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东西

竺 2008-02-25 08:57:43   来自: (北京)

  A 工具和原料
  
  爱情这个古老的题目,它像肥沃之土或高原之水,滋养了一代一代的写手;它像我们传统的项目,不断地被写手们翻新、炒卖也不停地走俏。不用担心,某一天爱情会油尽灯灭,不同的种植能手种植出不同的爱情,诡计多端的说法使许多与爱情牵联的作品成为经典,爱情似乎成为写手们的一种基本或者说是写手们的衣食父母。不能超凡脱俗的写手们,会一如既往地把爱情作为原料生产小说。
  
  这种时刻,我会和所有的写手们一样重视工具——汉字。爱情和汉字现在成为我的原料和工具散落在我面前,如遍体倒伏的禾草,等待我去整编收割。我戴上草帽拿住农具走出我栖息的家园,开始踏上辛劳的路途。
  
  B 作品或者产品
  
  现在我置身于一个破败的小站,等候去麻阳的客车。细细掐算我已离家漂泊多日,在我如烟如尘东游西荡的日子,我始终记住母亲的嘱托:清明节必须赶到麻阳,为你的父亲烧一刀纸。
  
  清明节的气氛无孔不入,零星的鞭炮声像节日的符号,穿透阻力和墙头的草丛扑打到我的耳鼓。老人和孩子的提篮里盛满香纸和贡品,他们营造气氛为追赶节日而聚集在车站,然后又从客车上走出,分流到各自亲人的墓地,完成亘古未变的纪念和还愿。如果我今天不能如期赶到麻阳,那么我将失去面见父亲的意义,也必将宰杀母亲的心愿继承母亲的遗憾永远心事重重。
  
  父亲在我出生的一九六六年不那么清白地死于湘西麻阳。父亲像一团烟雾一种声音自这个世间撤退,但母亲却为解开这团迷雾而终生头痛。麻阳是我的祖籍地,一九六六年四月,桂西北流行饥饿,父亲如同怀揣罪恶般怀揣当时不能随意出手的银元,投奔乡音盈盈春意与细雨结伴的老家,企图联系举家由桂西北迁回湘西事宜。父亲刚走出家门二十天,便倒在春天里,为母亲制造死亡信息的根源。母亲坚信父亲死于族人的谋害。为父亲收尸而远行的是我本村的一位表哥。表哥接过母亲卖猪的钱,一路兴高采烈到达麻阳,在麻阳城郊找了块地埋葬父亲,然后画了张草图标明我父亲的所在。现在,这张被母亲反复展读的皱巴巴的草图就装在我的衣兜里,我将沿着那些历史的笔迹,寻找我的目的地。
  
  关于父亲的死亡,多年来表哥反复阐释,说我的父亲也就是他的舅爷死得很正常,脸不发黑身无伤口,实属病死或者饿死。父亲怀里的银元下落不明。母亲后来看见表哥手上的银戒指,表嫂耳垂下晃荡的银耳环,便疑心表哥害了父亲。母亲对我说也许你父亲根本没有死,从麻阳传回的消息或许是讹传。你表哥到麻阳之后,找到你活着的父亲,然后杀死他,谋了他身上的八十块银元。
  
  我现所处的小站叫桐木溪车站,桐木溪西去几百里就是麻阳。发往麻阳的客车迟迟不见进站,车站的每个角落都飘散旅途的气味。那些刚刚发情的青草和树木远在车站之外,车站是旅人的起点和终点,与疲惫烦躁危险搅和,与青草休息无关。天空显然成熟,它不因清明这个日子和客车的失约改变容颜。一个姑娘在她的行李旁站起又坐下,目光在人群中不停地寻找。姑娘像是被一件急事逼疯了,目光大胆地投向我。姑娘托我照管她的行李,然后朝厕所狂奔过去。
  
  一辆陈旧的客车在姑娘忙乱的时刻滑进车站,车声干扰所有的乘客。姑娘听从召唤赴出厕所,我看见姑娘的裤子上爬满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湿漉漉的春天的树叶。我突然想起一首歌名:春天在哪里?春天在每个人的心窝里。我对姑娘说如果不为赶路搭车,你也不至于连屙尿的时间都没有。姑娘说女人屙几泡尿就老了,男人刮几次胡须就老了,你看你的胡须那么长了,为什么不刮?是没有时间吗?我突然有些激动,就像在文章的狭缝里读到了惊人的句子那样激动不已。
  
  姑娘坐在我的身边,脸面像冰冷的季节。我想姑娘的脸就像我家乡冰冷的铜鼓,上面铸满了先人劳作和做爱的内容,鼓槌不敲铜鼓不响,一旦敲响声音就会绵绵不绝富于诗意。客车打破早鸟的宁静,飞鸟从草丛中大把大把地撒出来,忧伤地吹着哨音划过车窗。鸟声之外是挥锄的农民,他们把锄头高高扬过头顶未及落下,便匆匆告别我的视线,衔接画面的是一块一块翻挖的补丁,结构成农民的书本文字。我说姑娘,你一定和冬天有联系,说不定是冬天出生的。姑娘扭过脸来,说为什么?我说不是冬天出生的人,不会像你这么冷若冰霜。
  
  姑娘开始认真地打量我,姑娘说你像个算命的。姑娘的目光像油滑的鱼在我的目光之中逃脱,我看见姑娘长着一架小巧的鼻梁,姑娘鼻子的全部魅力包括整个脸蛋的魅力全集中在鼻尖上,那里就像山区里的龙脉宝地,令死人和活人向往。我说难怪有人保险鼻子。姑娘放开地笑了半声,然后迅速用双手捂住嘴巴。我说你这个人太喜欢瞻前顾后,连笑也笑不利索,有时你是不是一脚迈出了门槛,脑子里还考虑另一只脚该不该迈出去。姑娘说无聊。“无聊”像一块砖砸在我的兴头上。我突然想起此行的目的,我知道我离目的地还很遥远。
  
  我看见车窗之外,一群水牛正浮游在小河里,几只灰色的鸟站在牛背上。在城市为生存拼杀的人们,只有在旅途中才有可能凭窗遥望真实的自然,联想几个避世的字眼。但欲望却像酱缸里浓重的气味,此刻正飘散弥漫在我的四周,欲望无处不在。我说我的身体不太好,经常和医生讨论健康和寿命。有一次我问医生我能活到八十岁吗?医生说你吃喝嫖赌吗?我说我很干净。医生说既然这些你都不沾边,那就没有必要活到八十。姑娘的鼻尖皱了皱,说现在满世界都在谈论钱和权,只有你还在说笑话。
  
  那么,现在我就和你谈论权和钱的问题,也许我们都还有很长的路途,我说。
  
  那年冬天,我看见舅舅从轿车钻出来,然后沿着坡地崎岖的小路走回村庄。冬天已进入最冷的时刻,农村到处披挂破旧的衣装。舅舅的身后跟着一大群干部,有的挑担有的提大衣。一路上,舅舅被恭维、爱护所包裹。舅舅刚晋升为厅级干部,这个冬天衣锦还乡。为了迎接舅舅,村口早已挤满了参差不齐的人群。舅舅和那一串衣冠楚楚行动缓慢的干部照亮了肃杀的季节和村人的眼睛。有人嘴里衔一杆唢呐,吹奏出村庄的欢快激动胆怯。舅舅向他的爹妈他的乡亲们挥手致意。突然……
  
  一条疯狗像一把刀子劈开人群,朝舅舅刺过去。我看见舅舅周围的人群如秋天的黄叶,纷纷从舅舅的身边闪开。沉浸于喜悦中的舅舅独立寒冬等候疯狗。最终疯狗在舅舅的小腿扯下一块肉,狗嘴挂着舅舅的鲜血跑下山坡。那些倒伏的人群纷纷复活,簇拥舅舅走进村庄。四五个人以我未见过的速度和姿态奔赴公路,钻进轿车。轿车调头朝镇里仓皇而去。
  
  车子从镇上带回了一个年轻的护士和狂犬疫苗。舅舅把那些陪行人员一一打发出村。舅舅带着狗伤迎接春节。在舅舅偏居山村养伤的日子里,源源不断地有大夫、领导带着多余的药物光临山村,舅舅一概避而不见。舅舅只跟护士和我有钱的三哥接触。护士每天都向舅舅报告收到狂犬疫苗的盒数,那些盒子上写满了拜访者的祝福和他们的名字。
  
  舅舅对三哥说我很悲哀,我的周围有那么多陪行人员,却没有一个敢挺身而出为我打狗,他们都怕被狗咬。他们一惯只会做事后工作,比如请医生、要药,比如我死了给我开一个体面的追悼会,没有人在需要的时候站出来。三哥说狗是认不了厅级干部的,在狗的眼里你和老百姓一样,狗撞上谁咬谁。
  
  舅舅对窗长叹,说那时我还年轻,我跟你舅娘刚谈恋爱,我们一道在城郊散步,一只狗朝你舅娘扑,我一颗石头就把狗赶跑了。你的舅娘尚有我保护,而我却未有一个两肋插刀的知己,连你舅娘都不如。舅舅陷落在深深的孤独中。
  
  那时,舅舅住在一间低暗的土墙里,冬天暗淡的光线无力地穿窗而过,歇息在舅舅童年的书桌上。三哥拥有特权终日陪伴舅舅,他们一起吃喝拉撒一起睡觉一起说些无聊的笑话排解寂寞。
  
  舅舅说我到北京开会,听人说一个农村老爹进了北京城,走了半天街道走累了困乏了尿也胀了,但老爹找不到方便的地方。老爹想人不可能让一泡尿憋死,于是准备在一栋楼前方便。老爹刚拉开裤子,就看见一个女人从楼房里推开窗户伸出头来,说大爷你不能在这里撒尿。老爹说我没撒,我只是看看,我看我自己的不会犯法吧。女人砰地关了窗户,再也不敢伸头。三哥说我们村有一个酒鬼,裤带上吊着一个牛卵蛋烟盒,又一次醉酒了想屙尿,酒鬼伸手抓到那个烟盒,以为是抓到了那个,于是对着路口就屙,结果尿全屙到了裤裆里。舅舅说这没什么好笑,我给你说一个好笑的。舅舅说幼儿园的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被窝”两个字,然后问学生这是什么字?学生摇头说不知道。老师启发学生:你们家床上有什么?学生说席子。老师问席子上面呢?三哥抢过舅舅的话头,说这个结果我已经知道了,席子上面是被单,被单上面是妈妈,妈妈上面是爸爸。三哥说我也说个好笑的,说一个连长去舞场跳舞,跳着跳着下面就不规矩了。姑娘说你干什么?连长说连长。姑娘说我是说下面。连长说我的下面是排长。
  
  那年冬天,人们常常听到不怀好意的笑声从舅舅住的屋子里传出来。有几次护士准备走进屋去给舅舅打针,走到门口又折了回去。关于大宝和小宝的故事,据说也是那时开始流传的。有人说大宝和小宝的故事,是我那个下流的三哥说的。
  
  三哥说大宝和小宝还未出生,大宝问小宝是爸好还是妈好?小宝说妈好。大宝说其实爸也不错,他经常来看我们。后来大宝和小宝出生了,大宝睁开眼看见爸爸满头黑发,便对小爸说爸的头发长得真快。大宝和小宝经常为争食母乳而发生战斗,大宝为平息这种争执,在小宝常吮的母乳头放了毒药。不久,大宝听到妈伤心的哭泣。大宝说是小宝死了吗?妈说不,是你爸被毒死了。舅舅听到这里身子开始摇动,舅舅很激动地说老三,你有那么多钱,走南闯北的怎么不结婚?这个护士怎样,如果你中意我给你们搭一座桥。三哥说不瞒舅爷,我有钱但那个不成,我每次拥抱女人,总在裤裆里塞一沓钱,女人抓到那个硬东西,便十分热情,但高兴之后发现不对就失望,失望了我就把钱摔给她们,她们接着高兴装成激动的模样,激动一阵转而再失望。舅爷你当那么大的官,你能治好我的病吗?舅舅朝窗外指了指,说也许她能治好你的病。三哥看见窗外站着那个护士,护士的双颊被冬天冻得通红。三哥说护士通红的双颊就像雪地烧着的两团火。
  
  在我迷恋于我的滔滔不绝的口才和笑话时,姑娘已经沉睡入梦。姑娘沉睡的头颅随客车的颠簸渐渐地从我的肩膀倒入我的怀中。从任何一个角度观察,我们都像一对恋人或者新婚夫妇。我明显觉察姑娘头颅的热情和大方,一种信息传入我的心灵。或许我太过于迷恋我的笑话,明知道姑娘已经入睡已经关闭了接受系统,明知隐者已隐退,我却没有中断我的讲述。我像一个狂热的傻瓜。旅程常与机会结伴,寂寞疲惫鼾声四起是事件的前夜,我早该闭住我的臭嘴。
  
  但是诱惑就在身边欲望无处不在。我开始唱歌。我唱那些到处流行含糊不清的歌曲,把姑娘吵醒了,姑娘发现自己躺错了地方,像犯错误似的保持端正的坐态。我继续哼唱石头一样坚硬的歌曲,歌曲不能打动人心但是能把人砸死。姑娘说你真会编,可惜你那个有权的舅舅和有钱的三哥都帮不了你的忙,他们不能成为你猎取我的资本。我说你不是喜欢谈权和钱吗?姑娘说这都是男人的事,和女人无关。我说爱情和女人有关吧,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就给你讲一个绝对真实的爱情故事。也许我们都还有很长的路途,我说。
  
  客车正行走在山谷深处,丛林中的伐木声像乡村的小调,孤单亲切地从深处浮出。野地腾起疏密有致的烟尘,农民们在烟尘中垦地。一些禾苗抢先葱翠,泥房的门扉里站着惊奇的老人,睁开惊喜的眼睛。乡村的意境扑面而来。
  
  大郎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死了,大郎依稀记得母亲是病死的。母亲用难舍难分的目光打量大郎,告诉大郎说我叫吴松。母亲死了很久还有人呼喊她的名字。大郎记得母亲最后对他说:儿呀,你父亲他不是人,你父亲是一条狗。大郎不知道母亲为什么那么痛恨父亲。母亲吴松的痛骂像一团疙瘩,一直到大郎长大成人之后才把它揭开。
  
  一天傍晚,大郎看见父亲喜门从地里收工回家,父亲嘴里吹着口哨面色红润。父亲说大郎你的那块田犁完了没有?大郎说犁完了。父亲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金莲的男人死了,昨夜他去爬到别家女人的墙头,后来狗一叫他一慌神便跌死了。大郎说人死了怎么是好消息?父亲没有回答,父亲很高兴地饮了一碗酒。那个傍晚大郎十五岁。那是春天的傍晚,到秋天大郎便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对于长期缺乏女性的家庭,年轻的寡妇金莲自然成为他们的话题。喜门和大郎像谈论家庭成员一样谈论金莲,喜门掐算金莲改嫁的日子,大郎则觉得金莲像自己的母亲。多年来村上有个大家点头的规矩,凡寡妇必改嫁出村。喜门和大郎惶惶不安地谛听着村庄变动的情节。
  
  金莲并没有走出村庄,大郎和金莲有了往来。街日的早晨,人们常听到匆忙的脚步声响出村庄,那是大郎和金莲的脚步声。金莲每天都要背一些山货到街上换钱,天未亮大郎便接过金莲的背篓,护送金莲上路,直到天亮。因为怕人撞见说闲话,大郎的护送只限于街日黎明前的黑暗时期。
  
  十五岁的大郎已经是家庭的好劳力。收工之后,大郎像一条狗坐在金莲的家门抽烟,烟头如一滴鲜红的血一闪一闪地告示人们:此路不通。没有人再敢进出金莲家。大郎以守卫者的面孔打发长夜。大郎看见父亲喜门急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但父亲总是蹲在黑夜的那一边,不敢靠近金莲家的大门。一个特别的夜晚,喜门喝醉了,扑过来扯大郎的耳朵。喜门说回家去,你还是个黄花仔,怎么像一条狗一样守一个寡妇。你每天晚上守寡妇来了,留尼老子一个人守空房,你忍心吗〉大郎被喜门提起来,大郎感到喜门铁钳似的手已经掐烂了他的耳朵。喜门把浓重的酒气喷涂在大郎的脸上,喜门说你还小,明年我给你娶个年轻的。大郎搀扶喜门歪歪倒倒地离开了金莲家。回家的路上,喜门的嗓门越说越高,喜门说搞女人呀,要从后面搞才叫搞呢,就像牛一样马一样狗一样搞。
  
  大郎突然记起吴松临终的那一句话:你父亲是一只狗。大郎于是把喜门摔倒在路旁,大郎听到一串哼喊声从地面传到头顶。大郎骂了一声脏话便回家睡觉去了。半夜,大郎仍未听到父亲推门的声响,觉得把父亲丢在路旁对不起十多年来父亲的养育之恩。大郎披衣上路寻找父亲,路旁已没有父亲的影子。大郎推开金莲的大门,看见父亲翻天躺在金莲家的堂屋,金莲还坐在灯影里缝补衣物。大郎说,你跟我爹睡了?金莲说你看你爹,醉得像滩泥,谁跟他睡了?大郎看见父亲的鼻孔沾着一根鸡毛,鸡毛每抖动一次,大郎就听到父亲鼻孔里传出一串鼾声。大郎说他真的醉了。
  
  金莲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认为凡是男人我都睡吗?我算是白痛你了,我不是婊子,我是人,我也要个好名声,乱跟人睡觉,那是作风问题,打死我也不干。大郎看见金莲在灯光里手不停嘴不停地动作,把自己说成是一个不沾凡尘的仙子。突然,大郎看见父亲从地面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大郎听到父亲说,我知道你爱她,我怎么会跟她睡,跟她谁就是跟媳妇睡,人总得讲点伦理道德。父亲说完便走了,大郎觉得父亲的话有条有理一点也没有醉意。这一夜之后,我们看到了喜门和大郎的撕杀。
  
  那是夏天里发生的事。整整一个夏天大郎都在为金莲干活,喜门忍无可忍,最后把大郎绑在家门的木柱上。那是中午,太阳很辣,喜门剥了大郎的上衣,让他在阳光下晒太阳。大郎对着喜门骂:操你娘。喜门从地下捡起一根竹条,照准大郎劈过去。喜门说我娘你叫什么?你敢操我的娘。竹条不停地刷在大郎的身上,喜门听到肉体撕裂的声响。喜门说你不爱那个寡妇我才放你,你再也不要为她干活了。大郎说我爱她。大郎的话音未落,竹条便狠狠地落在他身上。大郎说一句我爱她,便要咬牙承受一次皮肉之痛。终于喜门的竹条刷向了大郎的嘴巴,喜门听到哟的一声喊,看见一股血从大郎的嘴角流出,滴落在大郎的脚面。喜门丢下竹条,呜呜地哭了起来。喜门说我真是没用,我连我的仔都驯服不了。你爱她吧,老子再也别管你了,从此后你不要踏进家门一步。
  
  秋天来了,大郎和金莲自由恋爱比翼双飞,他们发生了男女关系。一个白天,金莲和大郎闲着无事,金莲便想干那事,金莲说大郎,我们换一个花样,你从后面来,像牛那样。金莲躬腰等着大郎动作,但大郎没有动,大郎的脸一点一点地青。大郎朝着金莲赤裸的屁股踢了一脚,大郎说你骗我,骗了我的爱情。大郎认为从后面干是他父亲的爱好,金莲一定是尝到了父亲的甜头,现在又叫他像父亲那样干她。大郎觉得金莲像一口飘荡污水的池塘,令人恶心。
  
  金莲穿好衣裤,说大郎你怎么了?大郎说我要去死。金莲说何苦呢?大郎说为了爱情,我把我的爱献给了一个肮脏的婊子,我没脸活了。金莲看见大郎朝小河奔去,金莲一边呼救一边追赶。金莲听到大郎最后说,我死了你好叫我爹从后面干。大郎说完投进河里,尸体三天之后才浮起来。
  
  在故事接近尾声时,姑娘把身子再次靠向我。姑娘说可惜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大郎一样痴情的男子了。我说有,比如我。姑娘摇摇头,鼻尖的妩媚再次感动我。我说大郎是我的哥哥,我叫二郎。姑娘说流氓,我们结婚吧。
  
  清明节傍晚,麻阳县城阴雨绵绵,我和姑娘怀抱怀抱我们的孩儿走下客车。麻阳县城被烟雾笼罩,昏暗的灯光照出几栋高楼的轮廓。姑娘说你还去为父亲烧纸吗?你还去找你父亲的墓地吗?我说我已经是父亲了,还找父亲干什么。姑娘说在麻阳你有亲戚吗?我说没有,你呢?姑娘缩在冷雨里摇头。我说你来麻阳干什么?姑娘说似乎是专门为了和你相识结婚生孩子而来,我记不得我为什么而来了。我冒着细雨朝车站旁的一家旅馆走去。
  
  安置姑娘和孩子,我说现在我去买几张尿布。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还没问你。姑娘说我叫薇冬。我想我的所有故事,都是为了勾引这个名叫薇冬的女孩。为了搜集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我专门请教了一个寡妇。寡妇用她委婉动听的讲述引诱了我,今天我又用这些故事勾引薇冬。
  
  我走在麻阳县城的街道上,我要去买几张尿布,我似乎专门为买这种婴儿用品而来。薇冬怀抱孩子追赶我,薇冬说你不会骗我吧?我说骗你什么?薇冬说我怕你丢下我们母子跑了。我说不会的。我看见薇冬站在路灯下,头发散乱目光凄凉。我走出好远,她仍站在那里。薇冬拚足劲对我喊:看在孩子的份上,你要回来。我感到薇冬的喊声像一个圈套跟上我,最后勒住我的颈脖。在薇冬的注视下,我朝麻阳县城的中心走去。
  
  C 评论或广告
  
  此刻,写手和作品中那个自称为二郎的我完全脱离。在二郎和作品之间,写手更关心作品的命运。写手在完成作品之后打发作品出门,作品开始了遥遥无期的漫游。一个自称为夏苏的八卦大师告诉写手,在春夏之交的季节,你的作品或许会在北方的某个刊物找到归宿。但是作品在遥遥无期的漫游过程中,写手收到了关于作品的许多信函。
  
  写手:
  你好!我不知道那个自称二郎的流氓还回不回到薇冬的身边?但我敢肯定麻阳县城百货大楼的商品一定琳琅满目。过去人们常取笑古人买椟还珠,其实骄傲无知的现代人已越来越迷醉外在形式而忽视了本质。服饰的不断翻新使人变成活动的衣架,化妆品的层出不穷,仿如厚亮的油漆刷在脸蛋,人被许多附加物质所包裹,这些附加物便是商品(不管是用钱换来的衣服或是用情感换取的情感,皆打上商品的烙印)。正如诗人里尔克所写:“我们没有情侣/没有房屋,在我们活着的地方没有位置/我们被捆缚在所有的物上/这些物膨胀着把我吞噬。”但我们又是多么渴望和热爱商品。我热爱商品,所以我喜欢这篇叫《商品》的小说。遗憾的是作品写得太现实了,拟不用。
   ——《现实》杂志 田昕
  
  写手:
  稿已阅。二郎从桂西北奔赴湘西麻阳,原本是带着母亲神圣的嘱托,但二郎在奔赴目的过程中迷失了。由于二郎父亲的缺位,所以二郎寻找父亲显得特别神圣。当二郎自己成为父亲后,寻找便显得没有必要。二郎寻找父亲具有象征意义,但人类在寻找过程中常会被另外的事情所干扰(比如娶妻生子),最后寻找者忘记了目的。相反薇冬则在茫然的旅程中找到了归宿。人生仿如搭乘一辆长途客车,清醒的迷失了,茫然的却逐渐清晰起来,这是一种人生幽默。但作品有些太直奔主题了,拟不用。
   ——《主题》杂志社 宗派
  
  写手:
  拜读作品,作品的意义几乎全寄托在荒诞的情节上,二郎上车时认识姑娘,下车的时候他们却生了孩子。他们无需知道对方的过去对方的姓名,他们无心去探索你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他们这种爱情节奏尽管荒诞却贴近现实。只是作品写得太荒诞了,拟不用。
   ——《荒诞》杂志 赵走
  
  写手:
  你好!细读你的作品,觉得有后现代的某些成份,比如艺术的商品化,印象代替故事。你所说的故事不管真不真实,但目的只有一个:为我所用。每当你说一个故事时,你都表白这是绝对真实的,最终却只能是靠近真实的而不会有绝对。内行人会看出过去文学作品对你的影响,比如一些荒诞情节运用会使人想起卡夫卡的《变形记》、陈村的《一天》(写一个工人早上上班下午退休)。民间笑话的大量抄袭,使整个作品犹如拼盘杂烩。这些都具备后现代小说的特点,可惜的是你写得太后现代了,拟不用。
   ——《后现代》杂志 钱厚
  
  写手:
  大札收悉。我认为任何一种当代文学的历史在很大程度上都是探索新形式和新语言的历史,你已经领悟了某些东西。你的作品结构方式:原料——产品——广告,本身就暗示了人类的一些行动方式,本身就是一道主题。就像一些素质低下的歌星和质量伪劣的饮料,不惜重金搞后期包装和宣传。你这种作品自我包装的结构太形式化了,能否修改?
   ——《形式》杂志 王俞
  
  写手:
  除了绝望能拯救我们之外就无希望了。
   ——《希望》杂志 马丁•杰
  
  写手:
  当小说不再像小说的时候,那就可能成为伟大的作品了,比如像普鲁斯特、卡夫卡和乔伊斯那样……我们的时代任何一部伟大的小说都是让读者惊讶“这不是小说”开始的。
   ——拉美作家 卡彭特尔
  
  +++++++++++++++++++
  
  东西:《商品》,载《作家》1994年第5期,第4-10页;《小说月报》1994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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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裁者烟鬼

2008-02-25 09:04:47 独裁者烟鬼 (北京)

  谢谢竺。



竺

2008-02-25 09:59:16 (北京)

  惊讶于烟鬼的眼力,此文由你推荐,那么你来写推荐语吧。
  
  我猜想作家东西已经猜想到了所有可能出现的评论。对故事的评论成为了故事的一部分,也许这就是叙事的魅力。
  
  如果有结果,它就不会是诗。
  
  谢谢烟鬼的推荐,让我读到一篇好文。



竺

2008-02-25 10:10:14 (北京)

  这样的带有一点荒诞色彩的小说看着很美,但美上总有些忧伤在里头。比如说王兮兮的下面这篇《雨, 雨伞, 古老的屋檐, 和忧伤的鬼。》:
  
  这里, 在五月的最深处, 我们坐在窗前。 在下着雨。 我感到冷, 所以我站起来走近了床。 他躺在床上吸着一根烟。 这是一种非常怪的烟 - 古老的屋檐, 它的名字叫。
  
  后来我开始在第6大街的一个靠近书屋的小酒馆里喝酒。 在哪里都找不到他, 我在问自己, 他去哪里了? 或许他正坐在第七大街的酒馆里, 那个他常去喝酒的地方。 我很快就厌倦了这些假设。 或许他正躺在床上睡觉。 我点了另一杯Bud.
  
  在五月的最深处, 我和一只猫走在街上。 我正要去卖掉她。 她将被卖给书屋里的男孩。 男孩正站在第6大街和第7大街的交叉口。 他在吸一种非常怪的烟。 “你来了。” 男孩低着头说。
  
  “好好照顾我的猫。” 我说完就转身消失了。
  
  第二天他们没有找到我。
  
  我的男友回到家看见一个空了的屋子和一扇大开着的窗子。 他站在窗子前。 外面在下着雨,很轻很柔的雨。 我站在第1大街和第2大街的交叉口。 这里雨下得快要疯了。 所以我躲在一个古老的屋檐下, 点燃了根烟。
  
  “夏天, 夏天, 总是这么多的雨” 站在我旁边的男人向我嘀咕着。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和一条白色的裤子, 还有, 他已经在雨里走了一天了。 “是的,你说的很对。” 我转身用奇怪的声音回答他。 “你想抽一根烟吗?”
  
  “好啊!”
  
  我看见男友正在雨里跑着。 他携带着我的伞。 我站在一个古老的屋檐下在雨里观察他。
  
  “我抽一种非常奇怪的烟。” 我转过身对身边的陌生人说。
  
  “噢...”他回答, “你有没有火机?”
  
  “我不想告诉你我不再活着了。”
  
  最后,我说。
  
  我的男友正从一栋楼奔跑向另一栋。 他正在寻找他的丢失的雨伞。 他忘记它被遗失在这些楼的那一栋里了。 今天下着暴雨。
  
  “......那么你已经死了很久了噢。” 我临走前陌生人问。
  
  “我想我不记得了。 我的时间观念很糟。”
  
  于是他开始认真地检查我,眼睛, 鼻子, 嘴等。 他让我张开嘴所以他也可以检查到我的舌头。 最后, 经过了一系列的认真检查, 他抬起他的头,“你还有根烟吗?”他问。
  
  当我的男友回来时屋子已经空了。 经历了三年的雨后, 这个屋子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破旧的屋子。 他是最后一个关上窗子的人。 并且他把那张黑白像片从墙上取了下来。 这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肖像,一个非常忧伤的女人。
  
  “我的时间观念真得很糟。” 我说。
  
  “你不是一只恶鬼, 你是吗?” 陌生人说, “恶鬼不会给陌生人烟抽的。”
  
  可是我已经不在那里听他继续低吟了。 我已经离开, 进入了夜的影子里, 我没有雨伞。 但是那对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我在雨里走着, 路过了书店, 我看见店主和老猫。
  
  我继续在雨里走着, 路过小酒馆。 我看见我的男友坐在里面。他已白发苍苍。
  
  我在雨里走着, 路过了晚上, 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可是我还是没有找到可以藏身的地方。
  
  作者:王兮兮
  
  



独裁者烟鬼

2008-02-25 10:57:12 独裁者烟鬼 (北京)

  
  
  关于《商品》,我觉得是个难能可贵的爱情小说。
  这个时代还有没有大郎?还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大郎。
  大郎因为爱情而变得善妒。嫉妒的发狂。是大郎变态了么?
  金莲到底和父亲干没干过,这答案事关重大却又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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