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濟會系列(作者:倉海君)
2008-03-11 22:24:55 来自: 倉海君
(圖片無法上載,見諒!)
2006 五月
一. 低調,所以神秘?
星期日《明報》介紹“主業會”(Opus Dei),標題竟是令人啼笑皆非的“神秘教會 苦行密碼”,似乎言重了。當今之世,連理應超然一點的學校──不是說“師嚴然後道尊”嗎?──也淪落到要老師協助掛橫額、派傳單,似乎只要你一不留心略欠張揚,就會落得形神俱滅的地步。現象既進化成本質,刻意不自我標榜就衍生兩重含意﹕一是你“神秘”,必有驚天大陰謀;二是你“邪惡”,一見光即拉人封舖。主業會沒賣廣告、沒掛招牌,也不上街拉客,故此它就順理成章是“神秘教會”了。“神秘教會”其實一向存在,為什麼大家忽然趨之若騖呢? 我懷疑和那本暢銷世界但我至今還未看過的《達文西密碼》有關,據說書中就有提及主業會、共濟會等“神秘組織”。
憑常理,要稱得上神秘,就根本不可能如此街知巷聞,更遑論全版的報章特寫?倒不如說,在大家的集體潛意識中,總是對營營
役役的庸俗生活不滿,有一股要尋求 “出路”的強烈欲望,而“神秘組織”就正好給予我們無限遐想,彷彿象徵着一個能重整事物秩序、開拓美麗新世界的玫瑰十字會。所以我們對秘密會社的興趣越強烈,就表示對現世越不滿,而對救世主(不論是耶穌、亞瑟王抑或中國所謂的聖人)的重臨就越期待。儘管我從不相信世上有什麼肩負光榮使命的神秘教派,但我確信這些組織的復興和大眾對這類組織的嚮往,是一個革命的預兆,說不準我們已身處世界天翻地覆的前夕呢。
以我所知,一般所謂的秘密集團大概有兩種,一是作風低調而非故弄玄虛的,例如共濟會(Freemasons)或主業會之類;二是邪教或黑社會,本身既觸犯法網,自然要保持神秘,例如已有二百年歷史,在五十年代前還活躍於廣東的詐財集團“江相”、現已家傳戶曉的洪門等。這裏我想先談談我親身接觸過的共濟會,而同樣有趣的玫瑰十字會和江相,我希望遲些有機會再談。
二. 一座拱門,十個三角
去年九月,我一個人往歐洲,飛機上讀了馮象的《玻璃島》。(請參看舊作《我最喜愛的五位作者》) 書中提及意大利古城摩帝納(Modena)的大教堂有一座拱門,上面的石雕拱飾不但離奇地鏤刻上阿瑟王的異教傳說,其圖案據說還蘊藏了共濟會的天國奧義! “就去Modena逛一逛吧,應該會很有趣,”我當時心想。後來我的確到了摩帝納,還住進了我相信是全世界最舒適的青年旅舍,以下是我當天的筆記:
“昨日遊市中心時竟忘了帶照相機,所以今早梳洗後便趁空再到大教堂補拍一些照片。路走熟了,故昨午兜兜轉轉行了大半小時的路程,現在不必十分鐘便走畢。大教堂古樸異常,沒有金碧燦爛、珠光寶氣的俗艷,只見到褪色的壁畫、黯淡得近乎漫滅的題字,教堂內只隱隱透入陽光,但昏暗中卻瀰漫着近千年的靈秀之氣,彷彿一位深藏不露、披褐懷玉的聖人。側邊的一座小拱門,正如馮象在《玻璃島》所言,其浮雕果然取材自阿瑟王圓桌武士的傳說,上面還刻有武士的名稱。在莊嚴的天主教教堂拱門上,竟然破格地展覽着異教色彩如斯濃烈的浮雕,確實令人驚歎。”
“拍過照片後,發現對面屋子的外牆也有教堂的標誌,便走近細看。標誌有兩個,其一是這樣的﹕中間一面像盾牌的東西,上插戴帽的十字架,左右各有由十個小三角砌成的大三角,兩個大三角都是一模一樣的。三角應象徵三位一體吧?房子裏又是什麼人呢?正推敲之際,背後忽傳來一把聲音﹕‘i preti della chiesa!’(教堂的神甫)回頭一看,是位坐在長櫈的老翁,他反覆解釋那是神甫住的房子,並不是教堂。”
“問他會不會英語,他說不。為了追問 ‘神秘’三角的意義,只好勉為其難地用我僅具閱讀能力的意大利語和他溝通。大三角有十個小三角,最頂的一個是什麼呢?‘是你,’他答道,‘下層的兩個﹕一是我,一是他。再下層的三個小三角,以至最底層的四個小三角,代表權責下放予所有人,是所有人!’他接着又說:‘大三角又代表了摩帝納的主教,其他小三角就是這裏的神甫。’”
“再問他知道浮雕上的故事嗎?他說不知。這不奇怪:無論多麼瑰麗奇特的東西,只要你每天都見得着,就永不會心血來潮去望個仔細。太熟悉一件事物,其實也是另一種陌生。身在福中的當地人未嘗領會過的快感,反而讓千山萬里外的旅客辛勞地體驗得着,這亦未嘗不是上帝的公義!和老伯再隨意聊了一會,便告辭到火車站去。”
“當地老翁的解釋和我從馮象書中讀到的很不相同﹕馮象似乎沒留意到這些遍佈教堂內外的三角符號,至於他所提及的三角形,只是從佛羅倫斯那位‘工匠哲學家’聽來的,其解釋是三位一體、五行成象,中間的小三角就是‘天眼’(Providentia),涵義涉及共濟會的存在和事業。那位工匠的解釋自然比長椅老伯來得精妙,這是內行和外行的分別。然而本地人的見解也自有其價值,反正天國的奧秘總是充滿歧義的。其實除了那如夢如幻的天眼,塵世的紛攘糾纏、命運的變幻起伏,又有誰真的看得清、說得準呢?”
三. 戶蘭傳奇
共濟會,1717年在英國正式成立,始創人包括生於法國的英國皇家學會會員(他也是牛頓好友)Jean- Théophilus Désaguliers(1683-1744)和英國長老會教士 James Anderson(1684-1739)。Freemason或Franc-maçon,直譯就是自由磚石匠。根據會中的核心傳說,他們的祖師爺爺就是公元前九百年所羅門王聖殿的總工程師戶蘭(Hiram Abiff)。戶蘭的事蹟,見於《聖經》的僅有《列王紀上》第七章和《歷代志下》第二章,而共濟會那引人入勝的內部傳說則沒有記載。
故事大約是這樣的﹕所羅門王要為耶和華建築聖殿,便召來推羅(Tyr)的著名工程師戶蘭總理其事。戶蘭聘用了大批“師傅”(maîtres)和“伙伴” (compagnons,即已學滿師但尚未成為工頭的石匠,比師傅低一等),各按其技藝受薪。故此每位石匠都依其級別而分配得一個暗語,只要在領取酬金時說出便成。有三個貪婪而惡毒的伙伴,為了僭奪師傅級的工錢,便分別躲在聖殿的南、北和東邊三門,準備突襲戶蘭,以武力威脅他說出師傅級的暗語。戶蘭經過南門,碰上揮動着長尺的第一個石匠,他堅拒透露暗號,肩膀便吃了一記重擊。逃到北門,遇上第二個石匠,戶蘭依舊口密,腹部便遭石匠那沉重的角規刺傷。當他滿身鮮血走到東門時,便碰上拿着槌子的最後一個石匠,他依然誓死保密,結果頭部中了致命一擊,命喪當場。行凶者打劫暗號失敗,便草草把戶蘭埋在附近,並插上一條金合歡(acacia)樹枝為記。
後來所羅門王派人尋找戶蘭,正憑這樹枝得到線索而發現其屍。所羅門王乍聞戶蘭之死,異常傷心,便安排把他葬在尚未完工的聖殿裏。在這個盛大的喪禮中,所有出席的師傅都戴上繡有新暗號的圍裙和白手套。刺上新暗號的圍裙象徵戶蘭在他們身上重生,而白手套則代表他們並非殺人兇手,有“無罪”的含意。
共濟會有一套秘傳儀式,利用象徵(symbols)和寓言(allegories),協助會員逐漸深化道德修養,從而“建構”一座內在的聖殿。作為儀式的核心部份,戶蘭傳說實有多重不足為外人道的深意。首先,三個惡匠分別象徵無知、狂熱和野心,而戶蘭誓死守秘,就體現出與世俗惡勢力鬥爭的無比勇氣。第二,戶蘭之死及其象徵性的“復活”,代表會員入教後,捨棄過去的庸俗和物慾生活,而步入神聖的內在新生命,在宇宙的另一維度重生。“認識你自己”(Γνώθι σεαυτόν),這不單是共濟會,更是古希臘哲人、靈知派信徒(Gnostics),甚至是“致知誠意”(《大學》)、“自明誠”(《中庸》)的儒者所共同分享和珍惜的神秘經驗。或許可以說,早在二千多年前,藉着一種美妙不可名狀的神秘經驗在各地智者心中逍遙無礙的流動,“全球化”已在精神層面上圓滿地實現了。
第三,這亦是我以為最重要的啟示,就是戶蘭秘而不宣的暗碼,正象徵我們“失落的話”(la parole perdue)。何謂“失落的話”呢?具體一點說,我們的日用語言,大都是出於功利計算而言不由衷的,那是為了辦公、談情、奉承、欺詐、討好、引誘、求售、自保而人工製造的“罔語”,不是展示自我、表述靈魂和反映現實的“真言”──亦即所謂“失落的話”。換一個形而上的說法,由於我們喪失了真言,故此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俗世語言在永恆(“常”)面前早已失去意義,一說就錯。在歌德的《浮士德》中,有一段關於“名”的精采評論:“方汝極樂之時,其所感者,不妨隨意名之:謂之福乎!心乎!愛乎!神乎!無不可也。余則無以名之,蓋一切皆心之所感;名也者,其惟聲與煙乎,蔽天國之明。” (Faust, I, 3452-58: “Und wenn du ganz in dem Gefühle selig bist,/ Nenn es dann, wie du willst:/ Nenns Glück!Herz!Liebe!Gott!/ Ich habe keinen Namen/ Dafür! Gefühl ist alles;/ Name ist Schall und Rauch,/ Umnebelnd Himmelsglut.”) 對歌德來說,名字是誤導性的,會遮蔽天國的光明。眾所周知,歌德是共濟會員,其名句“死而復在”(“Stirb und werde”,見Selige Sehnsucht),正是暗喻會社內晉升為“師傅”時的秘密儀式,用的典故就是戶蘭死而“復活”的傳奇。歌德對名字的貶斥,在靈知派經典中也可找到類似的論調,下面是《腓力福音》(The Gospel of Philip)的英譯(引自The Gnostic Bible, edited by Willis Barnstone and Marvin Meyer):
“The names of earthly things are illusory.
We stray from the real to the unreal.
If you hear the word ‘god’, you miss the real
and hear the unreal.
Father, son, holy spirit, life, light, resurrection, church.
These words are not real. They are unreal
but refer to the real, and are heard in the world.
They fool us. If those names were in the eternal realm,
they would never be heard on earth.
They were not assigned to us here.
Their end dwells in the eternal realm.”
名虛語偽的想法,似乎早已是五湖四海古今中外哲人的共識,難道他們在世界的彼岸,都偷偷開過閉門高峰會議才降生為人?
順帶說多一點有關故事中金合歡樹枝的資料吧。很多研究者相信,金合歡木(acacia seyal)就是造約櫃所用的shit’-tim(見《出埃及記》第三十七章),漢譯《聖經》作“皂莢木”,我不肯定是否正確。在共濟會晉升為“師傅”的儀式中,新師傅會被看成另一個戶蘭,當有人問:“你是師傅嗎?”他就要用一句禮儀規定的暗語回應:“我認識金合歡。”
參考資料:
1. Encyclopédie de la Franc-Maçonnerie (La Pochothèque, 2000)
2. Gilbert Garibal, Devenir franc-maçon (Éditions De Vecchi, 2005)
***
插曲:
金合歡
前文提及的“金合歡”(acacia),懷疑即《聖經》所載造約櫃的shittim。但和合本等皆譯作“皂莢木”,未知孰是,便寫了一封電郵向馮象先生請教。馮先生非常迅速地回了電郵,問題便迎刃而解。他用英文回覆,我這兒把其答案翻成中文,以供各位參考:
希伯來文shittim指shittah樹的木材,大概是源於埃及的外來字。那樹屬於acacia類(例如acacia seyyal),生長於地中海沿岸乾燥而溫暖的區域,可產阿拉伯膠。故漢譯“金合歡”較好,而和合本等譯為“皂莢木”是錯的,因為那是一種在中國很常見但較高身的樹(honey locust tree)。
***
四.大隱不蔽
零五年九月三日,陽光燦爛的一天,我告別了美麗小城摩帝納,乘火車直奔阿爾卑斯山下的都靈(Torino)。和羅馬相比,這裏的古蹟少得可憐,商鋪卻多得出奇,而東西竟是意外的便宜。走在Piazza Castello附近的Via Garibaldi,彷如身處鬧哄哄的彌敦道﹕摩肩接踵的路人、五光十色的店鋪,還有青年男女那極盡MK(旺角)的氣質和打扮,都讓我詫異,原來歐洲也可以這樣香港。當然,無論是旺角或尖沙咀,你都不會有可能看到耶穌裹屍布。歐洲的香港,畢竟還是跟香港有點不同。
那塊裹屍布乏善足陳本是意料中事,但逛逛那裏的教堂和書店、上山俯覽全城美景,甚或沿著河邊隨意散步,無心插柳之下,得來的喜悅往往是不成比例地大的。在都靈大教堂,我發現其紋章(coat of arms)跟摩帝納的幾乎一模一樣,便連忙拍下照片(見圖)。
每到一個城市,我都格外留心教堂的盾徽,想從中發掘一些深意。可能你以為這些建築同屬羅馬教會,其紋章該大同小異吧?但只要仔細觀察,你會發現原來摩帝納和都靈教堂的紋章並非隨處可見的──至少巴黎聖母院或聖心教堂都沒有。而最勾起我興趣的,始終是盾徽兩邊類似“十點三角”(Tetractys)的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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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紋章的“十五點三角”又象徵什麼呢?我不知道。(詳見《牧徽》) 但在畢達哥拉斯的哲學中,十點三角代表了首四個數字的總和(1+2+3+4=10),含有統攝所有數字本質的神秘意義,是為“一點無質,兩點成線,三點為面,四點立體”。在猶太教神秘主義(Kabbalah)中,十點三角亦表示“四字聖名”(Tetragrammaton)。至於在中國上古,十亦蘊藏特殊意義,如所謂“天有十日,人有十等”(見《左傳‧昭公七年》無宇之言);周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陽父預言周不出十年必亡,他說﹕“若國亡不過十年,數之紀也。夫天之所棄,不過其紀。”(見《周語上》,韋昭注云﹕“數起於一,終於十,十則更,故曰紀也。”)可見十似乎代表了萬物變更的終極,過十則周而復始,萬物歸根。《老子》四十二章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畢氏的“四點立體”,不正是代表我們的三維世界嗎?而老子所謂的“萬物”其實就是世界,亦即畢氏體系中的“四”,故“十點三角”不就悄悄地隱藏在這幾句玄奧的說話裏嗎?
大家應該知道,教堂由工匠建成,而徽章設計亦有專人負責,其中的符號象徵不可能是胡亂堆砌出來的。正如上章《戶蘭傳奇》所言,共濟會植根於建築行業,以大工程師戶蘭為宗,把建築工具(如圓規、角尺等)內化為道德符號,其儀式全賴隱喻和象徵進行,所以大教堂的徽章──假如真的與共濟會,尤其是中世紀的“勞動派磚石匠”(operative masons)有關的話──必寄藏了僅有會內匠人才能心領神會的秘密知識。“勞動派”和後來的(即現代的)“玄想派”(speculative masons)相對,是早期落手落腳建築哥德式尖拱教堂的秘密行會,這些行會包括法國的“手工藝行會”(le compagnonnage)和日耳曼的“石匠會”(Die Steinmetzen)。大約在公元十一世紀,教會控制了一切知識,無所不用其極地逼害異教徒,堵塞所謂“異端邪說”。大凡不為“正統”承認的學問只好另謀高就,遁入隱秘行會所慘澹經營的建築設計之中,靜待百年後的知音者發現和賞識。
俄國神秘主義者Ouspensky在A New Model of the Universe中,曾提及舉世矚目的巴黎聖母院蘊藏著磚石匠祕社的絕密奧義,其玄機不見諸祕笈,亦不事掩飾,反而赤裸裸地暴露於大眾眼前。那祕密不是其他,正是聖母院本身。湮沒於建築細節的十二使徒像、表情詭異的怪獸飾(gargoyles) (1) 和其他林林總總的古怪肖像,其實都是暗示著人神關係的宗教符號,也是闡述著靈魂多樣性的玄學象徵。但正如Ouspensky所言,“只有知道它們存在的人,才會看到它們,就像世上許多其他事物一樣。”(2) 他更認為使徒的播道和聖母院的建構,目的本來就不是要啟悟所有人,而是要突破時間界限,把某些想法傳遞給一小撮人。“現代科學在這個有限的小小地球上征服了空間,而秘傳學問(Esoteric science)則征服了時間,即使相隔千百年,它一樣有方法把思想完整地傳下來,並成功溝通起各個思想流派。”(“In Search of the Miraculous”, A New Model of the Universe)
離開都靈,望著火車外一瞬即逝的流動光影,我心中不期然在想:天國秘密、人間大道,根本就擺在眼前,你望見它,它也望見你,但偏偏就是錯過了,彷彿那窗外風景,一切都來去匆匆。救贖原是那麼的唾手可得,而我們又總是失之交臂,從此“希望”二字,便成了世世代代的詛咒,讓大家既自娛亦自愚地萬劫不復。
注:
(1) 圖片來源:
http://en.wikipedia.
(2) 上乘秘密不必遮遮掩掩,因為知者自知,遇上無知者,即使把秘密塞入他的眼睛,他也只會當作灰塵而自感不幸。《尺記.道周篇》(未刊稿):“古之得道者,語默行止,悉存乎道,坦然觀德,如中天之日,人皆可見,而不肖者弗審,乃謂聖人有所廋,不亦陋乎?至道之易,猶有不可言傳者,故似微妙難通。《老子》七十章:‘夫唯無知,是以不我知。’五千玄言,初不為無知者道也,第資達人之印證耳。《述而篇》:子曰:‘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集注》引呂氏云:‘聖人體道無隱,與天象昭然,莫非至教。常以示人,而人自不察。’呂氏所謂‘天象昭然,莫非至教’,實本《孔子閒居》: ‘天有四時,春秋冬夏,風雨霜露,無非教也。地載神氣,神氣風霆,風霆流行,庶物露生,無非教也。’惜乎人鮮有受其教、法其道者。夫大道寓物而亡形,非察之以耳目之官,必識之於精神之府,用知故則失,任無心則獲矣。《維摩詰所說經.佛國品》記佛曰:‘若菩薩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又曰:‘日月豈不淨耶,而盲者不見。’又曰:‘眾生罪故不見如來佛國嚴淨,非如來咎,舍利弗,我此土淨,而汝不見。’是淨土本在,而迷者不睹。耶穌論寓言(παραβολή)之用,謂不欲示外人以天國秘義也,故使其人‘視而不見,聞而不悟,恐其旋身而反,遂得赦免’。( ἵνα βλέποντες βλέπωσιν καὶ μὴ ἴδωσιν, καὶ ἀκούοντες ἀκούωσιν καὶ μὴ συνιῶσιν , μήποτε ἐπιστρέψωσιν καὶ ἀφεθῇ αὐτοῖς)見Mark 4.11-12 ,可參考Matthew 13.10-17及 Luke 8.9-10。可知耶穌示人以道,亦使之見而弗達也。真人之論,類皆如此,故舉斯數例,聊供隅反。德里達(Derrida)亦謂大密不蔽,超乎顯密之辨,雖見於人前,其密不失,亦不可以言語稱之。說見Passions: ‘Il y a du secret… Hétérogène au caché, à l’obscur, au nocturne, à l’invisible, au dissimulable, voie au non-manifeste en général, il n’est pas dévoilable. Il reste inviolable même quand on croit l’avoir révelé…Simplement il excède le jeu du voilement/ dévoilement.’大隱不擇偏地,大密不藏名山,眾目視之而不察,志將即之而愈希,此之謂至深大密。”
後記:
又是懺悔的時候了。十日前開始寫共濟會,其實只想記錄我在巴黎與香港兩地,分別跟freemasons的一點親身接觸。沒有達文西奇情、沒有驚天奪寶,更沒有連場Terminator式的追殺,本來平淡如水的故事,二三千字應可了結。但我非常討厭自己:寫了超過六千字,我竟然還未能進入正題!巴黎永遠在後退,彷彿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天國。離開都靈,下一站將是尼斯,我不知道當我的記憶進入尼斯時會令我想起什麼,但願可以順利過渡到巴黎吧。可是我這列回憶的火車,不但頻頻誤點,更會隨時罷駛,說不準還可能出軌,甚或撞上另一列高速火車......
***
牧徽
承船山先生“秘密”賜教,方知前文張貼的五層十五穗大三角紋章,原來是樞機牧徽。表面意義是明白了,但我更好奇的,反而是其創作過程。在下集,我會貼上一幅在共濟會巴黎分堂攝得的照片,大家看過後,可能會對那樞機牧徽有另一角度的看法。
有關樞機牧徽,可參考:
http://en.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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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法國共濟會(La Grande Loge de France)
從都靈出發,轉了幾次巴士火車,終於抵達尼斯。市集的橫街小巷雖具風味,卻只令我想起赤柱,始終沒大驚喜。海灘還是美的,但沒期望中那樣清,整個城市,就只有城堡山(la colline du Château)稍能吸引到我。城堡山就是今日尼斯的發源地,早於公元前五世紀已引起馬塞的希臘人注意,在那兒興建了一個商港,取名Nikaia (有“勝利”之意),即今日所稱的Nice。城堡早已夷平,現時是一個公園,內有一道人工瀑布和數不盡的瞭望台。我飽覽過全城美景後,便到附近的墓園踱步,就這樣便消磨了在尼斯的第一天。
翌日,我茫然地拿着地圖,才發現已沒什麼地方好去,便索性到書店和圖書館打發時光。就這樣,那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在當地的小書店買了一本《成為共濟會員》(Devenir Franc-maçon)後,便在公園咬着麵包津津有味地讀起來──世間所有事情,大概都是始於無聊。書末附有法國共濟會主要支部的地址電話,其中有很多都位於巴黎,亦即我旅程的最後一站。結果我選擇了以下支部,作為我在巴黎的壓軸觀光節目﹕
Grande Loge de France
8, rue Puteaux
75017 Paris
Rue Puteaux其實是一條僻靜小巷,旅客用的免費地圖找不到。到達巴黎後,我要花工夫先到書局找街道圖查閱才能確定其位置。那天,我在聖心教堂逛了一圈後,便徒步走去,途中經過紅磨坊,花了差不多一小時。步行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尤其在巴黎,即使由聖心教堂走到對岸的拉丁區,我也絲毫不覺得累,反而頗享受街上的風景──不,映入眼簾的風物其實不稀罕,我真正享受的,是那潛藏在時間洪流下的精神地貌,好比那刮掉舊字而寫上新字的羊皮紙隱迹稿本 (palimpseste),要先經過有心人的處理,底下的文本才能重新顯現。
(圖片來源: http://www.gldf.org/
到了Rue Puteaux,才知道是大路側邊一條不起眼的橫街。街上並沒有人,也看不到什麼共濟會的招牌或徽號。然而街道首尾的兩間專賣“密學/秘術” (ésotérisme/ occultisme)的書店,已暗示了這道小巷的“非凡”氣質。我東張西望地走到八號,只見重門深扃,扇窗不開,側耳傾聽,也沒有絲毫動靜。裏面當真就是傳說中和聖殿騎士、所羅門王神殿有瓜葛的共濟會嗎?我猶豫了片刻,瞥見街尾的書店,便打算入去先探一探虛實。
書店不大,賣的都是所謂密學和秘術的書籍,和老闆娘寒暄幾句後,我便有意無意地提及共濟會。“不就在那兒嗎?”她立刻揚手向窗外指去,“好像是八號那大廈。”
問她是否會員,她只是笑而不答。談話間,她說:“共濟會並不是一個‘秘密’(secrète)組織,只是‘慎密’(discrète)而已。”
“那兒是否歡迎外人?”我問。
“任何人都可以進去的,你先按門鈴,稍候片刻就成了。裏面有一個展覽館,你可看到很多跟共濟會儀式相關的物件。”
告辭後,我便老實不客氣上門按鈴。一進去,我已見到展覽館,不禁有點興奮,便連忙向接待小姐道明來意。她聽說要參觀,似乎有少許錯愕──大概她從未遇上我這種不知是中國還是日本的好事旅客吧?──但隨即笑容可掬地領我進去,邊走邊講解。
(圖片來源: http://www.gldf.org/
“可以拍照嗎?”我問。
“拍照……”她有點窘,“這是好問題…..我也要問一問…...”
於是她便帶我走到圖書館門口,迎出來的是位中年男子。她轉述了我的問題後,那男子便非常友善地跟我拉手,並用“法式普通話”說﹕“Ni hao!”隨即轉回他的普通法語:“你是上海人嗎?”──咦,共濟會果然有趣,不問我是否日本人、韓國人、中國人,居然問我是否上海人,單是這一問,我已經覺得沒有白來。
寒暄幾句後,他說:“你喜歡拍多少張照片也沒問題,請隨便參觀!”就這樣,我便在那展覽館瀏覽了約半小時,仔細地看了各種畫有象徵符號的工具器皿,有一隻碟子是這樣的﹕
我覺得有些眼熟,立刻想起摩帝納和都靈大教堂的牧徽﹕
除去那角尺和圓規,牧徽跟碟子的圖案,其設計元素基本上是相同的──三角、繩索、盾牌,其排列方式亦如出一轍。再仔細一點看那牧徽,更不難“發現”一把角尺和“天眼”。這究竟代表什麼呢?教堂牧徽是共濟會的記認暗碼?還是共濟會模倣教會紋章呢?我不知道。但從這兩張照片判斷,共濟會和教會的潛在聯繫,卻是不言而喻的了。希望有精通紋章學的朋友,可以助我釋疑吧。
(圖片來源: http://www.gldf.org/
之後,我還參觀了那兒的圖書館,而館長(即剛才那位先生)的態度亦十分友善,甚至助我尋找有關香港共濟會的資料,實在受寵若驚。臨走前,我依照旅客慣例,順手拿了一本簡介。那小冊子印刷精美,圖文並茂,一起首便印上共濟會的原則,頭兩項是這樣的:
La Franc-maçonnerie est un ordre initiatique traditionnel et universel fondé sur la Fraternité. Elle constitue une alliance d’hommes libres et de bonnes mœurs, de toutes races, de toutes nationalités et de toutes croyances. (共濟會是一個以博愛為本,有入會儀式的傳統國際會社。它聯繫起所有種族、國家和信仰中,既自由而又具備優良品行的人。)
La Franc-maçonnerie a pour but le perfectionnement moral de l’humanité.(共濟會的宗旨,是令人臻於至善。)
共濟會沒有我想像般陰森,就正如尼斯的海不如我期待般清澈一樣,人生本來就是這樣平凡,彷彿嫁了一個老實而沒情趣的笨丈夫──雖少不了要埋怨,但還是可以將就一點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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