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出版向何处去/李长声

草草 2008-02-13 18:42:07   来自: 草草

   中国出版向何处去
  
   李长声
  
   我以前爱看日本漫画,后来不大看了,原因大概是这样的:虽然我在日本可算是“团块世代”,但毕竟不是长在太阳旗下,没养成看漫画的习惯,看来看去就觉得没意思了。日本漫画是文化,我甚至觉得我可能是第一个在中国撰文这么鼓吹的,但文化有高低之分,漫画终究属于亚文化,同卡拉OK是一个档次。日本人喜闻乐见,但委之以大任,自我贬低了民族文化,就有点可笑。
  
   日本漫画是日本的文化,我们也不妨欣赏。只想自家走出去,不许他人走进来,把异文化视若大敌,围追堵截,所谓文化交流那就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在文化上不必人家有的我们也非有不可,更不必动辄用人民的血汗钱大建抗日根据地,搅得四邻不安。好莱坞就让它好莱坞,日本酷就让它日本酷,拿出点大唐气度来,岂不省心省事。据说,“当年中国5大国家级卡通基地大多无果而终,重要原因之一是不是都在追求‘大而全’,造成结构相同,出现无序竞争所致?所以,从中国的国情出发,总结过去的经验,‘一点突破’比‘大而全’可能更有利,见效可能更快些。一哄而起就可能一哄而散。”恐怕问题正相反,因为这个政策本身不符合中国的国情,是狼来了的政策,所以才一哄而起一哄而散。
  
   据说有据,是在网上看到一篇关于把漫画做成大产业的文章,满纸荒唐言,作者竟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新闻出版总署的署长。他写道:
  “如果《故事会》能够创办‘漫画子刊’,用其品牌带动漫画创作,是不是可以促进文字读者同时也向漫画读者的变化?”“如果《读者》创办几个不同版本的‘漫画子刊’,‘漫画’随着‘文字’一起发行,是不是也可以促进读者朝着具有双重阅读身份的方向演变?还有,我们国家一大批发行册数达到或超过百万册的各类名牌杂志以及那些市级、省级、国家级的‘动漫网游基地’,是不是也可以如法炮制?”
  
   当然也可以如法炮制,那么,署长大人在此宣布漫画出版开禁了?只要一声令下,全民办漫画,中国立马就实现署长的蓝图——“到了2009年,中国也将成为名副其实的漫画大国”,小日本就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可是,十三亿老少捧读漫画之日,也就是中国文化向隅之时。
  
   处心积虑把文字读者改造成漫画读者,这倒是跟日本对着干。日本战败后做大了漫画,几乎占据了整个出版业的四分之一,尾大不掉,其实是覆辙。他们焦虑的是如何把看漫画读者演变为文字读者,由低向高,脱离“看图识字”,读全是字的书,这才是出版的良心,文化的良识。漫画是文化,但是要知道自己算老几,摆正自己的位置。电子媒体的读者首先是他们演变二成的。日本学校十余年来大力开展晨读活动,初见成效,进而2007年出版、新闻、产业联手成立了文字、活字文化推进机构,要用语言力量开拓日本的未来。
  
   中国出版究竟要向何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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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草

2008-02-13 19:12:46 草草

   日知漫录·漫画只当它漫画?
  
  
   李长声
  
  
   有人说,作为文化,日本输出海外的,算来也就是宗教团体创价学会和“七龙珠”、“机器猫”之类漫画而已。这的确是事实,虽然说者不无揶揄之意。
  
   传闻日韩两国文学家聚会一堂,韩国人征询“代表日本的东西是什么”,日本方面答曰“漫画”。这话像是开玩笑,但也流露出一种无奈.
  
   漫画是日本的代表性文化?
  
   过去把漫画视为孩子的东西,乃至贬之入地,是不堪回首的了,然而,现今尽管“文化”二字俨然已成了皇帝的新衣,也照旧有人对漫画这东西嗤之以鼻,甚至听得到“漫画亡国论”。在很大程度上,漫画的崇高不过是漫画家及其评论家、出版商造的声势罢了。难怪学过哲学的池田理代子期待着,等到把看漫画视为理所当然的一代成长起来,占领社会中枢,承认漫画是一种文化的时代也就到来了。莫非已等得不耐其烦,这位红极一时的娴雅的女漫画家人到中年,最近却掷下画笔,考进音乐学院学唱歌去也。
  
   漫画算不上文化?
  
   在漫画王国,漫画到底是什么,看来还真有点成问题。
    
   无须再列举桃太郎们在电车上埋头看漫画的风景,无须再罗列出版统计数字,满世界都知道日本有个怪物叫漫画。周刊漫画杂志《少年腾跃》是十六开本,四百多页,每星期印行六百万册。需要伐掉多少树木,只翻看半个钟点便随手一丢。人们狂热消费着漫画,只有国家图书馆为“纳本”汗牛充栋而叫苦不迭吧。漫画日常化,日常到异常的地步,歌舞伎之类正宗的传统文化唯有望洋兴叹的份儿。
  
   某青少年研究所调查:对于漫画,美国高中生回答“喜欢”的,只有百分之二十五,而日本高中生百分之九十五答曰“喜欢”,因为“有意思”。面对现实,日本文部省(即教育部)也考虑把看漫画算作读书,让学校图书馆有效利用。没看过手冢冶虫的漫画,就像没读过夏目漱石的小说一样,作为一个日本人要感到可耻,这一天似乎已为期不远。
  
   多年来日本一直在喧嚷出生率低下,但漫画出版量却只升不降,岂非怪事?原来漫画早已不单是孩子的读物。五十年代上学的人,从小学到大学,一路看着漫画成长,如今已四十多岁依然不撒手。职工教育用书漫画化,连政府刊行物服务中心也摆放着所谓硬性书籍的漫画版。普通的商业杂志利用漫画传达信息,不正表明漫画所哺育的一代人已走上企业领导岗位吗?
  
   当年中央公论社组织少壮派历史学家编撰《日本历史》,计三十一卷,畅销全国,显示了日本的读书水准;三十年后,该社欲重振历史热,却是请漫画家石之森章太郎与历史学家们合作,编绘《漫画日本历史》了。再过一、二十年,将到处可见银发苍苍的老者们手捧漫画,其乐也泄泄。
  
   一九九四年,正值天凉好读书时节,八十高龄的平岩外四在报上谈“我与读书”,似乎采访者想打个圆场:外老每周都看那《少年腾跃》,还有什么《沉默的舰队》,为的是了解现代青少年吧?他却不转圜:不,完全是兴趣。如果谈生意的技巧之一是从对手的爱好处进招,那你也得看看漫画了,他原先可是经团联的会长。西装革履的日本商人们不苟言笑,那皮包里可能就塞着漫画。
  
   《沉默的舰队》是川口开治创作的漫画,二十来岁的城市男青年当中有四分之一的人知道或翻看。在众议院内阁委员会上,某委员质询防卫厅长官有否看过这部漫画,因为“是一种社会现象,其动向很值得注意”。作家而议员的石原慎太郎在报纸上发表书评,说“至少对于我来说,这漫画非常甘美,而且危险,但却无法移开视线”。大众传媒联手从日美关系这一主题炒起,川口几几乎成为“今天的三岛由纪夫”。把日本的漫画看作“小人书”,可未免小看了。
  
   日本漫画早已遍及亚洲是不消说的了,而且也紧跟着电视动画片打入欧美,曾把那位法国女总理也气得大骂“文化侵略”。(攻即是守,但也要有可以进攻的资本)即便是德国,产生于美国的现代漫画因纳粹的嚣张而不曾像其他国家那样流行过,但到了九十年代初头,《漫画日本经济入门》、《阿吉拉》等日本漫画也拖着木屐扎着抹额出现了。不像生鱼片那般料理得过于原始,不像相扑那般“鸡奸似地露出两瓣难看的大屁股”,有点可爱又有点可畏,有点低俗又有点前卫,大大超出任何国度的常识性认知,日本漫画到底是什么,问题也蓦地亮给整个世界。
    
   漫画是什么?首先它不是美术。虽然漫画之神手冢冶虫死后,作品终于进国立近代美术馆展览了一番,但丝毫不意味美术界对漫画的认同。日本有“鸟兽人物戏画”、“百鬼夜行绘卷”、“北斋漫画”那样的艺术传统,然而战后漫画并不属于这一流脉。没有手冢冶虫,就没有战后漫画。这种风靡日本、流布世界的漫画,在战后的贫困时代勃兴,实乃美国电影的“瓜菜代”。自知来路,所以漫画家们从来不去跟美术界计较。六十年代跨入电视时代,日本的漫画没有像五十年代美国那样因电影电视的时兴而衰退,反而充当印刷媒体的骁勇,与映像媒体相较量。在抗战中漫画自身日益壮大,终至和活字文化分庭抗礼,另起炉灶。发展到今天,不仅在印刷出版占得半壁江山,连电视市场也不得不让它几分,似乎鼎立之势已定。
  
   有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某漫画家在激烈竞争中失掉了饭碗,挺而行窃,被警察逮住,写不来文章,只好画下供状,检察官便把那漫画提交法庭。于是,一位评论家据之慨然论证,漫画是继汉字、假名之后的第三种象形文字。漫画家的圈儿一定画得很圆,惜乎未见“天雨粟,鬼神泣”。文部省探讨把看漫画也算作读书,漫画家心犹不满,因为文部省意在用漫画作钓勾,诱使学生去读书,这岂不是歧视?漫画该当和活字平起平坐的。
  
   以《科长岛耕作》等上班族漫画闻名的弘兼宪史当仁不让,说漫画不单是娱乐,而且是给时代以影响的文化。漫画家及其评论家、编辑一心把漫画定位在文化上,确立为与活字媒体和映像媒体三分天下的新媒体。在大量消费的大众民主主义下生成的,就是这漫画,它同时也是经济高速度发展的反动——在紧张的生活节奏里,只能消费些相对简单的文化,像吃快餐一样。何况从农村流入城市的人众,为实现大量生产的工业化社会立下汗马功劳,却不可能去享受更“高尚”的文化。而“一亿日本尽中流”的满足意识过快横溢,也使文化水柱的喷涌缺少足够的压力。信息愈泛滥,人们愈追求传递装置的轻薄短小,因而在所谓信息社会,漫画更得以顺风扯帆。教育水准属第一,而男女老少入迷的却是这漫画,矛盾的谜底就在于历史数十年,漫画超越了低级层次,内容和表现已足以抗衡其他传媒。日本读者创造了漫画这种大众文化,的确也不失为日本人及其文化的本色。
    
   同为集英社出版,漫画杂志《少年腾跃》每周印行六百万册,而文学杂志《昴》一个月实售才不过万册。从印刷数量可知,漫画把为数众多的文学读者夺走了,但有意思的是,文坛却显得很宽容,对漫画予以热情评价。从发展史来看,漫画确乎和文学的关系很紧密。一九六八年柘植义春发表《螺丝式》,在当时的漫画界是一个异数,诗人带头,几乎被文化界捧为第一流前卫艺术。一九八三年大友克洋的《童梦》被授与日本幻想文学大奖,理由是漫画的表现力已超越小说。到后来连代表知识人的《朝日新闻》书评栏竟也被漫画搞得头昏眼花,放出这种不伦不类的话来:“良质的漫画让我们看到文学也无法表现的世界。”以往有“文学青年”之说,而现在年轻人个个是“漫画青年”。漫画作品不仅被纳入文艺丛书,纯文学杂志也拨出大量版面,刊登漫画特辑。以往为电影提供原作的是小说,而现在是漫画,甚至它也在为歌舞伎提供原作。漫画不再模拟小说,反倒是小说模拟漫画了。不少作家本来是漫画家出身,如山田咏美。也有人双管齐下,如樱桃子,呆呆板板的漫画暴销,嘁嘁喳喳的随笔也卖得足以教作家们不知什么叫文学了。
  
   吉本芭娜娜流行,自认受漫画影响,小说一再被文学评论家给解构成漫画。这一辈作家不是从理论上而是从骨子里喜爱漫画,他们少年时代看的漫画远远比小说多,登上文坛之后犹爱不释手。老爸是诗人的大冈玲侃侃而谈:“不仅漫画家,手冢冶虫也给其他媒体的人们以决定性影响。看过还是没看过《铁臂阿童木》,思考事物的方法大不一样。”小说的表现道具只是语言,必须遵从语言的游戏规则,而漫画是图画和语言的组合,构造本身就具有批评性,不仅用语言来说明,产生相乘效果,而且对于图画,语言也能站到批评的立场上,怎能不教大冈称羡呢?和他相比,好似文坛弃儿的岛田雅彦幽幽的抱怨如今文学世界没有谁正经提倡道德,而道德在漫画里是要素,“漫画的表现说不定正超越文学哩”。
    
   外国总说看不见日本的“脸”,这不已经伸到你面前了么?一张漫画的脸。莫管长相怪不怪,那的确是人家的脸孔。说来日本文化本来就具有一种漫画性,那肥硕赤裸的相扑,那装模作样的茶道,那喝酒吃肉唱卡拉OK的和尚,那“青蛙跳进老池子,扑通”,在外国人看来不都挺漫画么?实际上,不少老外也逐渐见怪不怪,不再问“靠漫画形成的世界观应付得了复杂严酷的现实吗”。或许日本人真个是,比起理论来,往往是感觉先行,所以漫画这样简单的视觉性刺激被广为接受。
  
   日本漫画发展到今天,用世代论或教育论来谈论的阶段已然过去,不能再执意那仅仅是孩子的玩艺儿。已达至高度抽象和复杂化的日本漫画,其他国家的读者要品味出那种微妙感觉,大概还有待于量的训练,以掌握阅读编码吧。我国的连环画和日本漫画相比较,不仅构造和技法,而且文化出发点也完全不同,但从读者层面来看,却正是“千年不遇我逢辰”,刚好整备着一窝蜂接受日本漫画的环境。越来越热络的漫画版权交易使日本漫画拥护者恍然觉悟,自己不正为王前驱,肩负着让日本文化走向世界的使命么?以前的输出实在是被盗版去的,如今他们已经变被动为主动,“文化侵略”怕是才开始哩。
  
  漫画,还有卡拉OK、柏青哥(赌博性游戏)、血型判断性格什么的,日本将取代美国,豹变为娱乐文化的输出大国。
  
   谈了一通漫画文化,但,文化是什么?这概念先就不好界定。或许正因为一般都不爱过问其含义,才什么都可以把“文化”挂到屁股上,立马就提高了档次,满脸神圣。其实,什么都成了文化,文化也就该“玩”完了。但漫画——眼下最能体现九十年代“后现代”日本的,也就是漫画了——,哪能不是文化呢。
  
   原载于《读书》1995年第11期



草草

2008-02-20 14:57:26 草草

  《吉川英治與吉本芭娜娜之間》別把漫畫當漫畫 文 / 李長聲
  
   http://www.eslitebooks.com/Program/Object/Article.aspx?ARTICLE_ID=20080126162420429
  
  
  有人說,作為文化,日本輸出海外的,算來也就是宗教團體創價學會和「龍珠」、「機器貓」之類漫畫而已。這的確是事實,雖然說者不無揶揄之意。
  
  傳聞日韓兩國文學家聚會一堂,韓國人徵詢「代表日本的東西是什麼」,日本方面答曰「漫畫」。這話像是開玩笑,卻也流露出一種無奈。
  
  漫畫是日本的代表性文化?
  
  過去把漫畫視為孩子的東西,乃至貶之入地,是不堪回首的了。然而,現今儘管「文化」二字儼然已成了皇帝的新衣,也照舊有人對漫畫這東西嗤之以鼻,甚至聽得到「漫畫亡國論」。在很大程度上,漫畫的崇高不過是漫畫家及其評論家、出版商的造勢罷了。難怪學過哲學的池田理代子期待著,等到把看漫畫視為理所當然的一代成長起來,佔領社會中樞,承認漫畫是一種文化的時代也就到來了。莫非已等得不耐煩,這位紅極一時的嫻雅的女漫畫家人到中年,卻擲下畫筆,考進音樂學院學唱歌去了。
  
  漫畫算不上文化?
  
  在漫畫王國,漫畫到底是什麼,看來還真有點成問題。
  
  無須再列舉桃太郎們在電車上埋頭看漫畫的風景,無須再羅列出版統計數字,滿世界都知道日本有個怪物叫漫畫。漫畫雜誌《週刊少年騰躍》是十六開本,四百多頁,每星期印行五、六百萬冊。需要伐掉多少樹木!只翻看半個鐘頭便隨手丟掉。人們狂熱消費著漫畫,只有國家圖書館為「納本」汗牛充棟而叫苦不迭。漫畫日常化,日常到異常的地步,歌舞伎之類正宗的傳統文化唯有靠邊站的份兒。
  
  某青少年研究所調查:對於漫畫,美國高中生回答「喜歡」的,只有百分之二十五,而日本高中生百分之九十五答曰「喜歡」,因為「有意思」。(當然美國高中生最愛看音樂雜誌,那也不會是古典的,應該跟漫畫屬於同一檔次。)面對現實,日本文部省(即教育部)也考慮把看漫畫算作讀書,讓學校圖書館有效利用。沒看過手塚治蟲的漫畫就像沒讀過夏目漱石的小說一樣,作為一個日本人要感到可恥,這一天似乎已為期不遠。
  
  多年來日本一直在嚷嚷出生率低下,但漫畫出版量只升不降,豈非怪事?原來漫畫早已不單是孩子的讀物。一九五○年代上學的人,從小學到大學,一路看漫畫成長,如今已四十多歲依然不撒手。職工教育用書漫畫化,連政府刊行物服務中心也擺放著所謂硬性書籍的漫畫版。商業雜誌利用漫畫傳達資訊,不正表明漫畫所哺育的一代人已走上企業領導崗位嗎?
  
  當年中央公論社組織少壯派歷史學家編撰《日本歷史》,計三十一卷,暢銷全國,顯示了日本的讀書水準;三十年後,該社欲重振歷史熱,卻是請漫畫家石之森章太郎與歷史學家們合作,編繪《漫畫日本歷史》。再過一、二十年,將到處可見銀髮蒼蒼的老者手捧漫畫,其樂也泄泄。
  
  一九九四年,正值天涼好讀書時節,八十高齡的平岩外四在報上談「我與讀書」,似乎採訪者想打個圓場:外老每週都看那「少年騰躍」,還有什麼「沈默的艦隊」什麼的,為的是瞭解現代青少年吧?他卻不轉圈:不,完全是興趣。如果談生意的技巧之一是從對手的愛好處進招,那你也得看看漫畫了,他原先可是經團聯的會長。西裝革履的日本商人們不苟言笑,那皮包裡可能就塞著漫畫。
  
  《沈默的艦隊》是川口開治創作的漫畫,二十來歲的城市男青年當中有四分之一的人知道或翻看。在眾議院內閣委員會上,某委員質詢防衛廳長官有否看過這部漫畫,因為「是一種社會現象,其動向很值得注意」。作家而議員的石原慎太郎在報紙上發表書評,說「至少對於我來說,這漫畫非常甘美,而且危險,但卻無法移開視線」。大眾傳媒聯手從日美關係這一主題炒起,川口幾幾乎成為「今天的三島由紀夫」。把日本的漫畫看作「小人書」,那可未免小看了。
  
  日本漫畫早已遍及亞洲是不消說的了,而且也緊跟著電視動畫片打入歐美,曾把法國女總理也氣得大罵「文化侵略」。即便是德國,產生於美國的現代漫畫因納粹的囂張而不曾像其他國家那樣流行過,但到了一九九○年代初頭,《漫畫日本經濟入門》《阿吉拉》等日本漫畫也拖著木屐紮著抹額出現了。不像生魚片那般料理得過於原始,也不像相撲那般「雞奸似地露出兩瓣難看的大屁股」,有點可愛又有點可畏,有點低俗又有點前衛,大大超出任何國度的常識性認知。日本漫畫到底是什麼,問題也驀地亮給整個世界。
  
  漫畫是什麼?首先它不是美術。雖然漫畫之神手塚治蟲死後作品終於進國立近代美術館展覽了一番,但絲毫不意味美術界對漫畫認同。日本有「鳥獸人物戲畫」、「百鬼夜行繪卷」、「北齋漫畫」那樣的藝術傳統,然而戰後漫畫並不屬於這一流脈。沒有手塚治蟲,就沒有戰後漫畫。這種風靡日本、流布世界的漫畫,勃興於戰後的貧困時代,實乃美國電影的「瓜菜代」。自知來路,漫畫家們從來不去跟美術界計較。一九六○年代跨入電視時代,日本漫畫沒有像五十年代美國那樣因電影電視的時興而衰退,反而充當印刷媒體的驍勇,與映射媒體較量。在抗戰中漫畫自身日益壯大,終至與活字文化分庭抗禮,另起爐灶。發展到今天,不僅在印刷出版占得半壁江山,連電視市場也不得不讓它幾分,似乎鼎立之勢已定。
  
  有這樣一個真實的故事:某漫畫家在激烈競爭中失掉了飯碗,鋌而行竊,被員警逮住,寫不來文章,只好畫下供狀,檢察官便把那漫畫提交法庭。於是,一位評論家據之慨然論證,漫畫是繼漢字、假名之後的第三種象形文字。漫畫家的圈兒一定畫得很圓,惜乎未見「天雨粟,鬼神泣」。文部省探討把看漫畫也算作讀書,這豈不是歧視?漫畫該當跟活字書本平起平坐。
  
  以《島耕作科長》等上班族漫畫聞名的弘兼憲史當仁不讓,說漫畫不單是娛樂,而且是影響時代的文化。漫畫家及其評論家、編輯一心把漫畫定位在文化上,確立為與活字媒體、映射媒體三分天下的新媒體。在大量消費的大眾民主主義下生成的,就是這漫畫。它同時也是經濟高速度發展的反動——在緊張的生活節奏裡,只能消費些相對簡單的文化,像吃速食一樣。何況從農村流入城市的大眾,為實現大量生產的工業化社會立下汗馬功勞,卻不可能去享受更「高尚」的文化。而「一億日本盡中流」的滿足意識過快橫溢,也使文化水柱的噴湧缺少足夠的壓力。資訊愈氾濫,人們愈追求傳遞裝置的輕薄短小,因而在所謂資訊化社會,漫畫更得以順風扯帆。教育水準屬第一,而男女老少入迷的卻是這漫畫。日本讀者創造了漫畫這種大眾文化,的確也不失為日本人及其文化的本色。
  
  同為集英社出版,漫畫雜誌《週刊少年騰躍》每週印行五百多萬冊,而文學雜誌《昂》一個月實售才不過萬冊。從印刷數量可知,漫畫把為數眾多的文學讀者奪走了,有意思的是,文壇卻顯得很寬容,對漫畫予以熱情評價。從發展史來看,漫畫確乎和文學的關係很緊密。一九六八年拓植義春發表《螺絲式》,在當時漫畫界是一個異數,詩人帶頭,幾乎被文化界捧為第一流前衛藝術。一九八三年大友克洋的《童夢》被授予日本幻想文學大獎,理由是漫畫的表現力已超越小說。到後來連代表知識人的《朝日新聞》書評欄也被漫畫搞得頭昏眼花,放出這種不倫不類的話來:良質的漫畫讓我們看到文學也無法表現的世界。以往有「文學青年」之說,而現在年輕人個個是「漫畫青年」。漫畫作品不僅被納入文藝叢書,純文學雜誌也撥出版面登載漫畫特輯。以往為電影提供原作的是小說,而現在是漫畫,甚至它也在為歌舞伎提供原作。漫畫不再模擬小說,反倒是小說模擬漫畫了。不少作家本來是漫畫家出身,如山田詠美。也有人雙管齊下,如櫻桃子,呆呆板板的漫畫暴銷,嘁嘁喳喳的隨筆也賣得足以叫作家們不知什麼叫文學。
  
  吉本芭娜娜流行,自認受漫畫影響,小說一再被文學評論家解構成
  漫畫。這一輩作家不是從理論上而是從骨子裡喜愛漫畫,他們少年時代看的漫畫遠遠比小說多,登上文壇之後猶愛不釋手。老爸是詩人的大岡玲侃侃而談:豈止漫畫,手塚治蟲也給他的人生以決定性影響。看沒看過《鐵臂阿童木》,思考事物的方法大不一樣。小說的表現道具只是語言,必須遵從語言的遊戲規則,而漫畫是圖畫與語言的組合,構造本身就具有批評性,不僅用語言來說明,產生相乘效果,而且對於圖畫,語言也能占到批評的立場上,怎能不教大岡稱羨呢?與他相比,好似文壇棄兒的島田雅彥幽幽地抱怨,如今文學世界沒有誰正經提倡道德,而道德在漫畫當中是要素,漫畫的表現說不定正超越文學。
  
  外國總說看不見日本的「臉」,這不已經伸到你面前了麼?一張漫畫的臉。莫管長相怪不怪,那的確是人家的臉孔。說來日本文化本來就具有一種漫畫性,那肥碩赤裸的相撲,那裝摸作樣的茶道,那喝酒吃肉唱卡拉OK的和尚,那「青蛙跳進老池子,撲通」,在外國人看來不都挺漫畫麼?實際上,不少老外也逐漸見怪不怪,不再問「靠漫畫形成的世界觀應付得了複雜嚴酷的現實嗎」。或許日本人真的是比起理論來,感覺先行,所以漫畫這樣簡單的視覺性刺激被廣為接受。
  
  日本漫畫發展到今天,用世代論或教育論來談論的階段已然過去,不能再執意那僅僅是孩子的玩意兒。已達至高度抽象和複雜化的日本漫畫,其他國家的讀者要品味出那種微妙感覺,大概還有待於量的訓練,以掌握閱讀方式。中國連環畫與日本漫畫相比較,結構、技法乃至文化出發點完全不同,但從讀者層面來看,卻正是千年不遇我逢辰,剛好整備著一窩蜂接受日本漫畫的環境。越來越熱絡的漫畫著作權交易使日本漫畫擁護者恍然覺悟,自己不正為王前驅,肩負著讓日本文化走向世界的使命麼?以前的輸出實在是被盜版去的,如今他們已經變被動為主動,「文化侵略」怕是才開始吔。漫畫,還有卡拉OK、扒金庫(賭博性遊戲)、血型判斷性格什麼的,日本大有取代美國成為娛樂文化的輸出大國之勢。
  
  談了一通漫畫文化,但,文化是什麼?這概念先就不好界定。或許正因為一般都不愛過問其含義,才什麼都可以把「文化」掛到屁股上,立馬就提高了檔次,滿臉神聖。其實,什麼都成了文化,文化也就該「玩」完了。但漫畫——眼下最能體現九十年代「後現代」日本的,也就是漫畫了——哪能不是文化呢。
  
  
  
  



连城

2008-02-25 10:57:16 连城 (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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