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2-18 18:43:47
来自: 独裁者烟鬼™
(北京)
爱情离我们有多远
1
陆凡决心充分利用这次闹别扭的机会,一举改变他和女朋友之间的关系
和女朋友闹别扭已经进入第五天了。五天来,陆凡既没有和女朋友见过面,也没有通过电话,两人之间毫无音讯。这正是陆凡所希望的。他决心充分利用这次闹别扭的机会,一举改变他和女朋友之间的关系。结局他也已经想好了,要么两人就此一刀两断———对于这一点他已做好了思想准备;要么女朋友首先屈服,向他认错,那么从今以后她就要唯他的马首是瞻。总之,在两人的关系中,他必须占有主导地位,否则他认为自己今后绝无幸福可言。
一段时间以来,陆凡跟女朋友相处得颇不愉快,两人不时地为一些琐事争吵。也许是在最初的交往中———那时陆凡充满柔情———对女朋友有些好过头了,结果在两人的关系确定下来之后,她明显地表现出了一种想要控制他的欲望。她下班时要他去接,而不管这对他来说是多么麻烦;晚上看电视要由她选择节目(她住在他这里),并且无论这节目是多么糟糕,他必须陪着她一起看;他穿衣服一定要穿她喜欢的那几件,否则她就说他显得土头土脑,不愿意跟他一起上街……够了,这一切实在是太过分了──哪怕是以爱的名义!
关于女人,关于男女之间的关系,陆凡是有点想法的(虽然这点想法并不能保证使他不犯错误,但至少能使他及时地发现错误并予以改正),他从自己那次失败的婚姻中(他离过一次婚)总结出了一些经验。在陆凡看来,女人对于自身总是缺乏估计,她们需要通过男人(情人)来认识自己。你要是说她天真烂漫,她就会整日撒娇卖痴,模仿孩子净说些傻里傻气的话──哪怕她已经50岁了;你要是说她聪明绝顶,她就会时时跟你较劲,事事要辩个是非;你要是说她纯洁无瑕,她就会觉得被你玷污了;你要是说她美若天仙,她就会自叹红颜薄命,认为以你的丑陋压根儿就配不上她;你要是拿她当个宝贝,她就拿你当泡狗屎……总之,她们不知道她们自己是谁。而作为一个男人,陆凡觉得,要想跟女人(情人)和睦相处,重要的是要有克制力,要保持适当的距离,一句话,要把握住对她的态度。
2
陆凡打开了门,外面站着一个女人,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昨天,也就是和女朋友闹别扭的第四天,陆凡在家里听到电话铃响,他拿起电话后里面却没有声音,随即电话就被对方挂断了。陆凡估计电话有可能是女朋友打来的,要真是她打来的话,他估计她恐怕是快坚持不住了,在跟自己的自尊心作最后的搏斗。那么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如果不出陆凡预料的话,就在这天把两天里,女朋友的防线将会全面崩溃,向他投降的。到了那时,陆凡将以胜利者的姿态,提出媾和条款。如果她接受的话———她必须接受———两人今后的前景会一片光明。想到这里陆凡的心情极为愉快。
天冷,吃过晚饭,陆凡从沙发上起身去灌了一个热水袋,然后就上床了。躺在被窝里,陆凡拉亮台灯,拿起床头的一本法国作家格勒尼埃的小说集看了起来。格勒尼埃是陆凡十分喜爱的作家,这位作家对人有些古怪的看法,你听听他说的:
我不敢很相信自己的审美观,又不明白美学究竟是不是一门科学,也不知道能不能真去信赖那些美学标准,但我常疑心男人(女人也一样)确实是一种很丑的东西,那么块凹凸不平的肉团上,长着层皮,长着几条伸出去的玩意儿,还胡乱长着点毛,一切都既没个比例,又没个次序,更谈不上平衡了。我们全凭各自的恋己癖和性本能,才会觉得跟自己相像的东西妙不可言。
陆凡看了一会儿书,一阵睡意袭来,书掉到了被子上,他闭上了眼睛。在一片迷糊混沌之中,他听着外面呼啸肆虐的风声,渐渐滑入了梦乡……
他一下子就醒了,眨巴着眼睛,发现台灯没有关;起初他以为是梦中的什么声音把他给吵醒的,但是不对,他实实在在地又听见了嘭嘭的敲门声。他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已经十点多了,这么晚,有谁会连个电话都不打就跑来呢?他问了声:“谁呀?”没有人回答,他又大声问了声:“是谁呀?”门外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陆凡站在门边问道:“你找谁?”
“收有线电视费的,”一个女人说。“请开门。”
陆凡打开了门,外面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身材相当高大的男人。陆凡说:“请进来吧。”那一男一女进了屋。
那女人看上去妖里妖气的,活像只野鸡。她身边的那个大块头男人长着满脸浓密的胡子,一对略有些凹陷的三角眼发出阴郁的光芒。看清了这两人的模样,陆凡心里不禁暗叫不妙。他请他们坐下,那女的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到长沙发上;那男的却不接受邀请,仍旧站在客厅中间,冷冷地看着陆凡。“你也坐呵。”陆凡对他说。那男的一声不吭地摇了摇头。这下陆凡真有点紧张起来。
3
那个长得像个土匪似的家伙,向陆凡这边跨了一大步
“我怎么没见过你们,”陆凡说。“你们是居委会的?”以前都是居委会主任来收这个有线电视费,那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跟陆凡有点熟,每次到陆凡家来收费,都要跟陆凡聊上几句,问他什么时候解决“个人问题”,听到陆凡说目前还没有这个打算,老太太就会叹息着劝陆凡“有合适的,就尽快把事情办了吧,一个人过日子怪寂寞的”。
“我们不是居委会的,”女人一边从她随身背的小坤包里拿出发票本,一边说。“我们是下岗人员,应聘到有线电视台的。以后这个费不要居委会收了,我们负责收。”
下岗人员?陆凡觉得他们不像。这男的,怕是从绿林中下的岗。莫非经济不景气,也影响了他们的行当。“交多少钱?”陆凡明知故问,想要发现他们的破绽。
“一百二十块钱。”她答道。
钱的数目倒是不错,不过这并不能完全说明问题。陆凡犹犹豫豫地从粗呢子外套的口袋里拿出钱,不太情愿地递给她。在她埋头开发票的时候,陆凡凑过去看发票上的公章。据说有的骗子就是在山芋上刻出公章,用来糊弄人的。那公章上的字迹是有些模糊不清,圆周线好像也粗了点。当陆凡还在琢磨发票上的公章是真是假的时候,那个进门后一言不发、长得像个土匪似的家伙,向陆凡这边跨了一大步。陆凡吓得一哆嗦,忙抬起头来看着他,他惊恐地想到这家伙是不是想动手把我给干掉,可这家伙好像还不急于动手,他侧着头,看那女的写字。他是在等待那个女的发出动手的信号吗?此刻,陆凡已经不再关心公章的真伪了,他突然意识到,他们也许不是一般的骗子,而是杀人抢劫的亡命之徒。陆凡回头看了看,客厅的门是关上的,这是怎么回事,他记得他并没有关上那扇门呵。没错了,肯定是土匪悄悄把门关上的。逃跑的路已被切断,奋勇搏斗又无异于以卵击石,那该怎么办?立刻就高呼救命吗?不行。这样只会刺激他们尽快下手,还没等救兵到来呢,自己的小细脖子早被土匪给掐断了,那么一来即使把他们抓住也于事无补了;况且这世界是多么美丽诱人呵,哪怕只多活一分钟也是好的。
“发票开好了。”那女的把发票递给陆凡。
“呵?噢,谢谢,谢谢。”陆凡一迭声地说着。
那女的动了动身体,像是要站起来(还是要向那个土匪发出动手的信号?),可她忽然拿起长沙发上的一本《人民文学》杂志,随手翻了翻,接着问陆凡:“你喜欢文学呀?”
“是,是,蛮喜欢的。”这一刻,陆凡本能地发现了一条求生之路,那就是尽量取悦这个女的,没准儿她一发善心,就对陆凡手下留情了。而那个男的显然受制于这个女的,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他们可能是一对情人,而且在两人的关系中,女的占有支配地位)。“你喜欢文学吗?”陆凡讨好地问。
“我以前很爱看书的,”她说。“现在没时间了。”
“你以前都爱看些什么书?”陆凡深情地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睛,不知是在回想她以前看过的书,还是对陆凡那异样的目光感到困惑。“我爱看琼瑶的小说,还有……”她不太有把握地说。
陆凡点了点头,仿佛对她的口味深表赞赏。这无疑使她受到了鼓舞,她说:“还有推理小说。”
“你说推理小说?我也爱看。有些写得太好了,像日本的松本清张的小说……”
“我全看过。”“真的?”“我买了他的全集。”
“时间不早了。”那男的忽然说道,这是他进屋以后第一次开口。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嫉妒了,还是提醒女的该动手了?陆凡转向他,脸上露出献媚的笑容:“你喝不喝水?”“不喝。”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女的十分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你急什么?”
“还有两家要跑呢。”“明天不能跑呵?”“那也该回家了。”“你就知道回家,讨厌!”
“走吧。”他可怜巴巴地哀求她。
女的看了陆凡一眼,慢腾腾地站起来。
“对了,这本杂志能不能借给我看看?”她弯腰从长沙发上拿起那本《人民文学》。
“可以的,可以的,拿去吧。”“我会还给你的。”“不用了,送给你了。”“再见。”“再见,再见。”
4
陆凡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按了女朋友家的号码
把他们送走后,陆凡关好门,重新回到床上。温暖的被窝使他有一种隔世之感。他确信自己是逃过了一劫。真险呵,生死存亡只在一瞬之间。刚才如果有一点点差错,比如当场揭穿他们诈钱的骗局,这会儿自己恐怕已经横尸地下了。陆凡的眼前出现了自己脸扭歪着,舌头像破布一样挂在嘴外的恐怖场面。然后很多天过去了,直到尸体发出了恶臭,别人才会发现他狗一般地死在了家中。太可怕了,生命是多么脆弱,人生又处处密布着凶险,此时此刻,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寂寞,以及对于温情的渴望……
风仍在外面呼啸,陆凡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按了女朋友家的号码。
“喂,是我。”“这么晚了,你有事吗?”“没什么事,只是很想你。”
“你怎么会想我呢,你不是说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吗?”
“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了。”
“我怎么敢生你的气呀,我算什么东西。”
“请你原谅我吧,真的。因为我非常爱你!”
作者:顾前
| 2008-02-18 18:45:18 独裁者烟鬼™
(北京) 推荐理由:这不是顾前最好的,他的小说电子版太少。我更喜欢他的《立杆》《关于一个女人的点滴消息》《恋人》《打牌》
我坚信他一定会像卡佛一样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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