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陈丹丹:敲打时代的椎骨

丁萌 2008-02-10 19:50:28   来自: 丁萌 (上海)

     法国从来不缺优美而强劲的哲学,正如美国从来不少乏味的学院派。进而言之,再晦涩的法国哲学,比之让人发昏的美国学院派,也要富饶诗意得多。阿兰·巴迪欧(Alain Badiou),又一位巴黎高师的重磅哲学家,传承于黑格尔、马克思、拉康、德勒兹一脉,所影响的则有时髦的齐泽克。哈佛书店里,巴迪欧的一排作品占据了颇显眼的位置。《存在与事件》(Being and Event)、《伦理学》(Ethics)、《德勒兹:存在的喧嚣》(Deleuze :The Clamorof Being)……在这些浩浩荡荡的哲学著作之外,巴迪欧所涉猎的,还有中国的“文革”。
    
     《二十世纪》(The Century)是巴迪欧2007年在美国推出的新书,收录了巴氏关于二十世纪的13次演讲。由于这些演讲发表于1998到2000年,在当时属于“现在时”,故此题为The Century(法文原版Le Siècle出版于2005年,最末一篇《编后记》写于2004年)。这里为清晰起见,改译为《二十世纪》。
    
     在书封底有齐泽克的短评,将本书称为一份“哲学诊断”:对以“激进性”著称的二十世纪的“哲学诊断”。借着这个机会,齐泽克回击了“自由派”与“保守主义”对二十世纪只造成“极权”的“诽谤”,并据此指出,本书的重要之处正在于,巴迪欧始终强调二十世纪弥足珍贵的“唯一性”,那就是在世界范围内爆发的“解放”政治(emancipatory politics)——撇开它所带来的“恐怖”,这一起始于十月革命、止于九十年代左翼之撤退的一个世纪的解放运动,仍是必须充分肯定与继承的遗产。
    
     从齐泽克的介绍中,就可以看出本书的左翼立场。同为左派同志,齐泽克对本书的评价,高得惊人。他说,这不是过去十年的所谓“最佳”书籍,这根本是“过去十年之书”!所以,齐泽克高呼道——“带着特有的颤栗去读它吧,要知道你在读一部经典,有一个柏拉图或黑格尔式的人物,在我们中间漫步!”
    
     翻开书就会发现,本书的确是“漫步”。第一章起始于对“方法”的追寻——哲学家的“本色当行”,正文却立刻荡开一笔,开始进入俄罗斯诗人曼德尔施塔姆的诗——那首掷地有声的《时代》(TheAge):
      
      我的时代,我的野兽,谁能够
    
      窥见你的瞳孔,
    
      谁能够用自己的血去粘合
    
      两个世纪的椎骨?
    
      (取荀红军译文并稍改)
      
     巴迪欧极敏锐地抓住了其中“野兽”的意象。在他看来,二十世纪就是这样的一只野兽,而曼德尔施塔姆的诗,正试图探照出这只野兽的骨骼与肌体。
    
     尽管在首章中,巴氏俏皮地称“历史”为“瞬间”的小蜜(mistress of the moment),但关于这首诗,巴迪欧严肃地提出,“生命”(life)与“历史”这两个名字,代表的是同一个东西:将我们攫离“死亡”的运动,“肯定”(affirmation)的不断“生成”。由此,巴迪欧很愿意将“二十世纪”的历史意识摆上台面,与黑格尔所代表的十九世纪思维较一较劲,巴迪欧说:这个世纪的概念是:与“历史”对抗,并将其“政治性”地征服。(14-15页)
    
     一个“政治性”,立时点亮了巴迪欧思想的烈度。
    
     挥着“历史”这根硬骨头,巴迪欧同时火中取栗,从“野兽”的意象,一举抓出“生”与“死”的问题。他问道:“我们的世纪,究竟是‘生’的世纪,还是‘死’的世纪?”而下面的这一串提问,也许对我等不涉哲学的芸芸众生来说,更有启示:
    
     “什么是真正的生命?怎样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才能使生命足以通向‘活着’的有机强度?”(13页)
    
     贯穿本书的一个关键词,是拉康的概念:真实界(the real)。围绕着这个概念,巴迪欧从布莱希特的“间离”理论,谈到弗洛伊德;从前苏联的“猜疑”机制,联系到黑格尔的“‘绝对自由’意味着‘必然被背叛的自由’”;从中国的“一分为二”的口号,到曼德尔施塔姆诗中“我”与“我们”的关系,到布莱希特戏剧中的“党”,到先锋派……也就是说,通过探入不同领域不同作品的不同意识世界,巴迪欧力图折射出二十世纪的诸多精神面向。自己也进行文学创作的巴迪欧,读解文学非常哲学化。他把佩索阿与布莱希特的诗,共同放置在“残酷”这一命题下。在巴迪欧看来,“残酷”是文学二十世纪的重要主题,而在二人的诗中,“残酷”则被接受为“真实界”的形象。同时,二位诗人与“真实界”的关系绝非和谐,而是矛盾、突转、断裂(115页)。
    
     “残酷”的命题所带来的,是对“救赎”的诉求,正像巴迪欧所借用的曼德尔施塔姆的慨叹:关于这个世纪,总有某种基督一样的东西——巴迪欧据此引申:这个世纪所提出的问题就是,什么是“道成肉身”(incarnation)?
    
     携带着来自“真实界”的拷问,巴迪欧所勾勒出的二十世纪,显然不是什么“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什么轻飘的逃逸,他所敲打的,乃是一个时代的“坚硬性”,一个时代的“必须承受之重”。正像他在评论曼德尔施塔姆的《时代》时说:这首诗力图将这个世纪带离它的囚笼,也就是,带离它自身(21页)。那么,我们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以“重”击“重”。在《残酷》一章的结尾,巴迪欧总结道,二十世纪所追求的就是一种“不可毁灭”(indestructible)的东西,因为“不可毁灭性”乃是“‘真实界’的标志”(129页)。巴迪欧据此将二十世纪命名为“史诗与反抗的世纪”,这与卢卡契在《小说理论》中对“史诗”的重新召唤,显然有着相同的指向。
    
     在本书中,巴迪欧指出二十世纪的七大变奏(seven variations):哲学层面的(philosophical)、意识形态层面的(ideological)、批评层面的(critical)、时间层面的(temporal)、形式层面的(formal)、(第二个)批评层面的(critical)、“反-辩证”层面的(anti-dialectical)。关于哲学层面上的变奏,巴迪欧回顾了这个世纪的“主体”理论。巴迪欧所引用的尼采的“成为你所是”(become who you are),让我思之激动不已——做真实的自我,但这个自我,尚需“成为”,尚需经过艰苦的磨砺与斗争。而巴迪欧更一语中的:作为“主体”的“你所是”,不是其它,正是“成为这一主体”的自我的决定(100页)。也就是说,你是否能“成为主体”,取决于你是否有“成为主体”的意志与决断。
    
     关于“时间性”层面的变奏,巴迪欧指出,在二十世纪,“时间”已成为一种“建构”、“政治性的建构”,一如斯大林时期苏联的五年计划。因为是演讲辑录,本书的语言明白晓畅,时有铿锵的排比句,正好配合了巴迪欧哲学的诗意与战斗力。
    
     这是一本对二十世纪的哲学思索,我却更愿意把它读作诗——强有力的诗。
     (《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11月 4日)
  




killedfor

2008-02-11 01:27:44 killedfor (深圳)

  “成为你所是”……我想说的是,尼采的话还没讲完:普通人、甚至普通时代都无法承担这“成为你所是”,这是代价高昂的探究,承担得起的时代必是生命富蔗的时代。很难想象普通人去经受这么一场灵魂流浪、灵魂探究,对他们是无法承受之重,之痛苦。有必要对他们灌输残忍么?如何保证这残忍的审慎、节制运用?
  不知大家是否对此颇感不屑,我只知道红色激情是非常危险的,对野兽、残忍的渴求之激情更甚,同时还有一种隐匿的激情——建构的激情(尼采论斯宾诺莎自然神论建构这一苍白的被吸干血者)。如何避免激情的愚蠢,如何使激情最精神化地上升?尼采留给我们这些徒子徒孙们的巨大挑战。
  审慎、节制今天是否已过时?重新提起它们是否显得不合时宜?还是留给大家思索吧



夏雨路

2008-02-11 12:01:31 夏雨路 (Boston)

  Killedfor说的挺好。不过我觉得每个人,有反思的能力的话,就可以往“称为你所是”努力。好的哲学,要唤醒普通人的反思能力。生命的富蔗要不断锻炼成。



芬雷

2008-02-11 14:45:23 芬雷 (成都)

  在成为所是的路途中,如Killedfor所说,似乎充满了激情的斗争,几乎是个常识:你要成为你所是,就得跟成见呀、普遍规则呀等等斗争一番,然后才成为你所是。但恕我直言,把那些都PK下去了,你一个人在“成为你所是”的舞台上尽是激情,也实在无甚意思。似乎要斗争,就必须激情,我不是不赞同如此的激情,而是不赞同如此的斗争。思索这件事情,不知何时,成了无比奢侈的,你必须付出大的代价才可获得,实在荒唐可怜。那么不妨做个小测试:把激情、把斗争、把反抗、把残酷、把痛苦等通通过滤,我们的思索还有么?我反对青春反对激情,并不是反对愤青,谁愿意愤谁愤去,我厌恶的是那份欲罢不能、挥之不去的虚无。我一直都觉得,思索是件有的放矢的事。
  
  另外,对于夏雨路所说的“好的哲学,要唤醒普通人的反思能力”这件事,我也持怀疑态度。想想时间这个东西,实在庞大而奇妙,到现在几千年过去了,日常生活尽管也在变化,但真正的属于情感的韵律,却并未发生多少变迁。这甚至不是一个“至小无内,至大无外”的比较,因为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和整个外部世界没法比较。就算是一个不识一字的普通人,其内心世界亦可无比现代、后现代、超现代等等。所谓唤醒之说,有点像是启蒙文化的臆想和独断。于此环节,有那么个小悖论:此人之药,彼人之毒,要想寻觅一个共通的环境语言来打通所有的人关节,这对思索一事,不堪承受。乌托邦并不是一种轻的想象,实在是一种重的建构。
  
  由此再返回来到Killedfor说激情的话,我觉得有一种毋须节制即已节制,一种毋须审慎即已审慎,一种毋须激情即已激情。并不是我在这里耍弄玄虚,比如说激情,我说的不是最终激情,即可感可触可见的,而是一种之前的状态。思索本身的状态气质,比那些最终审判式概念更为贴近我们自身,投入自身的状态,至于反思能力,节制、审慎,那是投入者自己需要去揣摩和掂量的事情,我们不能取而代之。



killedfor

2008-02-17 15:48:48 killedfor (深圳)

  激情不意味着斗争,只是斗争中的激情最为显明,也最容易导向愚蠢。用柏拉图的话来说,最高的激情是神圣的疯狂、思之醉。斗争本身也是需要反思的,一个存在状态良好的人不需要跟自身的不良倾向作斗争,可以保持思维清明,不至导向愚蠢——如果这是芬雷所说的“毋须审慎即已审慎”,我赞同。问题是,大家不是生来即思维清明,大家需要克服自身的不良倾向以精神化地上升。如此而言,自我斗争、战胜自我这类古训仍未过时,至于扩大化到整个城邦、整个社会,就是更复杂的问题了。关于审慎与政治实践的关系,有兴趣请看这番口水战: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2582081/



obsessive

2008-02-27 23:13:50 obsessive (广州)

  “成为”理解为“生成”更好吧。
  我觉得这个书评很“现代”,无法理解一些哲学的精髓。
  陈丹青本来就是一个现代派的代表。他适合做哲学的评论吗?我很怀疑。往往激情多于理智的人很容易哇众取宠。
  这篇书评应该收了钱才写的。



夏雨路

2008-02-28 06:29:50 夏雨路 (Boston)

  的确有点“花拳绣腿”,作为作者,检讨。
  
  看到陈丹青,笑坏了。楼上的砖头扔错了呀。成语的使用,该是“哗众取宠”,而非“哇众取宠”吧。
  
  找谁收钱?巴丢?呵呵.
  
  



obsessive

2008-02-28 11:47:37 obsessive (广州)

  现在的评论都是收钱才写的嘛。
  肯定是出版商啦。



obsessive

2008-03-01 03:14:59 obsessive (广州)

  晕。



Rex

2008-03-11 17:18:26 Rex

  夏雨是哈佛大学博士候选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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