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伟:中国哲学还是中国思想――也谈中国哲学的...

筱雅

2008-03-05 10:31:10 来自: 筱雅(万卷古今销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

标题:张志伟:中国哲学还是中国思想――也谈中国哲学的合法性危机

张志伟:中国哲学还是中国思想――也谈中国哲学的合法性危机


[内容提要] 西学东渐以来,中国学术始终面临着合法性危机。上个世纪初,留洋的中国学者以胡适和冯友兰为代表,按照西方哲学的概念系统疏理中国的文献典籍,形成了中国哲学史这门学科。然而,中国哲学却不断地遭遇究竟是不是哲学的难题。本文认为,哲学应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就狭义的哲学而论,西方哲学是哲学,中国哲学则不是哲学。但就广义的哲学而论,中国哲学、印度哲学和西方哲学都可以称之为哲学。不过,我们不妨以“思想”概念来取代广义的哲学概念,认西方思想为采取哲学思路的特殊方式,于是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中国思想具有什么样的特殊方式?然而真正关键的问题乃在于中国哲学是否具有应对当今时代之现实问题的潜力。

[关键词] 哲学;思想;中国哲学;合法性。


我们在这里所说的“中国哲学”有两方面的含义:一是指中国古典哲学,亦即中国哲学史的研究对象,一是指中国古典哲学在现代的传承和发展,即中国现代哲学。本文在多数情况下对这两方面的含义并没有作严格的区分,因为它们都关涉同一个问题:中国哲学究竟是“哲学在中国”,还是“中国的哲学”。[1]

严格说来,中国哲学被称之为中国哲学,始于上个世纪初,以胡适为首的一些留洋中国学者按照西方哲学的概念系统,疏理中国古代文献典籍的工作,迄今不过百年。在中国研究中国哲学,自始就面临着合法性的危机。

通常我们把世界上的哲学划分为三大形态:西方哲学、中国哲学和印度哲学。然而,把中国哲学归属于哲学的名下,历来存在着不同意见。往前说有黑格尔,最近则有德里达。黑格尔的观点众所周知,他认为真正意义上的哲学从希腊开始,由于东方人的精神还沉浸在实体之中,尚未获得个体性,因而还没有达到精神的自觉或自我意识。所以,所谓中国哲学还不是哲学,不过是一些道德说教而已。黑格尔甚至说:“为了保持孔子的名声,假使他的书从来不曾有过翻译,那倒是更好的事”。[2]无独有偶,2001年9月访华的法国著名哲学家德里达亦认为中国哲学不是哲学而是一种思想,不过他并不没有像黑格尔那样贬低中国哲学,而是主张哲学作为西方文明的传统,乃是源出于古希腊的东西,而中国文化则是逻各斯中心主义之外的一种文明。[3]有意思的是,当时在场的王元化先生同样举孔子为例,称《论语》只是道德箴言。当然,考虑到德里达对逻各斯中心主义的批判,当德里达说中国没有哲学的时候,即使不是赞扬,至少不包含贬义。

然而无论如何,黑格尔和德里达都认为中国没有哲学。那么,中国哲学究竟是不是哲学?中国哲学是哲学还是思想?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名词概念使用的合法性问题,它关系到研究中国哲学的立场、观点和方法乃至合法性和可能性等一系列的问题。研究中国哲学的中国学者之所以困扰于这样的难题,是因为现在全球的学科分类、概念系统和知识架构所依照的都是西方的标准。西方人按照西方的标准看待中国思想,中国人也只好按照西方的标准理解和疏理自己的传统。本来,说中国没有哲学,就如同说西方没有儒家、道教和四大发明一样,并不值得大惊小怪。问题是,目前全世界踏上的现代化、全球化的道路,是西方人开拓的,而且评价标准也是由西方人定的。在这样的背景下,如果说中国没有哲学,那在很大程度上被看作是一种侮辱,这意味着中国古老文明无论多么灿烂辉煌,毕竟没有达到比较高的理论思维水平。显然,遭遇这样的问题,我们很难心平气和地当它仅仅是一个学术问题。

但是,除非我们能够证明“中国究竟有没有哲学”根本不是一个学术问题而是意识形态的问题,否则就应该以学术的态度对待之。

我的研究方向是西方哲学,对中国哲学知之甚少,本来不便乱发议论。但是作为中国人研究哲学,对中国哲学的合法性危机便有惺惺相惜,唇亡齿寒之深切感受。所以希望从西方哲学的角度,对中国哲学的定位问题说一说我的看法。



“中国有没有哲学”或者“中国哲学是不是哲学”的问题,首先需要确定的是“哲学”的定义。然而,在“什么是哲学”的问题上,哲学家们从来就没有达到过普遍一致的共识,所以从哲学的定义出发来厘定中国哲学的意义,并不是一个好办法。从不同的定义出发,可以有不同的结果。不过,哲学毕竟存在了2000多年,一致的对象和笼统的规定还是有的。我倾向于从广义和狭义两个方面规定哲学:就广义的哲学而论,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和印度哲学以及其他文明的哲学都是哲学。但若从狭义上理解,哲学就是西方哲学,中国哲学的确不是哲学。相对于狭义的哲学,我们可以将广义的哲学称为“思想”。就此而论,世界上所有文明最高的意识形态都是“思想”,西方思想则是“哲学”。这就是说,中国文明、印度文明和西方文明都有“思想”,只是西方思想采取了“哲学”的形式,因而被称之为“哲学”。或者也可以这样说,就哲学所研究的对象和问题而论,中国哲学当然是哲学。但就哲学作为一个学科而论,中国哲学则不是哲学。

我们现在所使用的“哲学”(philosophy)概念是一个外来语,来自日文对英语的翻译。严格意义上的哲学是希腊人的创造,经过近代的发展,逐渐成为一门学科。在学科化的过程中,西方哲学形成了特有的概念系统和方法论体系,而中国思想与西方思想之所以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有着非常复杂的原因。简言之,我们可以笼统地将西方哲学看作是一种科学思维方式,它通过理性认识把握自然万物的本质和规律,以公理化系统为基本模式,以“是什么”为问题,试图以层层抽象追问最高的普遍性的方式,获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举例说,我们可以从许多枝玫瑰花中抽象出“玫瑰花”的属性,从各种各样的花中抽象出“花”的属性,再从花草树木中抽象出“植物”的属性……。按照这个思路如此类推,我们最终将抽象到最高的普遍性――“存在”,形而上学或者本体论就是追问“存在”是什么的学问。所有存在着的事物都必须以存在为其存在的前提,同理,所有研究存在着的事物的科学都必须以哲学为基础。近代哲学的创始人笛卡尔曾经将人类所有的知识比喻为一棵大树,形而上学是根,物理学(自然哲学)是干,其他科学则是枝叶和果实。在哲学家的心目中,哲学尤其是形而上学在人类知识中的崇高地位,由此可见一斑。当然,这样一般地规定西方哲学难免失之偏颇,不得已而为之。

我们之所以一般地称西方哲学为科学思维方式,是因为西方哲学乃是以科学的态度和方法研究哲学问题的典型。由于近代以来,这种思维方式在自然科学的领域结出了硕果,以至于使哲学亦义无反顾地踏上了科学的道路。虽然20世纪以来,西方哲学家们意识到了问题之所在,所以对形而上学科学思维方式展开了一浪高过一浪的激烈批判,其中亦不乏矫枉过正的举动。但是,大规模批判形而上学的活动,迄今为止也不过百年。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2000多年来,科学思维方式已经渗透到了西方文明的血液里,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解决问题的。

一言以蔽之,就狭义哲学而论,判断中国哲学是不是哲学,可以视这种科学思维方式为标准,实际上也就是以西方哲学为标准。在西方哲学的名下有一系列“部门”或者“分支”,例如本体论(形而上学)、认识论、逻辑学……等等,它们之间界限分明,都有规范的概念、方法和理论系统,自成一学科,而中国哲学虽然不能说没有讨论过相应的问题,但的确没有这样明晰的学科规定,也相应地没有学科性的发展。例如西方哲学尤其近代哲学以来,认识论得到了广泛深入的发展,对于认识对象和认识主体以及相应的问题进行了越来越精细的讨论。中国哲学虽然也有认识论的问题,但却没有认识论――关于认识没有形成系统的理论。当我们以西方哲学为标准来衡量中国哲学的时候,肯定会发现中国哲学不符合西方哲学的规范。黑格尔说中国没有哲学,与德里达说中国没有哲学,虽然立场和态度正好相反,但却是基于同一个根据:中国哲学不同于西方哲学。换言之,两者都是以西方哲学为标准来衡量中国哲学究竟是不是哲学的。显然,如果站在西方哲学的立场看,中国哲学的确不是哲学。

然而,如果从广义的哲学即“思想”的角度看,中国哲学则是哲学,我们不妨称之为“中国思想”。

那么,什么是思想?



如果就哲学问题而论,不能说中国哲学不是哲学。尤其是西方哲学的发展过程证明,通过科学思维方式是不可能解决哲学问题的,故而中国哲学的思路便成了一种选择,虽然这一选择也不会是唯一的选择。西方有些哲学家如海德格尔借鉴东方思想包括中国的道家思想,就是一例。

我个人主张,哲学是广义的人生哲学,因为哲学产生于人类精神试图超越自身的有限性通达自由境界的至高无上的理想,亦即我们通常所说的“终极关怀”的问题。当然,像美学(文学艺术)、宗教和哲学都是人类精神终极关怀的不同体现。所以仅就终极关怀之问题而论,还不能确定中国哲学是或者不是哲学。中国思想的特殊性在于,如果从西方人的角度看,很难区分它究竟属于哪个学科领域。我们经常说,在中国思想中,不仅文史哲不分家,而且在某些学者看来亦具有宗教的性质,例如称儒家思想为“儒教”,实难以西方划分学科的方式疏理清楚,一旦疏理清楚了,恐怕就不再是中国思想了。

所以,将中国哲学称之为“中国思想”,一样需要说明理由。

从概念上说,与“哲学”相比,“思想”不仅太过笼统,而且也面临着高低深浅的质疑。我们可以把许多东西归入“思想”之中:感觉经验、理论思维、实践理性、宗教体验、审美感受……。“思想”如同一个大口袋,什么东西都可以装进去。另外,一说到“思想史”,按照通常的理解,就是文化变迁、社会思潮或政治思想的历史。于是,人们可能心存疑虑,如果中国哲学不叫中国哲学而叫中国思想,是不是变相地降低了中国哲学的身份和地位?这与说中国没有哲学有什么两样?就此而论,我们有必要把“思想”的含义说清楚。当然,就“思想”的概念含义而论,恐怕像哲学一样是说不清楚的,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围绕“思想”的身份和地位进行一番讨论。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当我们在此使用“思想”这个概念的时候,既不是从认识论上规定的,也不是从意识形态的结构上说的,亦与社会思潮和政治思想无关,而是一般地意指某一种文化的精神性的神韵和精髓。简言之,中国文明、西方文明乃至世界上所有民族的文明,其精神文明中的最高成就,作为文明的灵魂的东西,就是“思想”。显然,“思想”可以是许多“学科”的研究对象:文化、文学、历史、宗教,其中也有哲学。不过,“思想”亦比所有的“学科”更古老、深邃和源始。为什么最是标榜创新和发展的西方哲学,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回到古希腊去汲取营养?因为“思想”是“哲学”的活水源头。

那么,在哲学与思想之间作这一重区分,有什么意义?

在不同的文化、社会、历史等背景之下,人类精神在追问终极关怀之问题的过程中,形成了自身特有的思维方式或世界观,这种思维方式或世界观则影响着人类的生活方式。西方哲学作为一种思维方式或世界观,主要表现为科学思维方式。自近代以来,尤其是启蒙运动以来,这种科学思维方式极大地促进了自然科学和技术的发展和进步,并且将科学的精神和方法贯彻于自然、社会和人类精神的所有领域,将整个世界带上了现代化的路径。不过,从上个世纪50年代开始,西方思想家们开始反思科学思维方式的局限性。人们逐渐意识到,哲学作为科学思维方式虽然在对自然的认识等方面产生了非凡的成就,但是亦有其自身的限度。它在对于自然“祛魅”的过程中亦使精神的领域科学化了,而面对终极关怀的问题则越来越显得无能为力。在某种意义上说,思想的哲学化或许正是西方哲学面临之种种问题的根源之一。哲学作为思想的一种表现形式,自有其存在的意义和价值,但如果我们将思想等同于哲学,势必使丰富多彩、奥妙无穷的精神世界在抽象化的过程中失去它的内在生命。我们可以把“思想”看作是活生生的、具有本源性的、构成性的源始境域,“哲学”则是学科化、规范化和程式化的“科学”。思想是“根”,哲学则是由此“根”而生出的“树干”之一。如果哲学能够从思想之源中汲取养分,那么就可以茁壮成长。而当哲学遗忘了它的根时,它便丧失了生命的活力。

譬如中国思想史与中国哲学史的区分。

将中国思想史与中国哲学史分开,本无可厚非。但是,由于中国哲学史是按照西方哲学的形式从中国思想史中疏理出来的,所以问题多多。而在此基础上我们却又常常按照西方哲学的方式将中国哲学史凌驾于中国思想史之上,于是问题就更多了。单就中国哲学而论,不仅将中国思想史与中国哲学史泾渭分明地分而治之是成问题的,而且应该确立思想史对于哲学史的本源地位。

以上关于“思想”与“哲学”所说的,基本上关乎“思想”与“哲学”的差别。如果我们将“思想”看作是广义的哲学,则需要另有说明。我想以海德格尔为例来说明这个问题。

海德格尔有一篇文章叫做《哲学的终结和思的任务》,他所说的“哲学”指的是建立在科学思维方式基础上的西方哲学,而“思”则意指对真正本源的源始境域的思想。在此,“源始”不是“原始”,并非时间意义上的古老,而是根本、根据的意思。按照海德格尔,西方哲学锻造的科学思维方式或许在认识自然改造自然的活动中创造了非凡的成就,但其严重后果是,人被连根拔起,成了无家可归的浪子。因此,他主张返归主客尚未分化的源始境域,提倡一种本源之思。如果说西方古典哲学的基本思路是“向上”抽象,那么可以说海德格尔的思路则是“向下”回溯的。其实,西方哲学史上像海德格尔这样质疑哲学的哲学家不乏其人,例如康德。显然,我们不可能把康德和海德格尔排除在哲学之外,不仅不能排除在哲学之外,而且还视之为哲学家中的哲学家。由此可见,把西方哲学规定为一种科学思维方式,主要是从一般意义上说的。另一方面,主张非科学思维方式的思想家如海德格尔亦是伟大的哲学家,哲学因此可作广义狭义之理解。

那么,我们从什么意义上将“思想”视为广义的哲学呢?如前所述,哲学产生于人类精神试图超越自身有限性通达至高无上的自由境界的理想,广义而论,这更应该看作是思想的起源。换言之,思想起源于终极关怀问题,哲学则是其中对此问题的一种回应方式。“思想”这个概念虽然笼统,但是当我们通过“思想”来体现文明的神韵和精髓,并且视之为广义的哲学的时候,就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东西都可以称之为“思想”的了。“思想”既是一种认识能力,也是思维的结果,更可以看作是思想的对象。在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的思想去思想思想的对象,也就是思想的反思,而反思则带有自我意识的性质。虽然人类文明创造了许许多多光辉灿烂的伟大成就,然而只有当它能够反思自己的成就,达到思想的自觉的时候,才能说达到了比较高的境界。中国有句成语道:“殊途同归”。西方的谚语则是:“条条道路通罗马”。中国思想与西方思想一样都是以某种至高无上的思想境界为追求的目标,只是所走的道路有所不同罢了。如果可以将思想看作是广义的哲学,那么中国思想与西方思想就是两种不同的哲学道路,这两条道路殊途同归,目的是一个,那就是人类的精神家园。

当然,尽管“同归”,毕竟“殊途”。从广义上将中国思想看作是哲学,的确需要说明。

文史哲不分虽然是中国哲学的特点,但并非中国哲学所独有,在希腊哲学中就是哲学与科学不分的,甚至许多思想包含有宗教的成分。人类思想初创之时,所有的成分原本熔为一炉,学科划分乃是后来的事情。中国思想的最高境界,可以用张载的话作总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话,都是哲学的观念。尽管在中国思想中文史哲不分,但是思想家们对“天”、“道”、“理”、“气”、“心”等等概念范畴的思考,既不是文学的虚构,不是历史的记载,也不是宗教的教条,而是思想的探索。他们探索的领域,属于世界观和人生观,无论是外在的超越还是内在的超越,总之具有超越的性质。

如前所述,世界各大文明都有自己的“精神”和“灵魂”,我们可以从广义上把它们看作是哲学的对象,不过最好称之为“思想”。西方人锻造了一种科学思维方式,走上了哲学的道路,这是西方思想的特点。由于关于终极关怀的哲学问题是人类精神永远在追问但却不可能有终极答案的难题,所以没有哪一种解决的方式可以终结人类精神的探索。因而,西方思想采取了科学思维方式,那只是其解决哲学问题的特殊思路,并不是唯一的思路。既然西方思想不是解决哲学问题的唯一思路,探讨这些哲学问题的中国思想就有其自身的生存空间和存在的意义,而且构成了西方哲学之外的另一种选择。所以从广义上说,中国哲学当然也是哲学。或者我们可以这样说:西方哲学一定属于思想,但思想不一定非要采取西方哲学的形式,它完全可能走另一条路,例如中国哲学之路。

其实,讨论中国哲学的合法性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是哲学或者思想的概念含义,主要还在于中国哲学或者中国思想究竟有没有能力应对现时代的问题。换言之,关键在于中国哲学的内在生命力。



中国哲学经过百年来的学科研究,现在走到了十字路口。讨论中国哲学的出路,这个题目太大了,不是本文承担得了的,加之专业的限制,恐怕难免有隔靴搔痒之嫌,我只想借此题目说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如前所引,冯友兰先生在《中国哲学史新编》中曾经提出了“中国哲学”与“哲学在中国”的区别。讲中国数学史,其实是“数学在中国”,因为数学不分中国数学和西方数学,数学就是数学。但是讲到哲学,却有一个究竟是“中国哲学”还是“哲学在中国”的区别。显然,哲学不同于数学,不分中外东西是不可能的。这就是说,中国哲学不是哲学在中国的表现,中国哲学虽然与西方哲学都属于哲学的名下,却是两种不同的哲学。换言之,中国哲学作为中国哲学有其自身特有的特征。由此可见,如果简单地按照西方哲学的概念系统疏理中国思想,无论如何也回避不了中国哲学究竟是不是哲学的问题。所以,我们不妨将中国哲学称之为“中国思想”:哲学一定属于思想,但思想却不必一定采取哲学的形式。不过,中国哲学究竟应该叫做中国哲学还是中国思想,还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关键是,中国哲学究竟有没有能力对当今世界所面临的种种问题做出自己的回应?这也就是中国哲学的现代化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中国哲学就没有出路。

中国哲学的合法性危机,具有极其复杂的社会历史、文化、政治、思想等背景,从根本上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现代化问题,几可看作在中西文化的冲撞与融合之中,在激烈的社会变革之中,中国传统文化走向现代化所遭遇之难题的一个缩影。鉴于问题的复杂性,我想把问题限制在学科问题上,简单讨论三个问题:中国哲学的研究方法、中国哲学的现代化和哲学史观。

首先,中国哲学的研究方法问题。中国哲学的合法性危机,与按照西方哲学的概念、方法和理论框架疏理中国古典文献典籍,并且以西方哲学为标准衡量中国思想的学术活动,密切相关。尽管以西方哲学为参照系研究中国哲学无可厚非,在今天看来也是十分必要的,但是不顾中国哲学的特殊性,强制性地将其纳入西方哲学的框架系统,不只会产生合法性危机的问题,而且使中国哲学丧失了作为中国哲学的精髓和神韵,这几乎已经成了人们的共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我们既不可能按照中国哲学传统的思路走下去,也不能继续按照西方哲学的方式研究中国哲学,我们应该怎么做?由于专业的限制,我不可能给出具体的方法,只想就一些原则问题说一说我的看法。

如果以“我注六经”与“六经注我”代表两种不同的研究方法,那么可以说以往的学术界比较倾向于“我注六经”,而上个世纪80年代作为高扬主体性的时代,有人则更倾向于“六经注我”,现在看来,这种倾向难免矫枉过正之嫌。我以为,我们可以以哲学解释学为基础,通过视界交融的方式,在中国古典哲学与现代哲学之间建立一种积极的对话关系。不过为了防止过度的相对主义,亦即不同的视界交融产生的不同成果之间难以通约,需要采取“还原”的方法作为补充,亦即确定原初本源的境域作为“视界交融”的基础和前提。古人的学说乃是在特定的环境下阐发的,我们也以孔子《论语》为例。《论语》作为孔子与其门徒对话的集锦,体现了孔子有教无类,因材施教的教育理念。他很少用大而化之的普遍理论教育学生,而是在不同的境域中针对不同的对象,以不同的方式阐发其丰富深邃的思想。如果我们不能将孔子的语录还原到原初的语境中来理解,而是将其独立出来,还要追问其普遍的含义,当然不可能体会其活生生的思想意蕴。这是就某位哲学家而说的。若就更加广阔的思想环境而论,我们亦有必要采取还原的策略。当我们面对热闹非凡的20世纪哲学,冷眼观之,一定会生出一番感慨:不知50年100年后,还有几位哲学家名留青史?显然,50年后100年后我们所看到的“缩水”后的20世纪哲学史,可能只剩下了几位“代表”。但是如果我们真的想了解那个时代,了解作为时代精神之精华的哲学思想,仅仅关注这几位代表的思想是远远不够的,至少需要再现那个时代的整体的理智氛围。当我们过分关注思想与思想之间的传承与发展的时候,往往有意无意地将哲学思想的历史强制性地纳入了逻辑之中,殊不知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往往是后人完全凭逻辑推演出来的,不一定符合历史的事实。因此,为了避免以逻辑代替真实的历史,我们有必要尽量“复原”当时的历史环境,确定一种哲学思想在当时的恰当的历史地位,从而使被逻辑简化了的历史丰富起来。对于中国哲学的研究来说,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以西方哲学的概念、方法和理论框架疏理中国哲学的历史,实际上就具有逻辑地简化历史的危险。

当然,我们发现了以西方哲学的概念、丰富和理论框架疏理中国哲学的问题所在,但是我们是否有必要彻底抛开西方哲学而另辟蹊径,回到一百多年前甚至更久远的过去,完全按照中国传统的注经解典的方式研究中国哲学?我们以为,这既不可能,也没有必要。中国思想需要汲取外来的文化其中包括西方文化,取长补短,焕发青春,闭关自守,固步自封的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而且无论大环境还是小环境,都早已渗透了西方思想的影响。另外,我们必须承认,中国思想的确缺少西方哲学的思辨性和清晰性。所以,今后的中国哲学研究将面临的最大难题,可能就是如何纠正原样照搬西方哲学研究中国思想的不良后果,借鉴西方哲学之是长,同时不至于丧失中国思想的精髓与神韵。

其次,中国哲学的现代化问题。中国哲学之“重生”的关键并不在于它究竟是哲学还是思想,而在于其自身的现代性转化的问题。所以,所谓中国哲学的合法性危机,表面上是一个学科性的问题,而实质上则是现代化的问题,这是探讨中国哲学绕不过去的问题。

中国哲学或者中国传统文化的现代化问题,一向是学界思考的重要问题。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百年来中国传统文化面临着“断层”的危机,换言之,中国文化从传统向现代的转化,不是一个自然的过程。一方面自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白话文取代文言文而成为学术语言,传统的文献典籍被束之高阁,研究者日益渐少。另一方面随着现代化的需要与西方文化的传播,中国学术基本上已经“西化”了,现在中国人从小到大受的教育基本上是西方式的教育,甚至汉语的语法也是根据西方语言的语法框架整理出来的。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说,中国的现代化不是植根于传统文化的基础上,甚至是通过反传统文化的方式实现的。中国哲学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组成部分,而且应该是其中核心的组成部分。如此说来,中国哲学要想走出困境,首先就必须证明自身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那么,如何解决中国哲学的现代化问题?

简言之,中国哲学的现代化不能理解为“西化”,也不能简单地理解为科学化。中国哲学百年来最主要的经验教训,就是现代化不等于西化。我以为,中国哲学现代化的原因、目的和标准,集中于一点,就是看它是否能够积极地、建设性地并且有其独到之处地回应现时代的现实问题。在当今世界全面展开了现代化全球化之际,我们有必要明确一个基本原则:全球化并不是要全世界所有的文明“化”为一种文明,恰恰相反,它不过是为各式各样的文明相互之间展开交流融合提供的一个大平台。

中国哲学的现代化可以有不同的方式。其一美其名曰“返璞归真”,回溯到中国哲学的本源,去寻找治疗现代文化之疾病的灵丹妙药。其二为各取所需,为我所用,用传统文化中与现代文明具有一定亲和性的东西弥补其缺陷。其三则是解释学的方式:关注现代文化与传统文化之间的“视界交融”,所谓创造性的转化。我以为,这第三种方式比较合理。在现代化乃至全球化遍及世界每一个角落的今天,文化保守主义显然是不可行的。因为有科技社会的异化现象,就要求退回到被理想化了的过去,那是因噎废食,既于理不通,亦难产生现实意义。看到现代文明缺少什么,就从传统文化中找出点儿补丁缝缝补补,更不是根本的解决办法。解决中国哲学的现代化问题,首先需要确定或者确立现代文化所植根的土壤或者根基,也就是所谓一种理论与中国具体实践相结合的问题,这是中国近百年来的现代化进程所获得的最宝贵的经验教训。中国文明植根于自身的传统文化土壤之中,中国的现代化当然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现代化。因而,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证明中国哲学对于解决现代文明之难题所具有的意义。如果我们研究中国哲学只是为了发思古之幽情而毫无现实意义,那不过是将中国哲学当作死古董来研究,也用不着讨论合法性的问题了。

我们可能会问,一种古典哲学如何对现代文化的难题具有现实意义?且不论中国的传统文化构成了中国现代文明的“底色”,中国文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完全彻底西化,因而中国哲学作为传统文化的精华亦应该成为中国现代文明的灵魂。实际上任何时代的哲学都不仅仅具有历史意义,而且具有现实意义。为此,我们需要重新调整我们的哲学史观。

第三,重新审视我们的哲学史观。我们的哲学史观长期以来受教条主义和极左思想的束缚,惯于以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形而上学与辩证法盖棺论定,似乎这就是我们研究哲学史的目的。另一方面,则是深受黑格尔的哲学史观的影响,把哲学史看作一种哲学自身发展演变的线性进化过程,似乎越是后来的哲学一定比在先的哲学更接近真理。这种哲学史观的负面影响,决不亚于以西方哲学的概念、方法和理论框架疏理中国哲学所产生的后果。就此而论,我想引入一种与黑格尔的哲学史观不同的哲学史观。

哲学――无论中国哲学还是西方哲学,就其起源于人类精神的终极关怀而论,它的问题境域具有无限的开放性的特点,因而不存在终极的答案,只有各式各样不同的解答方式。一种哲学思想,例如孔子的学说,之所以具有现实的生命力,就在于它是我们面对同样的哲学问题而可以采取的一种选择。从这个角度看,哲学思想无论多么古老,都同时具有历史性和现实性的双重意义,甚至可以说其现实性恰恰体现在历史性之中。这就是说,如何思想都不会因为成为历史而过时。在某种意义上说,当我们研究古典哲学的时候,古人的思想就在我们的思想中“复活”了,而这种“复活”并非简单地“复古”。由于我们与古人面对的是同样或者类似的哲学问题,他们的思想就成了我们的哲学思考的必经之路,由此出发我们才能选择和开拓新的道路。因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寻找和确定中国哲学面对的哲学问题与我们所面对的哲学问题之间的内在关联,从而将有史以来所有的哲学思想都纳入我们的选择范围之中。这样一来,我们才能辨别清楚中国哲学中的“死东西”和“活东西”,重新塑造中华文明的灵魂。

总而言之,就中国哲学的合法性危机问题而论,我们不仅需要重新审视现代文化与传统文化之间的复杂关系,也需要重新审视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之间的复杂关系。虽然问题十分复杂,但我们也不是没有有利条件:我们同时面对中国思想和西方哲学各式各样的学说思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具有更加广泛的选择余地。当然,难题也就在这里了:在没有路的世界上作开路先锋是异常艰难的,但路如果太多了也会使我们无所适从。

海德格尔在一次与一位日本学者对话时,对日本学者试图求助于欧洲美学思想来找到一些必要的概念把握日本的艺术,表示不以为然,他并不认为缺少规范和确定性是东方语言的缺陷。海德格尔担忧引入欧洲美学概念的结果是:“东亚艺术的真正本质被掩盖起来了。而且被贩卖到一个与它格格不入的领域中去了”。[4]虽然海德格尔谈的是艺术,但是考虑到他试图以诗化思想取代哲学的科学思维方式,可以说讨论的也是哲学。如其所说,语言是存在的家。西方人有西方人的家,我们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家。不论哪一种声音都在应和天籁,但毕竟属于不同的声音。我以为,在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之间有太多的不可通约之处,强使中国哲学发出西方哲学的声音,或者迫使西方哲学说中国哲学的话,都是不可能的。然而,尽管不同的哲学之间不可通约,但是彼此相互之间的交流而且由此交流产生创造性的成果,却是完全可能的,对于中国哲学的传承与发展而言,亦是十分必要的。

最后我想再做一点说明。如前所述,“中国哲学”应该有两方面的含义:一是作为中国哲学史的研究对象的中国传统哲学,即中国古典哲学;一是中国传统哲学在当代的传承、延续和发展,即中国现代哲学。中国哲学的合法性危机问题,当然首先是就中国传统哲学而言的,但并非与中国现代哲学没有关系。如果说中国哲学史的研究应该吸取百年来的经验教训,尽量恢复中国哲学的本来面目,再现其源始的原生态,那么可以说中国的现代哲学研究要解决的问题则是如何在前者的基础上,融汇人类所有的精神文明,开创崭新的未来。就此而论,中国哲学史研究的目标应该是成就中国(现代)哲学,其实这也就是中国哲学的现代化问题。

俗话说,隔行如隔山。中国哲学不是我的专业,因而以上所说,肯定有许多不当之处,希望方家不吝赐教。

(原载《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03年第2期)

[1]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第一册,39页,人民出版社1992年。

[2] 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第一卷,120页,三联书店1956年。

[3] 陆扬:《中国有哲学吗?――德里达在上海》。《文艺报》2001年12月4日。

[4] 海德格尔:《在通向语言的途中》,第76页,商务印书馆1997年。

3人 喜欢
  • yuan

    2010-04-21 00:14:59 yuan

    中国有哲学,倒是西方没哲学,不是抬杠,理由如下[很简短、简明]、、、文章标题很好,第一节的切入点也很好、、、要说清中国有没有哲学当然、只能是先定义哲学、、、迄今几乎所有哲学流派关于哲学的定义都不准确[含辨证唯物论的哲学定义],我的定义:哲学是关于宇宙本体论及其与人类关系的学科。

    宇宙本体的基本特质是心物同一,意识状态的理性思维是最基本的障,运作理性只会越来越远。所以西方无哲学。

  • yuan

    2010-04-21 01:20:16 yuan

    西哲创立和完善方法论的努力使西哲看上去很华丽,但实在是南辕北辙,方向错了,中国近30年的主流观点实际是被那些华丽的车马所蒙蔽,而没有考察和质疑它们行进的方向。核心问题:本体论。这是哲学的制高点、根本课题。

  • 2011-03-22 01:18:49 阿文

    yuan说得很好

  • 筱雅

    2011-09-06 16:17:33 筱雅 (万卷古今销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

    本体论·中西文化·解构——德里达在上海(节选)
    来源:文化研究 作者:陆扬

    内容提要:作为德里达2001年上海之行的接待人之一,是时供职上海社科院的本文作者追溯了德里达在上海的两次座谈,包括对中西文化的理解、本体论解构之必须、以及对解构自身的说明等。先者德里达提出即使中国的思想传统不叫做哲学,也不会有丝毫贬值,但今日中国文化已经交织了西方的文化,正像西方文化中渗透了中国的文化,故中国文化一样需要西方的解构,一如西方之需要中国。本体论,德里达则认为它是希腊的传统,然后是西方的传统,世界的其他地方没有必要一定要有这本体论。而解构,它的要义是面向社会,面向世界,解构就是公正。公正高于法律,人可以解构法律,不能解构公正。本文作者进而分析探讨了德里达的上述观点。



    Abstract: As one of Derrida’ hosts during his trip to Shanghai, the author discusses the two philosophical talks Derrida delivered in Shanghai in which the understanding of Chinese and Western cultures, the deconstructive necessity of ontology, and an interpretation of deconstruction are included. The author tries to illustrate why Derrida holds that Chinese culture needs Western deconstruction no less than the Western world needs China, that as a dialect of Greek then European, ontology is not the philosophical necessity for the other parts of the world, and that deconstruction should face the society and the world, for it is nothing but justice itself, one can deconstruct a law, but one is never expected to deconstruct Justice.



    关键词: 德里达、中西文化、本体论、解构

  • 筱雅

    2011-09-06 16:18:18 筱雅 (万卷古今销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

    去年9月10日到15日,德里达在上海度过了他中国大陆之行的第三站也是最后一站。德里达的中国之行从一年以前就开始酝酿,这位还写过一本《全世界的世界主义者再加把劲!》的解构主义大师,没有来过中国,委实是不可想象的。

    德里达抵达上海的第二天,法国驻沪总领事设午宴接风。到场的除了复旦大学和上海社科院两家德里达接待单位的主人,还有法国人的老朋友王元化先生。美酒佳肴之间,午宴变成了中西文化的一场座谈。德里达一头白发如银如雪,没有一根杂色,炯炯有神的双目一如往昔的风采。他首先感慨的却是语言。他讲到在北京大学和南京大学讲演时,看到底下黑压压的学生睁大眼睛,全神贯注盯住他,渴望交流,使他非常感动,因为他明知道在座的学生绝大部分是听不懂法语的。德里达讲一口流利的英语,这次中国之行系由法国政府安排,所以理所当然是用法语演讲。通过翻译来进行交流,他感到一方面宝贵的时间不得不再分出一部分,一方面导致误解终归也是遗憾的事情。假如以后有更多的中国人学习法语,他说,有更多的法国人学习汉语,以至于有一天我们可以撇开英语这个今日世界霸权语言的中介,不用翻译而直接交流,那有多好!德里达本人讲一口流利的英语。

    当然要谈哲学。德里达对西方传统哲学的态度是人所周知的。他把柏拉图一路而下的西方思想称作“在场的形而上学”,或谓“逻各斯中心主义”。由此来看哲学,德里达说,它难道不是源出希腊的东西,是西方专有的传统吗?哲学能够在中国文化中植根,这里面的来龙去脉,一定引人入胜吧?而且,说到底中国有哲学吗?他的看法是中国没有哲学。

    此言一出,不说满座哗然,大家终究还是一楞。在座的中国学者有人谈到中国古代虽然没有叫做哲学的东西,可是对于超越的追求,相较西方并不逊色。王元化解释说,如果说哲学的特性是逻辑..和体系,那么在两汉之前,中国文化或许谈不上哲学。先秦的典籍大都散漫,比如《论语》的《学而》篇,便是得名于该篇第一句话“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头两个字。但是汉代以后佛教传入,到魏晋印度佛教的因明学已为士大夫们相当熟悉,后来的著述中,逻辑和体系都已不在话下。这其实是委婉回答了德里达的疑问。

    德里达赶紧声明,他说中国没有哲学,绝不是说中国和西方的思想谁高谁下的意思。他是觉得西方哲学的根子在于本体论的传统,要穷究逻各斯,这完全是希腊的土产。真的,即使中国的思想传统不叫做哲学,那又有什么关系?这个伟大的传统不会因为名称的不同而有丝毫贬值。再者,今天中国的文化,无论是政治、外交,还是军事的文化,都已经不是原封不动的古老的中国文化,而已经交织渗透了西方的文化,正像今天西方的文化里边,也交织渗透了中国的文化,所以中国文化一样需要西方的解构,一如西方之需要中国。

  • 筱雅

    2011-09-06 16:18:48 筱雅 (万卷古今销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

    14日德里达以《本体论—中西文化—解构》为题,与上海社会科学院的学者进行了座谈。在座谈开始之前接受主人授予他名誉研究员的答谢辞中,德里达没有忘记赐予“学院”一词一个小小的解构。他说,我们都在期待新的法律出现,这是一种可以超越国家、外交、超越公民权利的法律。它是世界性的期待,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期待。“学院”即académie这个词也即经院,可以追溯到柏拉图,指的是哲学的学科,是希腊人教授的学问。它既是一个民族内部的东西,又是超越了民族边界的东西。但是经院学派到后来变成保守主义的代名词,因为它总是在自己那个封闭的系统里钻营,而不回溯到它真正的源头:具有开放精神的希腊哲学。所以要反对经院主义,解构纯学院派高高在上的象牙塔作风。当然,上海社科院一定是保持着这个开放的传统的。

    德里达宣称他主从客便,愿意用英文来作座谈的先导讲演。他的这番表白,竟引得座中许多渴望直接交流的研究生鼓起掌来。德里达首先解释“解构”并不是一个否定性的贬义词,解构就是把现成的、既定的结构解开,就是质疑、分析和批判,它和历史上的批判传统,是一脉相承的。至此德里达再次板书显示deconstruction(解构)和海德格尔destruktion(颠覆)一词如何血肉相联,强调《存在与时间》一书中,海德格尔就是用destruktion这个词,来批判西方的形而上学传统的,但是海德格尔并没有用destruktion来全盘否定西方传统哲学,而是对它进行鞭辟入里的分析。黑格尔的aufheben(扬弃),同样也是这个意思。再往上推,德里达写下马丁·路徳的名字,指出路徳也是解构的先驱,路徳质疑的是被传统阐释遮蔽起来的神学概念,他的使命就是层层剥开遮蔽,回到基督教神学原初的教义上去。

    藉此而言,解构主义不是变成追本溯源的批判工程了吗?德里达不是再三强调没有本原,没有纯而又纯的最初的意义之源的吗?要之,何以解释解构经院哲学目标是回归希腊哲学的原初风貌,解构基督教神学目标是回归教义的初始意义?对此德里达有他的解释:纯而又纯的本原固然是不存在的,但是“异延”(différence)存在,异延总是先已蛰伏在我们以为是本原的初生点上。所以,回归本原,不消说也就是回归异延了。

    讲到本体论,德里达以他一贯的咬文嚼字作风,指出本体论即ontology是一门关于on的学问,而希腊文on的意思是存在,所以本体论是一门研究存在的学问。但是问题在于希腊人所说的存在和我们今天所说的存在不是一码事。希腊人说存在是指目不可见、耳不可闻的逻各斯,它是万事万物的原型的在场。所以本体论是“在场的形而上学”,西方哲学是“逻各斯中心主义”。进而视之,本体论还是一种过程,一种判断。德里达强调说,当海德格尔使用Sein(存在)这个词的时候,实际上是取动词sein的意思,相当于英文中的to be。德语中,Sein和由分词转变成名词的Seiende词形上有明显区别。但是英语中没有这一区别,所以只能以大写Being来呼应Sein,以小写being来指Seiende。这可见本体论是希腊的传统,然后是西方的传统,世界的其他地方不一定有,也没有必要一定要有这本体论。

    本体论当然要解构。德里达指出海德格尔已经开始走出这一步,他只是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了海德格尔的工程,因为一个显见的事实是,“异延”要先已“存在”。他拿起桌面上的一个手机示例说,这个手机就是在场的东西,是给定的存在,但是解构要求不停留在给定的存在上面,而是追根溯源来演示事物的之所以然。根源当然是异延而不会是别的任何东西。至此德里达谈到自己观点和胡塞尔的不同之处。他说,在胡塞尔看来,我们所能拥有的一切东西都是在场的,都是先已给定的。“活的存在”是经验的母体,没有什么存在于在场之外。简言之,胡塞尔没有超越现成的、在场的存在。但是,当我们说这是什么东西,德里达再次拿起手机示范说,固然是说出了已然在场的东西,但是这里包含了踪迹(trace),已然在场的东西是踪迹的结果,我们说这“是”什么,“是”就是踪迹。已然的在场是在我们对踪迹的追溯中是其所是的。而踪迹并不在场,但是它先于在场,它是在场的缘由所在。没有纯粹的在场,一切事物都是在于其他事物的关系之中显示自身的存在,所以理所当然刻印着其他事物的踪迹。盖言之,胡塞尔的“没有什么存在于在场之外”,应当改成“没有什么存在于踪迹之外”。太初有踪迹,什么都是踪迹。踪迹不是在场,也不是缺场,它在又不在。

    踪迹也是文字。德里达强调他说的文字不仅仅是白纸黑字,它无所不在,姿势、行为,什么都是文字,一切都是文字。这样来看,西方语言以形随音的语音中心主义,就不仅仅是语言的弊病,而是涵盖了整个儿的西方文化。人类曾经被定义为“说话的存在”,现在他愿将这概念扩大为“文字的存在”。而解构,由是观之就不仅仅涉及到书,就不仅仅是图书馆里做道场,而是理当面向社会,面向世界。应当说在这一方面德里达本人是身体力行,做得相当出色的。像他近年来的一些著作如《电视透视》(1996)、《信仰与认知》(1996)、《论款待》(1997)、《赐予死亡》(1999)、《盲人的记忆》(1999)、《论触觉》(2000)和《无条件的大学》(2001)等等,仅从书名上来看,这一倾向即已体现得相当明显。他拿起上海社科院授予他的名誉研究员证书,很认真地说:这就如我刚才接受这份聘书时,我说谢谢。大家在此类场合都是这么说的,不说显然就是不礼貌。然而当说这一类话成了定式,成了套话,而内心却没有真诚的感激之情的话,这样的礼貌其实是不礼貌。而这就是通过解构来发现的。

    德里达属于那种有工作狂热的人,据说就是在旅行的时候,他也在思考写作。平时的德里达沉默寡言,一群人出行,每每是这位微躬着背的老人一马当先,疾步走在前面。但是一讲到哲学,讲到他的解构,他就神采飞扬,两眼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辉。一天晚上我们走过一条小街,昏黄的街灯在梧桐树的笼罩下,洒在路面上仿似沙沙低吟,让人想起那个悠远的上海。虽然两边人行道上横着自行车,摊位侵占出来的家什也触目皆是,德里达还是毫不迟疑地说:我喜欢这条街。这条败落寂寥的小街,距繁华喧嚣的淮海路,不过一箭之地。

    德里达前一天在复旦大学题为《职业的未来与无条件大学》的讲演,内容就是他《无条件大学》一书中的一个片断。德里达指出现代大学应当是无条件的。所谓“现代大学”,指的是自中世纪相沿而下的欧洲“古典”的大学模式。这里除了认可学术自由外,还承认肯定质问、命题的自由,没有任何条件的自由,这也是公开发布真理、学问与思想的探索所需要的那种权利。它的核心由此可见不是别的,就是人文科学。但问题是这类无条件的大学事实上并不存在。无条件大学因此成为无条件的抵抗,抵抗一切教育的陈规陋习,它所针对的不仅是人的概念的历史,而且还包括批评概念的历史、质问的方式,以及权威、思想的质疑形式。这也就是解构。这样一种无条件的抵抗,德里达发现,也许能够使大学与众多的权力分庭抗礼:对立于国家权力而使大学提前变得更具有国际主义,对立于经济权力而与国际国内的大公司与资本分庭抗礼,总之,它对立于有碍于民主降临的一切权力,无论是传媒的、意识形态的、宗教的还是文化等等的权力。但是反过来看,德里达指出,大学的无条件抵抗也暴露了大学的无条件脆弱。它在所有对它发号施令,包围并且试图占有它的权力面前显得手足无措。因为大学是权力的陌路者,它就是地地道道的无权自身。无条件这样来看,就成为“无权力”和“无防守”的同义词:注定它常常要无条件投降。因为不接受别人给它设置的条件,有时它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只好举手投降,出卖自己,被占领、被攻克、被收买而成为集团与大公司的分店。

    德里达强调说,这种无条件性的原则,从根本上说是典型地体现在人文学科中。它在人文学科中有一个被表述、被呈现的位置。在这里有着它的讨论空间和重新阐释的空间。这既适用于文学和语言,也适用于非推论性质的艺术、法律与哲学,同样它还适用于超越了批判哲学的解构。这意味我们将要重新思考人的概念、人性形态,特别是几个世纪以来大学里设定的人文学科(Humanités)的形态。解构由是观之,在人文学科中是占有特殊的地位,推动人文科学以某种“和平地不服从”的方式,展开抵抗,收复失地,期盼一种更高的律法和思想的公正,即便它眼下还是远在天边。

  • 筱雅

    2011-09-06 16:19:11 筱雅 (万卷古今销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

    同一天下午,复旦大学的座谈会上,一位女同学提了个叫人始料不及的问题:“德里达教授,你怎么看待爱?”德里达有一分钟在思考没有说出话来,不过他回答这个问题终究是游刃有余。爱是可以有许多意义的,德里达以他一贯的解构作风,滔滔引证了“爱”一词在希腊文、英文、法文和拉丁文中的不同表达后说,比如我爱你这句话,美国人说起来可能比较随便,但是法国人不会轻易说我爱你,即便是同居有日的恋人。因为我爱你意味一种承诺,一种责任,我不知道中国是不是也是这样。当然,他狡黠地一笑说,假如我爱上一个中国的女孩,我是一定要说我爱你的。这段被北京大学杜小真教授喻为太冒失的问题,太精彩的解答的“爱的解构”,似乎叫德里达意犹未尽。就在社科院的座谈开始之前,他还半开玩笑地说,听着吧,我要继续昨天的“爱的解构”!虽然迫于时间,昨日的话题未能继续下去,但是解构可以怎样深入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之中,由此似也可见一斑。

    我对德里达对汉字文化的热诚,提了一点疑问。这个疑问其实很多论者早有涉及。如人所知,德里达坚决主张文字先于并且包容语言,强调文字是语言的基础,而不是一种后来的第二手的苦心设计。文字不是某些先已成形的思想或言语单元的载体,而是构成了这类单元的生产模式。文字的种种特征,如可复制性、说话人不在场而易引起误解曲解等,实际上正是语言本身的根本特性。即使是口说的话,除非它能被重述、引用,能在不知说话人及其意图的场合中流传,也不成其为指意符号。所以文字从广义上看是种“原型文字”,它既是文字,也是语言的先决条件,文字所谓一经成形便任人误解的“不可靠性”,恰恰体现了语言的久为传统批评所忽视或有意抹煞的游移无定的符号本质。正是在这样的理论框架中,德里达高度推崇了汉字文化,这在他被认为是解构理论代表作的《论文字学》中,有大段表述。虽然,去年在巴黎,我同德里达讲起台湾和香港不少学者在把他的解构之道与老庄道家思想比较时,他自谦说,他对中国文化的了解是很肤浅的,座谈会上话题转到中国文化,德里达再一次显示了他的不减热情,他说他对中国文化一直非常关切,方方面面都有浓厚兴趣,但是,他兴趣最大的是汉字的文化,因为汉字不像西方文字跟着声音亦步亦趋,它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汉字文化是逻各斯中心主义之外的伟大文明。对此我的问题是:汉字文化果然能逃避逻各斯中心主义吗?《易传》中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庄子》说,“得鱼忘筌,得意忘言”,这不都是逻各斯中心主义的典型表述吗?要之,德里达对汉字文化的推崇,是不是也有创造性的误解成分在内?

    德里达的回答是,看来语音中心主义不光是欧洲语言的特征,它在中国同样也有踪迹,但是他说过汉字文化是发展在逻各斯中心主义之外的伟大文明,没有说过汉字是发展在语音中心主义之外的伟大文明。语言中心主义是任何一种语言难以逃避的,逻各斯中心主义则是西方文化的传统,它们不完全是一码事。德里达这一有点出人意表,德里达曾经说过逻各斯中心主义的一个别称就是语音中心主义,现在说语音中心主义和逻各斯中心主义不是一回事情!

    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是解构的最终目标?它的标准是什么?德里达回答说,如果我告诉你解构是没有终极目的的呢?当你设定一个主要的或者最终的目的,那是哲学。但是解构不是哲学。解构是他者的语言,是事件的如实发生,是既定结构的消解。当然标准是存在的,但是在我做决定的时候,如果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就跳过标准,重新审度一切想当然的观念。解构必须重新发明规则,解构必须自己来重新创造规则,惟其如此,我们才能为自己的选择和行为承担起责任来。

    但是解构其实有一个最终目标,其实是有标准。这个最终目标以及标准不是别的,就是德里达近年来呼吁不断的“公正”。就在座谈会上,德里达重申在一些语境下,解构就是公正。公正不同于法律。法律是可以修正,可以改变的。但是公正无须修正,也不会改变。例如传统法律普遍流行死刑,但是过去10年里发达国家就大多废除了死刑。法律本来就应当公正,它需要修正,正说明它还不够公正。所以公正高于法律,你能解构法律,不能解构公正。由是观之,这个被德里达同弥赛亚并提的公正,正也就是他前面所说的全世界都在翘首期待的新的法律,一种可以超越国家、外交、超越公民权利的法律,虽然,它怎么看还更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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