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蝴蝶照相（童话）

那个下午，是一两点钟的样子吧，在朋友工作的这个小城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想起来什么，沿着小城一条向南的路，奔向前方去，远处有个看得见顶的小山坡，绿色的。如果最近报纸上的消息没有记错的话，那里就要变成一片工地了。
是道南北向的小山坡。乘车到了山坡下，下了车，上山有小路，我沿着东侧爬上去，然后再从另一边往下走，看见西边坡下有黄色掘土机，黄色本来是土色，现在成为与土作对的物色。
余晖斜射过来，缓坡下有人劳作，在忙碌地收拾田地和树上遗留的果实。我走下去四望着，想和他们留住一些记忆。
于是看见地面茸茸的各种野草，有依然翠绿，有已经泛黄，有开花，有结实。我下意识地从包里掏出相机来，刚好看见一只橙色的蝴蝶，落在蕨草上，旁边另有一只小的，紫蓝色的灰蝶属。
赶快选取镜头，揿下快门——没有咔哒声响，连揿了几次，都是，相机有点问题，从没遇到过的。
蝴蝶却不等候，飞了起来，小灰蝶飞走了。橙色蝴蝶还在身边忽左忽右，偶尔停落，我跟着它走。
旁边的人已经停下手里的活儿，站直身来看着，他们知道了我要做什么，就指点给我看他们周围，头上裹着包头巾的大娘和抽旱烟的大爷，一一指给我：一丛旋覆，一棵柿树，一蔓茜草，一株小小的野苹果。等等。
它们都是即将消失的事物了。
可是，蝴蝶更是即将消失的事物啊，我不断地揿相机快门尝试，终于在好些次之后，听到咔哒声响，又好了，返回照片查看，发现拍了一张模糊不清的半个地面。
于是继续追着那只蝴蝶，走来走去，在绿色的田埂和绿色的车辙间，一会儿对着地面，一会儿对着天空，反复地揿下快门，要么没有拍到它，要么没有拍到清晰的样子。只能等它落下时，再拍一张。
它飞到了道辙那边的桦树丛里。
感觉周围有些暗，我才抬头看看，发现是急雨的前兆。天色已经阴灰了。
蝴蝶的事儿，赶紧抛到脑后。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不可能，走到下车的那里就已经很远了，而且这会儿肯定没有路过的车辆了吧，打了打电话，不通。索性算了，想一想不回家的话，朋友也不见得多担忧，于是原地四周望望，就向南走，那边看上去有人家。打头阵的雨点已经落了下来，温温凉凉，滴在脸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湿意。
所以就任由雨滴那样落着，踩着草辙，终于走到那边一排低小的房子边。
它们有不甚整齐的树枝篱笆围着，篱笆一家连着一家，就有了院落和小巷，而且比较奇特的是，平地上的房子上还筑着其他样式的小屋子，好些这样的小屋子还挂靠在篱笆、树杈上，零零落落的。四方尖顶的最普通，还有球形的，南瓜形的，吊钟形的。小小的花窗敞开或关闭着。
我透过淋湿了眼镜的清清雨丝，好奇地打量着，就已经走过了一个小院，到了第二个小院门口，大门开着，里面屋子的门也开着，隐约看得见里面一群人围坐在小矮桌边喝茶。一时间，他们似乎都看见了我。
我有些紧张，里面已经有个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招呼道：
“喂，进来避雨吧！”
然后听见他转身像是对其他人解释：是个避雨的男孩儿。
我没有客气就急忙走进去。这会雨开始下大了。
站进门里，看见刚才对我说话的，原来是一头山猪。
“咱们就不使用你们人类的那些礼节了吧。”山猪说。我点点头，走到矮桌边，对围坐的其他人同样点点头示意问好。
矮桌是一整块松木做的，桌子上点着一支小小的松木火把。周围坐着山猫，野鸡，松鼠，刺猬，山雀，戴胜，野兔，鼠兔，狐狸……人不少呢。也许有的坐地上，有的坐松枝上吧。他们没怎么做声，看了我一会儿后，就继续他们刚才的话题。
山猪递给我一块干松木让我坐下来。他坐到了我身边。“我们正在谈论接下来搬到哪里住更好一些。”
山猪应该是这家的主人，他身材很结实，眨着晶亮的小眼睛，看起来很能干的样子。
“再往南翻过一架山，有一年我去过那里的姨妈家。他们那里风景比这里更好，还有瀑布和温泉！”野兔说。
“不好，我已经看见人类在往那边修路了，温泉边迟早要被盖起他们那种难看的房子，而我们不能住进去。我们的房子也会再次被拆掉。”鹰反驳道。
“东边呢？东边翻过山后，穿过人类修的路和水电站，我知道上游有一片被人类改道放弃的河床，也许我们可以去那里。”猫头鹰说。
“那片河床是他们为了采矿特意把河流改道露出来的，现在早已破坏得不能住了！”见多识广的穿山甲愤愤地说。
“那就西南一带？那边有个峡谷，谷中住着熊先生，人类还没有去过那里。”狐狸说。
“熊先生会欢迎我们吗？”松鼠和野鸡问。
“我听嫁到那边去的姐姐说，熊先生开了个花蜜店，他很会做生意，也许我们也可以做些自己能做的。”果子狸说。
“这倒是个好主意呢！当然，我们不能影响到熊先生的生意，不然他会赶走我们。”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这个方案来。
我一边听一边看看周围，发觉好像有什么人在打量我。仔细瞅瞅，几只小蝴蝶，停落在野兔背后的藤花枝上，翅翼随着交谈微微开合。再仔细瞅瞅，就认出了其中那只下午见过的。我一下想起我要做什么来着了，顺手掏出相机。
“你是想给我照相吗？”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是那只小灰蝶。
“是呀，我一直想把你和另外一只蝴蝶拍下来。可是你们飞走了。”我回答她。
“噢，我知道了。你等等，我去把金蝶哥哥叫来吧。”她似乎不怕雨，不等我回答就从小小的花窗飞了出去，看见一个小灰点闪呀闪的飘进雨里，我有些担心。
一直默不作声的山猪瞟了我一眼。
大家的讨论暂时告一段落，屋里的声音逐渐低了，只听见外面哗哗哗的雨。
我也沉默地听着雨声，看着外面。想着自己的心事。
小灰蝶和金蝶从窗口飞进来的时候，山猪的表情变阴郁了点。不过他满脸短短的须毛，在小小的火把照耀下，其实也分不清。
他们俩落在刚才小灰蝶待的藤花枝上，金蝶用触须微微向我这边致意，我也轻轻向他点点头：你好。
他看起来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翅翼优美飘逸的蝴蝶，卷曲的触须探伸开来又卷回去。
“金蝶，你还是决定要留在这里，不随我们一起搬走吗？”他们刚刚落定，就有个声音问道。是我旁边的山猪。
“是的，”金蝶轻轻翕动了一下翅翼，“我不想放弃我的朋友们，但是，我也不想放弃这里——我的家园。”
“你知道我们并不是放弃，我们是被迫离开，而且，也许是永久地离开——”山猪放低了声音，语气愤懑。
“我知道。我们都看得见，他们将把这里破坏成什么样子。但是，”金蝶变了变声调，透出更多的安详，“但是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对我们蝴蝶来说，短暂的一生里只能有一个故乡。”
我旁边的山猪低着头，没有作答。
“你们也都记得这里是多么的美吧？山林小溪，草地清泉，阳光在晨雾里吹出五彩的泡泡。我还记得自己破蛹而出的那个清晨，明亮的露珠从旁边的树上纷纷坠地，甜香的空气透彻心扉，我展开翅膀，看着新世界，这时认识了在我旁边经过的第一个新朋友……”
“我们也都是第一眼看见了这里的美好景象，也都是在这里第一次认识了新朋友！”大家纷纷插嘴。
“所以，当这里和北边小城跟前一样，将要被破坏的时候，我们的心情一样，”金蝶继续说道，“不过既然蝴蝶的生命就这么短暂，我所学的又主要是园艺，让环境变美，那就让我留在这里，尽量多挽回一些美吧。”
“不止是这里需要美，”山猪辩解道，“新的家园里也需要！”
“我知道。但是——总有人需要这样做。”金蝶说。
“我想跟你一起留下来，金蝶哥哥。”小灰蝶说。
“我也想。”“我也想。”其他小蝴蝶在旁边说。
“不，你们要和大家一起搬走，去新的家园里做园艺设计吧。我记得我已经教会你们许多了。”金蝶说。
动物们沉默着，山猪抬起头，看着金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却无法劝说你改变自己的意愿……”他说不下去了。
“可是，我们以后，永久，都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金蝶笑着，触须卷起又伸开。
“是的。可是——”山猪说。
“不用为我担心，蝴蝶需要的很少。我可以不被注意地飞，不会轻易受到伤害。”金蝶轻松地说。
“我会带着大家，一起找到最安全的地方住下来，重新建起一个家园，让以后的孩子，有一个新的、再也不会失去的故乡。”山猪用力地说。
金蝶盯着他，翕动了下翅翼。它飞过来落在山猪头上。
“你不是一直想拍照吗？现在，请你给我们大家一起拍张合影吧！”金蝶对我说。动物们马上热闹起来，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最显眼的是山猪，金蝶在他头上轻轻翕动。
“好的……好的！请大家朝这边看——”我忙碌起来，一边让火把烧得更亮一些，一边按下激动的心情，调好焦距，准备在取景框里选最为自然的一刻，揿下快门。 这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我那在山脚水电站做水利工作的朋友。
晚上我在山猪家里过了一夜。第二天，雨停了。回去的时候，我郑重地答应他，我会在下次带着照片来看他们。
“如果你来的时候见不到我们，就去我家后面看看那棵丁香还在不在，金蝶的小屋子就在上面。”
我踮起脚尖看了看。
回家后，我给从水电站回来休息的朋友讲了遇见山猪和金蝶的故事，并给他看我拍的照片。他沉默不语。

现在，我带着上次洗出来的照片又走过之前给蝴蝶拍照的地方，那里已经是个大坑了。继续往前走，路边仍然蓊郁的桦树林里，飞出一只蝴蝶来。
“嗨，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