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旧漫评]一花·一沙·凡尘的清水玲子

杰克坐在蒸气火车空荡荡的车厢中。咯噔、咯噔……单调的声音不断重复着，仿佛催眠的节奏一般。他望着缓缓向后退去的窗外景物，那里有渐次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蓝色，环形星云一动不动……

[一个叫清水玲子的女子]
没有几个FANS拿到过她的亲笔签名，杂志上见不到她的照片，她极少出现在公开的社交场合，她还几乎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只有白泉社的编辑和助手们能够接触到她。

你可以想像这个女子会是什么样——照我等恶毒的想法，大概是特级的恐龙了吧。但，还是见到了，那一张终被挖出来的照片。

闪光灯将她的脸耀得有些苍白，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她浅浅地礼节性地笑着，一双眼睛对着镜头却好像在看着别的什么东西。远不是想像中的那么对不起读者，却也远不是胡乱猜测时凭空夸张的美丽，实在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落到人堆儿里都是挑拣不出的平凡。可是，看过她的画，读过她的故事，就没有人会在她走过身边时视而不见。
是的，这个叫清水玲子的女子。

在白泉社千娇百媚的庭园中，清水是颇特异的一个。打从1983年在月刊《LaLa》2月增刊号发表出道作《三叉路物语》，她悠然而令人玩味的讲故事方法便初现端倪，和着那些纤柔又强韧的线条淡若无物的网点，一些让人不自禁嘿然出声的小小嘲笑，以及望向遥远时空的笃定眼神，露出与同行姊妹的虚浮想像全然不同的绝美容颜。只有她了，只有她。
虽然早先少不了在青青校树周围转悠，画着那些古灵精怪的任性女孩和被耍得团团转的男孩，夕阳西下清风吹拂她或者他脸上泛起一片红潮然后再生生逼红了对方的脸，或是大家都玩着躲避球的游戏，最后发现闪躲的过程里已经有什么变得不同。这些都是很好的，然而她的心早已跑得太远，没过多久便露出了真面目--即使是迷人的立领冬季校服还是可爱水手裙甩起的裙摆，也并非就不能展开些不一样的故事。

这一步迈出，前面便是宛如碎钻般的星光，灼眼却孤零。无限广大的夜幕，没有穷尽的碧落，在这一切之外的那片绵延空间，成了她的舞台。她不光要了天和地，连流星和黑洞也卷了去。谁也没想到这个女子如此贪心，就像我们从未发觉自己也一样贪心。

然而，这是条最遥远也是最寂寞的路。然而，她依然挑定。

这个叫清水玲子的女子。

[迷情的梦]
在故事还没开始叙述之前，对她的迷恋已然--只要见过那些纸上的梦。
一直在想她是怀着怎样的心境拿起画笔，让柔软而富弹性的笔尖蘸起盘中的蓝色、赭色、群青、水红，描上那些深邃而清澈的眼瞳，形状优美的嘴唇，一丝不乱的鬓角和瞬间由他、她们眉梢眼底掠过的表情。

浅笑，回首，化开眉间任何明白而确凿的情绪，将视线定格在某一处，天上有流云，身旁有繁花开得无声无息，时间就此凝固。

她的彩稿也许并不是最绮丽最夺人魂魄的，但无疑是最优雅最具静态魅力的。我们对于一切清纯与纤美的遐想都在这里找到了完美的展现，就像一个迷情的梦，烟烟娉娉地走近，飘然转身瞥见几缕彩线，摘下了面纱让你看到屏住呼吸。

虽然走的是SF路线，但这图画中的一切更像是童话。人鱼、王子、美丽的飞鸟游鱼野兽，和触手可及的宁静恒星。当鸟群惊起碎红遍地，珊瑚闪闪发光，远山的蓝色绕过悬浮的星球，不动声色地晕染成不见底的昏黑，我想这个梦已经足够令人沉醉了。

当然，我们也该知道她在之前曾“画了满山满谷脏兮兮的彩稿”才能有今天的霓裳羽衣，即使她黑白原稿中的Q版至今仍宛如煮烂的面条一般有特色，依然不妨碍那些纯净得仿佛妖冶、性感得近乎懵懂的眼神将你我掳获。

我们心甘情愿。

[银河银河]
星光闪烁，这个美丽的宇宙正在膨胀，正在扩大……

浩淼，无垠。从没想过在那些燃烧着的石头中间除了杀来杀去称王称霸还能有什么故事，但是她说有的，而且很美很美。

的确。虽然那些故事刚刚开始便在80页、200页的地方说了“BYE BYE”，但却拥有真正的美丽。它们被称赞被放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每每想起就勾出大片不可名状的情绪，淡而炽烈，甜柔而又哀伤地如缎子般铺开，包裹住一切。随后发现，除了这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空间，再没有什么地方能容纳下如此之多的伤感。

杰克，她在1984年创造的墨镜帅哥，从黑帮恶棍慢慢走到了爱脸红的无机物。路上一直单身逃亡，也客串过路人甲乙丙丁，终于在《机器人与新娘》里成了今天的杰克--那个深深爱着人类，永远记得曾经的痛、曾经的爱和曾经的幸福的，机器人。

最初的恋人爱鲁，弗裘里族的少女露比，为了他生下孩子的露意丝……一百年，两百年，他的生命里有多少人穿梭，就有多少无法抹去的炽爱伤痕，至死方休。他不明白，为什么机器人会产生爱这种情绪，为什么即使不吃东西也不会死去的自己会饥饿难耐，为什么有人知道这人类的外表下只是一堆铜铁却依然爱他……

然而这一切的迷惑终归在某一天消散——当他明白，即使被当作与电视、洗衣机相同的东西；即使本该砰砰跳动着心脏的地方只有晶体管；即使动作、神情甚至生命都是假的，他依然有爱与被爱的能力，与人类没有任何差异。爱鲁纯净的笑靥，露比切下的手掌，露意丝温柔的目光……那些已经和将要被死亡带离他身旁的温暖身体，因为他的爱而永恒地延续着真正的生命。

是的。他不是“高科技和电脑造成的铁块”，他是一个叫“杰克”的男子。

1986年，杰克终于有了一个同行者——艾莉，因为集和了人类所有的理想而颠倒众生的万能机器人。这是她给杰克的伴侣，也是给我们最美的尤物。

“他的眼神和嘴唇带着鸿蒙初辟时的柔嫩和恍惚，说不清是男是女，但同时征服了男人和女人。一会儿古色古香庄严肃穆，一会儿晶莹剔透美丽绝伦。”他是人类永远达不到的一个梦，却也承受着人类百年老去后便可以放手的回忆永久的侵袭，并为自己无限机能背后最普通也是最巨大的残缺痛苦——“比起人造花，有生命，会枯萎的鲜花才称的上是美。”

相比起柔韧地包容了一切甚至那些撕心裂肺的记忆的杰克，艾莉如同冰一般灼人，尖锐的完美弥补不了他心中的裂隙。当203年前的天龙在他眼前笑着，动着，活着，这个残像让他的泪披了一脸。知道那只是不复存在的虚幻，仍无法控制地去追回、留恋。

“一个人遗留在宇宙也能永远存续的机器，不需要什么伴侣吧。”因为永远不会死亡，因为无法繁衍后代来延续生命的光华与叹息，所以才想爱，才比人类更需要挂念。天龙，或者卡奈，他们在他仿佛静止的时光中逝去，苍天如果有情也会老去，而艾莉不会。漫长的时间尘沙，他看着那些火光反复燃熄，目光黯淡。

不断地失去之后不断地怀念，在没有遇见对方之前，这是艾莉和杰克共同的伤悲。然而他们相遇，他们成为彼此不可分割的部分，他们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离开那个人的身边，他们会一起活下去，直到永远。
从此，浩瀚广阔的银河和寂静无声的宇宙，再大也不会孤单。那古老的蒸气火车，在两个人搭时，速度越慢越好……

[MAGIC]
一边否认奇迹，一边期待着奇迹发生，我们都很矛盾。但总有人相信它会出现在某一天，以最美的姿态。比如爱着J的爱鲁；望着夏娃时心中被深情填满的亚当；想“在广阔的草原上骑马奔驰，带着如花的女孩”的乔利；为了亚特宁愿不作班杰明的吉米……

她就是相信奇迹的人，所以她给了笔下的情人们一朵甜蜜而感伤的奇迹之花，让他们在互相对视时能发觉彼此的珍贵。

然而，依然有不可展现的奇迹。那花苞颤动着将开未开之际，突然凝固，就此成为一个触摸不到的幻像，迷人而磨人，榨光所有的慈悲。比如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只对远留一人微笑的花七。

也许会有一生不变的爱，我一直认为是也许。但在远留和花七之间这个词没有存在的意义。无论隔了多少跨越不了的时间，她依然回到了他的身边。没有哪种魔法能赋予一个人永久的爱的情绪，那种疼痛、恐惧和患得患失。所以，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有些东西从未改变，逝去的只有时间，而已。但是，失去了时间，这奇迹只是一地破碎的琉璃。
比起这终不可得的水月镜花，狮子凯撒所企盼的奇迹显然要喜剧得多。

被狗追得爬上电线杆的凯撒，作为一只真正的食肉猛兽的凯撒，每当看到那些同类捕猎的影像就告诉自己，哪怕只有一次，哪怕是再小的鸟或老鼠，一切都将失去。宁愿被人嘲笑没有半点丛林之王的威仪，被龙一当作没自尊的无用家伙，只要能在龙一身边就好。只想成为陪伴主人的野猫、压抑着本能的狮子，和在一次次得到与分离之中饱尝苦涩的导盲犬汤姆，它们不是玩物。也许对我们来说，它们的爱、恨，温柔和寂寞，就是奇迹，因为属于不同物种的我们终于能够明白它们的心，终需要它们存在于我们的生命。虽然凯撒依旧不能成为龙一的新娘。

[再一个神话]
身处一个缺少神话的时代，看着巨大的飞船掠过头顶，只显示出科技昌明。当有鱼群游过月球的表面，海的女儿置身于比海洋更广袤的寰宇，竹林中的婴儿成为传说中的天女，我们惊讶于这种想像，她说那是我们所了解的神话之外的再一个神话。

安徒生的人鱼公主和日本竹取物语的天女。她太钟情于被彩云追赶的月，以至于仅有的这两部长篇都与那个不会发光的星球脱不开干系。

班杰明、瑟基、迪洛，不该爱上的人，无法回应的感情，没能成为的人，地球被预言将为这些不可预料的情付出代价，而真心最终拯救了一切。这是个关于爱的神话，矛盾而执著，目光交错时百转千回。我们在亚特举刀刺向自己的那一瞬间看到了地老天荒，但我更爱瑟基与修那的孩子在月下的告别——“我要到更远，更远的宇宙。越过土星，越过冥王星，在非常遥远的地方。一百年后二百年后，我一定会再回到这个星球。”他遥指着肉眼不能及的穹庐以外，向绵延的星之海洋奔去。因为这样的生命，我们宝贵的蓝色之星、宇宙以及无尽的神话，才有了存在的意义。

而由竹取物语引出的光鲜孩子们非我所欲。虽然晶的爱恨与泪依然美丽，由和碧的相依为命难以忘记，她因为它将第47届小学馆漫画赏捧在了手里，她的长篇终于有了荣耀的凭据，但有时令人动情的东西逝去，是再怎样也寻不可得的。即使如此，她同时撒开十几条线索的叙事方式还是结成了网，进来了就逃不出去。

这是她给我们的神话，只需倾听。

[一千个夜]
宇宙一片漆黑，那里是永久不改的长夜。在闭起双眼的一刹，有千丝万缕的东西纠结涌起，哽在胸口，心生疼。

喜欢幸福的结局，因为得到抚慰。但，总有一些人是无法遗忘的；总有一些痛是令我们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的；总有一些情是任时光涤荡也不会抹灭的。

完美的程序使艾莉必须忘掉那些引起他极度痛苦的人和事，于是他几乎忘了杰克，他已然忘了被一张单簿织物草草盖住头脸的莫妮--那个被母亲拖着走过宫殿美丽的大理石阶梯，在最爱的人面前用匕首结束了自己生命的少女；

孤身一人的露比遇到了比谁都重要、觉得对方活着比自己活着来的有意义的人。她把自己的手，把自己的命交给了对方，坠入映红夜空的火焰。她不知道，她从小就住在自己所憧憬的游乐场中，从生到死，一直；

迪洛与魔女订下的契约随着他的毁灭也即将完结，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一直想成为但却没能成为的最美的月之子——瑟基。当吉米再次完成了人鱼的童话，瑟基的孩子、取名“迪洛”的少年，开始了茫茫宇宙间的旅程。

地球静静转动……

“说明‘故事美’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但是在清水玲子的作品中，你能够强烈地感受到这种‘故事美’。作品的世界中没有任何破绽、没有任何杂乱的东西，你能够感受到作者贯穿整部作品的美的意识，这一切与故事和人物们的魅力相互结合之后便产生出了独特的美。”

是的，我们已经不会在温柔中表现人性的坚强，却在这里找到了。从排除了杂质画出的故事中，能痛感难以言状的忧伤，虽然这早已是一个信仰没落、颓靡喧嚣的世界，但她让我们发现自己的心还没有全然麻木。
长夜漫漫。因为有这些人，我知道我还记得；因为有这些痛，我知道我还能感受；因为有这些情，我知道我活着……

我们期待着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我们想要亘古不变的诺言，我们试图相互依偎着看沧海变成桑田。我们一直是如此贪心，对Wind Flowers这样的歌念念不忘。然后，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未来的大门打开，宇宙船横渡星海，机器与人类真伪难辨。我们以为自己功德圆满，却看见体内蹿动着机油电流而不是温热血液的机械眼里有透明的液体滚落。

这一刻我们知道，谁都没能如愿以偿。不管天国是否近在咫尺，我们都不会离开凡尘，刻骨铭心的爱恋和亘古不变的诺言，将继续流传。

[秘密]
据说她养了三条热带鱼当宠物；据说她喜欢以潜水作为消除紧张压力和锻炼身体的方法；据说她认为最好的性格是“不慌、不乱，从容沉着”；据说她还对线条、轮廓美丽的衣服没有抵抗力。

她创作风格的形成受了萩尾望都和文月今日子很大的影响；她从投稿之初到刚出道时都被叫作“原稿很脏的清水”；每当她想描绘充满幻想元素的故事时就爱用与月亮和天体有关的词来命名……

这一切仿佛离得很近，却又都隔着纸张，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而她给出的悬念往往又一次击碎了我们对她的想像。不过，哪怕有再多猜不到的结局，她依然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一个我们想要熟识的以笔绘梦的漫画家。

我们对这个满是秘密的女子了解太少——关于她的生活，她的心路；然而实际上我们已经了解她太多——关于她心中的美，她心中的爱，以及她坚守的那份对生命的温柔和深情。

她的笔下，千鸟竞翔，珊瑚色的鱼群在银子般的月光中游弋，巨大的兰花在蛮荒星球上展开纯白的花瓣……那里，沙中有世界花中有天国。20年的穿枝拂叶，20年看着蓝色星球缓缓转动，无数的痴缠，无数的坚贞，无数的生命穿梭，一一画给我们看。然后，那些二维平面上的笑与泪说——

宽广的天空或许有点大，一路上总会有些风沙。当转回头去，冷冷的夜里有盏等你的灯，亮着的灯下，有个等你的人……这就是凡尘中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