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对谈│聊聊【阿城VS张大春】
2008-02-17 19:46:57 来自: LOOK(秋墳鬼唱鮑家詩 恨血千年土中碧)
关于苦难
阿城:孟子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对中国人影响太大,这是目的论,“大任”是目的。实际上,中国人经常受苦之后,事情有了眉目,才回头拿这句话来安慰,解释。我到意大利,当地一位教授对我说:“看了你的书,我觉得真该放弃我的生活,真该有你那样的环境。”我赶紧说:“千万不要,自己的东西不要轻易丢掉。”
当时有个念头闪过去,这好像不光是中国人的问题,西方也有。其实人人有绝境,比如心理绝境,即使最有钱的人也有绝境,都一样。
大春:通常一个写文章的人会去强调家国社会的苦难,并且明白指出这种苦难的磨练对个人的好处。府川白村所说的:“文学是苦闷的象征。”最常被引用。换言之,不苦闷就不成文学,因此压抑了许多“不苦”的文学作品。
目前大陆情况也是这样,所以常常在文学作品中读不到趣味。
阿城:中国的情歌常是凄凄惨惨,詠叹离别,外国情歌并不,是快乐的。
大春:关于苦难,可不可以从你小时的经验开始说起?
阿城:我很可能会是个花花公子。我的父母都是共产党,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一代的人。他们战时在军中做文化工作,战后成了党的干部。我属于干部子弟,在既得利益集团之内,上的幼儿园和小学都非常好。我八岁的时候,父亲因为政治变故,我家才被排除出既得利益集团,那时我居然不认得钱,更不要说分辨一毛和一块。这样一种有落差的生活,对我很有好处,知道生活还有另一个样子。之后又去乡下插队,更是如此。以此之故,有人看我的文章,猜得我总是记得苦难,其实不是的,我总是想到有意思的事。例如《棋王》里的吃蛇肉,那是非常有意思的。也许有人会承认有意思,却难免觉得是苦中做乐。
大春:理解方向完全对反。
阿城:对,《棋王》中的第一人称“我”,其实可以代表个官方的正统的看法,你“应该”怎么生活。但是“我”观察的这些人物,并没有按照那个“应该”去生活,之后“我”才改变了一些看法,这个“我”到底还有一点“赤子之心”吧。我觉得写苦难,需要的能力不必很高。写绝境需要能力。
大春:我在眷村长大,眷村很有意思。大部分的眷村都有一堵墙把小孩圈在里面,东村西村打群架是常理,孩子们特别有一种很强烈的圈子意识,我们家在那个圈子里也还有自家的意识,不大跟其他邻居来往。我父亲是军中的文职官,觉得那些邻居成天打麻将、串门子,没有文化,所以我的童年生活相当封闭,我家位居于眷村的边缘,对面就是空军的眷村,他们生活得好些,我们国防部的生活差些。每天,母亲批些东西来缝,父母俩人就这样省吃俭用地供我读了九年的私立学校。私立学校称之为贵族学校,同学们家境都很好,并不像我。有时候老师上课会问“昨天晚上大家有没有看电视?”全班都看了,就我没看,因为家里没电视。这是另一种边缘性。这种边缘性格造成的状况是:有了两种眼睛,你会两边都看。一出城门,看见了人家骑马我骑驴,回头又见推车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事后想想,却也是一种很有利的位置,跟你所说的落差有类似之处。
阿城:我的东西,是边缘性的。这造成我的东西发表之后,大陆的评家们有些不习惯。其实古代那些写小说的文人都是边缘人,做官不成,贩夫走卒,他又不是。
大春:其实这个传统一直有的,曹雪芹是个没落的贵族,吴承恩是个失意的读书人,吴敬梓也是。他们游移在“黑白道”之间。
不要说中国,帝俄时代的作家也是如此。
关于青春期
大春: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文学这些“行当”有自觉?青春期、启蒙的自觉其实很有意思。
阿城:说不清楚,我一直感到我的鉴赏力走在小巧玲珑说的前面。实在说起来,我大概可以算做一个鉴赏家,写小说就靠的这一点鉴赏能力,换句话,小说写完了,靠自己的鉴赏力去判断。
对于青春期,我也是后来才敏感起来的。我们可以看文化大革命,红卫兵运动就是青春期的表现。青春期是一个人体内激素最旺盛的时候,没事找事,一点就着。人不管长得多丑,年轻的时候总是好的。文化大革命一开始,打破了男女分校的界限,挤到一起听台上的人辩论,醉翁之意,偶有目光接触,就兴奋得不得了。台上辩论的人真是“雄”辩,最得意于女生鼓掌。
八九年的“六四”,从电视上看,也是青春期现象,狂欢节。
我接触台湾的电影比小说早,看的第一部台湾电影是侯孝贤的《童年往事》,青春期有一种频率,一下子就能感到。之后是《风柜来的人》、《恋恋风尘》,真好。我认为,台湾艺术家对青春的把握,至少比大陆早了十年。大陆现在才开始朦朦胧胧地有一些,但还没有青春电影。小说上,王朔的《动物凶猛》是写得最好的青春小说,其他人写得尴尬,总是少年老成,或是用成年人的情,移到少年人身上。
大春:在台湾的文学创作上,其实断断续续地开发过一些,六零年代的王尚义,主要以散文形式出现,也结合当时流行的存在主义,并且重新复制了一段所谓“失落的一代”,那是三〇年代欧洲那些人称他们自己。六〇年代的台湾,等于是西潮开放的时期,也出现了这样一整群作家。到了七〇年代,零零碎碎有一些,多半出现在作家的第一篇作品,例如黄春明的《男人与小刀》等。但是一直到现在,青春期或说是少年启蒙小说,仍不能够成为一种主要的小说类型。我认为这与中国的文明设计有关。其实,整个人类的文明设计,对于少年而言,都朝着延缓两种行为能力去设计。一是性能力,另一是行使权利的能力。大凡讲究教育的国家,都会告诫青少年,你得到成年之后才慢慢逐渐拥有性的正当性,以及行使权利的正当性。在中国,这种现象尤其严重,尤其是在一个权利设计上原本不够充裕、健康的环境中。台湾的情形也是这样,当一个成人的权利有重大缺陷时,青少年甚或更小的儿童就别提了,在文明的设计上他们是更“值得”被压迫的,但是毕竟这种文化人工价值观,必须经过几代人才能慢慢转变,或揭发文明设计本身。
阿城兄,你在美国也生活一段时间了,美国的YA(young adult)文化,依你看,在他们那么一个不讲究少年老成的环境下,能够出现怎么样的成长品质?
阿城:我看美国人与中国人正相反,他们将青春期延长到九十岁。美国老太太会把手插在口袋里,已经走起来跌跌撞撞了,还在吹口哨。中国,三十岁的女人早已经知道“应该”怎么个样子了。
说到写作,这种事情常常是青春期的表现,很多人都是青春期开始写作。很多年以后或是不写了,或是成了一种习惯,继续写下去。
我什么时候开始写作?回答得出这个问题的人,大概是非常自觉的。我自己呢,记得初中时候到同学家去,同学不在,我就留了张条子,条儿上把我们之间的暗语写得挺恰当,自己非常得意。当时的状态,现在回想,应该就是创作了。
可能是这样的:写了很多年,突然有一天对自己说,哇,原来我写作好久了。
大春:今年初我访问了一位老作家朱西宁,他说得很坦白,他一开始写作,就是为了让女孩子看。年轻的写作,是给特定的对象写,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写给知音或同伴的高人看。
在发萌阶段,我自己也是,写给女孩子看的。
阿城:我上的是男校,所以口气上总是对男生的,别人分析起来,大概是性欲转移之类也说不定。
大春:不过高中时候,我们学校的刊物,大多都明白,女校一定看得见。到了大学,当然就是写一篇给女朋友看看,再写另一篇,给另一个女朋友看看,这样的写法有一两年的时间,之后觉得不对劲了,产生出一种正经八百的想法,就是你所说,自觉性的创作。可能就是想写给能懂得人看了。
一直到一九八一年,其实都是写给别人看。到晚近一点,不太想到要给别人看了,觉得作品是写给自己看的。再更晚近,就想到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例如现在,会想在作品里刺激一下读者。
阿城:大陆像我这一样的,情况其实不正常。我写东西的时候正是文化大革命,大陆等于没有出版,只出《毛主席语录》一类的东西,所以写小说根本想不到要出版,自然就是写给自己看,写给朋友看,有一种病态的私人感。现在新起的人,就正常了,他们写的时候就明白是写给不认识的人看的。我是到现在还不太习惯写作与出版的关系,就像自己的内裤是不晾出去的,什么时候晾出去,就说明私人感消失了,可以晾出去了。小时候形成的坏习惯,不太容易改。学习乐器演奏,非常强调正确的习惯,这是有道理的。
关于小说腔
大春:《树王》是你最早期的作品,之后是《棋王》,再是《孩子王》。《会餐》、《树桩》呢?
阿城:《会餐》是到了云南以后写内蒙,早一点。《树桩》属于“遍地风流”系列。我自己不太喜欢我早期的东西,觉得有一股腔,也是青春期的一种不成熟吧,与后来的文字不一样,比如《树王》、《棋王》,《棋王》比《孩子王》早,我自己喜欢《孩子王》。
我刚下乡的时候,一切都太强烈,太新鲜,写的时候把握不好,很快就形成一种腔,因为腔好把握。
久而久之,安静下来。你看《树桩》里的那个老头,在描写上就有一种腔,《树王》也是,《棋王》好一些了,《孩子王》算是大部分脱掉了。
大春:但“遍地风流”其实已经没有“我”了,这很难。一般而言,绝大部分是作家早期小说里的“我”都很重。
阿城:这是鉴赏走在创作之前的结果。我认为距离对于文字是很重要的,距离就包括了没有“我”。“我”要从文字中退出去,但是个人的一种腔不容易退出去。我那时很坚持了一段写第一人称“我”,为的是一个叙述角度,而这个角度又不是我自己,难,做的不太好。徐克拍《棋王》,里面真有个叫“钟阿城”的,真叫我惭愧,制片人误会了。
其实,我认为最好的东西是鉴赏力走在创作之后的东西,当然修改作品要靠鉴赏力,只是容易修秃了。好的鉴赏力让“莫名其妙”留下来。
这两天在看你送的《我妹妹》,一股活水。
现在大陆新一代的作品开始活生生的了,不载道。文以载道,说的是文章,小说不应该载道。
大春:早期台湾作家经常让小说负担一上正义或一种政治理想,姑且不论小说成不成功,如果没有这一套,这个小说家的人格就会被视为有问题,大概八〇年以前都是这样。但是除了所谓的严肃小说之外,有更多人在写市场畅销的商品小说,这边谈恋爱,那边也谈恋爱,而且恋爱谈得都差不多,所以没有那些负担,又写出来的作品不是为了迎合消费市场的少数作家,就显得珍贵了。
后来学院的注意力就会放在这些少数身上,特别给鼓励,批评,这其实是不得已而求其次的转变。当然另一方面,学院本身的理论上也有很大的进步,是另一个重要原因。但即使是现在,大部分写得好的作家,仍然会写些史诗性、反映时代的作品,这种大包袱和负担,还是挥之不去。
阿城:《中国时报》的卜大中有一次问我:“大陆小说里为什么老有‘大家’这个词呢?”他很敏感,提了个好问题。记者最重要的是提好问题,答的人讲得很糟糕,有时是问题提错了。愚蠢的问题令人难耐。
“大家觉得很高兴”,其实高兴是不一样的,各怀鬼胎的高兴。或是“众人都点头”,为什么点头,动机不会一样。
这种情况台湾小说里比较少,大概是台湾社会到底没有大陆控制的严格,以至个性全无吧。
其实大陆表面虽然很集体,内心常常是恐惧的个人,比如文化大革命时开批斗大会,常常将被斗的人押下去之后,主持者说:“像他这样的坏人,在座的还有!”所有的人都紧张起来,大家都觉得会是自己。“某某!押上来!”主持人点出一个名字,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心里说:“好好好,这回不是我!”
大春:其实,台湾的文化大革命是具体而微的缩影在很多的小课堂上,从小学开始,每年甚至每个月每星期,我一定会碰到这样的事。老师在课堂上说:“我们班上有害群之马,有人上课爱讲话!”我第一个就认为说的一定是我。中国人的教育就是有这么一个激素在其中,老一辈的人总要激发小一辈人的自惭之心。
阿城:我想创作是一种状态的体现,两岸形成的状态不同,体现也就不同。我不喜欢由概念而出的小说,比如流行后现代概念,为此而写,是最令我无奈的一种腔。小说最好没有腔,读读是小说,读读又不是小说,有意思。中国传统小说是“三皇五帝”式,之后引到具体的故事,后来西方小说传来,是“开门见山”式,比如“张三坐下的时候,站外正有一只蚊子飞过”,现在“开门见山”也成一种腔,写小说真是挺难的。什么小说得奖了,或是什么书卖得好,一定有与之相应的腔蔓延开。
大春:有魔幻腔、后设腔、米兰腔啦……
阿城:“昆”腔,昆德拉腔。马上会有“卡”腔,卡尔维诺腔。(两人都笑了)。
关于游历
阿城:在山西、内蒙、云南这几段经历,对我而言非常重要。不断有人问我:“你离开自己的根,对你的创作是不是有影响?”这个问题,不能说问得没道理,但不是我的道理。我为什么没有离开根的问题,与我的经历有关。我在北京长大,养成是汉文化,十几岁到山西去,震动很大。到内蒙,等于出国,蒙古文化与汉文化太不一样了。到云南,也等于出国,那里的文化形态很多,都与汉文化不同。我其实是个小留学生。三十岁回到北京,反而不太适应了,对大汉人的腔调不适应。美国对我而言,相当于一个说英语的“少数民族地区”,我在内蒙、云南的经验又回来了,挺适应。长期出门在外,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汉人中心的文化观打掉了,也促使我有距离地反观汉语的妙处。语言是有节奏的,日语和韩语话我不懂,从节奏上感觉大致是相合,它们与汉语的节奏就大不同,少数民簇的话与汉语也大不同。
这对我写小说很有帮助,后来逐渐进入到我的鉴赏力里。汉语的基本节奏是四字,成语多是四字,《诗经》就是如此,也许经过外来的胡语,逐渐有明确有五言七言长短句。读我的小说,容易上节奏的当,因为会很快进入四字节奏,这时我用一、三、五、七等奇数插进偶数,节奏变化容易感觉出来。标点符号在我的小说里主要不起语法作用,而是断开节奏。
大春:你在写小说时有没有考虑到描述性细节多少的问题?例如,这个人本来就应该穿了衣服的,要不要再描述他穿着衣服?或是要不要让他这个姿势,或那个动作更细节些?
阿城:写的时候它们自己会冒出气氛的,比如“他的头是扁的”,为什么头是扁的呢?因为气氛需要扁头,或扁头是我气氛里的趣味。
《棋王》里“我”送王一生走,他走起来好象没有屁股。为什么没有屁股?气氛就是这样的,送瘦朋友走,心里惘然,自然没有屁股。
大春:我家在桃园有一栋一楼一底的老房子,当兵快结束时,我去把前后院整理整理,第一个念头就是:“睡觉了!”那里没有报纸、电视、电话、什么也没有,整天就是写写稿子看看书。我待了将近三年,真正不接触文化界、知识界,成天接触的都是小市镇里的人,录影带店老板、经营啤酒屋的、养兰花的、开包子店的,一到晚上还有四方来的摊贩,聚集成一个个小夜市,交了很多朋友。种兰花的一个朋友对我影响很大,他白天在中正理工学校当照相官,下班闲来无事就养兰花,他有一次跟我说:“上帝可以发明一千种兰花,我呢,可以发明第一千零一种。你们写东西,大概跟我们这样差不多吧”。在那里,观察了小镇上的那些小人物,之后,我的作品中嘲谑性出现了。在《公寓导游》之前,我的作品不太出现嘲谑性。
阿城:你很不容易,主动去做一个旁观者。我是小时候就被迫做一个旁观者,旁观者容易刻薄,当局者不觉得,义正辞严,旁观的人看出笑话来,我很早就成了看笑话的人。我常在告诫自己不要太刻薄。文化大革命时有一次我去杭州栖霞山,山上有座庙,破败到只剩下四堵墙,里外写满了某某造反派到此一游或誓死保卫之类的句子,转到西墙外,见有人写了四句打油诗:“大屁崩满墙,为何墙不倒?墙外也有屁,把墙撑住了。”写得好。
用北京话写小说容易油滑,老舍初期的小说就有这个毛病,越写越油,离题三千。我早期也是如此,被油滑的快感牵引,离题三万。后来才成熟起来,学会气功的守丹田,意念随意游走。
关于元气
大春:上回我们谈到笔记小说,你比较受影响是哪些笔记小说?
阿城:不少人不解鲁迅为什么喜欢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我看了以后,为自己猜出一个道理。纪晓岚开宗明义:我写的全是真的。他要说我写的是假的,阅读感一定完蛋。
后设小说本质是怀疑小说的真,所以间离来间离去,说的是“狼没来”,太老实。纪晓岚是搞“狼来了”,读者反而要防“狼没来”,来没来费读者的思量,有趣。
大春:是有意思,我还记得里面有段故事。有一家闹狐狸,平日人住房子里,狐狸住梁上,人不犯狐狐不犯人,一日那家一个三十岁丫环走进后院,从纸窗里偷窃年轻狐狸们饮酒作乐。被发现了,免不了被抓进去上下其手一番,于是,丫环向老主人哭诉、闹上吊,这家主人愤怒地要求狐狸族长好好管教管教子弟,之后,狐狸长者对家主人说:“子弟已经管束了,不过,你家这么老的丫环的也该让嫁人了,免得见人作乐便春心大动。”这狐狸比人还有人味。
阿城:我喜欢看狐狸,狐狸的眼睛细长细长的,瞟来瞟去,有股妩媚,眼神就是在说:你信不信?从魏晋的志人志怪到唐的传奇,重要的一点是天真。这种天真到《聊斋志异》没有了,蒲松龄自称“异史氏”,“异史氏曰”基本上写得笨。
大春:清人继承明人小品,特爱写这些野史,我想,你刚刚所要讲的是:那个元气没有了,唐人比起魏晋,又更没有元气。
阿城:小说上也是,我认为明小说有元气,比如《金瓶梅》,元气饱满。清小说没有了。
大春:举个例子来说,若把《金瓶梅》、《红楼梦》放在一起比较,你会发现后者啰唆,其实是一部文人小说,作者要把诗学、词学放进去。同样的,《金瓶梅》也有很多诗词在里面。但就不令人觉得作者在那里搜索枯肠。
阿城:曹雪芹披阅十载,元气会折损的。我因为没有什么文学训练,所以写好稿子,放起来,过一段时间再看,改一改,放起来,有时候再拿出来看,会觉得没有元气了。很难讲,有时候第一稿最糟也最好。孔子说过一件事情想两遍就可以了,不必三思而后行。
大春:一个人修改稿子和一个时代人修改前人文本,几乎是一致的。例如,《水浒传》里的诗词并不讲究,是真正当时书场里的很多说书人集合而成的文本,有民间的素材之气,到了文人手里,一个人创作的章回,气势就削弱许多。
阿城:小说的没落,包括元气的没落。好小说要有元气。元气不是指阳刚。侯孝贤的电影有元气。现在生活富裕了,可能造成一种销蚀元气的环境。
关于世俗
大春:其实中国知识分子并不是完全与世俗切断关系的。
阿城:中国旧时的文人,很懂世俗,中国原来的下层社会与上层社会是通的,一朝中举,就到上层,所谓“布衣宰相”,削职为民,就下去了。“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隐的高级状态是隐于世俗。
中国的阶级从来都不是不可变动的,马克思讲阶级斗争,讲一个阶级消灭另一个阶级,是针对欧洲,尤其是英国的情况而言。我们看英国人的智商很高,幽默,尖刻,但他们的人文环境比起中国来,有点无趣。贵族再穷,还是贵族,工人再富,还是工人,不流通的。中国的这种流通,不但产生智,而且产生慧,慧是通。这种流通也造成世俗文化与非世俗文化的不断混合。
大春:大文豪如李白、杜甫、吴敬梓、曹雪芹等人,不管是少时、微时、失意时,都有与世俗接触的一段时间。
阿城:“微”时当然在市井,所谓“显”,是世俗之人都知道,只有几个人知道,不是显。大陆就是四九年以后不断在铲除世俗社会,世俗没有空间,不得发展,文化大革命就是要彻底铲除,所谓破“四旧”。不过要彻底铲除也不容易,我自己的经历就是在一个非常有限的世俗空间里的经历。我应该是一个残缺的世俗之人。
大春:不过“世俗”可能容易被误解为“庸俗化”。近代中国的西化,要求全民教育换言之,原本只是少数人参加的科学,变成全民进入知识的竞争中,以知识赢取自己的权利,当然不可能成功,所以大多数人丧失了世俗经验的杂质化。所谓的多元价值也好,后来说的分众社会也好,都已经不是原本的世俗了。我认为,如果丧失了土生土长的世俗经验,就很容易被庸俗价值取代。
阿城:而且中国的世俗文化是精致的。“叫花子鸡”是道好菜,叫花子也讲究,最底层都有精致化的要求。刚才说到流通,上层下层的精致的流通,所以世俗并不是凝固的,愚昧的,不变的。
大春:例如曾国藩作袍子,裁缝替他量完身,又回头问他家下人:“你家主人什么时候中的举?”若是十几二十几中的举,前面要长,若是五十几才中的举,背已经驼了,所以后面要长,这种体贴,是从一种要求精致的环境中培养出来的。
阿城:中国近代的“现实主义”把这种体贴去掉了,只有观念,好比说“农民是痛苦的,因为他们是被剥削的”,硬生生的概念,没有同情。所谓“同情”,就是相同之情的本意。
大春:我认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是浪漫化了。
阿城:同情不是怜悯,怜悯还是站在另一边。《戏梦人生》里那个日本军官对小孩子就是同情,而不是怜悯。侯孝贤的电影,说的是对现实的最大同情。儒家知道权力会破坏世俗,不可能有同情,所以只是劝他们怜悯。
大春:现在不论是新儒学或反儒学,都忽略了一层:儒家的文本其实有特定的阅读对象,是给作官、作帝王的人读的。大问题越说越大,何瀚其言!不过,我们也可以回去谈谈小说家可能背负的责任。我认为小说家不应以悲悯、救世的态度,相反的,应该以入世的态度创作。
阿城:我讨厌知青文学伤痕文学中的秀才落难心理。比如知青认为自己受的苦天下第一,那农民几千年下来算什么呢?农民说得好:“学生娃下来受苦,可还有个回城的念想。而且回去了,我们呢?”
关于语言
阿城:中华人民共和国是由中华民国过来的,我还算能抓住一些民国的口气。但民国人可能对共和国的口气会有误会。共和国的是国家主义的口气,霸道,有股刺鼻的味道。比较大陆,台湾与世界的接触要多。文学上的自觉,比大陆早十年。大陆追得算快的,追到后设,因为是追,所以产生了追的问题。本来文学不是追来追去的,文学是品性的养成。
大春:大陆小说一般呈现出完整的中国语言,尤其以北京为主的普通话,在台湾,语言上已经改变了,很大程度上是欧化的语言。所以小说中你几乎听不见传统中国的语言,你刚刚说,民国以来的小说气味在台湾没有断,我认为这一部分可能断了。
不要说七等生那种极度个人化的文字,包括最土气的王拓、杨青矗,到后来的李昂,语法都已形成相当的革命性。大陆小说有一种现象,例如格非的作品,像是一个农民穿着粗布大裤子,看起来还有点波西米亚味,挺流行的,但是在根里头,还看得出有些东西是属于那粗布大裤子的。
阿城:这是很根本的一点。中国共产党的文化构成并不是地主文化,而是没有土地者的文化,说得难听,就是流氓土匪文化,这样说也不对,因为流氓土匪没有文化,只是破坏文化和破坏文化积累。从四九年到文化大革命,凡是社会有一点积累,就用运动破坏掉,毛泽东说七八年就要来一次,谁还敢积累?
文化虽然靠创造,更要靠积累,以至没有积累就没有文化。四十五年不积累,只有破坏,这在历史上是少有的,忽必烈都不到这个程度,他的民族政策不怎么样,但是元朝的杂剧还是积累得很有规模。
这样的历史背景,文学何以自处?文学只能是权力语言的一鱼两吃,而这个权力没有文化,两吃也等于一吃,没有什么花样,也算是一种贫乏的完整吧。
大陆也有欧化,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都是欧洲的东西,四个坚持,有一个坚持就是马列的欧化。语言上的结果,就是翻译体,实际上是政治读物的翻译体影响了大陆小说的语言。你看了大陆马列编译局的著作翻译,再看大陆小说,当会有所悟,这也是一种完整吧。大陆评家说我的语言旧,又有人说不过是五四时的语言,真是这样倒好了,那时的语言现象比大陆现在的丰富。我的语言是对大陆四十年来的权力语言的疏离,当时的评家对这一点毫无认识,我也不点破,那是找死。几年后有关于颠覆“毛文体”的说法,终于有评家开始觉悟了,他们针对的是残雪、格非、余华“先锋文学”的语言现象。残雪这些作家的语言,还笼罩在翻译体的阴影下,做为“先锋”,对马列主义编译局的文体缺少颠覆自觉。“先锋文学”都带阴毒气,以残雪为最,这是翻译体的功劳。
王朔在语言颠覆上做得最彻底,这是他的小说有阅读快感的原因之一,只有他同时在颠覆毛文体和翻译体,因为他掌握当代大陆的世俗语言。我的比喻是,先锋文学的语言是相对“毛文体”这桌席另开了一桌席,吃自己的,还不是颠覆。王朔是坐在“毛文体”这桌席上,用这个席上的语言开玩笑,因此是颠覆。“毛文体”早已深入大陆的世俗语言。
大春:大陆作家例如苏童,从《妻妾成群》、《罂粟之家》到《我的帝王生涯》,可以看出这一辈的年轻作家其实在语言上已经有相当程度的自觉,所以他们可以仿这个、学那个,玩语言玩得起劲。台湾就少有这种现象。在台湾,八〇年代的小说语言叙述上,黄凡是一个很重要的影响。他的语言压碎了时空,乱中有序的那个部分,直接受到美国作家素尔·贝娄的影响,他本人至今还并不承认。到了八〇年代中期以后,才有人特别明显地学马奎斯、昆德拉。
不过真正能够掌握世俗语言的人大概还没有。
注:原载《联合文学》1994年某期,总第十卷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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