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良人
2012-01-23 23:05:22 来自: Shine
第一章井帛
這夜,雨水湖,下了雨。
雨夜妖娆。湖上月色如沈香,絕美如華。
一女子一襲霓裳,快馬輕裘,打馬而過。在一破舊門前。下馬。叩門。
開門的是一衣襯破爛的男子,男子見門外驚豔如煙火般綻放的女子,一時張嘴目瞪口呆。
“請容我一宿。”
那夜,女子,只這句。
“有人說,我的名字,如一斟寒酒,穿人腸肚。
涼過風,涼過冰雪,涼過沙沙你我。”
我在潮城城門外等著你,潮城的城頭長滿莺草,我坐在城中,如一座雕塑。城外,西方月色蒼涼如一顆飽滿的冷淚。挂在思念的天空腮邊。
我望月,又斟一杯。
思念學會,就不落淚。你說。
十年前,我還是色藝絕代,像風追冷月王謝堂前的舊燕。
落在了你身邊。
第一次見你,聽見你緩慢滯重的呼吸,你叫我的名字。
我嘴角彎笑。你擡起頭,眼中落滿木格窗外陽光的蒼白。
你說,你說,我眉角,衣梢,青絲如墨。
我那天,身披紅绫在人中歌舞,你目光定定。因為身份懸殊。所以我把目光流轉每一個人臉上。我披舞每一個起落,甚至绮羅香澤的起承轉合,都是為了從舞轉的一圈。
回到你的眼前。
你是阮王府的王爺。
而我只是,青衣。供客。
我的身世你得知,被皇宮招入,途中禍且不測,被盜劫,然,盜再返。卻被青樓購得。
你看我的眼神四海也皆穿。我眉目且隱忍。
井帛。
酒中漸漸淡映出你我。柳眉明目。你舉著酒杯,湊到我唇前。我聞到你身上的香。
男人的身上也有香,我驚覺的望著你。望到你眼中對我的溺寵時,我想到我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遊玩,桔色雲朵伴我芬芳。
我仰仰頭,又略低下頭看著你的堅硬的下唇。頭上花冠,手摘下時,手指微涼。你握住我的手。
我向前一跌,跌入你懷中。手中花雕灑出,灑濕了你的衣襟。我褪卻衣物。
所有際遇,竟是一夜夢寐,第二天夢醒,不見你,只見窗外霧岚,煙霧。薄暮。
望春風,破東風。河前,洗衣娘捶著家人的衣物。偶爾擡頭看我一眼。我輕拿著柳枝,神色清淺。
在閣樓中,我並不得寵。即使我的情詩畫藝芳華絕代,也不過,終是一名,被命運定局的女子。
只有你,肯買我,聽我念詩,道詞,賦歌,閉舞。
“井帛。”字從口出。我又念道,念道。念道花事了。
第二次見你,你從花市打馬而過,街上銅鑼喧鼓,是一年一節的九重節。凡此節,男子女子老者孩提,所有都戴著白鬼的面具。遊街訪花。
是故把鍾愛的花插在至愛的人墳前。
那次,那條街上,唯有兩人未帶面具。其中一人,便是我。我未戴白鬼,是因那天是我父母忌日。而你,你說,是為看我。
一香已足震千紅。我頓而切喜,只因你那句。見我。
那天,只記得,你把缰繩交給身後小厮,然後牽著我,從一叢一叢的人,一叢一疊的花香。
遊過。
所有的香我都沒有聞到,只聞到你身上的木犀爵,是我所致命的幽香。
你清俊詭異的臉忽然過來貼著我端凝的肌膚上,把我摟入懷中。你眼中的鋒芒,看我時也有了北極星的震顫。
然,身後的女子把我們撕扯開。在她給我的那一掴掌後我想還手而去。
卻,被你拉住。修長手指在纖細手腕上,印出長長的墨痕。
你是那麽氣力!你說,住手!她是皇帝的義女。你不能打她。
那女子著青華錦繡,流蘇及眉。後身長發如瀑,嬌小的臉龐,呈現天真與浪漫的星目。
卻終是一身刁蠻。
“夫君——”那女子含情看著你。
我揮身而去。
幾度黃昏,我在閣樓中望我的春花秋月,度我韶華本長的寂寞。只在蔭蔭垂柳下,用我脆弱的哀傷,望著湖上。
你來過,見我蒼白的臉,日顯憔悴。你忍心不禁。你用那俊偉的臉,吻我的風骨。
可結局,你我,終是一世陌緣。
跨一座青山,需要多少樓台。擇一個良人,需要多少良緣。
想,那必是花開花落的事了。時間能帶來一切。
我只需等待,你說我是你的,致媚紅顔。
那天我轉身手指扶過木格窗棂,我記得那天。我記得,是因窗外有一對雙燕,飛回敬水樓後院的木檐。滿秋院的窗外正雨意朦朦。我看了一眼冷清的斜對的春意樓。
你將我手放入你手中。
你說,你要帶我走。
離開這。
我默的一笑,雖有動搖。但,我並不願為你的風流承受星沙馬踏雨打梨花的唾名。我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並蒂茉莉。
讓你為我插在耳鬓。
我說,我的良人,無需有多麽美好,他只要每天清晨為我擇一枝茉莉。
放在桌上。
我話未說完,你冷的一笑,或許是憤怒的推門走了出去。我依舊是望著對面的湖水。
雨水湖,又叫常青湖。
我想起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叫做連城。
第二章傾城
滿秋樓窗外落了絲一般的雨。樓下傳來喧囂。
柳連城她站了起來,起目四合般,她的眼神遊過一絲恻隱,她側身的輪廓,像孤傲的荷花,挺立,清淡。
她柔軟的睫毛,慢慢安放在眼睑上。她閉上雙眼時,聞到幾許陌生地冷香。
窗外,風寥落。別夢寒。
“錢醜公子。”柳連城過了很久睜開眼說。
“娶我。”
一對雙燕飛過天空。天空有淡淡的煙霧。黃裳她有些累了,靠在阮井帛身上,打了個哈欠,用小手輕打著嘴唇。看著井帛。
她手臂擡起來。停在井帛額上。她在他額心寫了一個字。
“裳。”
燕子飛得很低,那兩只燕子從庭院中間滑過去。黃裳拖著長袖衣邊,走到庭院,荷花湖有雨點,她擡了擡頭。
接著看到,雨絲風片。她輕快的轉過身,像蝴蝶撲翅一樣,飛到阮井帛身旁。
井帛還是一臉神情默淡。他想,愛,為何橫刀躍馬。也許,他這一世必將,愛這兩個女子鐵馬金戈。愛才絕決。
他突把黃裳摟進懷中,腦海卻又浮現柳連城彈琵琶時的俏情風姿。他充滿哀傷俊武的臉看著那兩只雙燕。
問自己,何時,明心見性,靈台才清明。
他越問,越癡迷。一個略帶風骨的女人,一個是當今皇上的賜娶。
然而,他低下頭,看見黃裳對他微笑。那張笑臉印入他眼眸,有一種寒薄顫抖。
那笑把他的思緒化作飛煙,像年華斬劍。
刺向年華幸免。
涉盡千年。
他的幸福終是要與青錦的命運錯肩的。他時常站在多雨而綠的雨水湖畔上。看湖岸那頭的滿秋樓衣香雲影。總有一絲清麗從霧而出。
他不知道湖上是煙是霧,不知道季節是春是冬。柳葉印綠湖面。他有時等到是夜,流下一滴淚,等月光曬幹。
井帛癡情而獨自與夜暗泣。雨濕他肩,寂寞貼面。
黃裳還小,她不知這個男人的感情,她單純到忘了那天,那個與自己夫君相擁的女子。
她只明白井帛留戀的他的情欲,而不是全部的愛。
黃裳在井帛面前只有笑,她忍住傷,在他面前刁蠻。但她還是一身懦弱。她的懦弱是因為,她死了一個夫君,她認為是自己害死的,瞎子算命說,她命克夫。
樂王府就她這一個小女兒。她的名字其實叫樂衣裳。
她的第一個夫君死于一場傷寒。身子忽冷忽熱。
暴斃而亡。
連城夢見自己在墳前吃蝴蝶,她夢醒立即抱住引枕,嚇出了一身冷汗。她站到窗前咳嗽,春天的暖風吹了進來。
南方的天空沒有北方的幹燥,江南的風是潤濕的。
她站在窗前,天邊漸漸拂曉。不知是惡夢使她浮出了一陣暈眩感。還是春天霧的原因。她總是開始幻覺,井帛一身青錦站在自己身前,對自己笑。她披上紅绫,為他一個人舞。她跳舞的時候,木格窗外的暖風就會吹進來,像吹一朵花一樣,把她吹開。
認為幸福為患,連城有一天,會明白,其實,幻想比現實更殘酷。
溫暖並不對她如斯留宿。青山在,人在,山河也依舊。
是她害怕她的愛有一天,像春草化作青煙。
湖水也燎原。
“錢醜公子。一個月後,我定予你答複。”
連城輕笑著把胭脂放入盒中,關上盒子繼續一邊清淺的說。
連城有時候明淨的笑靥,彈著琵琶,對面看她賣藝的男人,都面面相觑。
連城只是沈浸在自己的幻覺裏,她面前,只出現一個男人。
只有阮井帛。
柳連城彈著琵琶,彈著彈著,她就笑了。沒有人知道她笑什麽。
有時她笑著笑著,就哭。
依舊無人知道她的淚流滿面,是一種怎樣的歸向。
“你是一個讓我淚流滿面毫無眷戀的男子。”連城夢見,她與井帛有一天在雨水湖畔際遇。
井帛輕輕的腳步,走向她,在她面前看著她,停了很久,他說。
“連城,這次,你跟我走嗎?”
連城還是微笑的含著眼淚搖搖頭。
隔岸有煙火。湖上似水流年。煙花如花美眷。
她與他告別,直至她再次夢見他出現。
這樣的期遇和告別。在她幻夢裏輪回不休。
每一次的相別,連城唇邊浮上微笑。她告誡自己。
這一世,她終將愛得金戈鐵馬。
她不想以她的青樓之上,踏破那個男人一世的名,一生氣節。
井帛在宮中大慶上,皇上再次提賜,下個月,將是他與黃裳的大喜之日。
井帛跪地謝皇恩,然後拿著金色酒盞,在大臣旁坐中自飲自斟。偶爾擡上一眼,看著柳王府的丫鬟,歡騰歡舞。
宛如仙婢。
他想起連城。
井帛回府後,叫人磨了青墨。他撚著筆。過了一會,忽然流下了眼淚。
過了很久,一個丫鬟看見宣紙上寫著。
傾城連城,四個字。
第三章良人
清晨第一縷曙光從木格窗外照進來,打在桌上,木格窗上的花雕也印在了桌上。
連城醒來第一眼在桌上看見那支白色茉莉時,驚喜的跳了起來。窗外有隱約的鳥鳴。
連城開始,對鏡靜靜描妝。
外面,天空印著淡拓的雲彩。在這绮靡馥郁的季節,花都已一種朝朝暮暮的姿勢開放。風掠過塵世繁華,空氣中完全沒有前幾日裏臘盡春回那種朔風涼涼。
現在光照是溫暖的,呼吸也是和和氣氣的,有一絲甜,與喜氣。所以午後滿秋樓後院飛來幾只粉色的蝴蝶。
樓裏男人們臉上印著紅光,酒氣拈開,女人都花枝招展,一副輕盈頹態的妩媚。
連城提衣下樓來。身後兩個婢女,一個抱著琵琶,一個端著美酒。跟在其後。
她知道他會來,她斂首低眉的姿勢走過他眼前時,嘴角含笑綻放。那道男人的目光定定的,定定的。如一道悲涼,心痛穿心般看著她。
她覺得自己在那個男人眼裏,如一朵秋日蒼白的花,印在他蕭蕭落木的眼神中。
連城不覺的,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旗袍,又看了一眼身後兩個婢女白絲做的曳地長裙。
她笑了笑。一位更美貌的女子,優雅和冷傲的走過人來穿梭中,毫不理會她,走過她身邊,坐身弄琴。
琵琶開始時,她用盡自己覺得美豔,嬌娜,溫婉的姿勢。可是人群目光,都朝向,那撫琴的女子。
只一個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在她輕慢的舞姿上,散了開。愛憐般的散盡開。
她已知足,那便足已讓她幸福。
她轉了一個又一個圈。最後曲終時,站定,擡起眼,看向那個男子。
那個男子不言不語。她的淚濕了薄妝。
她轉身上樓去。在關門那刻,一雙手又大肆的將門推盡開。
她看著那名男子。她忽握起拳頭在那個男人身上胡亂用力的砸去。
男子一動不動看著她,看著女子的任意妄為在自己眼中,化作一種悸動,一種傷悲。
“你若是愛我,為何不娶我。”
“我帶你走。”
“不。我要你娶我。”
連城含著淚水,在這冷冷塵世,只有你看得起我。我要你娶我。
男人只是看著她,看她旁逸斜出的說話,看她一眉一畫。
連城一筆一心,一筆一唇。輕慢于人。
而他是那麽愛她,亦只有看著她。
連城走過去抱著井帛,臂兒相兜,唇兒相湊,舌兒相弄。
連城捧著那個男人的臉,細細看,她要把這張臉,印進骨髓。
西邊有淡風,院內是散淡的日影。第二天清晨醒來的連城,見軟枕邊的井帛。然俯在他身旁。她笑著食指點了點男人胸口,又把鼻子貼在男子脖上聞了聞,然後咬著男人下唇。
“下月成親時,我在西風橋旁的陋室等你。我帶你走。”井帛捋開連城眼前一縷的絲發。手心溫暖。
“井帛,你有多愛我。”
“深愛。”
“好,”連城輕點頭,“我跟你走。”
這幾天,錢醜來找過她,用雕了鳳的,精致的黑檀木匣子,裝著一小箱的金銀珠寶,遞在她面前。她都沒看,她說,我只要你一枝茉莉。
“茉莉?”錢醜扭著肥胖的腰,露出滿臉橫肉。
“哈哈,進了我家,要多少有多少的茉莉。”
連城輕笑。
晚上井帛又進秋樓她室,帶了枝茉莉花式金钗,為連城插在發髻上。
“井帛。”連城靠在井帛肩頭,然後為他斟了酒。
“淺酒人前共,軟玉燈邊擁,回眸入抱總含情。痛痛痛……”
井帛興雅的念著詩,眼中含著酒波。
紅燭浸染了一室的微光,他們在此微光中相擁。他們在此微光中洶湧。
“帛,我想見你喝醉的模樣。”
“我喝不下了。”
“我餵你。”連城含了一口酒,餵入井帛口中。
直至兩人都臥醉後,這個夜晚,在春天乍暖還寒中,消失殆盡。
潮濕的風吹進來,黃裳忽然身子患了一種病,身上長出了許多紅色的疹子。奇氧異痛。重的地方流了濃。井帛手按在桌角。他遂對自己將離去有了于心不忍。
他早已厭倦宮廷的酒肉生活,只是,他放不下黃裳。
老人說,這是一種死人才得的病。叫屍毒。
阮王府被鬧得雞犬不甯。
一連幾天都是陰天,連城的心情非常好,她甚至走著走著就舞了起來。她只把幾件衣物和錢醜送的那黑檀木匣放入行中。
明日便是等待之時,她的雀躍不已流露無余。
第二天,天空很深的烏雲,那些雲,像絹繡上去的一樣。連城很早就起來。
外面漸漸下起雨。她覺得,在這樣一個雨天離去,心緒是不現實的,而又是一種心境必然。
一個小厮忽然敲門進來,給她一張字條,說是主子叫他親自交給柳姑娘的。
字條上寫著,讓她在湖畔等他。
後來,她淋雨一直站在那裏,站在那裏等著。就如她所夢見的那樣,那個男人會在湖畔上和她相遇。而這次,是離開這裏。
她等累了,也不坐下。站著。站著。
“我要站在這裏等我的幸福來。”
連城一動不動。這樣到了夜。
她忽聞遠處有馬蹄響,果然,一影騎馬向她奔來。雨水被踏飛。
她露出笑。全身是濕透。
可是笑立即又合攏。那人影不是井帛,是白天那個小厮。
主子說,他不會來了,你回去吧。
她不相信,奪過馬。她不相信任何人。井帛說過,在西風橋旁的陋室等她。她認自己有多蠢。
相信一個小厮也沒能信過他。
那夜,她打馬而過,從雨水湖畔。月夜沈香般,映出她孱弱的細影。
“我錯了,你曾許諾,你一定會在人群裏找到我。你說,那便是你一眼能認出的幸福。”
我錯了。
我錯了……
這夜,雨水湖,下了雨。
雨夜妖娆。湖上月色如沈香,絕美如華。
一女子一襲霓裳,快馬輕裘,打馬而過,在一破舊門前。下馬。叩門。
開門的是一衣襯破爛的男子,男子見門外驚豔如煙火般綻放的女子,一時張嘴目瞪口呆。
“請容我一宿。”
那夜,女子失望得,只這句。
在隔夜後,女子跳入湖中。
良人
答應我
下一世
陪我相敬如賓。
良人,下一世,與我如賓。
我的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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