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

核桃·兰花草

2008-02-18 17:55:18 来自: 核桃·兰花草(但求樱宁)

南方周末
《色,戒》是撕破脸了

《色,戒》让李安在三年内第二次夺得威尼斯金狮奖。李安也以这部电影拓展了世界华人电影的新疆域。毫无疑问,《色,戒》已成为今年最重要的文化现象之一。

12月25日圣诞节中午,李安从欧洲飞到北京,下午就去了北京电影学院,与两千多名学生和听众座谈,学生们的热烈反应,使得讲座延长了不少时间。“他们非常可爱。”李安笑着说。

晚上10点,李安赶回下榻的酒店,接受南方周末记者的专访。采访之前,先有摄影,李安非常配合地听从摄影师的调遣,站在聚光灯下,摆好姿势,举手投足十分老练。

李安很快就回到座位上。身穿灰色休闲西装的李安依然羞涩腼腆,依然是眼神柔和。尽管面容苍白,嗓音略显沙哑,但精神气很足,看不出长途旅行的痕迹。只是在喝了一小口热茶之后,李安的举止透露出一丝疲倦的信息,他小声说:茶再浓一点。

南方周末:《十年一觉电影梦》我看了好几遍,但是,越到后来,李安导演的形象反而越来越不清晰了。比如你说:拍电影的压力很大,经常把自己放在一个临界点上。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很困难的状况?

李安:我觉得不是一定要到一个临界点才会有最好的东西产生,它是无意识。不到那个地方,没有经历,就不过瘾。不到那个地方,就没有必要拍一部电影。我现在觉得拍电影就是追求刺激,我没有办法很优雅地做艺术。艺术也好,娱乐也好,人家要看,就是看非常的东西。我没有那种精辟的见解,那种特别的天分,我一定要身体到某种状况以后,才能进入到我觉得值得看的地方……

南方周末:不仅仅是心智,生理状况也要到一个点?

李安:精神。那个时候,精神超越肉体,肉体没有感觉的,肉体是拍完以后,那个东西才会来找你,肾上腺素一直会分泌,就会很high,身体就会很轻了,很刺激吧。

南方周末:你只是对自己生气,不会对别人?

李安:都有。我是这样热情,如果那个人不是这样热情,我达不到那个地方,我就会觉得有气,因为我觉得对其他人是不公平。

南方周末:你在传记中写到好几次拍片的时候,都快拍不下去,几乎绝望,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李安:不晓得。我希望有一天真的不行了。可是熬过去,你又觉得到了行了。到目前都还熬得过去。《色,戒》拍到一半,我觉得:啊!熬不过去了,钱扔在水里就扔在水里吧。电影比人大。我承受不了那么大的东西。拍电影有时候有不能承受之重。我大概从《冰风暴》开始,最明显就是《卧虎藏龙》以后,开始有这个感觉。

南方周末:我昨晚看了《冰风暴》,我发现在你的很多电影里面,都有一个态度,就是非常克制,包括《色,戒》;但是你往往也有非常激烈、很猛的一面。这些对立的东西怎么会融合在一部电影里面?

李安:我开始时不会去想克制,只会尽量去推。我们中国人处理冲突也好,台词也好,辩证也好,没有西方人精彩。可是,我们有另外的冷静处理空间。你要试验一些东西,做不通的时候,要用智慧和理智。我是天平座的,会很自然地去平衡一些东西——冲突和美感,冲突和柔和。但有时候我觉得不够刺激,没有突破,所谓不make sense(说得通,合理)的时候,你要有充满智慧的观照,这才是艺术。你要有手段,要有看法,要有精辟的见解,要好看。艺是一种术,是一种人为操作。那个时候,我比较有艺术感。所以拍到某个程度,你一定要弄出个所以然。不光是对观众,对自己也有交待。不然就是走毁灭,把病态传染给别人。

南方周末:你刚才讲的都是这本书里所没有的东西……

李安:对。在这本书结尾,我意识上才开始进入那个阶段。以前还觉得艺术是平衡的,是文以载道的。做到《理性与感性》,我开始不耐烦了。到做《冰风暴》的时候,我已经往那个方向走,还是有救赎吧。

南方周末:你的书里出现比较多的一个词是“中年危机”,拍电影是不是对中年危机的一个缓解和调整?

李安:《卧虎藏龙》拍到一半时,开始有这种感觉。这是我的一个觉醒。每个人中年危机产生的方式和时间都不一样。《卧虎藏龙》刚拍到一半后,我看世界的心态开始有些改变,比较逼自己,好像对生命有一种以前没有的感受。从《冰风暴》开始,我一直往前冲。我就是要做成艺术的东西,想要实验这个,想要实验那个。我本身对年纪、岁月的经验是从《卧虎藏龙》开始的。但过两部片子也就过了。现在已不是中年危机,怎么做才是重要的。

南方周末:中国的艺术家、作家、电影导演到了中年以后,都会有创作力衰退的现象。为什么在你身上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

李安:将来也会吧。我想跟我的晚熟有关系。我个人很晚熟,三十五六岁才开张。而且我很服从,青少年期的叛逆期我都没有。我过了差不多五十岁才拍比较浪漫的东西。人家早熟的十几二十岁就已经开始了,比较英明的导演二十六七岁都已经很精彩了。我不是这样的人。

南方周末: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比如,你的性格,比如,你特别善于学习。

李安:我想晚熟和好奇心有关系。每个人的曲线不一样,三十五六岁之前我很多时间浪费了。我现在矛盾的是,我的曲线在比较后面,真学到东西的时候,体力在衰退,记忆在衰退,开始有一种厌倦的感觉。王家卫拍《阿飞正传》才三十二岁,他可能是当头炮,后面还是有精彩的东西。奥逊•威尔斯二十六岁拍《公民凯恩》,不得了。他后面还有很多精彩的东西,只是世人没有认识到那么成功。

南方周末:我上个月在香港浸会大学听了三天侯孝贤的导演大师班,并作了采访。想不想听一听他对你电影的评价?
(参见http://www.mtime.com/my/shanghaiada/blog/879098/

李安:好吧。

南方周末:侯孝贤说:“李安拍的都是好小说,事件很多。如果哪一天会滑一跤,就是在小说上。”你同意这样的分析吗?

李安:这篇可以改,其他的我不会动。这篇很不像张爱玲的小说,而且很短。很多张迷也不喜欢,这是比较奇怪的一篇东西。我只是对这篇有兴趣。严格来讲,我不是因为张爱玲去改编。我以前也和他探讨过,张爱玲的小说做电影的人不要去碰它。但就是这一篇我很想动。我前面三部电影都是自己写,《绿巨人》也不能算改编,也是重新开始自己编故事。我不是伯格曼、伍迪•艾伦自己写剧本那一型的,没有那个文采。小说对我来讲确实很合适。摔,我也摔过;摔了再拍,拍了没有人看,就不拍了,没什么了不起啊。

南方周末:《色,戒》在西雅图首映那天正好是张爱玲的生日,我的一位美国朋友也在现场,她是一位汉学家。放完电影之后有问答的互动环节,你用英语讲到《色,戒》反父权主义的颠覆性,尤其是你说到影片中王佳芝说“走,走吧”的时候,特别提到“五千年长久的父权制度一刹那就崩溃了”。你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吗?

李安:我是有那个感觉,所以我才会想拍。

南方周末:你的解释很出人意料。为什么会在那个环节上面加上这么沉重的负担?

李安:我们的社会是夫权结构。张爱玲是很女人,很琐碎的。麻将桌上讲的东西,和我们看到的主旋律片子是很不一样的。这是她女人的观点。当女人不合作的时候,就像一个音符一掉,整个结构瓦解了,真有摧枯拉朽之势。这是女人性心理学里面最幽微的地方。同时崩颓掉的是最强大的集体意识,是社会的集体历史记忆,这就是张爱玲的力量。张爱玲也没有被人家当作文豪,像傅雷、鲁迅对她的评价:这种小女人写的东西,不是承载那么大的东西。但是当女人不合作的时候,一切就瓦解了。她用女性性心理学去碰对日抗战这么大的题材,她真有胆识。当然她也很害怕,在小说里面可以感觉到很重的恐惧感,传染到我身上。我真不想拍那部电影,只是抗击不了。《色,戒》是撕破脸了。用张爱玲的方式来做,很有意思。她借用一个不同的身份来讲她自己的事,所以我也借用一个女演员来讲另一件更真实的事。人只有假装,才能去触摸真实的东西,而这个主题是我不得不去探索的。

南方周末:你的每一部电影都会和之前的电影有很大的反差,下一部电影会是什么题材?

李安:不晓得,我想拍一个轻松的。

南方周末:你在拍《冰风暴》的时候,说过“除非我的肠胃有感觉,否则我不会去拍这部电影”,只有在生理上有反应的时候才会去拍。

李安:整个身体基本上要做他的奴隶做两年(笑),不是做他的主人,是做他的奴隶。这两年张爱玲做我的主人,不管乐意不乐意,我都被她奴役了两年。

南方周末:现在已经解放了。

李安:现在慢慢解放(大笑)。只是有时候蛮恨她:写这个东西干什么?害人!

  • 核桃·兰花草

    2008-02-18 17:56:34 核桃·兰花草 (但求樱宁)

    三联生活周刊
    李安的色与戒

      “色,是我们的野心,我们的情感,一切着色相;戒,是怎样能够适可而止,怎样能做好,不过分,不走到毁灭的地步。” ——李安

      《色·戒》的海报最终确定时,李安在“色”与“戒”之间加上了一条分隔线,代替了原来的“,”号。他觉得,张爱玲的原意,应该是这样的:“她只是把它区分;它原来应该是一个句点,当时,出版商因为以前用过这种用法,所以为了要区隔,就给它打了一个逗点。我觉得,应该按照她的愿意做一个区隔。”

      这个符号加上去后,李安却看出了另外一种意思,他觉得这两个字,就是一本书,上一页可能是“色”,下一页就是“戒”;或者上一页是“戒”,下一页就是“色”。“我觉得对我来说,‘色’好像是感性,‘戒’好像是理性一样,有一个辩证的味道在里面。”李安说。

      从《断背山》到《色·戒》

      “一个普通的女孩,却被赋予了一项不平凡的任务——去刺杀一个敌人——她必须捕获他的心,同时毁灭自己。”这是《色·戒》在首款预告片里的用词。

      预告片完全没有悬念,让人担心,观众看了预告片后还会不会进电影院。《色·戒》要做的,本来也不仅仅是讲故事。故事在张爱玲的小说里已经全部完成,李安也并没有去改动。

      《色·戒》原著故事完成于1950年,1983年收入《惘然记》结集出版,这是张爱玲最后一个短篇集。故事原型被认为是当年轰动一时的郑苹如刺丁案,听故事时候,她的身边还有胡兰成,那个男人说她屋里全是爱情的兵刃之气。写故事的时候,胡兰成已经从她生命中消失,没有爱情,只剩兵刃。她慢慢体会这段感情,一路体会,一路修改。

      30年心血凝成的故事,发表后还专门写了《羊毛出在羊身上》为之辩解,起初却并不显眼,过了几年,才慢慢有导演看中。第一个看中的是杨德昌,杨德昌从故事里看出的是忠诚和背叛,他把小说给他的感觉形容为:“似包涵在温柔中兴奋状态那样的张力。”他给电影想好的名字是《暗杀》,想过让蔡琴(听歌)出演,后来又想用林青霞,找了香港地区影评人舒琪来做剧本,还希望张国荣(听歌)能出演汪精卫。让杨德昌棘手的是易先生,他觉得小说里给这个人提供的线索太弱。结果剧本进展不顺利,他先拍了《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再过几年,回头又想起这个故事的时候,他和蔡琴已经黯然分手,张爱玲也已经病逝美国。

      接下来是女导演胡安,胡安从小说里看出来的是“冷艳”和“苍凉”。在她的设想里,易先生是姜文,王佳芝是章子怡,后来确定的人选是舒淇。剧本写好后,却传来小说改编权已经被别人买下的消息。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李安出现。李安喜欢这个故事,他把这个故事和他刚看到《断背山》时候的感觉相提并论:最初读时不觉得什么,过了几天,故事却依然在脑海里回旋,怎样也放不下。他甚至觉得:“张奶奶在叫我。”

      和其他人不同,李安读这个故事,不觉残酷,却读出了一种温暖。他把《色·戒》看做是张爱玲的爱情自传:“我觉得好像是她的自传,就是她对爱情的牵情之作,这是很明显的。”他觉得:“这个故事并不冷酷,反而有一种温暖很打动我。”

      这种温暖,就是爱情。王佳芝去色诱一个手握生杀重权的大汉奸,却因为买钻戒时,对方一闪而过的温柔怜惜的神情而被感动,觉得“这人是爱我的”,从而放了他,毁灭了自己。这一点让李安找到了兴奋的出口:“抗日并不全都是叫着口号慷慨激昂那种的,这个故事从一个女学生色诱汉奸这个角度进入,很特别。”

      王佳芝与易先生

      从《断背山》到《色·戒》,在李安的弟弟、台湾雷公电影发行公司的负责人李岗看来,《断背山》与《色·戒》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东西。而在李安的研究者、台湾的李达翰看来,从《断背山》到《色·戒》,有一脉相承的东西。他认为,两者手法相异,但态度相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断背山。杰克与恩尼斯无法永远停留在那座山上,只能频频回顾;而王佳芝则总想要回到那座‘断背山’,却必须要面对真实的世界。”

      “他每次拍不同的角色,都会觉得他是谁谁。一个角色就是他心里的一种化身。”李岗说,“这次是好几个角色在里面。”

      李安自己承认,王佳芝这个角色身上,投射了他自己的影子。李岗说,李安非常喜欢张爱玲为王佳芝设定的背景:学校话剧团的当家花旦。

      张爱玲的小说,是这样写的:“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还没下装,自己都觉得顾盼间光艳照人。她舍不得他们走,恨不得再到那里去。”“今天晚上,浴在舞台照明的余晖里,连梁闰生都不十分讨厌了。大家仿佛看出来,一个个都溜了,就剩下梁闰生。于是戏继续演下去。”

      “李安也是念艺专的。”李岗说。李安读艺专时候,李岗经常黏着他,跟他一起去巡回表演,现在看来,他觉得,那种情形,很像王佳芝那个时代,学生们暑假去演出话剧。在李岗看来,王佳芝等一干学生去杀汉奸,不过是演戏演上了瘾,觉得很刺激,很浪漫。可是学生话剧,那是假的,杀人,却是玩真的:“你看到的是真的男人,真的杀人。又要打老虎,又要跟老虎玩,我和李安都相信那是一种很兴奋的感觉。”

      易先生在原作中,是个反派,动作戏和内心戏都不多。张爱玲对他描写是:“鼻子长长的,有点‘鼠相’,据说也是主贵的。”电影里,李安对梁朝伟(听歌)的化妆要求是,面上扑一层粉,眼睛下面要有阴影,显得眼睛深邃。他苍白清秀,并不像残暴的人,只因为手握生杀大权,才显得面目肃杀。就是这样的人,在陪王佳芝去买钻戒时候,却显露了内心温柔怜惜的一面,有“送早了就像看不起她”的体贴。在李岗看来,李安对这个角色的把握,就是“软弱”:“易先生其实有软弱的地方,他自己也怕得要死。”

      《色·戒》在大陆和台湾地区的选角,李岗都参与了。李安拒绝了章子怡对这个角色的申请,因为他觉得章子怡:“看上去不像是做这种事的人。”但是易先生,李安根本就没有挑,除了梁朝伟不做第二人想。因为“梁朝伟其实可以很阴沉”。李岗说。

      选角色时候,李安是让李岗扮演易先生和候选的女演员对戏的。李岗记忆最深刻的台词是,王佳芝问易先生:“你看不看电影?”易先生说:“我不看,怕黑。”

      梁朝伟对这个角色,演出到“上身”的程度。李岗在现场跟他聊天,梁朝伟说,他收工后,晚上不敢回家,要喝到醉才行。

      在李岗看来,王佳芝与易先生的故事,就是中国版狼人的故事:“战争让人变成狼,易先生原来是条狼,他在王佳芝身上找到了一点人性;王佳芝是从人变成狼,最后还是她剩下的人性让她放了那条狼,没想到最后被狼咬了她。”

      人性与狼性,或者是理智与情感的另一种解释?在研究者李达翰看来,终其一生,李安电影的主题都在理性与感性、天性冲动与社会规范的交缠与冲突中苦苦挣扎。这种挣扎,最开始时,被理解为上一代与下一代、东方与西方的文化冲击,比如《推手》、《喜宴》和《饮食男女》。在《卧虎藏龙》里,化身为俞秀莲和玉娇龙,李慕白就在二者之中辗转反侧。在《断背山》中,是杰克与恩尼斯。

      李岗眼中的李安,就是一个在理性与感性中辗转的人:“他内心其实是个浪漫的人,但是这种浪漫受到了压抑,三纲五常,中国人是被压抑了。”

      很少有人注意到李安与伯格曼的联系,然而李岗说,李安最喜欢的导演,其实是伯格曼。李岗还记得李安第一次看完伯格曼的《处女泉》,非常兴奋:“那部电影,女儿被奸杀了,父亲在旷野里发泄,质问上帝。他电影里很多很含蓄的东西受伯格曼影响很大。”拍《色·戒》之前,李安专程赶去伯格曼的隐居地——位于俄罗斯和欧洲之间的一个荒凉小岛上去看望他。伯格曼抱着他,摸着他的脸:“像妈妈一样,我看着很感动。”李岗说。《色·戒》得金狮奖,李安说,这个奖献给伯格曼。

      李岗说,李安电影里很多含蓄的东西和思辨的东西都来自伯格曼。两人的家庭背景也不无相似,伯格曼出生于牧师家庭,从小受到严格的教会教育。李安的父亲是校长,自律甚严,以传统士大夫的标准要求自己。

      “他是个自律甚严,很严肃的人。”李岗说,“父亲的毛笔字写得非常好,每天写几小时毛笔字,每天写日记。他最后养生做得非常好,不该吃的东西不吃,我们觉得他最后十几年阳寿都是他自己攒下来的。”

      父亲的自律一度让李安兄弟觉得父亲很无趣:一家人出去玩,正玩得兴起,父亲忽然说,要走了,5点钟必须到家。他们都觉得,被父亲爱到,是件很累的事。

      在台湾,每年过年时候,父亲都会写许多字条在墙上,都是中国人做人做事的道理。“有一半是自律的东西,有一半是感恩惜福的东西。”李岗说。那时候,兄弟俩都觉得,那些字条就像道士的符咒一样,“人的心里都有很多妖,那些就像符一样,贴在我们心里,但有时候还是镇不住”。

      李安兄弟俩,其实先天都是有顽童心性的人。但家里还是中原文化,士大夫的理念:“小孩也一样,我爸爸从小对我们讲,满帆的船才会倒,小孩子太骄傲了,就像皮球一样给他泄点气,你没气就帮你打点气。”李家的孩子,心里其实有时也是骄傲的,但外面对人非常有礼貌,非常尊重和礼貌。

      家里是父亲的压力,家外是联考的压力。父亲是校长,联考是两个儿子生活的中心和全部:“大家觉得考不上就完了。”李岗说。没有别的娱乐,只有看电影,看小说和打球。但其实看小说也是被禁止的,因为父亲会觉得孩子不用功,看闲书。恋爱更是没可能,李安在《十年一觉电影梦》里回忆,那时候,他跟班上女同学都很好,女同学有心事都喜欢跟他讲,但他却始终不敢谈恋爱。李安曾说,《喜宴》是一部他自己的电影,他的成长、教养,都在里面。但正是在《喜宴》里,李安自己也忍不住出场,说了一句台词:“那是中国人5000年来的性压抑。”后来,李安说,“这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不吐不快”。

      李安一直到1977年到美国伊利诺大学学习戏剧时才明白:“性是家庭的根源,家庭营造了合法的性关系,有了孩子,才能代代相传。但在中国家庭里,性是一个禁忌,父母从来不和孩子讨论。”李安认为,1994年的《饮食男女》就建立在这种禁忌与矛盾上。《饮食男女》的编剧王蕙玲把这部电影概括为:“谎言和牺牲意识架构起来的食不知味的空虚人生。”正如王蕙玲所概括的那样,《饮食男女》有趣地反映了中国人的状态:“吃是台面上的东西,欲望、男女则是台面下的东西,台面下的东西永远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讨论。”2000年,李安把这种关系引入了《卧虎藏龙》:“男师父和女弟子,这种关系是有趣的。李慕白一心要收玉娇龙为徒,他收的是什么徒?但是只有收徒,才是可以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李岗承认,在这种环境下:“我们也是很压抑的。”像是逆反,在职业选择上,两个儿子都尽量选“海阔天空”的职业。李安一直想拍电影,而李岗:“小时候我想当空军,因为觉得空军海阔天空,后来才知道,当兵的话管我的人更多;联考填航海系,也是海阔天空,后来一上船才知道人的生活空间是船不是海,空间更小,你不知道的本性都会出来。无论空军或跑船,图的都是海阔天空,也就是自由。”

      但最后,李岗也转向了电影业,32岁开始写剧本,40岁开始做导演,第一次做导演时觉得“好过瘾”。让人想起《十年一觉电影梦》里李安妻子对李安的评价:“他不拍电影时,好像一个死人。” 

      “李安的电影非常感性,但是他同时又能非常理性地用周密的语言来阐述自己的想法,其实他是在借拍电影的过程整理和探寻自己。”李达翰说。

      色相与杀气

      李安拍《色·戒》,被李岗戏称为“离经叛道”。李岗透露,《色·戒》里,有三段床戏,加起来有十几分钟。这十几分钟,成为台湾地区传媒焦点所向,李岗非常不满,认为大家根本没有看到情欲背后的东西:“我完全理解他为什么要拍那么多情欲戏。张爱玲在小说里云淡风轻,要得到男人的心,要经过他的胃;要得到女人的心,要经过她的阴道。文字可以想象,但是电影就是声和光,怎么让观众感受到,她为什么到最后要放了易先生?不做那个转折,怎么做呢?那个东西做出来了,做到了,电影就成了。”

      “你看过电影了么?”上影集团总裁任仲伦问记者,上影集团也是《色·戒》的投资方之一。任仲伦在威尼斯看过了《色·戒》的首映,他说,这是一部“人到中年”更容易理解的电影。“男女主角,王佳芝与易先生,都面临巨大的压力,情欲只是他们压力的出口。”

      “这部电影与李安的中年危机有关。”李达翰很肯定地说。而李安,也确实说过相似的话。“拍电影这回事,与王佳芝,演戏,动情是一回事。”李安说,“色,不光是色情,它还有色相的意思;王佳芝动了真情,也就是着了色相;戒,……有一种警戒的意味。”

      在《十年一觉电影梦》里,李安说,电影,就是色相。

      李安看到《色·戒》的小说,立即说:“有杀气。”香港剧场导演林奕华在香港见到他,觉得他非常紧张:“表情千变万化,时而像是被困没法从中醒来的梦魇,时而像是醒过来了却偏要找到回去的路。”

      和林奕华见面的过程中,李安一直强调故事杀气很重。他阐释这杀气来源于小说中男女双方所处的位置和环境,以及情欲与生死的纠缠。而在林奕华看来,这杀气来自他心中:“拍《色·戒》是明知山有虎——不是都说张爱玲的小说搬上银幕只得一种下场,就是‘相见不如怀念’吗?”那时李安拍片刚过四成,林奕华说他:“精神紧绷。”

      这压力或许来自外界对他的期许。李岗说李安:“越得奖压力越大。”2006年,李安来上海电影节,取消的第一项行程就是去医院看眼睛。他的时间太满,除了为新片《色·戒》看景、选演员外,更有电影节安排的红地毯、论坛、与大学生对话、赴宴、会见上海高层领导……“他是一个兼顾了公私两种使命的状元郎,放榜后首度荣归故里,在公事之余,另有诸多在所难免的省亲节目。都是些人情世故,对于他这种做派的人来说,尤其难以推脱。”《上海电视》记者商羊看得确切。

      李安本身对自己电影的重视和珍惜,本不必说。儒家士大夫的教导是男人不能花女人的钱,而他在上学时,为了拍电影,把当时还是女朋友的太太存在他那里的8000美元拿过来就花个精光。《断背山》作为独立制作,本来可以在没有压力之下完成,却仍是逃不掉“紧张”的缠绕。“拍艾利斯童年时父亲带他去看被活生生殴毙的两个牛仔的那场戏,也是非常非常的残酷。男主角之一的希斯莱吉尔长期拍咬紧牙龈、抓紧拳头的动作,所以一拍完《断背山》,马上接演喜剧片来减压。”他说。

      《色·戒》的紧张又有不同。“我看他拍这个戏,拍到精神也崩溃了;拍到体力也崩溃了。他觉得自己到了一个炼狱,人就陷进去,拍戏拍到失控,失控得不停地哭。”李岗说。

      李岗说,为了拍《色·戒》,李安自己把全部家当押了上去,投资了近500万美元。《色·戒》是李安得到奥斯卡奖后拍摄的第一部电影。在海外发行上,《色·戒》有很大的风险,不同于《断背山》,《色·戒》是纯粹中国的故事,中文对白。“美国市场的票房占全世界票房的一半,只要不是英文发音的东西,都是只能进艺术影院,只能走影展的路线。一个大城市,或许只有两三家艺术院线。之前他拍西片,《与魔鬼共骑》已经是五六千万美元的东西;但是《卧虎藏龙》坚持讲中文,投资人就是只肯投资1200万美元。美国人看电影是没有字幕的,主流市场的发行,一发就是5000个拷贝,中文电影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发行规模?”做电影发行的李岗非常清楚,“《色·戒》甚至比《卧虎藏龙》还要难,因为《卧虎藏龙》还有动作,但《色·戒》是纯粹的文艺,纯粹中国式的情感”。

      李岗将李安的电影总结为8个字:“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他说,李安曾对他说过,他之所以能在美国立足,靠的就是他骨子里的中国特色。对于这种特色,他总结为是一种儒家的价值观和责任感:“孔子说,吾日三省吾身。与人谋而不忠乎?人家投资人投资你,图什么?人家要名要利啊,拍电影,就是要忠人之事啊,在预算内拍完,是你的本分,先尽本分,然后把自己想说的全说了,才是高明。工作人员、演员,都是你的朋友。梁朝伟为什么能脱衣服让他拍?他衣服那么容易扒的啊?那关系到他的名誉,关系到他对你的信任。观众来看你的东西,就是你的朋友,你要珍惜他们的信任。现在多少女星都嚷我要脱,我要脱,你想脱,李安还不要你脱呢。他的每个人都愿意为他奉献,就是一种信任。传而不习乎?就是你自己专业的东西,每天有没有精进?”

      “他有一次说,多少人找他帮忙,国家、个人,帮不完的忙。但是他能帮的其实就是帮助大家树立一种价值观,拍电影就应该是这样干。”

      李岗说,李安拍《色·戒》,某种程度上,是想给世界看另外一个中国:“他不做,那个时代就过去了,那段记忆就过去了——中国人曾经有过这样的高度。”

      那个时代,是李岗父母曾经生活过的时代;那段记忆,也是李岗父母曾经有、也传承给他的关于中国的记忆:“我觉得华人文人,一代比一代差。康有为、孙中山的一代,刚刚接受西方的东西,多大的转折。再到‘五四’,文人中文底子很好,西方文化也很精通,胡适、徐志摩、钱钟书,理性感性兼具。那时的中国文人多精彩。”

      那个世界如今已经彻底消失。李岗说,父亲那一代,诗词歌赋都行但是到他和李安这代都已经不会写了,李安到拍《卧虎藏龙》的时候才知道中文不够用。李安曾经想过重拍黄梅调《梁山伯与祝英台》,却发现已经没有人可以写出那么典雅的中文。

      李岗说,他和李安都是台湾的“外省人”。李安的好友赖声川(blog)说,他们作为外省第二代,对上海,对30年代中国普遍有一种情结,就像白先勇(blog)所写的《台北人》。《色·戒》拍摄时,李安说过一句话:“为了千秋万代,逼死几个人也没有什么。”李岗对这句话的解读是,李安拍《色·戒》,给自己身上压了一种责任:“他有一个关于文化中国的梦想。”

      女主角最终选定汤唯,是因为她眼睛干净,没有太多欲望,像“我们父辈的人”。参演“打麻将”戏份的苏岩(blog)回忆,为了这场戏,所有“打麻将”的女演员都被接到香港整整练了一星期,专门从台湾请了老太太来教他们老式的上海麻将,连那副麻将,都是从香港地区借来的翡翠的古董麻将。《色·戒》的美工,也截然不同于王家卫的精致繁复;在服装上,李安要求简单、朴素、典雅,“越真实越好”。同时,为了区别几个太太的身份,李安却连指甲油的颜色,都做了细致的安排。

      为了这种“真实”,他在车墩重造了一条南京路。《色·戒》发生的地点是如今的陕西路到静安寺之间,那个年代的上海这一带,有平安戏院、绿屋、第一西比利亚皮草行……现在或者消失或者已经不在旧址。要拍戏,只有重建。“华人不重视保护文物。”李岗很惋惜地说。

      李安说过:“我一定要争气……因为要为群体争面子。”但其实,作为个人的李安,并没有那么强悍,李岗说:“他本来就是个爱哭的人。看电影的时候、有朋友走的时候……他是个很真的人,也是个负责任的人。”

      记者◎马戎戎

  • 核桃·兰花草

    2008-02-18 18:01:56 核桃·兰花草 (但求樱宁)

    羊毛出在羊身上——谈《色·戒》
    张爱玲

    拙著短篇小说《色·戒》,这故事的来历说来话长,有些材料不在手边,以后再谈。
    看到十月一日的《人间》上域外人先生写的《不吃辣的怎么胡得出辣子?——评<色,
    戒>》一文,觉得首先需要阐明下面这一点:
    特务工作必须经过专门的训练,可以说是专业中的专业,受训时发现有一点小弱点,
    就可以被淘汰掉。王佳芝凭一时爱国心的冲动——域文说我“对她爱国动机全无一字交
    代”,那是因为我从来不低估读者的理解力,不作正义感的正面表白——和几个志同道
    合的同学,就干起特工来了,等于是羊毛玩票。羊毛玩票人了迷,捧角拜师,自组票社
    彩排,也会倾家荡产。业余的特工一不小心,连命都送掉。所以《色·戒》里职业性的
    地下工作者只有一个,而且只出现了一次,神龙见首不见尾,远非这批业余的特工所能
    比。域外人先生看书不够细心,所以根本“表错了情”。
    “007”的小说与影片我看不进去,较写实的如詹·勒卡瑞(Jonh
    Lecarre)——的名著《<冷战中>进来取暖的间谍》——搬到银幕也是名片——我
    太外行,也不过看个气氛。里面的心理描写很深刻,主角的上级首脑虽是正面人物,也
    口蜜腹剑,牺牲个把老下属不算什么。我写的不是这些受过专门训练的特工,当然有人
    性,也有正常的人性的弱点,不然势必人物类型化。
    王佳芝的动摇,还有个原因。第一次企图行刺不成,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过是为了
    乔装已婚妇女,失身于同伙的一个同学。对于她失去童贞的事,这些同学的态度相当恶
    劣——至少予她的印象是这样——连她比较最有好感的邝裕民都未能免俗,让她受了很
    大的刺激。她甚至于疑心她是上了当,有苦说不出,有点心理变态。不然也不至于在首
    饰店里一时动心,铸成大错。
    第二次下手,终于被她勾搭上了目标。她“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
    把积郁都冲掉下,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是说“因为
    没自牺牲了童贞”,极其明显。域外人先生断章取义,撇开末句不提,说:我未干过间
    谍工作,无从揣摩女间谍的心理状态。但和从事特工的汉奸在一起,会像“洗了个热水
    澡”一样,把“积郁都冲掉了”,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王佳芝演话剧,散场后兴奋得松弛不下来,大伙消夜后还拖着个女同学陪她乘电车
    游车河,这种心情,我想上台演过戏,尤其是演过主角的少男少女都经验过。她第一次
    与老易同桌打牌,看得出他上了钩,回来报告同党,觉得是“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
    了台还没下妆,自己都觉得顾盼间光艳照人。她舍不得他们走,恨不得再到哪里去。已
    经下半夜了,邝裕民他们又不跳舞,找那种通宵营业的小馆子去吃及第粥也好,在毛毛
    雨里老远一路走回来,疯到天亮。”
    自己觉得扮戏特别美艳,那是舞台的魅力。“舍不得他们走”是不愿失去她的观众,
    与通常的 the party is over酒阑人散的碉帐。这种留恋与施亥同学夜游车河一样天真。
    “疯到天亮”也不过是凌晨去吃小馆子,雨中步行送两个女生回去而已。域外人先生不
    知道怎么想到歪里去了:

      我但愿是我错会了意,但有些段落,实在令我感到奇怪。例如她写王
    佳芝第一次化身麦太太,打入易家,回到同伙处,自己觉得是“一次空前
    成功的演出,下了台还没下妆,自己都觉得顾盼间光艳照人。她舍不得他
    们走,恨不得再到哪里去。”然后又“疯到天亮”。那次她并未得手,后
    来到了上海,她又“义不容辞”再进行刺杀易先生的工作。照张爱玲写来,
    她真正的动机却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
    了,因为一切都有了(缺“个”字)目的。”

    句旁着重点是我代加。“回到同伙处”显指同伙都住在“麦家”。他们是岭南大学
    学生,随校迁往香港后,连课堂都是借港大的,当然没有宿舍,但是必定都有寓所。
    “麦家”是临时现找的房子,香港的小家庭都是佐公寓或是一个楼面。要防易家派人来
    送信,或是易太大万一路过造访,年轻人大多令人起疑,绝不会大家都搬进来同住,其
    理甚明。这天晚上是聚集在这里“等信”。
    既然算是全都住在这里,“舍不得他们走”就不是舍不得他们回去,而成了舍不得
    他们离开她各自归寝。引原文又略去舞场已打烊,而且邝裕民等根本不跳舞——显然因
    为态度严肃——惟有冒雨去吃大排档一途。再代加“然后又”三字,成为“然后又疯到
    天亮”,“疯到天亮”就成了出去逛了回来开无遮大会。
    此后在上海跟老易每次“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
    ‘个’目的”,引原文又再度断章取义,忽视末句,把她编派成色情狂。这才叫罗织人
    人于罪,倒反咬一口,说我“罗织她的弱点”。
    一般写汉奸都是獐头鼠目,易先生也是“鼠相”,不过不像公式化的小说里的汉奸
    色迷迷晕陶陶的,作饵的侠女还没到手已经送了命,侠女得以全贞,正如西谚所谓“又
    吃掉蛋糕,又留下蛋糕”。他唯其因为荒淫纵欲贪污,漂亮的女人有的是,应接不暇,
    疲于奔命,因此更不容易对付。而且虽然“鼠相”,面貌仪表还不错士—这使域外人先
    生大为骇异,也未免太“以貌取人”了。——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他如果是个“糟老
    头子”(见水晶先生《色·戒》书评),给王佳芝买这只难觅的钻戒本来是理所当然的,
    不会使她抨然心动,以为“这个人是真爱我的”。
    易先生的“鼠相”“据说是主贵的”,(《色·戒》原文)“据说”也者,当是他贵
    为伪政府部长之后,相士的恭维话,也可能只是看了报上登的照片,附会之词。域外人
    先生写道:“汉奸之相‘主贵’委实令我不解。”我也不解。即使域外人先生写信命相,
    总也不至于迷信中认为一切江湖相士都灵验如神,使他无法相信会有相面的预言伪部长
    官运亨通,而看不出他这官做不长。
    此外域文显然提出了一个问题:小说里写反派人物,是否不应当进入他们的内心?
    杀人越货的积犯一定是自视为恶魔,还是可能自以为也有逼上梁山可歌可控的英雄事迹?
    易先生思将仇报杀了王佳芝,还自矜为男子汉大丈夫。起先她要他同去首饰店,分
    明是要敲他一记。他“有点悲哀。本来以为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样的奇遇。……不让
    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抚然。”此后她捉放曹放走了他,他认为“她还是爱他的,是他
    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番遇合。”这是枪毙了她以后,终于可以
    让他尽量“自我陶醉”了,与前如出一辙,连字句都大致相同。
    他并且说服了自己:“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
    他。……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张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
    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域外人先生说:“读到这一段,简直令人毛骨惊然。”“毛骨惊然”正是这一段所
    企图达到的效果,多谢指出,给了我很大的鼓励。
    因为感到毛骨慷然,域外人先生甚至于疑惑起来:也许,张爱玲的本意还是批评汉
    奸的?也许我没有弄清楚张爱玲的本意?
    但是他读到最后一段,又翻了案,认为是“歌颂汉奸的文学——即使是非常暖昧的
    歌颂——”。
    故事未了,牌桌上的三个小汉奸太太还在进行她们无休无歇的敲竹杠要人家请吃饭。
    无聊的鼓噪歪缠中,有一个说了声:“不吃辣的怎么胡得出辣子?”一句最浅薄的谐音
    俏皮话。域外人先生问:
    这话是什么意思?辣椒是红色的,“吃辣”就是“吃血”的意思,这是很明显的譬
    喻。难道张爱玲的意思是说,杀人不眨眼的汉奸特务头子,只有“吃辣”才“胡得出辣
    子”,做得大事业?这样的人才是“主贵”的男子汉大丈夫?
    “辣椒是红色的,‘吃辣’就是‘吃血’的意思。”吃红色食品就是“吃血”,那
    么吃番茄也是吃血?而且辣的食物也不一定是辣椒,如粉蒸肉就用胡椒粉,有黑白二种。
    我最不会辩论,又写得慢,实在匀不出时间来打笔墨官司。域外人这篇书评,貌作
    持平之论,读者未必知道通篇穿凿附会,任意割裂原文,予以牵强的曲解与“想当然
    耳”:一方面又一再声明“但愿是我错会了意”,自己预留退步,可以归之于误解,就
    可以说话完全不负责。我到底对自己的作品不能不负责,所以只好写了这篇短文,下不
    为例。

      (原刊1978年11月27日台北《中国时报·人间》)

  • 核桃·兰花草

    2008-02-18 18:09:00 核桃·兰花草 (但求樱宁)

    侧记《色戒》——贪看湖上清风
    龙应台

    在那样的时代里,你对所谓「忠奸」难道不该留一点人性的空隙吗,不管是易先生还是丁先生,是张爱玲还是胡兰成?

      电影的瞬间大众魅力真的不是文学的慢火细炖可以比的。张爱玲的「色戒」是一篇比较少人知道的短篇;如果不知史实背景,小说本身的隐晦粗描笔法更让一般的读者难以入门。李安的电影,却像一颗来势汹汹的大火球从天而落,边落还边星火四溅,嗤嗤作响,效果是,人人都在谈「色戒」,凉凉的小说也被人手人嘴磨蹭得热了。

      小说里的汉奸大坏蛋易先生,因为在小说里被处理得不够「坏」,当年「色戒」发表时还被评论家批判,觉得张爱玲是非不明、忠奸不分。当时读了「域外人」对张爱玲的批评,我忍不住大笑。 胡兰成不早就说过张爱玲的人格特质了吗?在「民国女子」里,他这么看二十三岁的她:「爱玲种种使我不习惯。她从来不悲天悯人,不同情谁,慈悲布施她全无,她的世界里是没有一个夸张的,亦没有一个委屈的。她非常自私,临事心狠手辣。」又说,「爱玲对好人好东西非常苛刻,而对小人与普通的东西,亦不过是这点严格,她这真是平等。」而且,张爱玲文学作品里头最让人震撼、最深刻的部分,不正是她那极为特殊、极为罕见的「不悲天悯人」的酷眼。

      如果张爱玲有一般人的「忠奸意识」,她大概也不会在二十三岁时,嫁给了赫赫有名的「汉奸文人」胡兰成啊。

      易先生在小说里不够「坏」,除了张爱玲本身的认知价值和性格,除了她和胡兰成的极深刻、极缠绵的爱情之外,我看见一个很少被人提及的角度,那就是,小说和电影之外,民国史里头的「易先生」,其实也不见得是个多「坏」的「坏人」。

      易先生的「原型」丁默邨,一九○三年出生,因为陈立夫的举荐而做了调查统计局第三处的处长,第三处后来撤销,他就加入了汪精卫的政府,历任要职。中日战争结束前夕,他是「伪浙江省省长」。 一九四七年五月一日,丁默邨被枪毙,罪名是「通谋敌国,图谋反抗本国」,判决书里列出好多罪状,包括「主使戕害军统局地下工作人员及前江苏高二法院庭长郁华、与参加中统局工作之郑苹如……」

      这样的一个「汉奸」履历,他的死刑不是理所当然吗?

      不这么简单。

      我在德国的雪夜里翻读南京市档案馆所保存成书的审讯汉奸笔录、判决书、种种做为证据的信件、电报、便条等等,慢慢地看出一个故事的轮廓。尘封的史料所透露的真实人生如此曲折,几乎有血肉模糊之感,其幽微伤痛讽刺残酷完全不需要假借文学家之手。

      在郑苹如因为刺杀丁默邨未遂而被秘密枪决之后一年,一九四一年,时任国民政府教育部长的陈立夫和丁默邨秘密取得了联系,对这位当年被他提拔过、如今为汪伪政权特务头子的后辈「晓以大义」,指示他应该设法「脱离伪区」,如果不能「脱离伪区」,就当「伺机立功,协力抗战」。陈立夫「策反」成功,往后的几年,丁默?表面上是傀儡政府的交通部长、福利部长,私底下,他为戴笠的军统局架设电台、供给情报,与周佛海合作企图暗杀当时的特务首脑之一李士群,并且配合戴笠的指示不断营救被捕的重庆地下工作人员。

      这些被营救的情报人员,在审判庭上,也都具函作证,丁默邨和重庆政府的合作是毫无疑义的。而在日本战败以后,局势混乱,重庆政府为了防止共产党趁机坐大以及新军阀崛起,又适时而有效地运用了丁默?这个棋子。他被国府任命为「浙江省军委员」,这一回,「浙江」前面没有「伪」字了。

      我读到戴笠给「默?吾兄」的手书,戴氏要求丁默?在混乱危险中「切实掌握所部,维持地方治安,严防奸匪扰乱,使中央部队能安全接收。」而丁默邨也确实一一执行了重庆的指令。在中央部队进入浙江之前,「奸匪」已经占有浙西半片,是在丁默?进行「剿匪」之后,中央部队才稳稳地接收了浙江。

      夜半读史,我揉揉眼睛,困惑不已。

      那么这丁默邨等于是国民政府招降成功的一名降将,这名降将不曾回到「汉军」中来披麾上阵,但他留在「曹营」暗中接应,做苹果里的一条虫,等于是国民政府植在敌营的间谍,其处境何等危险,其功劳何等重要。在战争中,隐藏的间谍所发挥的作用绝对不小于沙场浴血的战士,不是吗?

      当重庆政府需要丁默邨的协助时,陈立夫和戴笠都曾对他提出保证:陈立夫应允丁可以「戴罪立功,应先有事实表现,然后代为转呈委座,予以自首或自新」。戴笠则说得更明确:「弟可负责呈请委座予以保障也。」

      好啦,那么为什么国民政府在胜利后就杀对它有功的「降将」和「间谍」呢?尤其在早已给予不杀的具体保证之后?问题出在「委座」──蒋介石吗?

      正在困惑时,陈立夫的回忆录出版了。于是飞电请求朋友「火速寄《陈立夫回忆录》来欧」。一周后书寄到,邮差从雪地里走来,胡子上还黏着白花花的细雪。我从他手中接过书,一把拆了包装,几乎就在那微微的飘雪中读了起来。

      我竟然找到了答案。

      《陈立夫回忆录》第232页(L1) :

      丁默邨本来可以不死的,但有一天他生病,在狱中保出去看医生,从南京拘留所出来,顺便游览玄武湖……这个消息被蒋委员长看到以后,蒋委员长很生气的说:「生病怎还能游玄武湖呢?应予枪毙!」

      丁默邨就被枪毙了。只因为他从狱中出来,贪看一点湖上清风,被一小报记者认出来,写上了报。

      啊,我不禁掩卷叹息。难怪丁默邨的死刑判决书读起来那么的强词夺理,对丁默邨所提出来为自己生命做辩护的种种白纸黑字的有力证据完全漠视。原来,判他死刑的,根本不是一个真正的法院,也不是一部真正的法。

      在那样的时代里,你对所谓「忠奸」难道不该留一点人性的空隙吗,不管是易先生还是丁先生,是张爱玲还是胡兰成?

  • 核桃·兰花草

    2008-02-18 18:14:35 核桃·兰花草 (但求樱宁)

    《色戒》,解读的艰难
    朱大可

    李安拍了一部令人“不安”的电影,那就是根据张爱玲小说改编的《色戒》,它引发大陆民族主义者的口水示威狂潮。数千万个恶骂帖子堆积在互联网上,形成庞大的暴力话语泡沫。它们来自愤怒的平民大众。但这丝毫不妨碍另一阶层前往香港观摩其未删节版。一个流行的说法宣称,在2007年末,中国人只剩下两种重要的事务,那就是炒股和去香港看《色戒》。该时尚居然变成了某种身份标记——它是反叛的,表达了对文化专制的蔑视,同时也是炫耀财富的,因为这种境外旅行需要高收入的支撑。在情色大片的两边,分别伫立着怒气冲天的平民大众和欢天喜地的时尚新贵。这种破裂的文化图景,正是中国各阶层价值对抗的标志。
    在大批判和大狂欢的双重语境里,《色戒》的解读变得异常困难起来。任何评估都将成为一种道德罪恶——不是跟汉奸为伍,就是与体制同谋。政治伦理的狂热情绪,已经变成了炽热的视觉火焰,它要焚毁掉基本的评判理性。《色戒》评判的另一个难点,在于我们只能观看被广电总局阉割达12分钟的版本。面对这种专制的删节,任何电影分析都是无效的。所幸的是,一个月后大陆出现了台湾版的盗版光碟,其删节长度为四分钟,主要针对其间的暴力镜头,虽然比港版更糟,却比大陆版更好。这个偷渡海峡的半衰版,暂时成了我们从事电影解读的唯一依据。

    我们被告知,色戒的轴心就是情色。王佳芝是西施式的情色间谍,以色相引诱易先生,为政治谋杀提供情报,却被对手在床帏上征服,在关键时刻提示其逃亡,导致整个刺杀计划破产。故事的逻辑关键在于床帏。究竟是怎样非凡的性爱或情欲,导致了一个女人的背叛?李安宣称,所有的答案都在床戏之中。







    在三段床戏里,干瘦的易先生跟王佳芝发育不全的身体形成奇怪的对称。他们是一对动物式伴侣,无法引发我们对于美妙身体的憧憬。第一次的强暴和兽奸,第二次的教科书式的图谱造型,第三次的激烈射精,三者在动物性上极其相似,没有获得升华和递进的契机。第一次和第三次之间的唯一差异,在于易先生放弃了粗野的举止,转而变得温存起来,如此而已。

    《色戒》床戏只出现了两个隐喻镜头,首先是王用枕头堵住易的眼睛,这可能暗示王害怕易看穿她的本相,而另一个隐喻,则是室外警卫和狼狗站岗的插入画面。毫无疑问,狼狗是易先生的象征,却只能暗示男人的性本能,不能完成情感的诗意升华。这隐喻是错误的引导,完全偏离导演的主旨。除此之外,长达8分钟的床戏,没有出现更多的精神性修辞:它既没有杂耍蒙太奇的“阐释”,也没有诗意的特写,更没有互相缱绻的温情。尽管面对日常生活场景,李安显示了把握历史细节的卓越能力,但在性爱的造型话语方面,他甚至比印度和越南等亚洲导演更为贫乏。

    女间谍和他的对手就此展开了一场纵欲的狂欢,他们的身体被摄影机赤裸裸剥开,肆意炫示着乳房、臀部到阴毛和睾丸之类的身体杂碎。除了表演者是著名戏子以外,这些床戏跟港台劣质A片没有什么区别。《色戒》的性本能是低俗的,王和易,俨然是嫖客和妓女之间的粗鄙关系。

    这种纯粹的性欲能够支撑王佳芝的背弃吗?毫无疑问,它在逻辑上是可疑的,除非李安蓄意要把她塑造成某种性欲狂。但我们却在床戏以外的场合无法得到验证。购买六克拉钻石的场面,充满情欲和政治信念之间的暧昧冲突。在王的复杂眼神里,我们可以读出微妙的情意。但这情意并未出现在做爱的现场,以致那些嚣张的床戏镜头,沦为一堆冗余的废物。除了能够吸引有观淫癖的观众之外,它根本无法推进叙事的逻辑。

    这种失控导致了《色戒》身体叙事的断裂。那些造型猥琐的性交场面,不足以把色情游戏推向它的反面,也就是推向李安期待的背叛。浪费了十几分钟的床戏篇幅,却没有建立情欲和背叛的因果链索。在那些历史讲述的精细布景中,李安陷身于他难以驾驭的困局。这是易先生和王佳芝的挫败,更是导演李安的挫败。

    在李安的身体叙事背后,隐藏着一种无处可逃的黑暗,在枪毙王佳芝时,它涌现在爱国者所面对的无限深渊里。屠杀场面是用于点题的,揭示着人性的极度阴郁。这种黑暗性不仅存在于易下令枪毙王的细节之中,而且渗透于野兽般的做爱、关于捕杀爱国者的血腥谈论、残酷的拷打、以及逃出咖啡馆的歇斯底里举止等等,甚至扩散到了张爱玲式的麻将桌上。在太太政治的权力空间,女人的纤手、暴露在旗袍外的玉臂和大腿、卷曲的烫发、头饰和钻石指环和无聊的家常絮语,都散发出冷漠无情的气息。正是这巨大的黑暗锁住了李安,令其无法完成对情欲及其暧昧性的题写。

    《色戒》第四个失败者是张爱玲女士。作为电影脚本的原始蓝本,时尚女作家暴露了小说叙事方面的严重弱点。她甚至连完整转述历史的能力都不具备。整部小说混乱、破碎、和苍白无力。它的唯一好处就是设定了一张恒久的牌桌,那是太太多边政治的轴心。一篇三流小说,为一部二流电影提供了叙事起点。

    本片的最大失败者无疑是广电总局。它以父亲般的粗暴方式,腰斩了《色戒》的床戏镜头。一方面拒绝对电影实施暴力和情色分级,一方面却要捍卫国家主义叙事的纯洁性,这种可笑的管理模式加剧了电影市场的混乱。中国民众不是幼儿园孩童,广电总局用红布蒙上他们的眼睛,只能引出适得其反的后果:它不仅激怒了观众,而且激发普遍的猎奇心理,由此煽起香港旅游的狂潮。而李安则应当向广电总局高声致谢,因为正是它提供的意识形态剪刀,掩饰了影片的情色马脚。

  • 核桃·兰花草

    2008-02-18 18:45:10 核桃·兰花草 (但求樱宁)

    中国已然站着,李安他们依然跪着
    黄纪苏

    一百年前,中华民族匍匐在地,任人践踏欺凌。一百年来,中华民族挣扎于地,辗转于途,左突右冲,上下求索。经历了一百年山重水复的中华民族,如今是一个站着的民族。

    趴着和站着之外,还有一个跪着的的状态。但这状态不属于自强不息、勤劳不辍的广大民众,不属于取经求法、蹈火赴汤的志士仁人,而专属于一部分失心丧志、依草附木的政治文化精英。这些人不光双腿跪着,双臂还抱着,抱着一条腿,一条西方的腿。跪抱在这一百年里既是一个事业,也是一个产业。李安执导、取材张爱玲同名小说的《色戒》,就是近代跪抱业的最新作品。

    近代的跪抱业源于中国对西方的暂时劣势,兴于清王朝的腐朽没落,至抗战而进入第一个黄金期。面对西方的高徒日本,汪精卫抗着抗着膝关节一松,双臂一张,变为跪着抱着。陈公博、周佛海这些原本就东抱西抱的人物,也纷纷化作藤类植物,盘绕在东洋的军靴上、挺进在中华的大地上。周佛海后来发表的日记中随“汪主席”访问满洲国的两则非常有趣。汪主席青年反满,“慷慨歌燕市,从容做楚囚”,险些侧身中华英烈。中年以儿主席见儿皇帝,想必不胜今昔、夷夏、主奴之慨,日记写汪回旅馆“大哭一场”。而陈本人则感叹当年与溥仪有云泥之隔,如今几把椅子平起平坐,还谈笑风生呢!小人得志之态跃然纸上。对于周,抱日本腿相当于乘电梯,跪就是飞。汪伪其他角色也都因跪得抱,因抱而飞。那个丁默邨一抱共产党没抱出名堂,再抱国民党没抱出起色,三抱日本裤管就抱得青云直上了。还有胡兰成,从妻儿都养不活的落魄穷书生一跃而成了“和平运动”的高干。只是势比人强,日本战败,放下军刀,军靴还没脱,缠绕在上面的植物就竞相化作动物,“起义”的起义,奔窜的奔窜。其下场或绑赴刑场,或庾死狱中。陈公博逃到日本原打算做赖昌星,结果被引渡回来,临刑前向兔死狐悲的狱友们拱手:兄弟先走一步了。忘了是赭民宜还是梁鸿志,大概是悔不当初一念之差没将文人进行到底,在刑场上做起了绝命诗,最末一句没出口子弹就到了。《色戒》中男主人公的原型丁默邨,本来是一头杀人不眨眼的类人兽,过不惯大牢的圈养生涯而想往自然野生环境,保外就医去游玄武湖,蒋介石闻讯大怒,下令给毙了。

    属胡兰成运气最好,他一面逃死觅生,一面沾花惹草;收下张爱玲送来的扶贫款后便把张从“他的女人们”中做了末位淘汰。张也不怨胡——胡跪日,她抱胡,都是跪抱业中的同事,如今双双下岗,都属弱势群体,该同病相怜才是。到了1950年代初,张准备赴香港而抱美国,胡则二抱已跪了美国的日本。张在这承先启后的日子里抚今思昔,创作了小说《色戒》。在小说中,她将男女流氓的感受和本人附逆的体会做了整合,形成日后闻名遐迩的张氏定律。根据这个定律,女人若被男人经暗道取了芳心,爱情就会升华,升到不论是非、不辨忠奸的恍兮惚兮之境。这个定律实际是要说:跪抱集团的利益大于中华民族整体的利益。但小≥大的道理很难说通,厉以宁、吴敬琏他们说到今天也没多少人相信。没人信那就换个说法,说下半身高于上半身的道理。下比高高听着别扭,那就说下比上沉或下比上重。这个道理从管仲到马克思无数先哲都讲过,而且也比较符合人们的日常感受。猪肉价格比民主社会主义理论重要的道理,就算猪不承认但民主社会主义理论家肯定会承认。那么好,中国近代的跪抱集团就从这儿说起:八年浴血抗战,中国并没中断传宗接代也就是性交吧?再说,没抗战也会有性交,可见性交比爱国、民族大义、“心的长城”更长久、更基本、更普适吧?我们这次跟日本方面性交,说到底也不过就是性交,禁止我们性交就是否定人类的基本价值吧?还有,生殖器只是下半身的一部分,对下半身其他“小我”即私心杂念,也应该一视同仁吧?这样的歪理不适于直说,所以跪抱集团的理论家在这方面没什么建树。但该集团的文艺战士就不一样了。通过把一个舍生取义的烈女子改造成一尊以阴道/阴茎为轴心的欢喜佛,小说家张爱玲自己解放了自己,同时也解放了小我挂帅的其他跪日同志——跪抱业的死难烈士如丁默邨虽然没有彻底解放,但也从宽处理了。艺术的力量还不止于“解放”,张从汉奸婆娘的木笼升迁到永恒情爱的祭坛,成了一只洁白的羔羊。当鲜血像诗句一般从羔羊颤抖的身体里汨汨流出时,当张爱玲、胡兰成之流的作品红遍大江南北时,历时八年、陷中华民族于血海的那段痛史惨然失色――中国近代的大是大非在乳房屁股的热烈翻滚或翻腾中化作孤魂野鬼,黯然退席。

    张爱玲这篇万把字小说创作于1950年,发表于1978年。其龟缩蛰伏的时间与新中国严丝合缝。这也许是巧合,但也许不是。新中国有百端不是,但新中国腿是直的,胸是挺的,头是昂的。她不但让欺我辱我的西方强盗欲近不敢,欲远又不舍,而且一举查抄、取缔了近代跪抱行。新中国以文革失败而落幕,当大幕再启时,中华民族改变了发展路线,但没改变民族复兴的目标,没改变万马奔腾的气势。借鉴西方先进经验的改革开放是一个辨证过程,无血性、无志气、无眼光的三无一族也乘时而起,松膝而跪,向着正西张臂合抱,顶礼膜拜,使一度倒闭的近代跪抱业再度中兴。张的《色戒》在这节骨眼上问世具有象征意义:近代的跪抱业要继往开来,实现新老交接。

    大陆八十年代的跪抱新一辈,因有三十年的断档,缺乏与西腿互动的经验,基本等于白手起家,像袁伟时教授虽已颇有了年纪,论跪龄却不比小余杰大多少。这些人干劲有余而技法不足,毛手毛脚,往往过犹不及。西腿固然肯定其动机,但未必受用其效果,一踢腿扬尘而去、重整裤线的情况时有发生。因此,新一辈迫切需要老一辈的传帮带。可大陆上的老跪抱,经镇反肃反好多已不在人世,在人世的或改行烧锅炉,或转业收破烂,多年不实践,膝盖都僵了。在这种情况下,四五十年代飘洋过海的华裔跪抱,便以其久磨久练的精湛膝艺,责无旁贷地为大陆的跪抱后学传道授业解惑。如夏志清,膝盖上的老茧足有半本《中国现代小说史》厚,艺高而胆大,竟用一根英制皮尺将张爱玲吊上了中国现代文学的顶峰;如今又论证唐诗不如英诗,嫌四行八句太短,就好像他是为芝加哥公牛队在中国物色球员。夏志清、余英时这些老先生说来也是饱学之士,怎奈知识为姿势所误,一叶之障,学问到老未近中和之境,一崴一崴倒像中风后的偏瘫。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们发挥余热,出任大陆跪抱帮的海外亲友团。海外亲友团的助力并不来自学养,而是来自美元跟人民币1:8甚至1:10的比例。这个亲友团里有位龙应台女士值得提及。龙女士嫁了德国男人因此成了最最幸福的中国女人,她明白大陆不幸姐妹不可能人人拷贝她的幸福人生,因此她随身带着U盘,随时准备让中国拷贝她老公的幸福国家。龙处在热力超常的年纪,四海之内只要事关跪抱,她就事事关心。前年袁伟时教授由于跪得太猛将《冰点》跪破,只见龙女一跃而至,杀声震天,就好像李铁牛劫法场。以龙的浅薄造作、好生事又不懂事,本来最适合婆媳相争或妯娌相扑,居然就做了大陆的现代文明教练员和民主政治督查员。原因无他:台湾跪得早、龙女抱得早。

    有了海外亲友团的辅导呵护,再加上自身的天分和分外的努力,中国的跪抱新一辈很快实现了从急于跪抱、勇于跪抱向善于跪抱、巧于跪抱的转型,并以此将近代跪抱事业推向第二个高峰。这次冲顶的核心力量是文化知识精英——官僚和资本家还真没他们锲而不舍、丧心病狂。这些人密切配合,此呼彼应,虽然不一定设了组织部,但组织化程度却接近红枪会。历史和影视是他们的两个主要工作坊。在史学工作坊,他们以“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支花”为由,为历史上的侵略者汉奸逐一落实政策,对于民族英烈则不断打各种小报告。他们还以讲述老百姓的故事为名,把历史“还原”为吃喝拉撒的起居注,将涉及历史本质的大是大非排挤出局。历史的大是大非排挤走了,现实的大是大非无依无傍,孤掌难鸣,只好看着他们把跪抱三十六式增订为七十二式而干瞪眼。在影视工作坊,已跪出世界水平的导演们,他们的生产流水线川流不息,把旧家庭乱伦、共产暴政、破坏恶化之类组装成各类东方的奇形怪状,抱往嘎纳、威尼斯和奥斯卡。不断推陈出新的东方美妞更是他们的拳头产品。银幕上,由于中国男人老在吃补药,中国妇人渴了三千年的阴道,盼什么似地盼着“大得出奇”的家伙来解救。可以说,这样的中国电影已成为西方的另类伟哥,想必是刺激了旅游或“春游”产业的发展繁荣。这帮电影人或精神咸水妹为世界杜撰了一个跪着的中国,一个在进化阶段、道德水准、精神风貌各方面全都低三下四的中国。而现实中,中国势不可挡的雄起正在挑战作威作福、高高在上了三百年的西方。我看这些导演不像是在为国分忧,以“新和亲”电影反击“中国威胁论”——闹“中国崩溃论”的时候,他们也是这套东西。两个工作坊还常常联手,推出亡国乱史的影视作品。以前有痛哭中国跪晚了的《河殇》;后来有替中华民族另认始祖的《神舟》;如今我们又看到了《色戒》。《色戒》重复了跪抱集团的历史观和价值观,它用肉色混淆了中国近代的大是非,用肉色呈上西方主子喜爱的小贡品,如此而已。李安这个我以前觉得或许比张艺谋、陈凯歌境界高些的华人导演,如此而已。

    《色戒》从写作到发表到搬上银幕,前后近六十年,整整一部中国现当代史。六十年历史相对于漫长的地质年代只是一瞬,却见证了人类社会一次壮观的造山运动,即中国大地的再次隆起。在隆起的大地上,希望属于站着的事业。跪是没有前途的,跪抱业属于夕阳产业。一些人站不起来了,因为跪抱已经成为他们的生存方式。那就让他们趁着夕阳在山,抱着闪闪金熊闪闪金狮继续跪吧。

  • 核桃·兰花草

    2008-02-18 18:48:04 核桃·兰花草 (但求樱宁)

    《色戒》给汉奸整容
    刘建平

      近日,被一些媒体以“床戏”、“激情戏”“少儿不宜”等渲染吊足大众胃口的电影《色戒》,终于“火爆”上映了。不过,在导演李安的老家—————遭受几十年殖民地奴化文化侵入的台湾,观察家的目光格外敏锐:“肉体横陈”是“有目的的”,就是颠覆中国人不敢面对的“戒律”,即“汉奸与色欲”。

      台湾有评论说:影片的要义在于跳出传统史观,重新评论汪伪政权。也就是说,《色戒》用“色欲”的诱饵,引诱中国观众去参加了一个“颠覆”汉奸反面形象的仪式。为了给汉奸的“整容”,影片基本隐去了他出卖民族利益、屠杀抗日志士的凶残与血污,只让他穿梭于官邸、公寓、汽车、奢侈品商店等象征权贵和现代化文明的空间,突出他对美女肉体的渴望或对所谓爱情的追求。然而,接受这个汉奸爱情传奇的代价太大了:为了给汉奸的人性提供叙事逻辑,创作者把汉奸对女性的暴力、侮辱施以爱情的装饰;为了给汉奸提供一个风光无限的权贵正面照,创作者把有志于抗日的中国男人描写成滑稽、怯懦、难以有效组织和行动,只能垂头丧气、接受屠杀的爱无能、性无能、政治无能、战斗无能者,把有志于抗日的中国女人描写成甘受强暴、交易肉体、视利诱为爱情、见权贵而荡淫心的糊涂虫和自虐狂。中华民族争取自由解放的历史和在这种斗争历史中形成的勇敢智慧、不怕牺牲、顽强奋斗的民族精神,就在这种所谓的艺术创作和人欲横流的狂热围观中被诋毁、蚕食了。

      当然,《色戒》不过是发生在第三世界的一种流行文化现象,它与国家之间的安全优势争夺、政治外交折冲和经济贸易战相比,仍然属于低级政治;但它给维护民族精神的主流文化,敲响了警钟。

      在全球化时代,民族的文化主体性和文明创造能力开始受到真正的考验。可以想象,如果先辈们争取民族独立斗争的历史被污蔑而非价值化,如果我们赖以为人处世立国的民族精神被蚕食,如果我们沉迷于插科打诨的小品式愚乐或在“肉体横陈”的艺术中醉生梦死,这样的全球化对中国来说,就不是文明和进步,而是新的蔑视和奴役。

      冷战结束以来,西方流行文化给第三世界国家的主流文化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发达国家以跨国资金支持的强大学术发表能力和文化传播能力,在发展中国家进行文化新殖民,而发展中国家的主流文化崩溃以后,就必然发生西方流行文化横行的乱流,这样,第三世界就逐渐成为服从西方政治、依附西方经济和消费西方文化的全球化边缘国家。一位西方学者说:全球化首先意味着“金钱成了文化无所不在的氧气”,“文化和经济以及带有经济倾向的政治利益关系是前所未有的清晰”。我们知道,在流行文化制造和输出大国的美国,无论流行歌曲或好莱坞大片,抗争邪恶、实现正义、追求自由、礼赞信仰和歌颂有尊严的爱情等等,都显示了其核心价值,流行文化是维护美国精神主流价值秩序中的浪漫支流,这种浪漫支流温情地向世界扩张着,但有时也会泛起傲视甚至侮辱其他民族的涟漪。

      在日本,当美国电影《艺伎回忆录》把日本传统文化象征的艺伎,描写成供权贵日本男人和美国占领军人玩弄、出卖的娼妇,而且还要让娼妇对玩弄者、出卖者发生爱情时,日本社会就曾批评,这是对日本传统文化的误译、歪曲或强暴,指责美国的媒体和流行文化热衷于渲染“变态的日本”。而在现实的国际文化秩序中,日本的竞争意识不亚于美国:它一方面对美国流行文化有所批评,一方面也极力推进以日本漫画、动画、游戏、饮食、流行歌曲等为载体的日本流行文化。相形之下,《色戒》这部体现后殖民流行文化的片子却在中国受到了一些人的热捧,可见主流文化面临挑战之严峻。

      为了挽救民族精神不至于在流行文化的挑战中崩溃,主流文化的建设就是一个严肃紧迫的课题。从文化结构的关系来看,侵入型殖民流行文化是与主流文化争夺大众,而献媚型本土流行文化则是对主流文化的反叛,这要求主流文化必须重建大众的认同。而从文化后果来看,只有重建大众认同的主流文化,中国的流行文化才能转变为有尊严的、有益于民族精神的建设性因素。

  • 核桃·兰花草

    2008-02-19 01:47:24 核桃·兰花草 (但求樱宁)

    记恋冬尼娅
    刘小枫

      1974年的阅读与情感
      以死亡的想象沉思生命
      他徘徊于悼别与憧憬之间
      以独白的句式承诺无所悔恨的人生
      那是一个俄罗斯青年曾经响亮的名字
      那是一个朴素时代曾经不朽的世界名著
      被遗忘的格言
      抄在被遗弃的塑料日记本的扉页上
      昔日的偶象
      淹没于今天眼花缭乱的明星排行榜
      而1974年的春天
      保尔·柯察金几乎是你唯一的阅读
      那些温暖的逃学的下午
      断墙外低矮的树林里
      你沉醉于最初的崇拜
      也惶恐于最初的迷恋
      一遍遍
      你持久地、秘密地
      想念着冬妮娅
      想念着歌唱在山楂树下的美丽少女
      倾刻间
      缠绵的露水吞没于革命的激流
      心碎的冬妮娅
      凝视着保尔的一脸忧愁
      昨夜的爱情与明天的斗争
      对峙在这告别的黎明
      而在美丽与神圣之间
      英雄只能有一种背叛
      艰苦地
      你跋涉在繁体字的丛林中
      幻想革命与爱情的完美妥协
      期盼神圣与美丽握手言欢
      而结局终于来临
      在一个冬天的车站
      你目睹了他们最后的相逢
      最后的决别 ?
      风雪中的保尔
      手握铁镐的布尔什维克
      以“公民”称呼自己最初的恋人
      无言的冬妮娅
      凄楚的冬妮娅
      在泪光里承受着无情的阶级蔑视
      保尔坚定地踏入风雪
      踏入冬季的烈焰
      这是苏维埃的革命之火
      一个英雄必经的考验
      而此刻你终于明白
      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
      低矮的树林里
      你捧着泛黄的书页
      少年的眼神凝视着天空
      阳光在泪水中映出彩虹
      吟诵着保尔的名句
      意志的力量使你颤栗
      而冬妮娅,当你再次默读她的名字
      有一种感觉几乎令你窒息
      那时
      你正历经热烈而脆弱的年龄
      只能以敬畏代替模仿
      以眼泪代替血
      1974年
      彷惶而无从堕落的岁月
      一个布尔乔亚的少女
      成为你仅有的心事

      二十多年前的初夏,我恋上了冬妮娅。那一年,“文化大革命”早已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但革命没有完,正向纵深发展。
      恋上冬妮娅之前,我认识冬妮娅已近十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我高小时读的第一本小说。一九六五年的冬天,重庆的天气格外荒凉、沉闷,每年都躲不掉的冬雨,先是悄无声息的下着,不知不觉变成了令人忐忑不安的料峭寒雨。
      强制性午睡。我躲在被窝里看保尔的连环画。母亲悄悄过来巡视,收缴了小人书,不过说了一句:家里有小说,还看连环画!从此我告别了连环画,读起小说来,而且是繁体字版的。
      奥斯特洛夫斯基把革命描写得引人入胜,我读得入迷。回想起来,所以吸引人,是因为他描写伴随着恋爱经历的革命磨炼之路:保尔有过三个女朋友,最后一个女友才成为他的妻子;那时,他已差不多瘫痪了。质丽而佐以革命意识的达雅愿意献身给他——确切地说,献身给保尔代表的革命事业。革命和爱欲都是刺激性的题材,象时下的警匪与美女遭遇的故事,把青少年弄得神情恍惚,亢奋莫名。但革命与爱欲的关系我当时并不清楚,究竟是革命为了爱欲,还是爱欲为了革命?革命是社会性行为,爱欲是个体性行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而爱欲是偶在个体脆弱的天然力量,是“一种温暖、闪烁并变成纯粹辉光的感觉”……
      象大多数革命小说一样,爱欲的伏线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故事中牵动着革命者的经历,但革命与爱欲的关系相当暧昧,两者并没有意外相逢的喜悦,反倒生发出零落难堪的悲喜。在“反”革命小说中,革命与爱欲的关系在阴郁的社会动荡中往往要明确得多。帕斯捷尔纳克写道,拉娜的丈夫在新婚之夜发觉拉娜不是处女,被“资产阶级占有过”,于是投奔“资产阶级”的革命;日瓦戈与拉娜的爱情被描写成一盏被革命震得剧烈摇晃的吊灯里的孱弱烛光,它有如夏日旷野上苍凉的暮色,与披红绽赤的朝霞般的革命不在同一个地平线。
      爱欲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处于什么位置?它与那场革命的关系究竟怎样?从一开始我就下意识地关心冬妮娅在革命中的位置。我老在想,为何作者要安排保尔与冬妮娅在冰天雪地里意外重逢?在重逢中,保尔用革命意识的“粗鲁”羞辱初恋情人的惊魂,说她变得“酸臭”,还佯装不知站在冬妮娅身边的男人是她丈夫。
      这样来叙述自己的初恋,不知是在抱怨革命对初恋的阉割,还是在报复初恋中染上的资产阶级的蓝色水兵服和肥腿裤上的异己阶级情调。出逃的前夜,保尔第一次与冬妮娅搂抱在一起好几个小时,他感到冬妮娅柔软的身体何等温顺,热吻象甜蜜的电流令他发颤地欢乐;他的手还“无意间触及爱人的胸脯”……要是革命没有发生,或革命在相爱的人儿与温柔之乡紧挨在一起的时候戛然而止,保尔就与资产阶级的女儿结了婚,那又会是一番故事。
      他们发誓互不相忘。那时保尔没有革命意识,称革命为“骚乱”。  热恋中的情语成了飓风中的残叶,这是由革命意识造成的吗?
      这部小说我还没有读完第一遍,大街上、学校里闹起了“文化大革命”。我不懂这场革命的涵义,只听说是革“资产阶级”的命;所有资产阶级都是“酸臭”的,冬妮娅是资产阶级的人,所以冬妮娅是“酸臭”的。可是,为什么资产阶级的冬妮娅的爱抚会激起保尔这个工人的孩子“急速的心跳”,保尔怎么敢说“我多么爱你”?
      我没空多想。带着对冬妮娅“酸臭”的反感,怀揣着保尔的自传,加入“文化大革命”的红小兵队伍,散传单去了。
      其实,一开始我就暗自喜欢冬妮娅,她性格爽朗,性情温厚,爱念小说,有天香之质;乌黑粗大的辫子,苗条娇小的身材,穿上一袭水兵式衣裙非常漂亮,是我心目中第一个具体的轻盈、透明的美人儿形象。但保尔说过,她不是“自己人”,要警惕对她产生感情……我关心冬妮娅在革命中的位置,其实是因为,如果她不属于革命中的一员,我就不能(不敢)喜欢她。   “文化大革命”已进行到武斗阶段。“反派”占据了西区和南区,正向中区推进;“保派”占据了大部份中区,只余下我家附近一栋六层交电大楼由“反派”控制,“保派”已围攻了一个星期。南区的“反派”在长江南岸的沙滩上一字儿排开几十门高射机关枪,不分昼夜,炮击中区。
      不能出街,在枪炮声中,除了目送带着细软、扶老携幼出逃的市民,我读完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就在那天夜里,自动步枪的阵阵扫射通宵在耳边回荡,手榴弹的爆炸声不时传进我阵阵紧缩的恐惧中;总攻交电大楼的战斗在我家五百米远的范围激烈进行。清晨,大楼冒起浓烟。“保派”通宵攻击未克,干脆放火,三面紧缩包围。死守的“反派”们终于弃楼而逃。
      我家门前的小巷已经封锁了,三四个与冬妮娅一般大的女高中生戒守在这里。时值七月,天气闷热,绷紧的武装带使她们青春的胸脯更显丰实,让人联想起保尔“无意间”的碰触。草绿色的钢盔下有一张张白皙、娇嫩的脸,眼睛大而亮丽。重庆姑娘很美……她们手中的五六式冲锋枪令我生羡,因为保尔喜欢玩勃朗宁。
      她们的任务是堵截散逃的“反派”队员。对方没有统一制服,怎么知道那个提驳壳枪、行色匆匆的青年人是“反派”还是自己人?唯一的辨识是同窗的记忆。提驳壳枪的青年男子被揪回来,驳壳枪被卸掉,少女们手中的冲锋枪托在白皙柔嫩的手臂挥动中轮番砸在他的头上、脸上、胸脯上……他不是自己人,但是同窗。
      我第一次见到了单纯的血。
      惊颤之余,突然想起了冬妮娅;她为什么要救保尔?她理解革命吗?她为了革命才救保尔吗?保尔明明说过,冬妮娅不是自己人。
      革命与爱欲有一个含糊莫辨的共同点:献身。献身是偶在个体身体的位置转移。“这一个”身体自我被自己投入所欲求的时空位置,重新安顿在纯属自己切身的时间中颠簸的自身。革命与爱欲的献身所向的时空位置,当然不同;但革命与爱欲都要求嘲笑怯懦的献身,这往往让人分辨不清两者的差异。
      没有无缘无故的献身,献身总是有理由,这种理由可称为“这一个”身体自我的性情气质。革命与爱欲的献身差异在于性情气质。保尔献身革命,冬妮娅献身爱情。身体位置的投入方向不同,本来酝酿着一场悲剧性的紧张,但因保尔的出逃而轻易地了结。保尔走进革命的队伍,留下一连串光辉的业绩;冬妮娅被革命意识轻薄一番后抛入连历史角落都不是的地方。
      保尔不是一开始就打算献身革命,献身革命要经历许多磨炼。奥氏喜欢用情欲的磨炼来证明保尔对献身革命的忠贞,但有一次,他用情欲的磨炼来证明保尔对献身情爱的忠贞。在囚室中,保尔面对一位将被蹂躏的少女的献身。同情和情欲都在为保尔接受“这一个”少女的献身提供理由,而且,情欲的力量显然更大,因为,保尔感到自己需要自制的力量,同情显然不需要这样的自制力。事实上,被赫丽丝金娜的“热烈而且丰满”的芳唇激起的情欲,抹去了身陷囚室的保尔“眼前所有的苦痛”,少女的身体和“泪水浸湿的双颊”使保尔感到情不自禁,“实在难于逃避”。

    是冬妮娅,是她“那对美丽的、可爱的眼睛”使保尔找到在自制的力量,不仅抑制住情欲,也抑制住同情。这里根本就没有某种性道德原则的束缚,仅仅因为他心中有“这一个”冬妮娅。保尔的“这一个”身体自我的爱欲只趋向于另一位“这一个”身体自我,她是不可置换的。
      革命意识使保尔的情欲力量改变了方向。与冬妮娅临别前的情语被革命意识变成瑟瑟发抖的、应当嘲笑的东西。革命意识的觉醒意味着,“我”的身体自我的情欲必须从属于革命,由此可以理解,为什么革命中比有那么充沛的身体自我的原生性强力。
      “九·五命令”下达,所有武斗革命团体在领袖的指示下交出各种火器。大街上热闹非凡,“保派”武斗队正举行盛大的交枪典礼。典礼实际是炫耀各种武器;解放牌卡车拖着四管高射炮,载着全副武装的战斗队,在市区徐徐兜圈。 
      我被一卡车战斗队员吸引住了:二十个与冬妮娅一般大的少女端坐卡车上,个个怀抱一挺轻机枪,头戴草绿色钢盔,车上还趴着一位女高中生,握着架在车头上的重机枪,眉头紧锁——特别漂亮的剑眉,凝视前方。少女的满体皆春与手中钢枪的威武煞人真的交相辉映。
      傍晚,中学举行牺牲烈士的葬礼。第一个仪式是展示烈士遗体,目的不是为了表现烈士的伟大,而是表明“反派”的反革命意识的残忍。
    天气仍然闷热,尸体裸露部份很多,大部份尸体已经变成深灰色,有些部位流出灰黑的液体弥散着令人窒息的腐气;守护死者的战友捂着洒满香水的口罩,不时用手中的干树枝驱散苍蝇。
      一个少年男子的尸体。他身上只有一条裤衩,太阳穴上被插入一根拇指粗锈痕斑驳的钢钎,眼睛睁得很大,象在问着什么,眼球上翻,留下很多眼白。
      草坪上躺卧着一具女高中生的尸体,上身盖着一截草席,裸露着的腰部表明她上身是赤裸的;下身有一条草绿色军服短裤。看来她刚“牺牲”不久,尸体尚有人色。她的头歪向一边,左边面颊浸在草丛中,惨白的双唇紧贴着湿热的中国土地。本来,她的芳唇应当期待着接纳夹杂着羞怯的初恋之吻;没有钢盔,一头飘散开来的秀发与披满黄昏露珠草叶织在一起,带点革命小说中描写的“诗意”。她的眉头紧锁,那是饮弹后停止呼吸前忍受象摔了一跤似的疼痛的表情……一颗(几颗?)子弹射穿她的颈项?射穿胸脯?射穿心脏?
      我感到失去了某种生命的维系,那把“这一个”身体自我与“另一个”身体自我连在一起的感觉。我想到趴在车头上紧握重机枪的女高中生的眉头,又突然想到冬妮娅,要是她也献身革命,跟保尔一同上了那列火车……
      武斗团的赵团长向围观的人群发表情绪高昂的演说。“为了……(当然不是为了这些死尸的年轻)誓死血战到底!”然后从腰间别着的三支手枪中拔出一支左轮枪,对着天空,他的战友们跟着举起枪。葬礼在令人心惊肉跳的鸣天枪声中结束。
      革命的献身与爱欲的献身不同,前者要求个体服从革命的总体性目的,使革命得以实现,爱欲的献身则只是萦绕、巩固个体身位。“这一个”爱上了“另一个”的献身,是偶在个体的爱欲的目的本身,它萦系在个体的有限偶在身上;革命不是献身革命的目的本身,它要服从于一个二次目的,用奥氏令人心血上涌的话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斗争是革命,“解放全人类”是这种革命的二次(终极)目的。为了这个目的,个体必须与自己的有限偶在诀别,通过献身革命而献身到全人类的无限恒在中去。在无限恒在中有偶在个体的终极性生存理由,弃绝无限的全人类,有限偶在的个体身位据说就丧失了活着的理由。无限恒在与有限偶在之间的关系,从来就是紧张的,克尔凯戈尔吟哦道:“弃绝无限是一则古老传说中所提到的那件衬衫。那丝线是和着泪水织就、和着泪水漂白的,那衬衫是和着泪水缝成的。”“反”革命的小说《日瓦戈医生》表达的正是这种“弃绝无限”,所以,它充满了为了无限的革命中惊恐得发抖的泪水。
      在基督临世之前,世界上的种种宗教已经星罗棋布,迄今仍在不断衍生;无论哪一种宗教,理性的还是非理性的,寂静的还是迷狂的,目的不外乎要把个体的有限偶在身体挪到无限中去,尽管这无限的蕴含千差万别。有神明,有大全,有梵天,有天堂,有净土,有人民。但革命的无限恒在使魂萦偶在的个体爱欲丧失了自在的理由;弃绝革命就意味着个体偶在的“我”不在了。
      在诸多革命中,许许多多“这一个”年轻身体的腐臭不足以让人惊怵,陈示许许多多的“这一个”青春尸体,不过为了革命的教育目的:这是个体为认同“人民”必须支付的代价。保尔与冬妮娅分手时说,“有许多优秀的少女”和他们“一道进行残酷的斗争”,“忍受着一切的困苦”。他要冬妮娅加入残酷的斗争,象他的政治辅导员丽达一样,懂得何时拔出手枪。
      武斗过后,在军事管制下,中学生们继续进行对个体偶在的灵与肉的革命,到广阔天地大有作为。那时,我已经过了中学生的年龄,广阔天地令我神往。下乡插队的小火轮沿长江而下,驶向巴东。在船上,我没有观赏风景,只是又读了一遍《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发觉自己的阅读速度大有长进,识繁体字的能力也提高了。
      我仍然在想,为什么冬妮娅没有跟随保尔献身革命。第一次读时,曾为冬妮娅和保尔惋惜:要是冬妮娅与保尔一起献身革命,成为革命情侣,该多好。现在,这种惋惜感淡薄了许多。但冬妮娅只是出于单纯的情爱爱保尔,仍然得不到我的理解。
      高中毕业生聚集的知青点“插”在布满稀疏寂寞的灌木和夹杂着白色山石的丘陵上,折断的崖石和石缝纠结着奇异枝桠,把高中生们领入情爱附属于革命的山麓,如保尔所描述的那样。
      我们知青点的团支书是个十九岁的姑娘,算不上漂亮,但眼睛长得好看,性情爽朗,幽默,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她与身为当地贫农的儿子的团支部宣传委员谈恋爱。在月光下,这对令我欣慕的革命情侣(敢于冲破城乡隔离的恋人)常常离开大家,在铺满露水的丛林中谈革命工作,交流玫瑰红的革命体会。他们从树林中回来,总会带给我们充满遐想的革命指示。在他们的革命热情(爱欲?)支配下,知青点的政治活动搞得有声有色。宣传委员虽识字不多,却能言善辩,做政工很有魅力。象保尔一样,他也喜欢读革命小说:《烈火金刚》、《林海雪原》、《敌后武工队》…… 錡舰%?茯V
      一个初夏的傍晚,我从工地回来,看到团支书浑身湿漉漉地躺在谷场的木板上,尽管面无血色,略带微笑的表情似乎还在啜闻田野幽邃的夜色空明中轻微的气息。她跳塘自杀了!这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死!青春的生命才刚刚开始,还有那么多生命的悲欢等着她去拥有。这个姑娘难道不是将来某一天要在新婚之夜撩起脉脉温情,在将来某一天用颤然的手臂抱起自己的婴孩的那个她吗?我不相信她已经死了,那是不可能、不应该的。我不自禁地拉起她的手腕,希望能找回脉动。因为我的举动,在场表演性地恸哭的农妇们的嚎啕戛然而止,好奇地看着我……她没有醒过来,我却一直在等待她那曾燃起情霞的呼吸,一种无法言表的毁灭感成了唯一漫漫无尽的出路……
      宣传委员始终没有在场。后来听说,我们的团支书死于情爱的挫伤。他作为第一个同她发生那种最属己的、欢乐得惊悸莫名的肌肤之亲的人,并没有珍惜她带着革命情愫的献身;为了自己的远大革命前程,他不得不轻薄她。
      在猛然碎裂的心绪中,我重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开始感到,保尔有过的三个女朋友都不过是保尔献身的证明材料:证明忽视个人的正当,以及保尔在磨炼过程中的意志力。
      保尔声称,献身革命根本不必有以苦行来考验意志的悲剧成份,他并不想成为革命的禁欲主义者。但情爱必须归属革命,已具有革命意识的保尔对冬妮娅说:“你必须跟我们走同样的路。……我将是你的坏丈夫,假如你认为我首先是属于你的,然后才是属于党的。但在我这方面,第一是党,其次才是你和别的亲近的人们。”革命的“我们”成了保尔与冬妮娅个体间的我-你情爱的条件。只有为了党,夫妻情爱才是正当的。
      “冬妮娅悲伤地凝望着闪耀的碧蓝的河流,两眼饱含着泪水。” 
      冬妮娅的心肯定碎了,寒彻骨髓的毁灭感在亲切而又不可捉摸的幸福时刻突然触摸了她一下。
      可是,多么可爱的冬妮娅!她没有接受对自己爱的附加条件,即便自己所爱的人提出这个条件。她爱保尔“这一个”人,一旦保尔丢弃了自己,她的所爱就毁灭了。
      我当时开始觉得,那些乘槎驭骏的革命者最好不要去打扰薄如蝉翼的爱欲。革命者其实应该是禁欲主义者,否则难免使执着爱欲的“这一个”成为革命者的垫脚石。爱欲是纯然个体的事件,是“这一个”偶在的身体与另一“这一个”偶在个体相遇的魂牵梦萦的温存,而革命是集体性的事件。社会性的革命与个体性的爱欲各有自己的正当理由,两者并不相干。
      我懂得冬妮娅何以没有跟随保尔献身革命。她的生命所系固然没有保尔的生命献身伟大,她只知道单纯的缱绻相契的朝朝暮暮,以及由此呵护的质朴蕴籍的、不带有社会桂冠的家庭生活。保尔有什么权利说,这种生活目的如果不附丽于革命身上就卑鄙庸俗,并要求冬妮娅为此感到羞愧?在保尔的忆苦追烦的革命自述中,难道没有流露出天地皆春而我独秋的怨恨?
      在那革命年代,并不是有许多姑娘能拒绝保尔式的爱情附加条件。冬妮娅凭什么个体气质抵御了以情爱为筹码的献身交易?我想知道这一点。冬妮娅身上有一种由歌谣、祈祷、诗篇和小说营造的贵族气,她懂得属于自己的权利。有一次,面对保尔的粗鲁,冬妮娅说:“你凭什么权利跟我这样说话?我从来就不曾问过你跟谁交朋友,或者谁到你家里去。”革命不允许这样的个体权利意识,保尔的政治辅导员兼情人丽达和补偿保尔感情损失的达雅没有这种权利意识。
      冬妮娅是“从一大堆读过的小说中成长起来”的,古典小说的世界为她提供了绚丽的生活理想。她向往在自己个体的偶在身体位置上,拥有寻常的、纯然属于自己的生活。革命有千万种正当的理由(包括讴歌同志式的革命情侣的理由),但没有理由剥夺私人性质的爱欲的权利及其自体自根的价值目的。
      献身与偶在个体的爱欲的“酸臭”与献身于革命的粗鲁,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故事中发生了历史性的遭遇,并以无产者气的粗鲁羞辱贵族气的“酸臭”告终。它是否暗示,那场被认为“解放全人类”的革命以灭除偶在个体的灵魂和身体用最微妙的温柔所要表达的朝朝暮暮为目的呢?
      我很不安,因为我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冬妮娅缭绕着蔚蓝色雾霭的贵族式气质,爱上了她构筑在古典小说呵护的惺惺相惜的温存情愫之上的个体生活理想,爱上了她在纯属自己的爱欲中尽管脆弱但无可掂量的奉献。她曾经爱过保尔“这一个”人,而保尔把自己并不打算拒绝爱欲的“这一个”抽身出来。投身“人民”的怀抱。这固然是保尔的个人自由,但他没有理由和权利粗鲁地轻薄冬妮娅仅央求相惜相携的平凡人生观。
      我用“文化大革命”的经历和对这场大事的私人了解来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种经历和了解是片面的,世上一定还存在着别一种不同的革命,只是我没有经历过。“史无前例”的事件之后,我没有再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的形象已经黯淡了,冬妮娅的形象却变得春雨般芬芳、细润,亮丽而又温柔地驻留心中,象翻耕过的准备受孕结果的泥土。我开始去找寻也许她读过的那“一大堆小说”:《悲惨世界》、《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白夜》、《带阁楼的房子》、《嘉尔曼》……
      这一私人事件发生在一九七五年秋天。前不久,我读到法国作曲家Ropartz的一句话:Quinousdiralaraisondevivre?(谁会告诉我们活着的理由?)这勾起我那珍藏在茫茫心界对冬妮娅被毁灭的爱满含怜惜的这段经历,我仍然可以感到心在随着冬妮娅飘忽的蓝色水兵衫的飘带颤动。我不敢想到她,一想到她,心就隐隐作痛……。
                  一九九六年三月香港

  • 核桃·兰花草

    2008-02-19 01:55:54 核桃·兰花草 (但求樱宁)

    先辈尝炎凉 后人续春秋
    看《色,戒》如此颠覆国史!
    文 特约撰稿员/郭冠英(发自台北)
     
    此片之不好
      在台北《色,戒》首映后的酒会上,我见老友高信疆进来,问他怎么来了?他说他的儿子高英轩在片里饰一角(演司机及房东),他由北京来参加首映。我告诉他我有一批评《色,戒》之文,《联合报》未经我同意就刊发了。他说他一回来,太太就把此剪报给他看。高妻柯元馨是一虔诚教徒,又看此文,乃在首映会中凡“有色处”皆闭眼不看,垂首祷告。
      我说:“始作俑者,你也。”我最不同意《色》片的就是故事。它是根据张爱玲小说而来,而小说是当年高做《中国时报》副刊主编时发表的。
      高信疆说:“张文是1978年间香港文学家唐文标拿来给我登的。唐是张爱玲风潮的启蒙者,后来编了《张爱玲资料大全集》,由时报出版公司出版。张爱玲在美国看到书后很生气,认为侵犯她的著作权,时报只得停止发行。1985年6月,时任时报出版总经理的柯元馨,打电话给当时住在台中的唐文标,说仓库还有400本书:‘你如果要,我就雇一辆小车给你送去;如果不要,就准备销毁。’老唐自是满口要要要。司机把书送到唐家楼下,老唐一人搬上楼。他患鼻咽癌多年,照过钴六十的伤口,承受不住重力压挤,竟出血不止而亡。一位台北文艺界朋友听闻消息后痛哭失声,说:‘唉,唐文标,爱死了张爱玲!’爱张爱玲爱到赔掉一条命,现代文学史上也仅老唐一人啊。”
      我说,此片之不好,就如《卧虎藏龙》。《卧》片的故事人物全是乱的,大家抢把青冥剑,但剑好在哪,没说。高信疆说原武侠小说为5部,每部5本,《卧》片把25本强凑成一部电影,就有天马行空不知所云之病。我认为许多人看《卧》片为竹林之战吸引,就像看《色》片为性暴力吸引一样,都是趋末略本。
      张爱玲的原著小说只有28页,两万字。论者皆谓其故事来自张夫胡兰成,因为王佳芝和易先生的故事,是根据郑苹如谋刺丁默村一案而写成的。但张爱玲把她对前夫胡兰成的怨,套上一个战乱大场景,把个特工叛杀的复杂政治环境,全简化到男女关系上,结果成了她小说中一个“怪异而尴尬的变体,血腥残酷而又猥亵龌龊”(路况语)。李安根据这个错乱畸形的“骨架”,认真地形象化,加上他“中年情欲”的想象、演员入戏后的激情推演,这些原是剧本中没预设的,小说只说“好像洗了热水浴”的两句话,被李安拉成个长长的温泉浴,又加水、加柴、擦身、摆位;看鸳鸯戏水那么欢愉,他也激动痛哭。什么国仇家恨、真情互爱,都不及几个皮带绑手、抽打屁股、高声叫床来得喧宾,乃就成了这部“始乱终弃”、“满床尽着黄金毛”的片子。
      若拍巨憝大恶,如台湾的陈进兴,可拍其罪恶滔天,可拍其惶无终日,可拍其江湖无道,但若只拍他奸女得志,则令人厌恶不快了。若李安是个拍A片或恐怖烂片的下流导演也就罢了,那不值得一提,但正因为我们惜重李安,才叹其选此剧拍此片,实为“无稽与不值”。何况郑苹如并未“见色忘义”,怎能如此莫须有地厚诬先烈?
    似是而非的文情梦呓
      《色》片的故事是说一群大学生,因演抗日话剧结合成爱国团体,后要主动刺杀汪政权的特工头子易先生(此儿戏就不合理)。女主角王佳芝为接近他献身,男主角却又不必要地以几近强奸的方式来对待她(此创意张爱玲都会吓到)。两人激情生爱,男送女大钻戒,女感动,在同志行动前示警,叫他快闪,结果让特工头子把这一干人全抓捕处决。
      整个故事最不合理处就是男女之间没有任何的感情基础,这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纯情可跨越族仇,而是有国仇家恨的敌对关系,怎么可能在“工作只需一张床”中发展出感情?再说,此女又非虚荣爱物之辈,怎会为一颗大钻戒而感动呢?当然有人又会说,不是那大钻戒啦,是那男的借此物表达出的真情打动了她;爱是盲目的,会被一个钻戒反射出的光芒冲昏头,正如张爱玲所自况:“只要感情在,汉奸也敢爱”,但如此编排实太虚无。
      不是绝不会爱敌,不是绝不会杀爱,但转变必须有个过程,比如说易有可敬之处、汪的和平运动有其道理、以暴易暴无谓是非等;不能只是泛泛般地试个身、车上蹭蹭、床上碰碰,一二三,洗了3个热水澡,钻戒一现身就翻盘了。再说杀人,除非军情紧急,可有斩立决,一般抓了都会问很久。郑苹如被抓到死有两个月,哪有抓到打一顿,钟一响就全毙了的呢?李安从茶杯到钻戒,极认真考究,此为其所长,但片头片尾的杀人都甚儿戏,似乎床戏最重要,其他皆无所谓。此只见微,不知著也。
      李安说原著是起点,不是终点,完全按照小说去拍,只能是死路一条,结果他拍的终点也是一条绝路。张爱玲这部小说没人重视,现反因电影的骇俗性描写,弄得里谈巷议,万人争看,这就有如网络上的一些性爱日记或裸照自贴,是个话题,引人目光,但却没什么文学价值。抽掉与剧情无关的性暴力及没有因此而来的炒作,《色》片的票房连今天的1/10都不到。
      张爱玲所引几个似是而非的文情梦呓,什么“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都是不合一般认知也是不符科学论据的。一般人皆谓女人动情并非通过阴道,而是大脑——有爱才有性;而男人即便会为性而诱,仍要有爱,看思想能否契合才能固情。男人愿为女人付出,甚至生命,还是要通过她的眼睛。以蒋介石为例,他在早年给胡汉民、汪精卫的信中就自承:“人皆言弟好色。”若拍蒋早年或孙中山情史,加些情色想象还说得通,因为他们留下来的日记信函谈话有证。但蒋在最重小头时每天在日记中仍是由大头在思考反省。蒋娶宋美龄说是慕其“德貌”,实不能不说有政治考虑,但宋庆龄也说:“两人结缡后确实有真感情。”蒋宋终白头偕老。但蒋不论是早年的沪上白相,“自慰以振精神”,还是后来的清水自励、从一而终,他都是大头思考为主的。蒋虽在抗战末期与前妻陈洁如旧情复燃,宋美龄怒伤蒋脸,还为此气愤出国,但后仍和好。比起来蒋经国则甚不堪,也甚狠心,他叫他身边的丁默村、李士群之流(他们原是俄国同学)把他的“张爱玲”给处理掉了,以后为了小头,常用大头的权势做些不光明之事。
      再说,“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也不对。男人对美食的看重远在美色之下,反倒是女人因社教伦理不能选俊好色,只能好美食。这里的“胃”实是“生活起居”,许多男女早无性爱,所以还能偕老,靠的就是熟悉、生活需要。像中国在从农业社会转到工业化都市社会,男人从乡下到城市中来工作,走出封建家庭,都有抛弃糟糠妻的现象,现在官员的被要求“色戒、养廉”也是。即从“胃”来讲,糟糠妻做的菜可能对丈夫的胃,如蒋介石成名后回家乡,毛夫人会做些他喜欢的芋奶炖鸭给他吃,但这永远不能再赢回蒋的心。蒋在不同的时代,有其不同的需要:他做沪上白相及刺客,他要长三堂子的姚冶诚;他做军校校长,开始带兵,他要女学生陈洁如——黄埔校生所知的师母是陈洁如;他做了总司令,有半壁江山,他要江浙财团有列强关系的宋家千金。他从来没被“胃”控制,他的胃口不断在变,他的“胃口”大得很,他要控制一切。陈洁如忍辱含悲,后给蒋信,有“30多年来,我的委屈唯君知之”等语,颇为哀婉。蒋也给她一封信说:“往昔风雨同舟的日子里,所受照扶,未曾须臾去怀……”如此的关系,使他们情义仍在,若陈强以其委屈要挟蒋、扯破脸,那登门来访的可能是丁默村了。
      人常说真实人生比戏剧动人千百倍,郑苹如的故事,比张爱玲的怨妇自艾及电影生动得多。汪伪时期上海的丁默村、李士群、吴四宝、畲爱珍、陈立夫、周佛海等人的正伪相争、国共错变,忠奸互易,极为曲折,单取一段都是好的戏剧。这些故事在30年前也曾在港台脍炙人口,可惜台湾如今去中国化,人皆不知了。抗战胜利后,文学家郑振铎曾如此悼郑苹如:“为了祖国,她不止几次出生入死,为了祖国,她壮烈地死去!比死在沙场上还要壮烈”遗憾的是,今天知道郑家一门忠烈和郑苹如舍身赴义事迹的人太少太少了
    历史原型
      郑苹如是浙江兰溪人,1918年生。父亲郑钺,是日本留学生、同盟会员、上海特区法庭检察官;母亲是日本人,名木村花子。郑貌美,曾上《良友画报》封面,后为国民党中央统计局吸收。丁默村为湖南常德人,1903年生,曾任上海民光中学校长,郑苹如曾就读该校,据说郑就以此识丁。丁早年是共产党,在大革命时期改投国民党。1927年,陈立夫奉命成立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下面有3个组:第一组组长是徐恩曾,第二组组长是戴笠,第三组组长为丁默村。抗战开始后丁还奉陈立夫之命,“招待”投顺的中共领袖张国焘。后来一组、二组分别发展壮大成中统局和军统局,丁默村的三组被撤销。丁的手下有李士群(即电影易先生旁的张先生),李原是留俄的共产党员,被捕后投国民党。抗战起,李士群先投靠日本特务头子土肥原,成立了初步的特务机关。1938年底,汪精卫由渝出走,丁默村衔命由重庆来港,本是要劝止李的行动,结果反被周佛海说动附汪去了。来年4月,汪精卫在南京成立伪政府,下设“中国国民党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周佛海是主任委员,丁是主任,李为副,实权操在两人之手;特工总部设在上海极司斐尔路76号——这就是令人闻而丧胆的“76号”。周佛海喊出“以组织对组织,以鲜血洗鲜血”的口号,对军统人员严加捕杀。19391940年间,双方在街头展开暗杀战,在上海制造出不少令人震栗的血腥事件。丁、李是特工中的老手。陈立夫说:“丁这个人很聪明而狡猾,他把许多原来上海调查统计局的人都抓走了,又早把上海秘密通讯的地方都记下来,所以我们吃了他一次亏。”他们搜罗了许多五湖四海、三头六臂的人物,弓上弦、刀出鞘,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丁默村被称为屠夫,日本记者称之为“婴儿见之都不敢出声的恐怖主义者”。
      1939年冬,中统急于铲除丁,要郑速动手。郑邀丁至其宅,丁未上楼,不成。12月21日,郑在与丁饭后陪他去静安寺与戈登路的西伯利亚皮货店,买皮衣做圣诞礼物;丁在店中突把一叠钞票扔在柜台上说:“你挑吧,我有事先走。”冲出门上车。中统特工匆忙开枪,未中。丁为何起疑,有说中统行动人员分两组,一组看住丁的汽车,另一组守在皮货公司门口,准备在丁穿过马路时下手,但没料到的是当天在现场停了好几辆汽车,不知道哪辆是丁的,行动人员就装作浏览橱窗沿着大玻璃窗走,让在暗处的丁默村有所警觉,便匆匆离去。丁在1946年汉奸受审时则说,他一进店,中统特务即开枪,他得免。又有说法是中统人员张瑞京已被李士群逮捕,李知杀丁计划,欲借刀杀人,当天李之爪牙也在现场。
      刺丁未果,中统局主张郑苹如立刻离开并承诺保护她的家属。可是丁默村发下话来,如果郑不来归案,就杀郑的全家。郑苹如不愿连累家人,要求宽限两天在家里陪伴母亲,12月25日,她请全家人吃了一顿团圆饭,第二天一人到“76号”自首,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有说丁本不想杀郑,但汪伪官员的夫人皆来瞧郑。丁妻赵慧敏嫉郑最甚,说:“不把这个一身妖气的郑苹如杀掉,我们这一桌上,难保没有人做寡妇。”到了2月间,行动队长林之江才把郑提出来,在中山路旁的空地把她枪杀。
      据说郑死时要求不要打脸,说:“做干净些,不要把我弄得一塌糊涂。”今天如果她提个LV包,那不知怎么交代了?
      有说汪伪政府提出让郑钺在伪政府中任职,可保郑苹如不死,但遭郑父拒绝。郑的未婚夫王汉勋、弟郑海澄皆为空军军官,先后在抗战中殉难。母亲郑华君1966年80岁在台湾去世时,蒋介石曾颁“教忠有方”挽匾。妹妹郑静芝一直担任其父好友于右任的秘书。
      金雄白的《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书中说:“汪政权6年中的措施,最值得令人诟责的话,‘76号’的所作所为,至少应该负起很大的责任。‘76号’也实在不成体统,白昼施刑,神嚎鬼哭,难怪汪夫人陈璧君有一次愤然对人说:‘76号是一处太有血腥味的地方!’”
      后丁默村被李士群排挤走,李一人独大,红得发紫。因得罪人太多,先是其爱将——有“沪西魔王”之称的吴四宝被日本人毒死。吴死不到一年,1943年9月,升任“江苏省长”的李士群也被周佛海串通日本宪兵队,以同样的手法毒杀,都是下了阿米巴菌毒。李士群在死前说:“我死倒不怕,可惜我干了一生特务,不料自己还是被日本人算计了。我这是自己对不住自己。”胡兰成后来离弃张爱玲,娶了吴四宝的妻畲爱珍,战后畲保胡逃过汉奸惩治,两人躲到日本。后胡又回台湾在“中国文化大学”教书,写了《今生今世》一书,在台文坛有不少崇拜者,但因为汪伪张目,在1976年被赶出台湾,客死日本。
      丁默村后来又“曲线报国”,与周佛海暗通国府。日本人投降之前,丁默村任伪浙江省主席,周佛海任伪行政院院长。丁托关系找到陈立夫,陈立夫要他守住岗位,不能让江北的新四军先占去。陈知道戴笠恨透了丁,又要他通过戴笠电台取得联络,戴要他“维持地方治安,严防奸匪扰乱,使中央部队能安全接收”。
      抗战胜利来临,周佛海、丁默村起先还受优待,但后皆以汉奸受审。周妻杨淑慧曾找周恩来向蒋说情。周恩来说:“我不说,有人还能念他十载追随之旧谊、6年中驱策之微劳,或许尚能有一线生机。我一说,是反速其死了。甚至,你今日来看我,也万不要让别人知道。此外,假如佛海手里还握有任何证据的话,赶紧呈送上去,好让别人放心,也许还能有救。”1947年上诉被驳回,随时会执行死刑。杨淑慧终于获蒋介石接见,她跪倒在地,不停哭泣。蒋氏皱着眉说:“这几年,对东南的沦陷地带,还亏了佛海,我是明白的。起来,安心回去吧,让他在里面休息个一两年,我一定会让他再归来的。”这才减为无期徒刑。周一年后瘐死狱中。
      陈立夫说:“丁默村本来可以不死的,但有一天他在狱中保出去看医生,恰巧碰到《中央日报》的记者,写了:‘丁默村逍遥玄武湖。’蒋委员长看到以后,很生气地说:‘生病怎能还游玄武湖呢?应予枪毙!’因为蒋委员长对他的印象一向很坏,我向蒋委员长求情,但蒋没有答应。我只好派员告诉丁说:‘我没有办法救你了,我虽然向你担保过,可是你自己不好,你为什么要逍遥玄武湖呢?’丁处决前写了一封信给我,说:‘我很感激你,我也知道你很帮我的忙,我自己不当心,都怪我自己铸成了大错。’”
      陈立夫后来和家人聊天时还会说:“人啊,要守本分。我过去有一个姓丁的手下?
      有说丁妻曾拿黄金到郑家求情,郑家不纳。1947年7月,丁以“小功难掩大辜”,在苏州老虎桥监狱枪毙,死时44岁,当年他与郑来往时不过36岁。我本以为梁朝伟饰他太年轻,实梁现年比丁死时还大一岁也。
      所有汪政权中人被执行枪决的,陈公博、褚民谊等,几乎无一不从容镇静,但丁则面色惨白,两腿瘫软。汪政权的一些文弱书生面对生死,还能处之泰然。而唯独平时以杀人为业者,至一旦被人所杀时,反而惊惶失措,丑态百出。
    春秋之言真成谶乎?
      金雄白说:“胡兰成是个变质的中国人。”果真如此,那胡活到今天,不是国师也做资政了。比起今天台湾的政权,汪政权是正派多了。汪当年主张和平运动,虽属向日臣服,但仍有一定的主体性,仍竖青天白日旗,仍保中国国体。且反正美、日会一战,则有无中国战场关系不大,蒋走汪路也无战后“共党”问题及内战的发生。此也是周、丁等“曲线报国”的诡辩基础。陈公博死前写的万言书也是此论点。看看今日的台湾政客的嘴脸,比起汪精卫、陈公博差之远矣。汪、陈地下有知,看蒋介石今在台被鞭尸,真会苦笑对叹不已,正符了陈公博的回忆——《苦笑录》。
      胜利还都前,汪精卫在中山陵下的墓被炸平焚尸,棺中找出这句诗:“心宇将灭万事休,天涯无处不怨尤;纵有先辈尝炎凉,谅无后人续春秋。”
    看《色,戒》如此颠覆国史,汪春秋之言真成谶乎?
    文章刊于《凤凰周刊》总第275期

  • 核桃·兰花草

    2008-02-20 01:17:18 核桃·兰花草 (但求樱宁)

    李欧梵谈《色,戒》场景调度下的历史

    如果把历史因素放进李安的“场景调度”,电影《色,戒》就不会这么浪漫。

    文学和电影不能完全忠实于史实,而是两种再现历史的艺术;文学用的是文字,电影用的是形象。这一个基本认识,往往被不少历史研究者或文学批评家所忽略。

    电影如何以形象来展现历史的情境?除了说故事(也就是电影中的叙事,和小说技巧不同)外,就是人物的心理、造型,和以美工布景为依靠的“场景调度”(法文叫作mise-en-scene),此中学问大矣,是所有影评家和部分影迷(如我)津津乐道的话题。

    《色,戒》中的场景调度,又可以最后的那一段外景和内景----从凯司令咖啡馆到印度人开的珠宝店二楼为例证。我认为历史的影子就闪现在这几分钟。然而,这几场戏的布景都是搭起来的,而不是原有的古迹文物,即使当年的老房子还在,也不见得保持原貌。

    我觉得凯司令咖啡馆和印度珠宝店的布景都很仔细,甚至较小说原著更精致,然而街对面的平安戏院似乎有点草率。电影和电影院是上海都市文化最重要的部分,在张爱玲的小说中也多次呈现过。就以这篇《色,戒》而言,就对这家影院著墨不少:平安戏院是“全市唯一的一个清洁的二轮电影院,灰红暗黄二色砖砌的门面,有一种针织粗呢的温暖感,整个建筑圆圆的朝里凹,成为一新月切过路角,门前十分宽敞”。这个布景,在外表上搭得维妙维肖,甚至还加上两个电影海报招牌:右边是国产片《博爱》(据李安说是一九四一年上海出产的两部国产片之一),右边是《Destry Rides Again》(马莲黛德丽和占士史都华主演的西部片,一九三九),可谓煞费周章,我正在考证之中。然而,它独缺一种“针织粗呢的温暖感”,这是张爱玲小说中独特的感觉。

    这种“温暖感”是什么?我们从“针织粗呢”这四个字闻出一股小市民的温情味,因为平安戏院是一家演二轮影片的电影院,价钱较首轮的戏院如大光明便宜得多,它不是“影宫” (movie palace),而是另一种可以逃避到此的“温室”。片中另一场王佳芝密会邝裕民的戏,也是在一家影院里,可能就是这一家,而且银幕上演的也是一部国产片(《博爱》?)从这些细节中,我们可以发现“平安大戏院”其实在这场戏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因为预谋暗杀易先生的间谍杀手可以躲在“平安”戏院里,鱼目混珠,容易脱逃。不知为什么,李安把这一场原著中明明提到的片段略去了,原著中说:“他们那伙人里只有一个重庆特务,给他逃走了,是此役的唯一遗憾。大概是在平安戏院看了一半戏出来,行刺失风后再回戏院,封锁的时候查起来有票根,混过了关。”这段话在小说中是从易先生的主观意识中猜出来的(片中仅以秘书交代),和前一段珠宝店内从王佳芝眼中看出来的那股易先生“温柔怜惜的神气”恰成对比:她在那一刹那间领悟到“这个人是真爱我的”,而他在事后却完全以理智处之----也处决了所有的共谋者,包括他的情妇王佳芝,恢复了他“无毒不丈夫”的男子汉、特工头目的本色。这种强加的合理化(rationalization)又藏的是什么?李安以梁朝伟的出色演技把他内心“情”意在最后一场戏中表现出来了,而原著中却以一句简单的话结束: “喧笑声中,他悄然走了出去。”

    这最后的一段高潮,在小说中看不出来是高潮,甚至王佳芝听到的“呯!”一声,也不是枪声,所以影片也十分忠实于原著,没有枪声,可能部分观众会觉得不过瘾。在真的“史实”中,倒是开枪了,但丁默的座车备有防弹玻璃!换句话说,历史好像比小说和电影更刺激。

    如果把历史因素放进李安的“场景调度”又会如何?我想至少不会这么浪漫吧,或许色更多于情,岂不有点煞风景?然而历史的“大环境”并不允许太浓厚的浪漫爱情存在,张爱玲深明这一点,所以写这篇小说时也数易其稿,把这个“大时代”的爱情故事尽量处理得十分间接和隐晦。但李安却是平铺直叙的,也加强了色和情的成份,但仍然少了一点对于当年历史的感受。时至今日,也时过境迁之后,这种感受又多了一层反讽:到底孰忠孰奸?如果历史上的丁默村还是一个汉奸和“历史罪人”的话(也有一说是他后来反正了),易默成呢?王佳芝更是“角色混淆”。在乱世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成,最后被枪决了,她是否是一个好人和英雄?在影片中,她在死前望的是当年她可以爱上的爱国青年邝裕民,但我宁愿切掉邝回看她的镜头,直认她是在回看(gaze back)历史,也在回看后世作为历史和电影观众的我们。

    不错,在一个年轻女人身上却肩负了一个历史的重担,至少我如是想。当然也可以说:她的男女私情最后被民族国家之情取代了,所以是为国牺牲,其实我认为这也是一种反讽,是特有的历史环境所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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