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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08 19:49:31
来自: 翠眉
维他命
Raymond Carver著 原文:http://www.granta.com/extracts/574
翠眉译
“维他命在下滑,维他命在暴跌,维他命市场跌到了谷底。”
我有一份工作而Patti没有。我每天晚上在医院工作几个小时,那是个毫无意义的工作。我做点活儿,打八个小时的卡,然后和护士们喝酒。过了一阵子Patti想去工作,她说为了自尊她需要一份工作,所以她开始上门推销复合维他命和矿物质。
刚开始她仅仅是在陌生街区走街串巷敲开各个家门的又一个女孩,不过她很快找到了窍门。她很聪明,在学校的时候就在某些方面很出色,她有个性。很快她的公司就晋升了她,那些没有她业绩好的女孩现在在她手下工作。不久后她有了自己的一个团队,并在商业街有了一间小办公室。然而,那些为她工作的女孩的名字和面孔总是在换,一些女孩工作几天,有时甚至几个小时就辞职了。有那么一两个比较擅长做这个,她们能卖出去维他命,这些女孩追随Patti,她们组成了团队的核心。但是也有些女孩总也卖不出去维他命。
那些做的不好的女孩通常会坚持大约一个星期然后放弃,就不来工作了。如果有电话机,她们会拔掉插头,也不应门。开始Patti对这些人员流失很往心里去,就好像这些女孩是迷途的皈依者,她为这个责备自己。但是后来她适应了这些,太多女孩辞职了。偶尔会有女孩在工作的第一天当场辞职,她可能紧张的无法按门铃,或者到了门口嗓音出了问题,或者把开场白和到了屋里才该说的话给搞混了。可能这时女孩下决心收拾东西,带着样品箱,走向车子,在那里闲逛直到Patti和其他女孩回来。她们会开一个轮流发言的简短会议,然后一起开车回办公室。她们会说些使自己振作起来的话,例如“艰难之路,唯勇者行”和“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等诸如此类的话。偶尔有女孩在工作时带着样品箱和其他东西当场消失,她会搭个便车回到市里一走了之,完全的销声匿迹。但总有其他女孩填补她们的空缺,女孩们来了又去,Patti有一张名单。每隔几个星期她就在Pennysaver上登个小广告,就会有更多的女孩出现,于是新的培训过程开始了。总是有没完没了的女孩。
团队的核心由Patti、Donna和Sheila组成。我的Patti是个美女,Donna和Sheila是中人之姿。一天晚上,Sheila向Patti表白,她爱她胜过爱这世界上的一切。Patti告诉我她就是用的这些字眼。当时Patti开车送她回家,她们坐在Sheila的公寓门口。Patti说她也爱她,她爱所有的朋友,但不是Sheila所想的那种方式。然后Sheila碰了Patti的胸部,隔着Patti的上衣轻触她的乳头。Patti拿开她的手并握住它,告诉她自己没有那种取向。Sheila不为所动,一分钟之后,她点了点头,但是仍然握着她的手,吻了一下,然后下了车。
在圣诞节前后,维他命生意清淡,我们想开一个晚会让大家高兴起来,在当时看来那是个好主意。可是Sheila早早的就喝醉了并昏睡过去,她是站着的时候睡过去的,脸朝下倒下,几个小时都没有醒过来。前一分钟她还笑着站在客厅中间,然后就闭上眼睛,腿一软,手里拿着酒杯倒在地上。她倒下时握杯的手撞在咖啡桌上,除此之外没弄出一点声响,酒泼在了地毯上。Patti和我以及另外的人把她拖到后面阳台的一张帆布床上,尽可能忘了她的存在。
每个人都喝醉回家了,Patti去睡觉了。我还想接着喝,于是我坐在桌边喝着酒,直到天色开始变亮。这时Sheila从阳台走进来开始抱怨,她说头疼得像有人用热铁丝戳进她的太阳穴一样。她说头如此之疼,恐怕会让她变成永久斜视的。而且她敢肯定她的小手指断了。她让我看它,它看上去发紫。她埋怨我们让她戴着隐形眼镜睡了整晚,她想知道是不是有人管她的死活。她把那个手指拿到眼前看了看,摇了摇头,又把手指举到尽量远的地方看了看,就好像不相信昨天晚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的脸肿肿的,头发乱七八糟,她看上去面目可憎,近乎疯狂。她用冷水冲她的手指,“上帝,噢,上帝”,她在水池边又说又叫了几声。
但是她对Patti有非分之想,向她示爱,我一点都不同情她。
我在喝威士忌和加了冰的牛奶,Sheila斜靠着滴水板,她眯着眼睛看我。我喝我的酒,什么话也没说。她走过来告诉我她感觉有多糟糕,她说她需要看医生,她说她要去叫醒Patti,她说她要辞职,离开这个州去波特兰,她不得不跟Patti说再见。她接着说,她想让Patti开车送她去急诊室。
“我开车送你去”,我说。我不想去,但是我会去。
“我想让Patti开车送我”,她说。她用好手握着受伤手的手腕,那个小手指肿的像个袖珍手电筒那么大。“而且,我们需要谈谈,我想告诉她我要走了,我必须告诉她我要去波特兰,我必须说再见”。
我说,“我想得由我来替你告诉她了,她在睡觉”。
她脾气坏了起来,“我们是朋友”,她说,“我一定要和她谈谈,我一定要自己告诉她”。
我摇摇头,“我刚说过了,她在睡觉”。
“我们是朋友,而且我们彼此相爱”,她说,“我一定要跟她说再见”。她向厨房外走去。
我站了起来,我说,“我告诉过你,我会送你的”。
“你喝醉了!你到现在都还没睡过觉”,她又看了看小手指说,“该死,为什么要发生这些事?”
“还没有醉到不能开车送你去医院”,我说。
“我不坐你的车,你这个混蛋!”Sheila喊道。
“坐不坐随你,反正你不能叫醒Patti。同性恋婊子”,我说。
“该死的混蛋”,她说。她说了这些就走出厨房,并走出前门,走之前没有去洗手间,甚至连脸也没洗。我站起来从窗户看出去,她正向Fulton大街走去。别人都没起来,还太早了。
我喝完了杯里的酒,想着再倒一杯。我倒了一杯。
再没人见过Sheila,至少我们这些和维他命相关的人没再见过她。她走向Fulton大街并走出了我们的生活。那天晚些时候Patti说,“Sheila发生什么事了?”我说,“她去波特兰了”。就是那么回事。Patti没有追问细节。
我对核心组的另一个成员Donna有些着迷。那天晚上我们伴随Duke Ellington的唱片跳舞,我把她抱得相当紧,嗅她的头发,带她在地毯上跳舞时把一只手放在她腰上。和她跳舞使我兴奋。我是晚会上唯一的男的,有六七个女孩在结对跳舞,环顾客厅就让人感觉很刺激。当Donna拿着空酒杯来到厨房时我在那儿,那一刻只有我们两个,我轻轻抱住了她,她回抱了我,我们站在那儿相互拥抱。
然后她说,“不要,现在不行”。当我听到“现在不行”时,我放开她,感觉就像把钱放在银行里。
所以我坐在桌边回想那个拥抱,满脑子都是Donna,就是在那时Sheila带着她受伤的手指走进来的。
我又想了会Donna,喝完酒,把电话插头拔掉走向卧室,脱掉衣服睡在Patti旁边。我躺了会儿,放松下来,然后开始动手。但是她没有醒,之后,我合上眼。
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床上只有我一个人。雨打在窗户上,一个糖油炸圈放在Patti的枕头上,一杯不新鲜的水放在床头几上。我还醉着,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知道这是个星期天,而且快到圣诞节了。我吃了油炸圈,喝了水。我接着睡觉,直到听见Patti使用吸尘器的声音。她走进卧室问关于Sheila的事,就是那时我告诉她,说她去波特兰了。
过了新年大概一个星期,Patti和我一起喝酒。她刚下班回来,天并不很晚,但是已经黑了并且下着雨。我再过几个小时就要上班,但是我们要先喝点威士忌并且聊天。Patti很疲惫,她心情糟糕,已经在喝第三杯了。没有人买维他命,她的团队已经只剩下核心成员Donna,和一个半新手加盗窃癖Sandy了。我们谈论着诸如坏天气和Patti积攒下来没有缴费的违规停车罚单数之类的事。最后说到如果我们搬到像亚利桑那州那样的地方,也许比现在过的好。
我又给我俩倒了酒,看向窗外,亚利桑那州是个不错的主意。
Patti说,“维他命”,她拿起酒杯晃动里面的冰块,“狗屁!我是说,当我是个小女孩时,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不想做的事情。天!我从没想过我长大后会卖维他命,上门推销维他命。做这个而不是其他任何事,这真让我震惊。”
“我也从没想过会这样,亲爱的”,我说。
“是啊”,她说,“你说的简单”。
“亲爱的。”
“不要跟我来这套”,她说,“这很残酷,哥们,生活不容易,不管你怎么做。”
她似乎仔细想了一会,摇了摇头,然后喝完了她的酒,说,“我甚至睡觉的时候都会梦到维他命,我一刻也不能轻松,根本没法轻松!你至少在下班后可以将你的工作抛在脑后忘了它,我打赌你从没梦到过你的工作。你不会回到家里累的要死,睡着了还梦见给地板打蜡,或者你在那儿做的其他任何事情,不是么?离开那个该死的地方后,你不会回到家还梦见那该死的工作!”她喊道。
我说,“我记不得我做了什么梦,也许我不做梦,我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耸了耸肩,我不知道睡着了之后脑子里发生了什么,我不在乎。
“你做梦的!”Patti说,“即使你不记得。每个人都做梦,如果你不做梦,你就会疯了。我从哪儿读到过的,那是种发泄,人们睡觉时做梦,不然就会发疯。但是我做梦时梦到的是维他命,你明白我说什么吗?”她眼睛盯着我。
“明白也不明白”,我说。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我梦到自己在促销维他命”,她接着说,“我梦到维他命卖光了,假如我有该死的产品给他们看,就会有一打的订单等着我去签。明白么?我白天夜里都在卖维他命。天!这是什么生活啊”,她说,喝完了酒。
“Sandy做的怎么样?她还偷东西么?”我想转移话题,但是没有其他话题可说。
Patti说,“狗屁”,并摇了摇头,好像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们听着下雨的声音。
“没有人能卖出去维他命”,Patti说,她拿起杯子,但它是空的。“没有人买维他命,告诉你。我刚已经说了,你没听到么?”
我站起来给我们又倒上酒,“Donna卖掉一些么?”我读着瓶子上的标签等她回答。
Patti说,“她几天前卖掉一点,就那些,那是这星期全部的销量。如果她辞职的话我一点也不奇怪,我不怪她”,Patti说。“如果我是她,我会考虑辞职的。但是如果她辞了会怎么样呢?那样一来我会回到起点,就这样,回到零点。隆冬季节到处有人在生病,在死去,但没有人认为他们需要维他命。我自己就病的厉害。”
“你怎么了,亲爱的?”我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坐了下来。她继续说下去,就好像我什么也没说一样。也许我没说。
“我是我自己最好的顾客”,她说,“我吃了太多维他命了,我想它们已经对我的皮肤起作用了。你觉得我的皮肤看上去还好么?人会服用维他命过量么?我已经到了甚至不能像正常人那样去洗手间的地步了。”
“亲爱的”,我说。
Patti说,“你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在吃维他命,这是关键,你不在乎,你对什么都不在乎。今天下午下雨时雨刷坏了,我差点出了车祸。就差那么一点。”
我们继续喝酒聊天,直到我该上班的时间。Patti说她要去泡个热水澡,如果没有先睡着的话。“我站着都能睡着”,她说。她说,“维他命,狗屁,我满脑子都是这些”。她环顾了一下厨房,看了看她的空杯子,“你他妈的为什么不是有钱人?”她笑起来。她喝多了,但是她让我吻了她,然后我上班去了。
我下班后常去一个地方,开始是为了听音乐,而且可以在打烊时间后喝上一杯。这个地方叫做Off-Broadway,是黑人社区里的黑人开的。一个叫做Khaki的黑人经营这个店,顾客多是黑人,也有几个白人。其他地方停止营业后,人们会来这里,他们会点本店特色――RC Colas加威士忌――或者他们自己带酒,藏在大衣里或女士的小包里,点RC自己来兑。乐手来这儿即兴演奏,想继续喝酒的人边喝酒边听音乐。有时人们在小舞池里跳舞,但他们通常坐在小隔间里喝酒听音乐。
偶尔会发生一个黑人用酒瓶砸另一个黑人的头的事。曾经流传这样的故事:一个人跟踪另一个人到男厕所,当他站在小便池前时切断了他的喉咙。但是我从没见过出任何麻烦,没有什么事是Khaki不能摆平的。Khaki是一个秃头在荧光下闪闪发光的大个子黑人,他穿着下摆放在裤子外面的夏威夷印花衬衫,我猜想他腰带里别着一把手枪。至少是一个短棒。如果谁开始不规矩,Khaki就会走到开始有乱子的地方,在那里一些人的声音压过了另一些人的声音和音乐。他会将大手放在双方的肩膀上,说上几句话,事情就这么了了。我断断续续的去了那儿几个月,我很高兴听他对我说那些话,比如:“今晚怎么样,朋友?”或者“朋友,有一阵子没见到你了,很高兴见到你,我们来这儿是为了玩的开心”。
Off-Broadway是我和Donna的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约会的地方。
我刚过午夜时走出医院,天已经变晴,星星出来了。我的头还在因为和Patti喝的威士忌而嗡嗡作响,但是我还在想着在回家的路上去听一小会儿 New Jimmy。Donna的车停在我的车旁边,她在车里,我想起我们在厨房里的那个拥抱。现在不行,她那时说。
我走到她车门前,她摇下车窗弹落烟灰。
“我没法睡觉”,她说,“我心里有事,睡不着。”
我说,“Donna,嗨,很高兴见到你。”
“我不知道我哪儿不对劲”,她说。
“你想去什么地方喝一杯么?我一个小时前出来就好了”,我说。
“我到这儿没多长时间。反正我需要时间思考,我猜喝一杯没什么坏处。Patti是我的朋友”,她说,“你知道的”。
“她也是我的朋友”,我说。然后我说,“我们去吧”。
“你知道就好”,她说。
“有一个地方,是个黑人经营的场所”,我说,“他们那儿有音乐,我们可以喝一杯,听点音乐”。“你来开车么?”Donna说。
“挪过去”。
她开口就是说维他命。维他命在下滑,维他命在暴跌,维他命市场跌到了谷底。
Donna说,“我讨厌对Patti做这些,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她在试着让事情变好。但我可能不得不辞职,这话我只对你说,我发誓。可我得吃饭,我得付房租,我需要新鞋和新外套。维他命生意给不了我这些”,她说,“我认为维他命生意不像以前那样好做了。我对Patti什么也没说,像我刚说的那样,我还只是在考虑这件事”。
Donna的手放在我的腿旁边,我伸手紧握住她的手指。她回握我,然后把手抽走点着打火机。点燃香烟后,她把手放回我腿边的座位上。“不能再糟糕了,我讨厌让Patti失望,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我们是一个团队”。她递给我她的烟,“我知道这是不同的牌子”,她说,“但是抽抽看,你也许会喜欢的。”
我把车停进Off-Broadway的停车场,三个黑人斜靠着一辆前挡风玻璃有裂痕的旧克莱斯勒,他们只是在闲逛,传着喝裹在纸袋中瓶子里的酒。他们打量着我们,我下了车转到另一边为Donna打开车门。我关上车门,挽住她的胳膊,我们向街道走去,那些黑人看着我们但没有说什么。
“你没有想过搬到波特兰吗?”我说,我们走到了人行道上,我的胳膊搂着她的腰。
“我对波特兰一点都不了解,波特兰从来都没在我脑子里出现过。”
Off-Broadway的前半部分像普通的黑人咖啡馆和酒吧一样,几个黑人坐在柜台后,更多的端着盛食物的盘子在铺了红油布的桌子旁忙着。我们穿过咖啡馆,走到后面的一个大屋子里,那儿有一个长柜台和一些靠着墙的小隔间。可是屋子的后半部分是一个平台,乐手可以在上面演奏,平台前是可以被当作舞池的地方。酒吧和夜总会仍在营业时间,因此还没有多少三五成群的人来Off-Broadway。我帮Donna脱掉外套,我们坐在一个隔间里,把香烟放在桌子上,一个叫做Hannah的黑人女招待走过来,和我点头打了招呼。她看了看Donna,我给我俩点了两杯特色RC Cola,决定好好享受一番。
酒来了之后我付了钱,我们每人啜了一口,然后开始拥抱。开始我们动作比较小,搂抱啊,轻拍啊,吻对方的脸。Donna时不时会停下来,退后把我推开一点,握住我的手腕,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她慢慢闭上眼睛,我们又吻起来。很快这里人满了起来,我们停止亲吻,但我仍用胳膊搂着她,她的手指在我大腿上游走。几个黑人号手和一个白人鼓手开始漫不经心的演奏一个曲子。我打算和Donna再喝上一杯,听听音乐,然后离开,去她那儿做我们已经开始做的事情。
我刚从Hannah那里又点了两杯酒,一个叫做Benny的黑人就和另外一个黑人,一个大块头并且穿戴整齐的黑人走了过来。那个大个子黑人长着红色的小眼睛,穿着一件看上去很新但肩膀那里很紧的三件套灰色细条纹上衣,玫瑰红的衬衫,领带,短大衣和一顶软呢帽,所有的行头。
“怎么样啊伙计?”Benny说,他伸出手来了个兄弟式的握手。Benny和我曾经聊过天,他知道我喜欢爵士乐,当他和我同时在这里时,他常常会来我的座位和我聊天。他喜欢聊Johnny Hodges,聊他自己如何如何吹萨克斯为Johnny伴奏。他会这样说,“当时Johnny和我在Mason城演出。”
“嗨,Benny”,我说。
“我想让你认识Nelson”,Benny说,“他今天刚从越南回来,今天早上。他到这儿来听这些好音乐,他穿着舞鞋以备跳舞”,他看着Nelson点了点头,“这就是Nelson。”
我看着Nelson的闪闪发亮的黑皮鞋,然后看向Nelson。他似乎想把我从哪里认出来,他研究了我一会儿,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了牙齿。他低头看向隔间。
“这是Donna”,我说,“Donna,这是Benny,这是Nelson。Nelson,这是Donna”。
“你好,姑娘”,Nelson说。Donna立刻回答,“你好,Nelson,你好,Benny”。
“也许我们可以挤进来加入你们?”Benny说,“可以么?”我说,“当然可以”。但是我很遗憾他们没有找别的地方。“我们不会呆很久”,我说,“最多呆到喝完这杯酒”。
“我明白伙计,我明白”,Benny说,他在Nelson坐进隔间后面对着我坐下来,“事情要办,地方要去。是的,先生,Benny明白”,他说着眨了眨眼。
Nelson看向Donna,他盯着她,然后摘下帽子,他把帽子在他的大手中转着,好像在检查帽檐。他在桌上腾出放帽子的地方,抬头看着Donna,他咧嘴笑并端平了肩膀。他每几分钟就要端一端肩膀,就好像他非常累。我真希望他们去了别的地方。
“你是他真正的好朋友,我打赌”,Nelson对Donna说,一分钟也没浪费。
“我们是好朋友”,Donna说。
Hannah走过来,Benny点了RC。Hannah走开后,Nelson从他的短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瓶威士忌。
“好朋友”,Nelson说,“真正的好朋友”,他打开瓶盖。
“注意点,Nelson”,Benny说,“把瓶子放在看不见的地方。Nelson刚下了从越南来的飞机”,Benny说。
Nelson举起酒瓶喝了一些威士忌,他拧上瓶盖,把酒瓶平放在桌子上,试着用他的帽子盖住它。“真正的好朋友”,他说。
Benny看着我转了转眼珠,但是他也喝多了。“我得加强练习了”,他对我说。他从他们两个人的杯子里喝RC,然后把杯子拿到桌子下面兑上威士忌。他把酒瓶放到大衣口袋里。“伙计,我一个月都没吹乐器了,我得赶上来。”
我们挤在隔间里,面前放着杯子,Nelson的帽子放在桌子上。“你”,Nelson对我说,“你和别人在一起,不是么?这个漂亮女人,她不是你老婆,我知道这个。但是你和她是真正的好朋友,我说的对么?”
我喝了一点酒,我尝不出威士忌,我尝不出任何东西。我说,“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关于越南的那些破事儿都是真的么?”
Nelson用他的红眼睛盯住我,过了一会他说,“我想说的是,你知道你老婆在哪儿么?嗯?我打赌她和某个家伙出去了,她现在正躺在他的臂弯里呢。她在摸他的乳头,给他打手枪,而你和你的好朋友坐在这儿想入非非。我打赌她也给自己找了个好朋友。”
“Nelson”,Benny说。
“Nelson 个啥”,Nelson说。
Benny说,“Nelson,别管这些人的闲事了。有个人在另外那个隔间里,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Nelson今天早上刚下了飞机”,Benny说,“Nelson—”
“我打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Nelson说,他抓住这事不放,“我打赌你在想,这有个大块头黑醉鬼,我该拿他怎么办?也许我该抽他的屁股,嗯?你是在想这个么?”
我环顾四周,看到Khaki站在平台边,乐手在他后面演奏。有几对儿在舞池里,人们在隔间里听音乐。我觉得Khaki正好看到我,不过即使他看到我,他又看向别处了。
“现在不是该你说点什么了吗?”Nelson说,“我在戏弄你,我离开越南后就再没戏弄过人了,我经常戏弄越南佬”。他又咧了咧嘴,他的大嘴唇被扯向后面,然后他停止咧嘴只是盯着我。
“给他们看那只耳朵”,Benny很快的说,把他的空杯子放在桌子上,“Nelson从一个家伙身上弄到一只耳朵”,Benny说,“他随身带着。给他们看看,Nelson。”
Nelson坐在那儿,开始模大衣口袋,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他拿出一块手帕,一些钥匙,一盒止咳露。
Donna说,“我不想看一只老耳朵,唷,唷唷,天啊”。她看着我。
“我们得走了”,我说。
Nelson还在摸口袋,他从衣服里面的口袋拿出一个钱包放在桌子上,他拍拍钱包,“这里有五千美元,听着”,他对Donna说,“我给你两张钞票,可以么?两张一百美元的钞票。我这儿有五十张。你听明白了么?我给你其中两张,然后我想让你给我做口交,就像他老婆给其他大家伙做那样,你听见了么?你知道的很清楚现在她的嘴唇正含着某个家伙的那话儿,而他在这儿把手伸到你的裙子里,两下扯平了。两个一百美元,这儿”,他抽出钱包里纸币的角,“该死,还有另外的一百元给你的朋友,这样他就不会感到被冷落,他什么也不用做。你什么也不用做”,Nelson对我说,“你就坐在这里喝你的酒,坐在这儿听音乐,好音乐。我和这个女士像好朋友一样一起出去,然后她自己回来。不会很久她就回来了”。
“Nelson”,Benny说,“不是这么说话的,Nelson,Nelson”。
Nelson咧了下嘴,“我说完我要说的话了。”他接着说,“但我并不是开玩笑”。他拿起手帕擦了擦脸,转向Benny。
“我总是直话直说,Benny,你知道我的。你还是我的朋友吧,Benny?该死,我们都是好朋友。但是我想要得到我想要的”。Nelson说,“而且我愿意为这个付钱,没想白得。我付钱买,要不就直接拿,很简单”。
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是一个镀银香烟盒。他把它弄开,我看见里面的耳朵,它放在一片棉花上。这个耳朵是褐色的,像一个干蘑菇,已经开始卷曲了。但这是一只真耳朵,被穿在一个钥匙链上。
“天啊”,Donna说,“讨厌”。
Benny和我看着这个耳朵。
“了不起,哈?”Nelson说,他看着Donna。
“我不会跟你出去的,不必再多说了”。Donna说,“没门,我不会去的,就此打住吧”。
“姑娘”,Nelson说。
“Nelson”,我说,Nelson的红眼睛盯住了我,他把帽子和钱包以及香烟盒推到一边去。
“你想要什么?”Nelson说,“我给你你想要的”。
Benny合上眼睛,然后睁开,说,“感谢老天,Khaki过来了。Nelson,Benny来做个预言,Benny预言在三十秒之内Khaki将会站在这里问是否一切都好,是不是每个人都开心。”
Donna说,“我不开心,我一点都不开心”,Donna说。
Khaki走到隔间这儿,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另一只放在Benny肩膀上。他向前弯下身子,他的头在灯下闪着光,“大家怎么样?你们玩得好么?”
“一切都好,Khaki”,Benny说,“一切正常,他们正要走,我和Nelson要坐在这儿听音乐”。
“那就好”,Khaki说,“大家都开心是我的座右铭”。他环顾隔间,看了看桌上Nelson的钱包,和钱包旁打开的香烟盒,他看见了那只耳朵。
“这是个真耳朵么?”他说。
Benny说,“是的,给他看那个耳朵,Nelson。Nelson带着这只耳朵刚下从越南来的飞机,这只耳朵旅行了半个世界就为今晚出现在这个桌子上。Nelson,给他看看”。Benny说。
Nelson把香烟盒递给Khaki。
Khaki仔细看那个耳朵,他拿着链子让耳朵悬在脸前面,他看着它,让他在链子上荡来荡去。“我听说过这些干的耳朵和阴茎等这些东西,但我没真相信。或者我相信有这事儿,但直到这时候才真的相信”。
“我从一个越南佬身上弄下来的”,Nelson说,“他再也不能用它听什么了,我想有个纪念品”。
“我的天”,Khaki说,他转动链子上的耳朵,“我猜我什么都见过了”。
Donna和我准备从隔间出去。
“姑娘,不要走”,Nelson说。
“Nelson”,Benny说。
这时Khaki看着Nelson,我拿着Donna的外套站在隔间旁,我的腿有些不听使唤。
Nelson提高了声音,他说,“如果你和这个傻瓜走,让他干那事儿,你会和他一起在地狱里下油锅。”
我们离开那个隔间,人们在朝这边看。
“Nelson今早刚下越南来的飞机”。我听见Benny说,“我们喝了一整天酒,这是我记得喝的时间最长的一次,不过我们没事的,Khaki。”
Nelson喊了些什么,压过了音乐的声音,他喊的是,“你是下决心要做那事儿啦,狗娘养的,不过不会有好结果的!对谁也不会有好处!”我听到他说这些,后来的就听不到了。音乐声停了,接着又响起来。我们没有回头看,我们一直走,走出去到了人行道上。
我替她打开车门,然后绕到我那一侧,开车回医院。Donna呆在她那一侧,不时地用打火机点燃香烟,但是不说话。
我试着说点什么,我说,“也许我该拿他的耳朵当作纪念品,听着,Donna,不要因为这个变得不开心,我很抱歉发生这样的事”,我说。
“也许我该收下他的钱”,Donna说,“我当时在想这个”。
我继续开着车,没有看她,我找不出有用的话说。
“真的”,她说,“也许我该收下那些钱”,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我只是不该去那里”。Donna开始哭,她低下头哭了起来。
“不要哭”,我说,我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我明天不去上班了,今天这事是个警报”,她说,“我不干了,我要辞职,我要离开这里,这儿发生的事情是个坏兆头”。她按下打火机等着它弹出来。
我把车停在我的车旁边,并熄了引擎。我扫了眼后视镜,料想着可能会看到那辆旧克莱斯勒开到这个停车场里,前座上坐着Nelson。我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分钟,然后放到腿上。我不想碰Donna,她知道这个,她也不想我碰她。那天晚上在我家厨房里我们给对方的拥抱,以及我们在Off-Broadway的吻,现在好像都属于别人的生活,不是我的生活。
我说,“你要去做什么?”但是此时我一点都不在乎,即使现在她心脏病发作死掉,对我来说也毫无意义。
“也许我可以去波特兰”,她说,“波特兰一定不一般,这些天人人都在想着波特兰,波特兰吸引了好多人的眼球,波特兰这样,波特兰那样,波特兰和其他任何地方一样好,它们都一样。”
“Donna”,我说,“我该走了”。我开始下车,我打开车门时顶灯亮了。
“看在耶稣的份上把灯关了!”
我急忙出来,“晚安,Donna”,我说。
她点了点头。
我离开盯着仪表板的她,走向我的车。我看到她挪到方向盘后面,然后她只是坐在那什么也没做。她看着我,我向她挥手,她并没有回应,然后我发动了车子并打开头灯,我挂上档给了油。Donna应该会好好的到家的。
在厨房里我倒了杯苏格兰威士忌,喝了些,把杯子拿到浴室里。我刷了牙,然后拉开一个抽屉,Patti从卧室里喊了些什么,我没听懂。她打开浴室的门,她还穿着衣服,她穿着衣服就睡着了。
“几点了”,她叫道,“我睡过头了!天,我的天啊!你让我睡过头了,见鬼吧你!”
她有些怪异,穿着整齐站在门口,她这样子都可以直接去上班了。但是没有样品包,没有维他命,她做了个噩梦,仅此而已。她开始来回摇头。
这天晚上我再也受不了了,“回去睡觉,亲爱的,我在找东西”,我说。我把医药箱里的东西倒出来,一些滚进水槽里。“阿司匹林在哪?”我说,我倒出更多东西,我不在乎。“见鬼去”,我说。东西不停的往下掉。
The end.
ps:翻译这篇纯属个人爱好,起因是大约十年前在学校图书馆看到的这套美国短篇小说集,包括索尔·贝娄、约翰·奇弗、约翰·厄普代克、雷蒙德·卡弗、安·贝蒂等的作品,当时就很喜欢。前些天发现了这个小组,看到别人翻译的那么好,不由也起了试一试的意思。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文学功底不行,翻译的话语很多不自然。现阶段尽量追求达到“信”。至于“雅”和“达”是很遥远很遥远的理想^_^
另附
高脚灯译文:http://carver.blogbus.com/logs/7717526.html
| 2008-03-09 13:35:33 wlonglongago
(北京) 感觉像《不管谁睡了这张床》。
译笔很不错,鸡蛋里没有挑出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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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3-09 13:44:46 wlonglongago
(北京) I didn't care. 'Goddamn it,' I said. Things kept falling.
【“见鬼去”,我说,东西不停的往下掉。 】
【“见鬼去”,我说。东西不住往下掉。】——卡佛说:没有什么比把一个句号放对位置更美妙的写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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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3-10 12:50:25 翠眉
谢谢西台主人。改了句号确实语感好很多,已经改了,还改了上面的几处,谢谢^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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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4-04 18:32:10 王巨波
我也准备试着来一下,但看了两个不同的译文后心想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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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5-06 09:26:05 省登宇
(北京) 这个感觉不错
起码不会像台湾的张定绮那样把“我放开她,感觉就像把钱放在银行里”翻译成“我放开她,和我的银行存款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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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5-06 09:35:45 省登宇
(北京) “也许我们可以挤进来加入你们?” 有一些类似这样的翻译感觉不雅,有这么说话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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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5-06 12:04:15 省登宇
(北京) 还有其实我们可以翻译为《维生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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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5-23 17:43:04 杜撰
《维生素》,妙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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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6-10 15:39:41 翠眉
谢谢省登宇的指教,我也是觉得好多地方译的很生硬,一时也想不出怎样说才更口语化,另外也把握不好不同身份的角色该如何说话才比较自然:)
标题可以译成《维生素》,更符合我们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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