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客第四期】泽维汀-锦和

一同抵达泽维汀的恋人将永世厮守不分离——锚帆城的都市传说。

1

“从锚帆城南口出去一直向西行，就能抵达泽维汀。”
她突然松开游戏机的拟枪手柄，把兜在脑袋上的淡茶灰色运动外衣帽子扯下来，露出荆棘丛似的短而硬的亚金色头发，唐突地说。

在此之前的三小时中，她一直全神贯注地扫射厮杀屏幕上源源不断地出现的绿色丧尸，没有对我说一句话，模拟手枪的黑色塑料外壳上裹着晶晶闪闪的汗渍，纹路中还嵌着被黑色衬得发白的污渍。提到“泽维汀”之时，她的双眸霎时间也变得晶晶闪闪，充满言不由衷的兴奋，仿佛是得到游戏的通关秘籍。
好像流沙。我目光锁在她坚硬而顽皮的眼色上，这样想着，什么都没说。

她当即作出前往泽维汀的决定，我们口袋里还有231个游戏银币，但是在去往泽维汀的旅途中，它们毫无用途。临离开游戏机厅前，她把231个光滑、沉实的银币以五折的低价售给一个看起来不足12岁的少年。
“现在，我们有钱了。”她洋洋自得地甩了甩手中零零散散的钞票。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揽着她的肩膀走出喧沸萎靡的游戏机厅。我知道，在去泽维汀的路上，钱也派不上用场。

其实我们根本无法抵达泽维汀。

2

凌晨四时，城市变作一偏淡静呼吸的森林，气温骤然降至零度以下（正午则升上二十度，仿佛是视线自她的左手臂掠过肩线，再到右手臂。如此反复。），使人如痴如醉，迷魂淫魄，这是一日二十四时之中最为洁净的片段——所有人世污浊秽垢被带入深不见底的梦中，梦境如过滤网一般隔离出黏着与净澈。四下阒寂，夜空恬不知耻地澄明。连风也闻不见。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在她裸露在夜色下的象牙段似的脖颈上呵出谜烟似的雾气。
她咯咯地笑出声来。在身后那座与外界判若天渊的游戏机厅，她不曾这样笑过，即便将几类枪战游戏打出最高分，也不会笑得如此清朗。

寻找泽维汀，究竟是条好主意吗？

3

时间仿若凝滞成粘稠状物，只有穹顶微妙地幻变着光线。街道没有车辆行驶（时间冻住了，它们跑不开），我们只得裹紧羽绒衣一路步行。走走停停，时常在路边休憩片刻，讲一两个冷笑话。她很喜欢冷笑话，讲的很好，绘声绘色，善于恰到好处地使用句读，铺开结局的时候就如同将伞面上的水滴唰啦啦抖落，甚是畅快。
走出锚帆城南口之时，时间仿佛突兀地重新回到既定轨道——前一秒还清冷无垠的空气顿时变得充满熹微日光。我们都没有手表，无从知道时间，仅从天光而言，大概是清晨六时。
前往城南之路耗费了两个多小时吗？我疑惑着，转头问她：“你有没有想过同别人一起去泽维汀？”
“你在犯什么傻呀？”她俏丽地笑起来，薄薄的光线映在短而凌乱的头发上，如同一轮郁郁寡欢的月亮，两颗青白玉盾似的虎牙煞是抢眼。她探出一根细细的丝白蜡烛似的食指戳了下我的脸颊。

我们沿着平直稀宽的鼠灰色公路向西走去。背后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太阳蔓过来压抑的深绯色光芒，公路两旁密密匝匝的桦树林、焦棕色土壤、白漆护栏、我们的影子，都覆盖上一层结结实实不可一世的深绯色。
我恍惚以为是日暮时分，路已尽头。

4

我递给她一块巧克力，她兴致勃勃地塞入口中，不像我一样将巧克力在舌尖慢慢融化，而是迅速而残忍地咀嚼起来。
“锚帆城为什么要叫锚帆城？”她问。
我用舌头将口中尚未融化干净的巧克力推到口腔一侧，瘪着嘴回答她：“因为曾经城市周围都是海洋，锚和帆是城市的象征。”
“不。”她小白鼠一般温热蠕动的小手摸进我的上衣口袋，又取出一块巧克力扔入口中，“过去城市周围不可能是海，海怎么可能消失不见呢？”
“地壳会变动，在变动的时候……”我正要耐心向她解释。
她突然定住脚步，毫无畏惧又有些咄咄逼人地望着我。
“如果周边都是海，泽维汀曾经在哪？”
我怔住了，思绪徐徐陷入她流沙一般的瞳仁里，我如同锚帆城里凝固的时间一般，渐渐在心底团起一个疑问。
“泽维汀可是一直以来都存在的。”她又补充道，轻轻闭上双目，仿佛在感受什么。
我则从流沙中抽身。哄好似的说：“好好，那你说，为什么要叫锚帆城？”
“是船呀！”她忽然愉悦地睁开眼睛，顽劣地敲打了我肩膀一下，又开始行走，“一艘没有锚也没有帆，无法行驶的船。”

我仔细想了想——没有锚也没有帆的船，我们是否仍在海上。

5

天色疏忽黯淡，市郊似是一座即将开场的电影放映厅——所有灯光熄灭，只能听见稀疏观众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我惊诧地回头望了望走过的路。邃黑不见尽头的公路依旧坦荡，前一刻还蒙昧厚实的深绯色日光像是徒然被什么揭开似的消匿。距离锚帆城南口已经极为遥远了。
而她并不在意，似乎没有察觉身边诡谲的变化。
她说：“我口渴。”
我安抚她：“公路上会有服务区的，再忍忍，说不定一会儿就到了。”
“什么！”我话音未落，她忽地大叫出来，回身用力把我推开两米远，手骨撞在羽绒衣上，敲响沉闷而郁结的音节，“刚才路过服务区的时候，你说要快点抵达泽维汀所以不做停留！我们已经错过了！”
什么？我死死地绞起眉心，一时慌乱不已，竭尽全力回想了一下，确认没有发生过此事，便将疑惑、惊异、无辜混合交融的目光锁在她愤怒却惹人怜爱的神情上。我想知道的更多些。
她失去气力一般收住了不满与气愤，低迷地说了句：“算了……”又踩着破碎不堪的步子向前走。
我正要开口解释些什么，我知道自己说不好，但一定要解释什么。她突然又转身跑回来，再一次使出全身力量推了我一下。
我险些被推倒，滞滞地，望向她跌跌撞撞的背影。

6

除却我自身以外的时间，淬不及防地紊乱混淆起来。
黎明之后蓦地换做日落，昏昏欲睡的夜晚蓦地铺上正午白皑皑的日光；公路两畔的树木高了又矮，叶片枯萎掉落又郁郁葱葱苍盛如斯；我们爱恨交织，争执又拥抱，最后只剩结伴行走的依赖……
最可怕是她身上令人惊悚的变化。
时间逐渐在她身躯之上攀爬缠绕。她的头发疯长，从染得完美无缺的亚金色短发迅速覆盖过肩背，大相径庭的黑色从发根处蔓延，大半暗黑，小段金色，缺失水分与光泽。她不再讲冷笑话，也很少露出赏心悦目的笑靥，但她话语变得多且琐碎起来，怏怏不乐地抱怨着一路上经过、未经过的事物。她愈发显得老态，皮肤似是常年历经风沙洗礼一般粗糙，泛黄，晒出淡褐色的暗斑。双唇干燥，纹路一一裂开，渗出些樱色血痕。她眉目疏淡，眼角被时间勒出细纹，神情涣散，再也无法如同流沙一般令我沉沦。
如此，我变得沉默寡言。

她说着什么，我大多没有听进去，我想起几小时前的她（大概，已是十几年前），沉着认真地对着游戏机荧幕上的僵尸，逐一射杀，犀利的眉峰挑起来——不言而喻的胜利感。
公路上仍然没有车辆经过，惟有我们二人懒懒散散地走着。她有时会对我大吼大叫，没来由地，我不知道她埋怨的是什么，不安？我也一样不安，只是从不言说。

7

再一个夜晚，我开始边走边回想过去爱过的女孩，包括她，每一个都拥有傲人的炫目笑容，每一个都是伶牙俐齿，犀利短发时常刺在我的下颌处，提醒着我对她们的爱。如此回忆着，这路途才不会变得那么难以忍受。
她突然问我：“你在想什么？”
“曾经陪伴我的姑娘们。”我如实回答，并不害怕她唐突崛起的暴躁。
殊知她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情绪毫无波澜。她不在意这些吗？不在意我心向谁。或许她知道，这一条路上，再也没有能够使我改变心意的人出现。（这路途要走向终生。）
她突然捧起双手遮掩住脸颊，生锈的嗓音从指缝间飘了出来：“我们还能抵达泽维汀吗？”
我张张口，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但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声带如同粘滞在锚帆城凝滞时间上的叶片，动弹不得。
她放下手来，脸颊上糊满湿漉漉的泪。
“或许我们早就到了泽维汀，只不过是路过了。”她如是说。

我们无意间经过了泽维汀，便要矛盾、惶恐、疲惫不堪地结伴行走一生吗？我悄悄在心底问自己，张开双臂，如同棺木一般严严实实地拥住她。她颤颤巍巍地啜泣着，濡湿了整个夜晚。

8

这一夜我睡得深壑而沉稳，近乎是缓慢地睡了十几年。梦境中的她，依旧同我并肩同行，而她已然是鹤发苍苍的老妪了，佝偻着身体，倚赖在我身上极为缓慢地迈着摇摆不定的步子。她再也不记得，自己曾是一个彻夜于烟雾缭绕的游戏机厅厮杀丧尸的少女，不记得我们曾一同信誓旦旦地前往泽维汀，不记得前一日里做过的梦，不记得我们是如何在一起，不记得我曾以怎样坚定不移的温柔吻上她湿润饱满的双唇。
老妪很快耗尽了生命，在枝冠繁茂的白桦树林下离世。
下面的旅途，我须要独自完成。

在永远闭阖双眼前，她说：
“从锚帆城南口出去一直向西行，都是泽维汀。”

9

我在睡梦中惊醒，她躺在我怀中，仍然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女模样。我轻柔地推醒了她，熹微日光煞是刺目，素白的光线仿佛是漫天大雪拢合出锚帆城南口的形状。
——我们仍在锚帆城南。
我们都没有手表，无从知道时间，仅从天光而言，大概是清晨六时。
我疑惑着，转头问她：“你有没有想过同别人一起去泽维汀？”
“你在犯什么傻呀？”她俏丽地笑起来，薄薄的光线映在短而凌乱的头发上，如同一轮郁郁寡欢的月亮，两颗青白玉盾似的虎牙煞是抢眼。她探出一根细细的丝白蜡烛似的食指戳了下我的脸颊。
我不禁惊恐忧虑，在她起身拍拍羽绒衣上的尘土伸展身体驱除睡意之际，镇定地对她说：“我们不要去泽维汀了。”
她舒展的身体突然收紧，旋头疑问：“为什么？”
“不要去了……”我紧张兮兮地攥起拳头，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坦诚相对，“我不想和你去泽维汀。”
她不出意料地绷紧面容，一副失望又桀骜不驯的样子，仅仅是淡淡地说：“好。”

10

我甚至没有牵她的手，进入锚帆城后，与她分道扬镳。她亦没有道别，瘦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转角。
“从锚帆城南口出去一直向西行，都是泽维汀。”
我忽然轻轻地对着她愈渐渺小的身影念出这句话。

城外，奏起冠冕堂皇的烟花爆裂声。



P.S. 泽维汀=The Wed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