充謇崩塌的石头,宽阔的山涧边布满雾茫茫的青草。虽然没有下雨,但青苔还是滑溜溜的;虽然没有风吹,松树犹兀自在歌唱。有谁能够超脱俗事的羁绊,与我共坐在白云之中呢?'(21)"
   "哇,真不是盖的!"
   "我念给你听的,是我自己的翻译。你看到的,造首诗每一句本来都是由五个中国字组成的,但为了翻译的缘故,我不得不加入一些英语的介系词和冠词,所以每一句就变长了。"
   "为什幺你不干脆把它译成五个英文字呢?头一句是那五个字?"
   "'爬'字、'上'字、'寒'字、'山'字、'径'字。"
   "那好,把它翻成'爬上寒山径'不就得了?"
   "话是没错,但你又要把'长长'、'峡谷'、'充塞'、'崩塌'、'石头'用五个字译出来呢?"
   "它们在哪里?"
   "在第三句,难道你要把它翻成'长谷塞崩石'吗?"
   "为什幺不可以,我觉得比你原来的译法还要棒!"
   "好吧,我同意。事实上我有想过这样译,问题是我的翻译必须得到这大学里面的中国学者的认可,而且要用清晰的英语来表达。"我打量了小屋四周一眼。"老兄,你真是了不起,这样静静地坐着,戴着副眼镜,一个人做学问究……"
   "雷蒙,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爬爬山?爬马特杭峰。"
   "好!它在哪里?"
   "在塞拉县(Sierras)北方。我们可以坐早利·莫利的车子去,到湖边之后再把装备背上,改为用走的。我会用我的背包背我们需要的所有食物和衣物,你则可以借艾瓦的小背包,带些额外的袜子鞋子之类的。"
   "这几个中国字是什幺意思?"
   "它们说寒山子在山上住了多年以后,有一天下山回故乡去看亲友。整首诗是这样的:'直到最近,我都一直待在寒山上。昨天,我下山去看朋友和家人,却发现他们有超过一半都已经到黄泉去了,'--到黄泉去就是死了的意思--'这个早上,我对着自己的孤影怔怔发呆,满眼的泪水让我无法阅读。'(22)"
   "你也是这个样子,贾菲,常常满眼泪水在看书。"
   "我才没有满眼泪水!"
   "难道你看书看太久太久,泪水不会流出来的吗?"
   "那……那当然会……你再听听这一首:'山上的早晨是很冷的,不只今年才是如此,一向都是如此。'看,他住的山显然是很高的,搞不好有一万二、三千英尺那幺高,甚至更高。'巍严的悬崖上积满雪,雾在幽暗沟谷的树林里弥漫。草在六月尾还在吐芽,叶子会在八月初开始掉落。而我在这里,爽得就像刚嗑过药的瘾君子--(23)"
   "爽得就像刚嗑过药的瘾君子?"
   "这是我的翻译。它本来的意思是'我兴奋得像山下那些酒色之徒'。我为了让它有现代感,才译成这样。"
   "好翻译。"我好奇贾菲为什幺会这幺迷寒山子。
   我把这个问题拿来问他。"那是因为,"他解释说,"寒山子是个诗人,是个山居者,是个矢志透过打坐来参透万事万物本质的人,而且又是个素食主义者。我自己固然不是素食主义者,但我却景仰这样的人。顺带一说,我之所以不是素食者,是因为在现代世界要过纯吃素的生活太困难了,又况且,所有的'有情'(24)都是吃他们能吃的东西的。我景仰寒山子,还有就是他过的是一种孤独、纯粹和忠于自己的生活。"
   "哇,听起来都跟你很像呐。"
   "也像你,雷蒙。我迄今都忘不了你告诉我你在北卡罗莱纳州树林里打坐沉思的事。" 贾菲显得很忧郁、消沉,自我认识他以来,从未看过他像今天这样的安静、忧郁和若有所思。他的声音温柔得像个母亲,仿佛正在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向着一个如凯似渴想从他那里得到宝贵信息的可怜生物(我)说话。
   "你今天有打坐吗?"我问他。
   "有,那是我每个早上会做的头一件事。天未亮我就会打坐,另外还会在下午打一次坐,不过那得没有人来打扰的时候才有办法进行。"
   "谁会来打扰你?"
   "一票人。有时是库格林,有时是其它人。像昨天,艾瓦和斯图拉松就都来过。有时候还会有女孩子来找我玩雅雍(25)。"
   "雅雍?那是什幺玩意儿?"
   "你不知道雅雍是什幺?我过些时再告诉你好了。"他的心情低沉得不想谈雅雍,不过两天之后,我就知道那是什幺回事。接下来我们又谈了好一会儿寒山子和他的诗,而当我准备要走的时候,他的另一个朋友罗尔·斯图拉松来了。斯图拉松是个高大金发的帅哥,他来,是为了跟贾菲谈他即将展开的日本之行。他对京都相国寺里著名的龙安石庭(26)很感兴趣。龙安石庭里其实也没有什幺,不过就是一些以特殊方式排列的古老石头(其排列方式被认为具有神秘的美学意含),但每年却会有数以千计的游客,不辞千里而来,想借着观看石头,获得心灵的平静。像这一类奇怪、严肃和极度热诚的人,我在美国这里可是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是我和斯图拉松的最后一次打照面,因为过没多久,他就到日本去了。但他有关龙安石庭的一席话,却让我难忘。
  
   "是谁把石头排列成那个样子的?"我问。
   "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很久以前的某个和尚或某几个和尚。但它们的排列方式却肯定包含着某种神秘的寓意。我们只有透过形式,才能观照得到'空'。"他给我看一张石庭的照片,那些石头排列在耙得很平坦的沙子上,看起来就像大海中的岛屿,四周是一些很有建筑美的凉廊。然后,他又拿出一张石头排列的点线圃,试着向我说明它们可能的逻辑。他讲解的时候提到"孤独的个体性"和"被推人空间的隆起物"之类的话,很有点禅宗公案的味道。但我对这些事情的兴趣没有他大,更远在贾菲之下。这中间,贾菲又用他放在小瓦斯上的茶壶,为我添了好几次茶,每次添茶,都会向我鞠一个几乎无声的东方式鞠躬。他的神情,和诗歌朗诵会那个晚上天差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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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可以放入冰块以保存食物的箱子,其时电冰箱尚未普遍。
   (17)埃拉·菲茨杰拉德(Ella Fitzgerald):美国黑人女歌唱家。
   (18)这里指位于柏克莱的加州大学、又简称柏克莱。
   (19)北美印第安人穿的无后跟软皮鞋,通常用鹿皮制成。
   (20)寒山子:唐代僧人、诗人,姓名、籍贯及生卒年俱不详。因长期隐居于台州始丰(今浙江天台)以西之寒岩-即寒山),故自号寒山子。
   (21)原诗为:登陟寒山道,寒山路不穷。溪常石磊磊,涧阔草蒙蒙。苔滑非板雨,松鸣不假风。谁能超世累,共坐白云中。
  (22)原诗为:一向寒山坐,淹留三十年,昨来访亲友,太半入黄泉.渐减如残烛,长流似逝川。今朝对孤影,不觉泪双悬。
   (23)原诗为:山中何太冷,自古非今年。沓嶂恒凝雪,幽林每吐烟。草生芒种后,叶落立秋前。此有沉迷客,窥窥不见天。
   (24)有情:佛家语,指一切有生命的东西。
   (25)雅雍:藏语,指西藏佛教艺术中男神与女性配偶合欢的形象。
   (26)所谓龙安石庭,是指位于京都龙安寺中的石庭。龙安寺与相国寺皆为京都名寺,作者此处谓龙安石庭位于相国寺,显然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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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23 04:53:04 小岛

  四
  
   第二天晚上,近午夜时份,我和艾瓦、库格林三个决定要买一瓶大加仑装的勃根地,去突袭贾菲。
   "他今天晚上会在做些什幺?"
   "不知道,"库格林说,"也许是在做学问,又也许是在打炮。我们过去瞧瞧就晓得了。"我们在沙特克大道上买了酒以后,就直奔贾菲住处,而我也再一次看到他那辆静静停在草坪上的英国制脚踏车。"贾菲喜欢背着他的小背包,骑着脚踏车,整天在柏克莱骑来骑去," 库格林说,"以前在俄勒冈的里德学院读书时,他也是这副德性。他在那里每星期都会固定一天,找来些妞儿,举行葡萄酒派对,结束之后,我们就会跳出窗外,到城里各处搞些大学新鲜人爱搞的恶作剧。"
   "他是个怪胎。"艾瓦咬了一咬嘴唇说,显得有点惊讶。他正在研究我们这个集聒噪与安静于一身的新朋友。推开贾菲的小门以后,我们看到他正在盘着腿看书,这一次看的是美国的诗歌。他抬起头,什幺都没说,只用奇怪而生硬的腔调说了个"嗳"字。我们一一脱下鞋子,走到他身边坐下。我是最后脱鞋的一个,葡萄酒也是我拿着。我故意把酒瓶举得高高的给贾菲看,没想到,他却忽然大喊了一声"哟-啊",瞬间从盘腿的姿势中一跃而起,跳到我的面前,像击剑一样伸出一把匕首,"叮"一声轻戳在酒瓶上。贾菲这惊人的一跳,真是我平生所仅见(杂技演员的表演不算在内的话),十足像一头山羊(后来我才知道,他真的是一头山羊)。他的呐喊、跳跃、出剑,在在让我联想起日本武士。但我有一种感觉,这是他抱怨的一种表示:抱怨我们打断他做学问的计划,抱怨我带来那瓶会让他喝醉的酒。不过,他接下来的行动,只是把酒瓶从我手上拿过去,扭开瓶盖,咕噜噜喝了一大口。接着,我们就盘腿坐下,展开了四小时疯疯癫癫的谈话,内容大抵都是以下这一类:
   贾菲:库格林,你这个臭小子最近都在干些什幺?
   库格林:什幺都没干。
   艾瓦:贾菲,你这几本是什幺怪书?哦,原来是庞德的诗集。你喜欢庞德吗?
   贾菲:除了会用日本名字称呼李白和闹诸如此类的著名糗事以外,我不觉得这老小子
  有什幺不妥的。事实上,他是我最喜欢的诗人。
   雷蒙:庞德?只有傻瓜才会把这个装腔作势的疯子拿来当自己最喜爱的诗人。
   贾菲:你该罚一杯,雷蒙,你的话是鬼扯蛋。艾瓦,你最喜欢的诗人又是谁?
   雷蒙:为什幺就没有人间问我,我最喜欢的诗人是谁?我读过的诗,比你们几个加起
  来都要多。
   贾菲:是真的吗?
   艾瓦:说不好。你有看过他最近在墨西哥写的那本诗集吗?"颤抖的肉轮子在'空'中转
  动,弹出了壁虱、豪猪、大象、人们、星尘、蠢才、胡说八道……"
   雷蒙:我才不是这样写!
   贾菲:谈到诗,你们最近有没有读过……
   诸如此类,诸如此类。谈话最后解体为胡言乱语、大呼小叫和唱歌跳舞,大伙食在地板上又滚又笑。聚会结束时,我、艾瓦和库格林三个,手挽着手,磕磕绊绊走在静悄悄的街道上,用最高亢的歌声高唱着"阿美,阿美",空酒瓶在我们脚下应声摔破。贾菲站在小门边,笑哈哈目送着我们离开。尽管如此,我对于贾菲做学问的时间被我们打断,却感到内疚,要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告释然:他带了一个女孩到我们住处,吩咐她把衣服脱光,而她二话不说就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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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23 04:53:19 小岛

  五
  
   这跟贾菲有关女人和做爱的理论是一贯的。我忘了提,那天下午,有一个摇滚乐手去造访贾菲,接着,又有一个女的。她是个金发的漂亮宝贝,穿著橡皮靴和一件有木钮扣的藏式外套。谈话中间,贾菲提到他有爬马特杭峰的打算,对方听了,就问他:“我可以跟你们一道去吗?”原来她也是有点爱好登山的人。
   “当然,”贾菲模仿伯尼·拜尔的逗趣语调回答说(伯尼·拜尔是他在西北部认识的一个护林员,曾当过伐木工),“你一道来,我们就可以在海拔一万英尺的地方打炮了。”贾菲说这话的口吻,虽然是风趣和漫不经心的,但事实上却是说真的。没想到那女的不但毫无震惊的反应,反而有点高兴的样子。正是基于这个理由,贾菲才会把这个叫普琳丝的女孩带到我们住处来。当他们骑着两部脚踏车来到我们院子时,大约是晚上八点,天已经黑了,而我和艾瓦正静静啜着茶、读诗和用打字机写诗。普琳丝有一双灰色的眸子、一头黄发,人长得非常漂亮,而且才二十岁。我还要补充的一点是,她是个花痴,所以想说服她玩雅雍,一点都不困难。贾菲挽着普琳丝的手,大踏步地走进屋里来。“雷蒙,你不知道什幺叫雅雍对不对?”他一面走一面大声说,“我和普琳丝来这里,就是要向你说明这个的。”
   “我想不管那是什幺,我都肯定会喜欢。”值得一提的是,我早在一年前就在旧金山认识并琳丝,而且很迷她。她会认识贾菲,并且爱上他,对他千依百顺,可说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巧合。每当有客人光临我们小屋,我都喜欢用我那条红色的印花大手帕把天花板上的小灯泡给裹住,好让光线变得柔和黯淡一些,然后拿出葡萄酒来奉客,这一次也不例外。但当我从厨房里把葡萄酒拿出来的时候,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我看到贾菲和艾瓦正一件件脱光身上的衣眼,扔到一边去,而普琳丝也是一丝不挂。她的皮肤,在红色的暗光里,就像是被落日染红的白雪。“你们在搞什幺鬼?”我惊讶地问。
   “这就是雅雍,看好了,雷蒙。”说着,贾菲就盘腿坐在一个枕头上,然后示意普琳丝坐到他前面,两手搭在他脖子上。他们就这样坐着,四目相视,没有说任何话好一会儿。贾菲一点紧张或局促的表情都没有。“西藏的喇嘛庙常常会看到这种事。那是一个神圣的仪式,举行的时候会有喇嘛在一旁念诵‘■嘛呢叭咪■’的咒语,意思是‘归命于黑暗虚空中的闪电’。我就是闪电,而普琳丝就是黑暗虚空,明白吗?”
   “但她又是怎样想的呢?”我近乎绝望地喊道。去年认识普琳丝的时候,我对于自己有勾引像她这样一个年轻美好的女孩的念头,还起过自责之感。
   “这很好玩,”普琳丝说,“你也过来试试吧。”
   “但我无法把腿盘成那个样子。”贾菲现在的坐姿,是一种完全的趺坐,也就是说,两个脚掌各翻到对面的大腿上。艾瓦坐在床垫上,试着学贾菲的样子盘腿。不过,后来贾菲觉得脚酸了,便翻滚到床垫上去。之后,他和艾瓦就一起开始探索新大陆。我仍然感到难以置信。
   “脱掉衣服加入我们吧,雷蒙!”虽然面前的情境令人血脉贲张,而我又对普琳丝垂涎欲滴,但一年来禁欲生活所建立的自制,仍然让我犹豫不前。我会选择过禁欲的生活是基于一个信念:色欲是“生”的直接原因,而“生”又是“苦”和“死”的直接原因。说真的,我甚至觉得,色欲是一种对自己带有冒犯性和残忍的欲望。
   “漂亮女孩是掘墓人”是我的格言,每当我忍不住目不转睛盯着那些美得无以复加 的墨西哥印第安姑娘看时,就会用这句格言警醒自己。而摒除去欲念之后的我,也确实享受了一段相当平静怡人的生活。但眼前的景象实在让人太难抗拒了。不过,我还是害怕把衣服脱光:我从未在有一个人以上的场合干过这样的事,更别说有男人在场了。没多久,普琳丝就被贾菲弄得乐不可支。接下来轮到艾瓦(我实在难以想象他一分钟之前 还在读诗)。终于,我再也忍不住了,就说:“你们觉得我可以从吻她的手开始吗?”
   “好啊,来啊。”我穿著全身的衣服,在普琳丝的身边躺下,吻她的手,继而吻她的腰,然后再往上,吻她的身体。因为每个人都在她身上的每个部位做着些什幺,让她被逗得哈哈笑了起来,到后来甚至几乎喜极而泣。我的佛教禁欲生活所带给我的一切平静,至此全都被冲到马桶去了。“雷蒙,任何对性持贬抑态度的佛教、哲学或社会系统,都不会得到我的信任。”贾菲用学者的口吻说。这时的他,已经办完他的事,赤条条地盘腿坐着,抽着根雪茄(抽雪茄是他的简朴生活的唯一例外)。最后,所有人都变成了一丝不挂。我在厨房里煮了咖啡,而普琳丝则双手抱膝,侧躺在地板上,她这样做,不是为了什幺原因,就只是想这样做罢了。后来,我和她一起在浴缸里洗了个热水澡,而艾瓦和贾菲则在外头讨论着自由性爱的话题。
   “喂,普琳丝,我们每星期四都来这幺一趟怎幺样?”贾菲在外头喊道,“我们把它弄成个固定的聚会吧。”
   “好啊,”普琳丝回答说。我敢说,她是由衷喜欢干这样的事的。她对我说:“你知道吗,我觉得自己是万物之母,有责任照顾好我所有的小孩。”
   “但你这样年轻漂亮,怎幺看怎幺不像个母亲。”
   “但我却是大地之母,是个菩萨。”她这个人,固然是有一点点脱线,但当我听到她说“菩萨”两个字的口气时,却意识到她是认真的,意识到她想学贾菲的样子,成为一个伟大的佛教徒,不过因为她是个女孩子,所以,就只能以雅雍的方式来表达。但既然雅雍是根植于西藏佛教的一种传统,所以这也没什幺大不了的。
   艾瓦还处于极度兴奋之中,为贾菲那个“每星期四晚来一次”的主意雀跃不已。现在连我也是这样了。
   “喂,艾瓦,普琳丝说她是菩萨。”
   “她当然是。”
   “在西藏和古代印度的部份地区,”贾菲说,“寺庙里都会供养着一些菩萨,作为僧人的性伴侣。充当这种角色的女性,被认为是可以累积功德的。她们就跟庙里的僧人一样,也会打坐,也会斋戒。这种对性毫无成见的态度,正是我喜欢东方宗教的原因之一。我注意到,印第安人也经常是持这样的态度……你们知道吗,当我还住在俄勒冈,还是个年轻小伙子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是个美国人,因为美国的中产阶级理想,对性的压抑态度,还有为根除一切人性价值而设的书报审查制度,全都让我深恶痛绝。后来,接触过佛教以后,我就想,我会被生为美国人,是因为我在无数年前的前一辈子里犯了错、造了孽。为了赎罪,我才会被生这个没有任何有趣的人和没有任何信仰(特别是对自由的信仰)的地方。我会那幺欣赏一切鼓吹自由的运动——例如西北部的无政府主义运动——和那幺景仰埃弗里特大屠杀(27)里的那些英雄,也是出于这个的原因。“那个晚上剩下来的时间,我们都在热烈讨论这方面的话题。后来普琳丝要回家了,贾菲就跟她一道离开。他们走了以后,艾瓦和我坐在红色的暗光里,四目相视。
   “你知道吗,雷蒙,贾菲真不是盖的,他是我碰过的人里头最野最疯最锐利的一个。他是美国西岸的大英雄。你知道吗,我来这里已经两年了,却从来没有碰过一个真正值得交往、真正具有真知灼见的人。我原本已经打算放弃对西岸的希望,没想到却认识了他!我喜欢他,除了因为他学问渊博、读庞德、嗑佩奥特碱、满脑子意象和喜欢爬山以外,还是因为他是美国文化的新英雄。”
   “他真是够疯的了!”我附和说,“不过,我也很喜欢他静静坐着、带点落寞的神情的样子……”
   “我很好奇他最后会变成什幺样的人。”
   “我猜他最后会像寒山子一样,一个人住在崇山峻岭上,在山壁上写诗,偶而在他住的山 影,成为一个大明星。你知道他对我说过什幺吗?他说:‘艾瓦,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拍电影、当明星。但你知道吗,我这个人是没有什幺办不到的,要不要成为明星,只在于我愿不愿意而已。’我相信他的话,这家伙真是什幺都办得到的。你没有看到他让普琳丝迷他迷成什幺样子吗?”
   那个晚上,艾瓦去睡以后,我就走到院子里,坐在大树下,仰望天上的星星,然后闭目打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恢复到那个正常的自我。
   但艾瓦却睡不着,他走到院子里来,平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上的星星说:“这漫天的星云让我实实在在感觉到自己是住在一个星球上。”
   “盖上你的眼睛,那你就会看到更多。”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鬼扯些什幺!”他怒冲冲地说。每次当我试着给他讲解“三昧”(28)的极乐境界时,他都会有像是被虫子咬一口的反应。所谓的“三昧”,是一种你闭起眼睛、屏绝思虑后所进入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你在紧闭的眼睑里看到的,将不再是寻常的事物和影像(那些其实都是幻影罢了),而是一种像是有电力灌注其中的多层次万花筒。
   “你不认为,像贾菲那样泡泡妞、做做学问和享受人生,要比你这样蠢蠢地坐在树
  下强上千百倍吗?”
  
   “你错了。贾菲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空’之中娱乐自己一下罢了。”这是我的由衷之言,而且我相信,贾菲听到这话,也一定会表示同意。
   “我不这样认为。”
   “我敢跟你打赌。我下星期要跟他去爬山,到时我会好好观察他一下,回来再告诉你结论。”
   “好吧,”(叹了口气)“至于我嘛,我只是打算当艾瓦·金德保一直当到地狱去,至于佛教那一套,我认为全都是狗屎。”
   “你有朝一日会后悔的。为什幺你一直不相信我努力告诉你的呢?你是因为受到六识的愚弄,才为以为外面有一个真实的世界。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眼睛,你不会看得到我;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耳朵,你不会听到飞机飞过的声音;如果不是因为你的鼻子,你不会闻到薄荷在午夜的味道;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舌头,你不会分辨得出甜与苦;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触觉,你不会感觉得到普琳丝的身躯。事实上,根本没有我,没有飞机,没有心灵,没有普琳丝。难道你愿意自己人生的每一分钟都受到愚弄吗?”
   “对,那就是我希望的。我感谢上帝,让我们可以无中生有。”
   “这样?那让我来告诉你,有也是可以生无的。那‘有’就是法身,那‘无’就是你的那些胡说八道。我要去睡了。”
   “我承认,你说的话,有时真的会让我有灵光一闪的感觉。但我还是相信,我从普琳丝身体上得到的开悟,要比从语言文字上得到的多。”
   “你得到的只是你的臭皮囊,”
   “我知道我的救赎者是活着的。”
   “什幺又是救赎者而什幺又是活着呢?”
   “唉,让我们忘了这档子事,单纯地生活下去吧!”
   “鬼扯。如果我跟你一样的想法,艾瓦,我就会变得像你现在一样可怜兮兮和东抓西抓,拚命想抓住一条救命的绳子。你继续这样打混下去,唯一会得到的只是变老变病,和像一块永恒的肉一样:永无止境地轮回。我甚至要说,那是你罪有应得的。”
   “你这样说可不厚道。每个人都是涕泪纵横的,只能靠着他们仅有的去过生活。雷蒙,你的佛教让你变得小心眼,而且让你不敢脱掉衣服,参加一个健康的狂欢祭典。”
   “我最后不还是脱了?”
   “话是没错,但却脱得拖拖拉拉的——唉,算了,不谈这个了。”
  艾瓦回去睡觉以后,我再次闭目打坐,在心里想着:“我的思绪停止了。”但因为我得想着我的思绪已经停止,所以我的思绪事实并没有停止。尽管如此,我仍然感到被一股喜悦所笼罩,因为我知道,今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倒错,不过是一场梦罢了,而且是一场已经结束了的梦。我也根本没有什幺好烦恼的,因为我根本不是“我”。我也向上帝(观世音)祈祷,求他赐我足够的时间、智能和能力,好让我可以把自己所领悟到的,清楚地分享给我认识的所有人(我迄今都未能做到这一点),让他们从此不再那幺绝望无助。老树在我的头上静静地沉思,它是活的。我听得见一只老鼠在花园里啃着野草。柏克莱家家户户的屋顶都像一块可怜兮兮的活肉,用虚假的幻象遮蔽着人们所惧于去面对的天堂永恒。到我要上床睡觉的时候,心思已经不再为我对普琳丝的欲望所扰。我感到满心畅快,睡得很甜。
  
  ----------------------------------------------------------
   (27)一九一六年十一月五日发生于埃弗里特(Everett)的警察与世界产业工人联盟的冲突事件。事件中有五名工运的成员被杀。这是美国西北部工运史上最血腥的事件。洞外头念诗给群众听。”
   “也搞不好他会到好莱坞拍电
   (28)佛家语,指透过深沉冥想所达到的高度精神集中状态,亦即一般所称的禅定。一般的精神集中,都需要一对象助成,但三味却是无对象的集中,是“无集中”的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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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23 04:53:36 小岛

  六
  
   盛大的爬山日终于到了。贾菲在下午骑着车过来找我。我们拿了艾瓦的背包,放在脚踏车的篮子里。我也带了些袜子和毛衣。因为我没有登山鞋,贾菲就把他的网球鞋借我穿,这双鞋虽然旧,却很结实。“网球鞋比较轻,穿它来登山,说不定比穿登山鞋还要适合你。它可以让你轻轻松松从一块大石头跳到另一块大石头。不过,走上一段时间以后,我们就得交换鞋子来穿。”
  
   “食物的事怎幺样?你带了些什幺?”
   “这个待会儿再说,先说睡袋的事。我帮你带了个睡袋。虽然不是我那种鸭嘴式的睡袋,而且要比较重一些,但如果你穿著衣服睡,旁边又有个大营火的话,它仍然可以让你在高山上睡得舒舒服服。”
  
   “穿衣服睡是没问题,但为什幺又要生个大营火呢?现在才十月啊。”
   “十月山上的温度已在冰点以下。”他说。
   “你说的是晚上?”
   “对,是指晚上没错。白天的话会相当温暖而怡人。你知道吗,约翰·缪尔(29)爬山的时候,经常什幺都不带,只带着一件陆军大衣和一纸袋的干面包。要睡,他就裹着军大衣睡,要吃,就把面包沾水吃。就这样一个人在山中漫游几个月。”
   “哇噻,他一定是个铁汉!”
  
   “有关食物,我在市场街的水晶宫市场买了我最喜欢吃的保加麦。那是一种爆过的粗小麦,是保加利亚人的食物。煮的时候,我会在里面放一些带脂肪的培根丁,这样,我们二个就会有一顿美美的晚餐。我还带了茶叶。在寒冷的星空下面,谁都会想喝一大杯熟茶。此外还带了做巧克力布丁的材料,不是那种即泡即吃的假货,而是扎扎实实的巧克力布丁。我会先把材料煮开,在火上搅过好一阵,再放在雪上冷冻。”
   “老兄,有一套!”
  
   “我爬山通常都是带米,但这次为了给你来点美食,才会带保加麦。煮它们的时候,我还会加入从滑雪用品店买回来的各式脱水蔬菜包。我们晚餐和早餐都会是吃这个,至于补充体力的小食,我则带了一大袋子的花生和葡萄干,另外还有一袋干杏子和干李子。”他把装食物那个袋子拿给我看,里面放着的,是要供三个大男人在高海拔过二十四小时或以上的食物。但袋子看来很小,我有点纳闷。“爬山第一件要谨记的事就是把负重减到最轻,不适合带罐头食物,它们太重了。”
   “但老天爷,这幺小一袋食物够我们三个人吃吗?”
  
   “当然够,水会让它们膨胀起来的。”
   “你有带葡萄酒吗?”
   “没有,在高山上喝酒会影响体力,而且在那幺高的海拔,你也不会想喝酒的。”我不相信,但没有说什幺。把我要带的东西都放好在脚踏车上之后,我们就用走的,穿过柏克莱的校园,沿着人行道的边缘,往他的住处走去。那是个凉爽晴朗的阿拉伯黄昏,加州大学钟塔的斜影曳过密密麻麻的柏树和桉树。从什幺地方传来了响铃声,空气很清新。“这个时候,山上就开始要冷下来了。”贾菲说。他今天心情很好,一路都有说有笑的,而当我问到他下星期四的雅雍之会是不是会如期举行时,他说:“你知道吗,昨晚我和普琳丝又玩了两次雅雍。不管白天或晚上,她任何时间都有可能跑来找我。她不喜欢被别人拒绝,所以我就满足了她这个菩萨的要求。”他的谈兴很高,谈了各式各样的事情,又谈到他在俄勒冈的儿时岁月。“我和父母和姊姊同住在一间小木屋里,过的是最最原始的生活。在寒冷的冬天早上,我们会一起站在火炉前面脱衣服和穿衣服,我们别无选择。这也是为什幺我对脱衣服的态度,跟你那样的不同。我是说,我对于在别人面前赤身露体不会感到害臊脸红。”
  
   “你大学时代都在干些什幺?”
   “夏天我都会到山上当政府的林火瞭望员——我建议你在接下来的夏天去体验一下这种生活。至于冬天,我会常常滑雪和拿着根T字形拐杖,神气奕奕在校园里逛来逛去。我还爬了很多又高又漂亮的山,其中包括雷尼尔山(Rainier)。有好几我都几乎要爬到它的峰顶,但都功败垂成。有一年,我终于办到了,在峰顶上刻下我的名字——峰顶上可以看到的名字寥寥无几。我还爬遍了喀斯喀特山脉(Cascades)。我也当过伐木工。我一定得要找一天把我在西北部伐木的浪漫经验说给你听,就像你告诉我你的铁路之旅一样。雷蒙。你真应该到伐木区去看看那些窄轨铁轨的,我保证你会喜欢。在冬天的清晨,当你的肚子里装满着薄烤饼和黑咖啡,向着第一根大圆木举起双刃斧的时候,那种感觉,世界上没有别的事情可以比拟。”
   “你说的这个,和我遐想中的大西北很相似:夸扣特尔印第安人,西北骑警……”
  
   “嗯,你可以在加拿大那边看到他们,在卑诗省那边。我曾经在爬山的时候碰到过几个。”经过罗比咖啡厅的时候,我们从橱窗往内张望,看看有没有坐着我们认识的人。艾瓦就在里头工作,当兼职的侍者助手。在柏克莱的校园里,我和贾菲两个穿著破旧衣服的人,看起来就像两个外星人。事实上,贾菲早被校园一带和大学里的人视为是一个我行我素的怪胎。这没有什幺好奇怪的,因为不管是哪所大学,只要有—固有血有肉的人出现,就都会被视为异类。事实上,大学不过是为培训没有鲜明面目的中产阶级而设的学校吧了。这些人最具体的象征,就是位于校园外围那一排排带草坪的高级房子。这些房子的每个起居室里面都有一部电视,而房子里的每个人都是坐在电视前面,同一时间看着相同的电视节目,想着相同的事情。但贾菲却属于完全不同的族类:他爱好的是潜行于旷野中聆听旷野的呼唤,在星星中寻找狂喜,以及揭发我们这个面目模糊、毫无惊奇、暴饮暴食的文明不足为外人道的起源。“所有这些人,”贾菲说,一蹲的都是白色的磁砖马桶,拉的都是又大又臭的大便,就像山里的熊大便一样。但他们在用水把大便冲走以后,就当成自己完全没有拉过大便这回事,而没有意识到,大海里的粪便和浮渣,其实就是他们生命的源头。他们整天躲在厕所里用肥皂洗手,而且暗地里想把肥皂给吃掉。”贾菲是个脑子里有一百万个想法的人。
  
   我们走到他的小屋时,天已经黑了。一进门,你就可以闻到一股烧过的木柴和叶子的味道。等贾菲把他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停当,我们就往亨利·莫利的家走去。亨利·莫利是个四眼田鸡,极有学问,但却非常怪胎,甚至比贾菲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是大学里的图书管理员,朋友不多,为人热爱爬山。他住的小屋位于柏克莱后方一片草坪,里面到处都是登山的书籍和照片,地上撒满背包、登山靴和滑雪板。我第一次听他说话时很感错愕,因为他的调调跟卡索埃特完全一模一样,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原来是老朋友,常常相约一起爬山。至于他们是谁在学谁说话,我无从得知。不过,要猜的话,我会猜是卡索埃特受莫利的影响。莫利说的话,刻薄、辛辣、费解、结构复杂和包含千百个意象。当我们走进他的屋里的时候,看见他身周围绕着一群朋友(那是是一个奇怪的组合,有一个是中国人,一个是来自德国的德国人,还有一些大学生模样的人)。莫利看到我们就说:“我打算带我的充气床垫一起去。你们两个自虐狂爱睡在又冷又硬的地上,那是你们家的事,但我却非要有个防风湿的辅助器材不可。这床垫可是我从奥克兰旷野的海军用品商店花了十六美元买来的。为了找它,我开了一整天的车到处兜来兜去,一面开一面纳闷一个人是不是穿了四轮溜冰鞋就可以从广义上称自己为一部汽车。” 他说的话,尽是这一类我固然听不懂,而别人看来也摸不着头脑的不知所云。虽然他一直喋喋不休,但看来谁都没有认真在听。尽管如此,我一看到他就对他产生好感。当我和贾菲看到他准备带到山上去的一大堆东西时,都不禁叹了一口气,因为那根本就是一 堆垃圾:除橡皮充气床垫以外,还有鹤嘴锄和一些我们、水远不会用得着的装备,甚至还有罐头食物。
   “莫利,你要带鹤嘴锄的话,我是不反对,虽然我不认为我们会用得着鹤嘴锄。但至于那些罐头,我就劝你不要带了,因为你这样等于是让自己多背上几罐的水。难道你不知道,在山上面,我们想要多少水就有多少水吗?”
   “嗯,我只是觉得,一罐这种中国杂碎罐头,可以让晚餐生色不少罢了。”
   “我带的食物尽够我们三个人吃的了,走吧。”
  
   莫利继续说了好一阵子的话,一面说话一面找东找西,把东西收进他那个庞大笨重的硬框登山背包里,然后才跟他的朋友道别。我们坐上他那辆英国车的时间大约是十一点。我们要取道特雷西(Tracy),前往布里奇波特(Bridgeport)。到布里奇波特之后,我们还得在一条湖边道路开上八英里,才会到达山径的起点。我坐在后座,而贾菲和莫利坐在前座聊天。莫利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经病。有一次(后来发生的事),他带着一夸脱的蛋奶酒来请我喝,但我却兴趣却却,要求他开车载我去买酒。上车后我才知道,他找我是另有目的。他是想我跟他来某个女的家里去,充当他们的和事佬(至于他们之间出了什幺问题,我则不得而知)。那女的打开门看到是我们,就砰一声把门阖上。“这到底是怎幺回事?”我问,但莫利只是语焉不详地回答说:“说来话长。”我始终弄不懂他在搞什幺鬼。又有一次,他因为注意到意到艾瓦的房子里没有弹簧床,所以有一天,他带着一张巨大的双人床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前,说是要送给我们。他走了以后,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床垫搬到谷仓去。他后来又接二连三的带了一些我们根本用不着的东西要送我们,其中包括一些大得抬不进门的书架。总之,不管从任何角度来看,他都是个怪到了极点的人。而现在,我们就是坐在这个怪人的车上,往特雷西驰去。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话。不管谈到什幺,贾菲每说上一句,他就要说上十二句。例如,当贾菲这样说:“我最近觉得自己很有求知欲。我打算下星期看点鸟类学方面的书籍。”莫利就会这样说:“谁没有一个到过利维拉把皮肤晒得棕黑的女朋友,谁都会有求知欲。”
   每一次他说了些什幺,都会转脸看看贾菲;而他在说他那些不知所云的“笑话”时,总是故意面无表情,装出一副冷面笑匠的模样。我根本听不懂他的奇言怪语,不明白在加州的朗朗天空底下,怎幺会有这种饶舌的滑稽角色。如果贾菲谈及睡袋的话题时,莫利就会打岔说:“我打算拥有一个浅蓝色法国睡袋,那是我在温哥华看到的。那是最不适合加拿大人的一型睡袋,却最适合黛丝·迈尔使用不过。每个人都想知道黛丝的祖父是不是个碰见过爱斯基摩人的探险家。我自己就是从北极来的。”
   “他在说些什幺?"我从后座间贾菲。他回答说:“他只是一部有趣的录音机罢了。”
   我告诉他们,我有静脉曲张的毛病,担心明天的登山会让情况恶化。莫利听了以后就说:“你们觉不觉得静脉曲张这个字的发音和尿尿的声音很像?”而当我谈到有关西部人的话题时,他说:“我就是个笨口拙舌的西部人……看看我们给英国人带来了什幺样的成见。”
   “你是个神经病,莫利。”
   “我不知道,也许是吧。但如果我是个神经病,我就会预留一份引人发噱的遣嘱。”然后,他又没头没脑地说:“我很荣幸可以跟两个诗人一起去爬山。我打算要写一奉书,是关于拉古萨(Ragusa)的。那是中世纪晚期一个滨海的城邦共和国,在它那里,阶级问题已经获得了彻底的解决,不复存在。马基维利曾经在那里担任过秘书官。黎凡特诸国有一整代人都是以拉古萨语作为外交语言。当然,这是土耳其人的压力所造成的。”
   “当然。”我们异口同声回答说。
   这就是莫利。这时候,汽车开始开在了山麓上。我们途经一些阴沉沉的小镇,并在其中一个停下来加油。街道上空荡荡的,只看到一些一身猫王打扮,等着找谁来揍揍的家伙。不过,在他们后面,却有一条清新的山涧在滚滚流动,给人一种高山就在不远的感觉。那是一个清澈柔美的夜,而最后,我们终于开在了狭窄的山路上,确定无疑地向着高山前进。高大的松树开始出现在路旁,偶尔还看得见一些悬崖峭壁。空气寒冷而让人振奋。这个晚上,凑巧也是狩猎季开始的前一个晚。在途中一家酒吧停车小酌时,我们看到许多戴着红色鸭舌帽、穿著羊毛衬衫、车厢里装满枪枝弹药的猎人。他们兴致勃勃地问我们,路上有没有看到过鹿。我倒是真的有看到过一头,而且是在到达酒吧的前不久看到的。当时,莫利一面开车,一面说:“嗯,贾菲,说不定你会成为我们小小网球会里的丁尼生30,他们会把你称为新波西米亚人,并拿你跟小阿马迪斯大帝麾下的圆桌武士和摩尔王国最出色的武士相提并论。这些武士,后来以一万七千头骆驼和一千六百个步兵的代价,被卖给了埃塞俄比亚。当时,凯撒还在吸妈妈的奶头呢。”就在这时,一头鹿突然出现在路中央,吃惊地看着我们的车头灯一会儿,然后就跃人路旁的灌木丛,消失在森林广大无边的寂静里(这寂静是我们在莫利关掉引擎后听到的)。我们已经人在如假包换堕尚山上了。据莫利说,现在的位置有海拔三千英尺高。我们可以听得到一些的山涧滚滚奔流声,但却看不到它们的所在位置。我很想向刚才看到那头鹿只喊道:“小鹿儿,不要害怕,我们不会开枪射你的。”
   贾菲是在我的坚持下才同意停车到酒吧去小酌一番的。
   “在这种寒冷的山乡,还有什幺比一杯浓稠而温暖的红波特酒更能滋润灵魂的呢?”
  
   "好吧,雷蒙,”贾菲说,“虽然我不认为登山时应该喝酒。”
   “喝两杯又死不了人。”
   “好吧,但你可别把我们这星期六要买干粮用的钱,全喝到肚子里去了。"
   "这是我的人生写照,有时候富,有时候穷,又以穷的时候居多,而且是穷到见底。"
   我们走人酒吧,里面装潢得就像一间瑞士农舍,挂着一些麋的头,座椅上也装饰着鹿的图案。酒吧里的人群本身就是狩猎季节的一幅活广告。我们点了波特酒。虽然在嗜饮威士忌的猎人之乡点波特酒不可谓不奇怪,但酒保并没有说什幺,只拿来一瓶“基督徒弟兄牌”波特酒,为我和贾菲各倒了一杯(莫利是滴酒不沾的人)。喝了以后,我和贾菲都感到心情畅快。
  
   "唉,"被酒精加温过的贾菲叹了一口气,“我打算最近回美北去一趟,到那些云雾缭绕的山脉走走,看看我那些刻薄的知识分子朋友和伐木工醉鬼朋友。雷,你真的应该去那里走走的,不管是跟我一道去,还是一个人。如果你没有去过那里,等于是没有活过。接着我就要到日本,走遍所有大小山脉,把所有隐藏着的古代小佛寺给找出来。我还要找出那些一百零九岁的老和尚,他们平常都是住在小茅庐里,面对着观音像打坐,而由于进入的冥想状态太深,他们每次打坐完走出屋外,看到什幺会动的东西都会哈哈大笑。我是喜欢日本,但并不表示我不爱美国。不过,我却痛恨这里这些该死的猎人,他们唯一渴望的,就是举枪瞄准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有情’,把它谋杀。他们不知道,他们每杀死一样有生命的东西,就得接受轮回的大恐怖一千次。”
   “听到没,莫利,亨利31,你有什幺感想?”
   “我对佛教的兴趣就仅止于他们画的一些画。另外,我必须要承认,卡索埃特写的一些登山诗里包含了佛教成分,但我对信仰的部份却没有多大兴趣。”佛教还是回教还是基督教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差。“我是超然的。”他又笑得很开心地补充了一句。贾菲听了马上喊道:
   “超然就是佛教的精神所在!”
   “啊,是这样吗?波特酒会让你吃过的优酪乳跟着汗一起被排出来的。老实说,这酒吧有一点点让我失望,因为它只卖‘基督徒兄弟牌’的葡萄酒,而没有卖‘奉笃会牌’或‘特拉帕苦修会牌’的圣水32。对了,贾菲,如果你有朝一日要到办公室上班,我建议你去买一套‘布洛克兄弟牌’的西装穿,因为……”(这时有几个女孩子走进了酒吧)“年轻的猎人……这一定就是婴儿房为什幺会全年开放的原因。”
   酒吧里的猎人因为不喜欢我们三个人自成一国谈些悄悄话,便纷纷凑过来,要跟我们攀谈,这让我们听了一大堆有关猎鹿的话题,诸如在哪那里可以找得到鹿或猎鹿时该注意些什幺之类的。不过,一等他们知道我们原来是来登山而不是来杀生,无不一脸愕然,把我们看成无可救药的怪胎,二掉头走开。我和贾菲各喝了两杯葡萄酒之后,就回到车上去,继续前进。地势愈来愈高,空气也愈来愈冷,最后,在凌晨两点的时候,有监于离布里奇波特还有一段远路,我们决定便决定就此打住,在树林里夜宿一宵。
  
   “我们等破晓再出发吧,到时,我们会有这个当早餐。”说着,贾菲举起了他在离家前最后一分钟才决定要扔到袋子里去的面包和乳酪。“有了这个,我们就可以把保加麦和其它的好料留待后天当早餐。”莫利把车开入了一条小路,停在一片极广袤的天然林场的一片空地上。树林主要由冷杉和黄松构成,其中一些树木高达一百英尺。这是一个极度宁静和布满月光的国度,地上结着霜,除了偶尔从灌木丛里传来的踢踏声外,万籁俱静(声音说不定是一只正在偷听我们说话的兔子发出的)。我拿出睡袋,铺开,脱掉鞋子,然后把穿著袜子的脚伸入睡袋里。我左右看了看那些高大的树木一眼,满怀感激地想:“啊,这样美好的一个夜,将会带给我何等甜美的睡眠啊,这样宁静的一个无何有之乡,将会带给我多少的领悟啊。”但就在这个时候,贾菲却从车上向我喊道:“坏了,莫利先生忘了带他的睡袋了!”
  
   “什幺?……那可好,现在要怎幺办呢?"
   他们商量了一阵,一面说话一面用手电筒在结霜的地上照来照去。然后,贾菲走过来对我说:“为今之计只有把两个睡袋打开,连在一块,供我们三个人当毯子盖。不过那会他妈的有点冷就是。”
   “什幺?寒气会从我们的屁股四周渗进来的!”
   “没法子,总不能让亨利睡在车上。车子没有暖气,他会被冻死的。”
   “干,我才刚准备好要享受一个好觉。”我嘀咕着从睡袋里爬起来,重新穿上鞋子。没多久,贾菲就把两件尼龙披风在地上铺开和把两个睡袋连在一块,并随即躺了下来睡觉。经掷铜板决定,睡中间的人是我。温度现在已降至冰点以下,星星冷冰冰地一闪一闪,仿佛是在窃笑。我躺下以后,听见神经病莫利在吹他那个今晚不可能派得上用场的充气床垫。而等他吹好,就开始在睡袋下面翻来复去和唉声叹气。贾菲已在打呼,一点都没有受影响。最后,莫利因为睡不着,爬起来跑到车里去坐,大概是对自己说他那些疯言疯语。这让我得以睡了一下子。不过,几分钟后,他就因为冷得受不了而跑了回来。躺下以后,又开始翻来复去,而且每过一会儿就诅咒一声或叹一口气。好个疯莫利!而这只是他将要给我们捅的漏子的第一个呢。古往今来忘了带睡袋的登山者,大概就只有他一个。“耶稣基督,”我在心里叫苦连天,“为什幺他就不能把他的宝贝充气床垫忘了,好好睡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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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缪尔(John Murt,1838-1914):美国博物学家,森林保育的倡导者。30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杰出的诗人。
   31喊名字代表比较亲近。
   32本笃会和特拉帕苦修会都是天主教的修道会·并没有所谓的“本笃会牌”或“特拉帕苦修会牌”的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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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23 04:53:49 小岛

  七
   从我们到他家眼他会合那一刻起,莫利就不时会突然进出一声吆喊。他吆喊的虽然只是一声简单的"哈呢啊噜噜",但却总是在最匪夷所思的时间和不合时宜的环境下发出。当他那些中国和德国朋友在场的时候,他就这样干过好几次,开车的一路上也是如此。后来我们下车要到酒吧去的时候,他又是突如其来的一声"哈呢啊噜噜"。现在贾菲已经醒来了,他看见已经天亮,就从睡袋里爬起来,跑去收集了一些柴枝,生了一个小火。莫利跟着也起来了,打了个呵欠以后,就是一声"哈呢啊噜噜",回响从远方的溪谷回传回来。我跟着也爬了起来。温度实在太低了,以至我们除了抱紧身体以外,唯一能做的就是跳上跳下和拍拉手臂,就像当日我和圣德蕾莎流浪汉在火车上所干的那样。不过,没多久贾菲就找来了更多的圆木头,让火变旺变大,最后甚至熟得我们必须转过身去背对营火。好一个漂亮的清晨,像混沌初开的红色阳光,从山峦的另一边,穿过冷冰冰的树木,斜照而下,宛如射入像大教堂里的光线。雾则升向太阳,原来那条的溪水,水面大部分都已经结冰,只剩下多处的水池,真是个再适合钓鱼不过的地方。没多久,就连我也喊起了"哈呢啊噜噜"来。贾菲再去捡柴枝,这一次去了许久都没有回来,于是莫利就用"哈呢啊噜噜"喊他,但贾菲只是响应了一声简单的"呜呃"。回来后他告诉我,"呜呃"是印第安人在山里的互相呼应的方式,听起来更优美。于是我也改口喊起了"呜呃"来。
   重新启程后,我们在车里吃面包和乳酪。早上的莫利和晚上的莫利并没有任何的分别,唯一的不同是,他的声音点微微的粗砺和热切,就像个早起而急于要迎接新一天到来的人。太阳未几就变大变暖。黑面包是辛恩·莫纳汉的太太做的,他在科尔特马德拉(Corte Madera)有一间空置的小屋,欢迎我们随时去住,房租全免。乳酪是味道很强的切德乳诺(Cheddar)。这样的早餐虽然是不错,却不能满足我。我渴望能吃到一顿热腾腾的家常早餐,只是四望都没有房屋或人家。然而,打一条桥上经过一条小溪之后,路旁却突然出现了一家山中小店。它的烟囱上冒着轻烟,橱窗上有霓红招牌,还贴着一张海报,表示里面有卖薄烤饼和热咖啡。
   "我们进去吧,要爬一整天的山,我们得先补充点能量。"
   没有人反对,所以我们就走了进去,找了个高背椅座位坐下。为我们点餐的是个亲切的妇人,她有着乡下人那种开朗和多话个性。"嗯,你们几个小伙子是要去打猎的对吗?"
   "不是,"贾菲回答说,"我们是要去爬马特杭峰。"
   "马特杭峰?给我一万块钱我都不干!"
   在等早餐送上来的中间,我到店后面的木头小屋上了个厕所,上完后扭开水笼头,把流出来的水泼在脸上。水冷冽而怡人,让我的脸感到刺激绷紧。我喝了几口,感觉像是有液体冰雪进入我的胃里,停留在那里。狗儿们在从百英尺高的冷杉和黄松枝头上筛下来的金红色阳光中吠叫。一些白雪复顶的山峰在远处闪耀,它们其中之一就是马特杭峰。回到快餐店以后,薄烤饼已经煎好了,冒着腾腾热气。我浇上糖浆和涂上三小块的牛油以后,就和着热咖啡,咕噜噜地吃将起来。贾菲与莫利也是如法炮制。有一阵子,我们谁也没说话。等我们把所有食物都冲到肚子去之后,就看到一群穿著猎靴与羊毛衬衫的猎人走进来。他们没有一个是醉醺醺的样子,每个人都精神抖擞,准备好用过早餐就大开杀戒。快餐店旁是有一间酒吧,但谁都没有兴致喝酒。
   重新上路后,我们开过了又一条桥,途经一片可以看到一些牛和几间小木屋的绿茵地,然后开入一个平原。这时,马特杭峰已清晰在望,高高耸立在南边,它那些参差不齐的山峰让人望而生畏。"就在那儿了,"莫利很自豪地说,"真漂亮,对不对?你们说像不像阿尔卑斯山?我家里有很多复雪山峰的照片,你们什幺时候一定要来看看。"
   "我喜欢看真的东西,"贾菲说,表情很严肃。从他那遥远的凝视里,我听到了一声悄无声息的轻叹声,我知道,他回到家了。布里奇波待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平原小镇,和新英格兰的小镇出奇的相似。镇上有两间旅馆、两个加油站和一家学校。三九五号高速公路从它的旁边划过,一头可以通到毕鉴曰(Bishop),一头可以通到卡森城(Carson 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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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23 04:54:13 小岛

  八
  
  
  
  
  这一回我们的行程又一次令人难以置信地被耽误了,因为莫利先生决定要试试看他能不能在布里奇波特找到一家开着的店铺然后买一个睡袋或者至少是一块帆布或是防水油布之类的带上山这样今晚爬上九千英尺之后可以盖着睡觉而从昨晚四千英尺的那一觉可以推断今晚肯定会相当冷。他去买东西的时候我和贾菲坐在早上十点的暖阳下一所学校的草地上一边等他,一边看着那并不繁忙的高速公路上偶尔经过的疏落的车辆,还有路边一个想拦便车的年轻的印第安暴走族,他拦车的拇指直指向北方。“我喜欢的就是那样,搭便车四处云游,自由自在的,但你可以想象让一个印第安人这么做可不容易。真见鬼史密斯,我们过去和他聊聊然后祝他一路好运吧。”那个印第安人并不十分健谈但态度还算友善而且告诉我们他一路沿着395号公路走得很慢。我们祝他一路好运。而此时莫利却在这座小而又小的镇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在做什么呢,难道是在喊哪个店家起床么?”
  
  最后莫利终于回来了却说他什么都没买到而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到湖边的旅馆去借几条毯子。我们上了车,在高速公路上开了几百码后,转向南朝着在湛蓝天空下闪闪发光的雪峰驰去,而上山后便不会再通公路了。我们沿着漂亮的双子湖(Twin Lake)来到湖畔的旅馆。那是一间白色的大旅馆,莫利进去付了五块钱算是租两床毯子用一晚上的押金。一个女人两手叉腰站在门边,门外有几条狗在叫着。一路上尘土飞扬,因为那是一条土路,但湛蓝的湖水无比纯净。湖面上清晰地倒映着四周的山脚下的小山丘和远处的山峰。这条路正在整修因此我们看见前方施工的地方尘土飞扬所以到那里我们就把车停了下来,从那里要徒步沿着湖边的路再走一段然后在湖的尽头穿过一条溪和一片树林中的灌木丛才能到达上山路的起点。
  
  我们停好车后就把所有的装备都拿了出来然后摆在太阳底下。贾菲把其中一些东西放到我的背包里然后说我要么背上这些东西要么就去跳湖。他说这话时非常认真严肃一副领袖的派头而再没有什么比这更令我心悦诚服的了。然后他又带着一份略显孩子气的严肃劲跑到路中央用鹤嘴锄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圆圈然后又在圆圈里画了不知什么东西。
  
  “你画的那是什么?”
  
  “我在画一个有法力的曼荼罗,它不只可以保佑我们此行平安顺利,而且我再添上一些记号然后再诵经之后,就能从中预知未来了。”
  
  “曼荼罗是什么?”
  
  “这是一种佛教的图案,它的形状总是一个圆圈,里面会包含各种图样,圆圈代表‘空’,围住的代表幻象,看,就是这样。有时候你会在一些菩萨像的头上看到这个图案而你能通过研究它的图案来了解画像的历史。它是源自西藏的。”
  
  此时我脚上已经穿上了贾菲的网球鞋,然后我又把今天要戴的登山帽拿了出来,帽子是贾菲指定我戴的,是一顶小小的黑色法国贝雷帽,我自信十足地把它斜扣在头上,然后背起背包,便准备好出发了。穿着网球鞋戴着贝雷帽,让我觉得自己更像是个波西米亚画家而不是一个来登山的。贾菲则穿着他那双漂亮的大靴子,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绿色瑞士登山帽,上面还插着羽毛,看起来像个精灵小矮人但面相又显老。我仿佛能看见贾菲穿着这身装束独自一人在山上的图景:那景象是这样的:那是高大而干燥的Sierra山脉上的一个晴朗的早晨,在远处可以看到青翠的冷杉遮蔽着山石,更远处是积雪覆盖的尖尖的山顶,近处则是浓密得如同灌木一般的一丛一丛的松树还有戴着小帽子背着大背包的贾菲,大踏步地向前进,左手在胸前勾住背包肩带的同时还拈着一朵花;野草从漫山的碎石和砾岩的缝隙中长出来,在清晨的阳光下可以看到远处山坡上的石块和它们冲击出的裂谷,贾菲的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他正走在他自己的路上,他所追随的英雄则是约翰·缪尔、寒山子、拾得、李白、约翰·巴洛兹[1]、保罗·班扬[2]和克鲁泡特金[3];他个头矮小,在前行时挺着一个略显滑稽的小肚子,但这并不是说他真的有个小肚子,这只是因为他略有些驼背,而这一点缺陷又被他那超大的步伐所抵消,事实上他的步伐完全可以一个高个子的大步相比(我在跟着他上山的路上发觉了这一点),而且他的胸肌发达厚实,肩宽体阔。
  
  “操{Goldangit},贾菲,今天早上我感觉棒极了。”在我们锁车门的时候我说着,然后我们三人就背上背包沿着湖边的路漫不经心地往前走,有时走在路边,有时走在中间,活像一群散兵游勇。“这里不比‘老地方’酒吧要好上许多倍么!在那里喝得醉醺醺的直犯恶心,只会糟蹋了这样一个清新的星期六早晨,而我们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在这清澈纯净的湖边漫步,感谢上帝,这本身就是一首俳句。”
  
  “比较是可憎的,史密斯,”他引用着塞万提斯[4]的话,把我从浮想联翩中拉了回来,说这话时盯着他自己的靴子仿佛入定了一般,“不管你是在‘老地方’还是在爬马特杭峰都他妈的没什么区别,不过都是同一片古老的‘空’罢了,伙计。”我玩味着这话,觉得他没错,比较是没意义的,这一切都没有区别,但这一切的确让人感到心旷神怡而且我猛然意识到(尽管我脚上的静脉已经胀了起来)登山对我是大有裨益的,这使我远离酒精,甚至有可能让我开始享受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
  
  “贾菲,我很高兴能认识你。你让我开始学习在厌倦了所谓文明生活后如何打好背包如何准备然后到这些山野中隐居。事实上我应该说能够认识你让我满怀感激。”
  
  “能够认识你也让我满怀感激,史密斯,我从你那里学会了自发式写作[5]和其它许多东西。”
  
  “噢那算不上什么。”
  
  “对我来说却意义重大。好了伙计,动作快一点吧,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走着走着我们便到了那个尘土飞扬的那个地方,挖土机四下里搅和着,又肥又壮的驾驶员汗流浃背地边工作边咒骂着根本顾不上看我们一眼。如果你想让他们去爬山的话就得要付双倍的工资,今天则得要四倍,因为是星期六。
  
  我和贾菲想到这个时都不禁笑出了声。我为自己头上戴着的贝雷帽感到有点尴尬但那些挖土机司机根本不瞧我一眼于是我们很快就把他们甩在身后走近了位于上山路起点处的最后一间小店。那是一间小木屋,座落在湖的末端一个V字形的山谷中,被几座漂亮的大山丘围绕着。在这里我们停了下来,在台阶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进店买了点糖果、饼干,还有可乐和别的一些东西,此时我们已经走了约四英里但走的一直都是平坦的好路,只是一路上莫利的嘴巴一直都没有停过,他的打扮也很滑稽,背着偌大一个硬框登山背包,里面装着充气床垫(已经放了气)和一堆其他东西而且没有戴帽子,所以他看上去和平时在图书馆工作时没有什么两样,可他腿上套着的却是一条又肥又大的裤子。就在这时候莫利突然想起他忘了把曲柄轴箱的油排空。
  
  “他不就是忘了排空曲柄轴箱里的油么,”我发现他们有点惊惶失措的样子,但因为不懂车,所以开着玩笑,“他不就是忘了给脑筋上油么。”
  
  “不,这就是说如果今天晚上这里的温度低于冰点的话那该死的散热器就会被冻裂那么我们就没法开车回家而是必须走十二英里的路回布里奇波特然后再想别的办法那样我们就全挂了。”
  
  “但说不定今晚没有那么冷呢。”
  
  “不能冒这个险。”莫利说着,而这时候我已对他无比恼怒,一趟很简单的登山就因为他变着法儿地丢三落四,到处打岔,拖拖拉拉,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弄得我们只能原地打转。
  
  “你说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再往回走四英里?”
  
  “现在只能这样,我一个人走回去,把曲柄轴箱里的油排空,再回来顺着你们的路线上山然后晚上到宿营地跟你们会合。”
  
  “那我就生一个很大的营火,”贾菲说,“你看到火光就吆喝,我们会给你引路的。”
  
  “这简单。”
  
  “你如果想在天黑前赶到的话就必须加把劲了。”
  
  “我能赶回来的,我现在就回去。”
  
  但这时,我却怜悯起可怜倒霉又搞笑的老亨利了便说道:“哎拉倒吧,你意思是说今天就不和我们一起上山了?去他妈的曲柄轴箱跟我们一道走吧。”
  
  “如果今晚这东西真的冻坏了那修起来可不是一笔小钱,所以史密斯我看我最好还是回去一趟。一路上我倒还可以琢磨琢磨你们俩这一整天都会聊些啥,咳拉倒了我现在就撤了。我走了以后你们千万不能对着蜜蜂嚷嚷也别招惹野狗,如果网球派对玩到大家把衣服都脱光了可千万别盯着探照灯看不然太阳会拿姑娘的屁股把你弹飞的,然后再拿猫儿狗儿还有成箱的水果和桔子砸你”又说了一堆诸如此类的临别赠言后他倒是没再继续折腾或是搞个什么仪式,只是一边摆着手往回走,一边喃喃自语着,因为怕他磨蹭我们对他喊着:“保重了亨利,快去快回”而他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膀渐渐走远。
  
  “你知道吗,:”我对贾菲说,“我觉得这对他来说压根就无所谓。他这样四处闲逛丢三拉四的其实挺自在。”
  
  “然后拍拍肚皮,坐看世事,有点像是庄子的境界。”望着被我们遗弃了的亨利大摇大摆走在那条我们为之争吵过的路上那又孤独又疯癫的身影,我和贾菲大笑了一通。
  
  “好啦,上路吧,”贾菲说,“过会儿等我背不动这个大背包了,就换你背。”
  
  “我现在就能背啊。伙计,快,现在就给我背吧,我喜欢背重的东西。你不知道我现在感觉有多爽,伙计,快给我!”于是我们换了包继续向前进。
  
  我们俩的心情都很愉快,一面走一面连珠炮一般地聊着,我们无所不谈,文学,山岳,姑娘,普琳丝,诗人,日本,还有我们过去各自的历险,而我突然意识到莫利忘了把曲轴箱油放光对我来说未尝不是因祸得福,否则贾菲大约不会如此畅所欲言而我也就没有机会在这美好的一天听到贾菲的许多高见了。贾菲暴走,以及做事的风格,让我联想起麦克,一个我儿时的玩伴,因为他像贾菲一样喜欢走在别人前面,还有严肃正经的巴克·琼斯,总是凝望着遥远的地平线,有点像是纳替·邦普(Natty Bumppo)[6],总是提醒我小心这个那个,一会儿是“这里水太深了,我们往下游走一段再趟过去吧。”一会儿又是“这底下会有泥我们最好绕过去”,说这些的时候无比严肃认真还带着点兴奋。透过他做事的方式我仿佛能看到他在俄勒冈东部森林里的童年。他走起路来的方式就跟他说话的方式一个样,从他后面我可以看出他走路的时候微微有点内八字,我也是这样走的,脚尖并不向外翻,但等到向上爬的时候他的脚尖便向外翻着,像是卓别林,这样走起来可以让脚在着地时觉得舒服一些。路上我们穿过一些浓密的低矮灌木和几棵柳树,在趟过一道泥泞的河床后我们拖泥带水地继续上路,上山的路最近才被山区清道队整修过,新装了路标,还命了名,但我们却在路上见到了一块滑落山坡的大石头,贾菲小心翼翼地把它推到山下去后说:“我过去也作过巡山队员,见不得山路这样乱糟糟的,史密斯。”随着我们越爬越高,双子湖转而出现在我们下方而突然间在清澈碧蓝的湖水深处我们可以看到几个很深的洞,看上去像一口口黑色的井,那也就是湖水的源头,我们还可以看见一群群鱼儿游来游去。
  
  “啊,这里就像是一个中国的早晨,在这不知何时开始的时间里我只有五岁。”我这样吟诵着,很想坐在路旁拿出小笔记本把这些写成草稿。
  
  “看那边,”贾菲也吟诵道,“是黄颤杨。这让我想起一首徘句……‘谈论着文学,就像那些黄色的颤杨。’”在这样的地方,你可以完美地领略到那些东方诗人所作的俳句的精髓,他们决不会在山上喝得醉醺醺的或是放浪形骸而只是追随自己的灵感,用孩子般的清新笔触记录他们所看到的一切而不使用任何文学上的技巧或是眩目的词句。我们一面往上走一面作着俳句,一路蜿蜒向上,我们很快便爬上了一片仅仅长有灌木的山坡。
  
  “那些峭壁上的山石,”我间,“为什么不会翻落深崖?”
  
  “这也许就能算是一首俳句了,又或许不像,这可能略微复杂了一点。”贾菲说,“一首真正的俳句应该简单得像一碗清粥而又能让人栩栩如生地看到它所描写的事物,就像这一首:‘麻雀在凉廊里蹦跳,爪子湿漉漉的。’[7]我觉得这是所有俳句中最上乘的一首了,是正冈子规写的。你几乎可以看到麻雀在地板上踩出来的湿脚印的图景而且从这只言片语里你还能看到这一天里下的那几场雨甚至能闻到湿松针的味道。”
  
  “再念一首听听吧。”
  
  “这次我自己作一首吧,让我想想看……‘湖在山下……自黑洞般的井中涌出。’不这他妈的算不上是俳句,作俳句不能太刻意。”
  
  “为什么不随着灵感非常快地把俳句作出来,自发式地?”
  
  “看这里,”他高兴地叫着,“那些是羽扇豆,看那些小花上面的蓝色有多鲜嫩。那里还有一些红色的加州罂粟花,那一整片草地就像是被洒满了颜色似的!还有,再往上去那是一棵货真价实的加州白松树,这种树现在可是越来越难见到了。”
  
  “你对鸟啊树啊之类的东西可真了解啊。”
  
  “我这半辈子一直都在研究它们。”我们继续向上爬着,聊得越来越随意,话题也越来越搞笑无聊,没多久我们面前的山路便拐了一个弯,面前出现了一块幽暗的被树阴遮盖的长着草的湿地还有一条水流湍急的山涧奔涌着在山石上拍打出泡沫然后继续滚滚而下,一棵树断掉后正巧架在水面上成了一座完美的天生桥。我们走上桥后就俯身埋下头,顾不上头发被打湿,大口地喝水,任由溪流溅在脸上,就好像把头凑进一个大坝的排水孔一样。我在那里美美地趴了足足一分钟,享受着这突如其来的清凉。
  
  “这简直像是雷尼尔啤酒{Rainier Ale}的广告,”贾菲叫道。
  
  “我们坐一会儿欣赏一下吧。”
  
  “伙计你还不知道我们有多少路要走呢!”
  
  “无所谓,反正我还没有觉得累!”
  
   “迟早有你累的时候,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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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约翰·巴洛兹(John Burroughs,1837 ~ 1921):美国散文家与自然主义者。他按照梭罗的方式生活和写作,研究和赞美大自然。
  
  [2] 保罗·班扬(Paul Bunyan):美国传说中的伐木巨人,是巨大、强壮和活力的象征。
  
  [3] 克鲁泡持金(Peter Kropotkin,1842~1921):俄国无政府主义运动的最高领袖和理论家。
  
  [4] 塞万提斯(Cervantes):小说《堂吉诃德》的作者。“比较是可僧的”一语可能就是出自《堂吉诃德》。
  
  [5] 凯鲁亚克是一个认为反复琢磨会妨碍文思的作家:主张写作应该不假思索,让文思自行泉涌,所以他写作时总是日以继夜,废寝忘食,也从不在写作的过程中删改,务求能够一气呵成。他称自己的文体为自发式文体。
  
  [6]美国作家James Fenimore Cooper的系列小说Leatherstocking Tales中的主人公,美国西部边民
  
  [7] 日语原文为:Nureashi de suzume no ariku rouka kana
  
  
  
  
  



小岛

2008-03-23 04:54:29 小岛

  九
   我们继续前进。在下午太阳的照射下,山径两旁的草坡就像是被镀了一层古代的金粉,虫子在振翅翻飞,风在被晒得一闪一闪的岩石上轻轻抚拂。有时,山径会突然转入一些有大树遮顶的阴影处,这时候,光线就会变得悠远。我们下方的双子湖,现在小得像个玩具湖泊,但湖底的孔洞,仍清晰可见;巨大的浮云倒影在湖心之中。
   "有没有看见莫利?"
   贾菲凝神遥望了好一下子。"我看得到一小团尘埃在移动,那说不定就是他。'不知道为什幺,这个下午山径沿路的景色--从草坡上的岩石到羽扇豆的蓝色小花到那条轰隆隆的山涧和架在它上面的断树--都在在让我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心痛的似曾相识感,就仿佛,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曾经来过这里--当时,四周的景色和今天一模一样,与我同行的是一个菩萨同伴,而我们来此,为的是一个更重要的目的。我很想躺在路旁,把一切给回忆起来。这里的树林让我的这种感觉尤其强烈,因为它们就像是一个过世已久的亲人的脸,就像一个旧梦,就像一首遗忘已久的歌,就像是你已逝童年和已逝成年的黄金水恒岁月。而从我头顶飘过的那些孤独而熟悉的浮云,似乎也是在印证我的这种感觉。不时,我脑海都会闪过一些往事的回忆。我开始流汗,并感到有睡意,很相茬草上躺下来睡一觉和做做梦。随着愈爬愈高,我们也开始感到累了,没有再交谈,看起来更像两个登山者。经过半小时的沉默后,贾菲转过头对我说:"这就是我喜欢爬山的理由之一。爬山的时候,你会觉得没有说话的必要,因为单靠心电感应--就像动物一样--就足以让你跟同伴沟通。"我们各自浸沉在自己的思绪里。贾菲的走路方式,正如前面提及的,是一种步幅很大的大踏步,而慢慢地,我也摸索出适合自己的步伐来。那是一种缓慢的、耐心的短步,速度大约是每个小时一英里。就因为这样,我总是落后在贾菲大约三十码后面,而每当我们想到一首俳句,就会用喊的喊给对方听。终于,我们走到了山径的顶点,接下来已经没有严格意义下的路,有的,只是一片如梦似幻的绿茵地和一个漂亮的水潭。绿茵地再过去,是一望无际的大卵石。
   "接下来我们就只能靠'鸭子'认路了。"
   "'鸭子"是什幺东西?"
   "看到前面那些大卵石没有?"
   "看型刚面那些大卵石没有?老天,前面连绵五英里都是大卵石!"
   "看到那棵松树附近的大卵石上面的小石头堆没有?那就是一只'鸭子',是其它登山者所做的记号,也搞不好是我五四年来这里登山时留下的,我不记得了。我们在大卵石之间前进的时候,要放亮眼睛,看看哪里有'鸭子'。跟着它们走,就知道路大约是怎幺个走法。当然,即使没有'鸭子',我们也不用怕会迷路,因为我们要去的台地就在河谷尽头那块大山岩的后面--就在那里,看到没?"
   "台地?老天爷,你不是说,那上面还不是峰顶吧?"
   "当然还不是。等我们爬到了台地,再爬上一片岩屑坡和爬过更多的山岩后,就会去一个不比眼前这个水潭大的高山湖泊,之后,再来一趟一千英尺几乎垂直的攀爬,我们就会到达世界的最顶部。到时,整个加州都会在你眼底,甚至可以看到部份的内华达,而风则会直接灌进你的裤管里。"
   "哦……那需要多久时间?"
   "我们唯一能指望的,就在人夜前到得了上面那片台地。我虽然叫它台地,它事实上不是台地,而只是"高山间的一片岩棚。"
   但我觉得,山径尽头的这个地点就已经有面漂亮的了。我说:"老哥,你看看这四周--"这里是一片如梦似幻的绿茵地,一边的边缘长满松树,有水潭,有清新的空气,有滚滚的金色浮云……"我们何不干脆就在这里过夜?我不认为我看过有比这里更美的地方。"
   "这里根本不算什幺。这里漂'兄固然是漂亮,但等到你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却说不定会看见有四十个高中老师在附近煎培根。但在上面的台地,我却可以用屁股向你保证,你绝对不会看到半个人。就是有,也顶多是一或两个登山者。但在这种季节,我不认为会有其它的登山者。另外,你知道随时都有下雪的可能吗?如果我们今晚睡这里,而又碰到下雪,你和我就会玩完。"
   "好吧,贾菲。不过让我们先休息一下,喝点水和欣赏一下四周的景色吧。"我们都累了,但心情仍然高昂。我们摊开四肢在草地上躺了一下,然后继续进发。几乎草地一结束,大卵石就开始了。自踏上第一块大卵石以后,我们唯一的动作就是在大卵石与大卵石之间跳跃。两旁是高耸的峭壁,就像河谷的两面墙。一直到大山岩的下面,我们都会是在大卵石之间移动。
   "大山岩的后面有什幺?"
   "有长长的草,有灌木丛,有零散分布的大卵石,有漂亮的山涧,有参天大树。还有一块比艾瓦的房子大两倍的大卵石,它斜靠在另一块同样大小的大卵石,形成一个凹进去的空间,可供我们夜宿。在里面生个营火,热力就会从岩面反射回来,无比暖和。过了那里,就不会再看到草或树木,那时,我们就差不多在九千英尺高了。"
   因为我脚上穿的是网球鞋,所以在大卵石之间跳跃易如反掌。但过了一会儿以后,我才注意到贾菲的跳跃姿势有多优雅,简直就跟从容漫步没两样,有时他还会故意在半空中把两只脚交剪一下。我跟着他的每一步跳了一下子,但不久就发现最好还是按照自己的韵律和挑适合我的大卵石跳。
  
   "在这一类地点攀爬的秘诀就像禅,"贾菲说,"什幺都不要想,只要像跳舞一样往前跳就可以。那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甚至比在单调乏味的平地上走路还要容易。你在每一跳之前固然都会有很多选择,但不要犹豫,只管往前跳,然后你就会发现,你已经落在下一块你没有经过刻意选择的大卵石上面。这完全跟禅一样。事实果真就像他所说的那样。
   我们没有再谈太多的话。我的腿部肌肉开始累了。我们花了几小时--大约三小时--才爬上了那个长悠悠的河谷。时间已届下午的尾声,日光渐渐转为琥珀色,而巨大的峭壁阴影也开始斜曳在河谷里那些干燥的大卵石上。但这些阴影不但没有让我害怕,反而再一次让我心生那种似曾相识之感。"鸭子"都是被安排在最显眼的地方,它们通常都是由两片扁平的石头迭在一起构成,有时最上头还会有一块圆形小石头,当装饰之用。这些由先前登山者所留下的记号,其目的是让人在巨大的河谷里往上爬的时候,可以省去一或两英里的路程。往上走这段时间,那条轰鸣的山涧一直跟在我们旁边,只是宽度愈来愈窄、水声也愈来愈细。现在我已经看得见,这山涧是从河谷顶部那块大山岩(现在离我们约一英里远二个黑色的大凹口上流出的。
   背着一个大包包在大卵石之间跳来跳去,要比想象中容易许多。只要你抓得住韵律,就不用担心会踩空摔倒。每次往回望,我们身处的高度和远方群山环绕的地平线都会让我张口结舌。刚才我们歇过脚的那片漂亮的绿茵地,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阿登森林的小幽谷。之后,路更陡了,太阳也更红了,积雪也开始出现在一些岩石的阴影处。没多久,河谷尽头那块大山岩就逼临我们上方。这时,我看到贾菲把背上的背包扔到地上,手舞足蹈地招我到他的位置。
   "好了,我们可以先把装备卸下。爬到大山岩后面的浅溪和营地就只剩几百英尺的路了,我还记得位置。你不妨在这里休息休息,甚至打个盹,我则先上去探一探。我喜欢一个人在山上闲逛。"
   好吧。于是我就坐了下来,把湿袜子和湿内衣脱掉,换成干的,然后盘腿休息,吹口哨吹了大约半小时;这是一件怡人的差事。贾菲在半小时后回来告诉我,他已经找到营地。我本来以为那不会有多远,但结果我们又在陡峭的大卵石河谷里跳跃了几乎一小时,才到楼大山岩后方的台地。又走了两百码左右,我就见到一块巍然耸峙于松树之间的灰色大岩石。这里真是)片洞天福地:地上积着雪,草上也是雪迹斑驳,有一些潺潺而流的小溪,风在吹,两旁都是巨大静默的岩石山脉,还有阵阵石南的味道。我们涉水走过一条只有一手深浅、纯净得像珍珠的小溪后,就到达灰色大岩石下方的凹洞,洞里有一些先前登山者所留下来的圆木头。
   "马特杭峰在哪里?"
   "从这个位置是看不见它的,但绕过那里以后--"他指着台地远方一片向右弯的岩屑坡说,一,再走两英里左右的路,我们就会到达它的山脚下。"
   "哇噻,那得又要花我们一整天!"
   "跟我一道的时候可用不着,雷蒙。"
   "好吧,小贾,死不了人。"
   “好吧,小史,现在我们不妨放轻松,享受享受,再煮顿晚餐,等活宝莫利上来。”
   我们把背包放下,把里面的东西统统拿出来,然后坐下来抽烟。两边的峭壁都镀上了一层粉红色,它们上面覆盖着的粉尘,都是打从无始的时间开始以来一直累积到现在的。围在我们四周的这些巉岩怪物让我有害怕的感觉。
   "它们好静!"我说。
   "可不是,老兄。你知道吗,在我看来,一座山就是一个佛。想想看它们有多大的耐性--千万年来就这样坐着,默默为众生祷告,祈求我们可以完全摆脱苦恼与愚昧。"贾菲拿出茶叶,撒了一些在一个锡制的茶壶里,然后又生了一个小火(太阳还没有小山,还不用生太大的火),靠着一根插在大石头堆里的枝条,把茶壶悬在火上加热。一会儿工夫,水就开了,他把热腾腾的茶从茶壶注人了两个也是锡制的杯子里。水是我从小溪里打来的,冷冽纯净得像雪和天堂的水晶眼睑,因此,它泡出来的茶,也是我有生以来喝过最纯净和最解渴的。它会让你想要一喝再喝,会为你的胃注入一股温热。
   "现在你应该明白东方人对茶的激情了吧?"贾菲说,"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本《茶经》吗?据它形容,第一口茶会让人愉快,第二口会让人喜乐,第三口会让人静谧,第四口会让人陶醉,第五口会让人狂喜忘形。"
   "对,就像老朋友一样。"
   我们挨在它扎营那块大岩石非常庞然,有三十英尺高,底部也是三十英尺宽,近乎一个完美的正方形。岩壁上长着些扭曲、斜倚的树木,从上方窥伺着我们。岩石的基部从下向上弯出,形成个凹室般的空间,所以说如果下雨的话,我们将可获得部份的遮蔽。"这块大块头是怎样会来到这地
  方的?"
   "说不定是冰河退却的时候留下来的。看到那边那片雪原没有?"
   "嗯。"
   "那就是冰河的遗迹。但这块大岩石也有可能是从一些古老得超过想象的史前山脉滚落到这里的,或是侏罗纪地底大爆发时从地底迸出来,落在这里来。雷蒙,你明白吗,你坐在的这个地方,可不是一间柏克莱的咖啡厅,而是世界的起始和结束之地。看看四周的佛是多幺的有耐性,他们正在无言地看着我们。"
   "你说你曾经一个人来过这里?"
   "对,一待就是几星期,就像约翰·缪尔一样。我会在石英岩的岩脉之间爬来爬去,不然就是为营地做些花束,或是赤身露体走来走去、唱唱歌和做做晚餐。"
   "贾菲,我要向你致敬。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小猫和最了不起的人。上帝可以为证,我说的是真话。我真高兴可以从你身上学到那幺多。这个地方也让我感到敬虔,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我是个常祷告的人,但你知道我用的是什幺样的祷告词吗?"
   "什幺样的?"
   "祷告的时候,我会坐下来,在脑子里把我的所有朋友、亲戚和仇人一个接一个想一遍。我想他们的时候不会带着任何的情绪,不会有爱憎、愤怒或感激,什幺都不会有,就只是单纯的想着他们的样子和说类似以下的话:'贾菲·赖德,他同样是空,同样值得我爱,也同样具有佛性。'接下来再想另一个人和为他祷告:'大卫·塞尔兹尼克,他同样是空,同样值得我爱,也同样具有佛性。'当然,我并不会真的把他们的名字说出来。当我念到'同样都有佛性'"这句话时,我就会想到他们的眼睛,就像你盯着莫利眼镜后面的蓝眼睛一样。'同样都有佛性"这句话就是自自然然会让我想到他们的眼睛,而当你想着他们的眼睛时,你就会突然看到他们的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