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死不辞by奥森•斯科特•卡德(完)

红猪

2008-02-01 20:39:02 来自: 红猪

万死不辞

奥森•斯科特•卡特
红猪 译

“你不能发表演说,”检察官说。“我没指望他们会让我说。”杰瑞.克罗夫答道,他假装自信,其实心里没底。检察官并不显得敌对;他看上去更像个中学戏剧指导,而非一个想要杰瑞命的人。

“他们不仅不会让你说,”检察官说,“而且,你要是不老实,形势就会对你更坏。你跑不掉的。我们已有足够证据,不需要更多了。”

“你们什么也没证明。”“我们证明了你是知情的,”
检察官温和地坚持,“再争论没有意义。对叛国知情不报完全等同于犯叛国罪。”

杰瑞耸耸肩,向一边看去。

牢房由光秃秃的混凝土筑成。房门是块实心钢板。床是吊床,挂在墙上的钩子上。马桶是个罐子,盖了块能移动的塑料坐垫。他想不到逃跑的法子。实际上,一个聪明人想不到任何东西能让自己留意五分钟以上。他在这里待了三个礼拜,已经记住了混凝土上的每条裂缝、门上的每根螺栓。除了检察官之外,他没什么好看的。杰瑞不情愿地去看这男人凝视的双眼。

“法官问你如何申辩的时候,你要怎么说?”

“放弃申辩。”

“很好。要是同意说‘认罪’,就更好了。”检察官说。

“我不喜欢这两个字。”

“别忘了,三架摄像机会对着你拍摄。审判将现场直播。对美国而言,你代表了所有美国人。你的举止必须表现出尊严,必须安静地接受你协同暗杀了彼德.安德森这一事实。”

“是安德列耶维奇――”

“安德森把你领上绝路,你的死活全由法庭决定。现在么,我去吃午饭。咱们今晚再见面。记住,别发表演说。别做尴尬事。”

杰瑞点点头。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他练习了一下午葡萄牙语的不规则动词,希望自己能用什么法子回到过去,不去答应和那老头说话,不去听他讲述暗杀安德列耶维奇的所有计划。“现在我必须信任你,”老头说,“Temos que confiar no senhor americano(我们得依靠亚美利加先生。)你爱自由,对不?”

爱自由?现在谁还知道?自由是什么?能放开手脚挣一块钱?俄国人很聪明,知道如果美国人有钱挣,他们才不关心政府说的是哪国话。而且,政府实际上说的是英语。

他们对他进行的政府宣传并不好玩。它太真实了。美国从未如此太平。它比三十年前的越战繁荣后的一段时间更加繁荣。懒惰自负的美国人照常经商,仿佛建筑物和广告牌上的列宁肖像就是他们一直想要的。

我也没什么两样,他提醒自己。我提交工作申请,念完效忠誓言。他们选我给一个党内高干当家庭教师,我顺从地接受。我甚至在里约教了三年他的那个混账小孩。

这些时间本来该用来写剧本的。

可我要写什么呢?不如写喜剧?――《美国佬和人民委员》,一位女人民委员,嫁给制造打字机的美国世家子弟。当然了,女人不能当人民委员,但你得维持社会自由平等的假相。

“布鲁斯,我亲爱的,”人民委员用浓重而性感的俄国口音说道,“可疑啊,你的打字机公司差点就盈利了。”

“如果亏钱,你就会告发我,对吧,我的小面条?”(观众中的俄国人狂笑;美国人没被逗乐,他们英语流利,不需要粗野的笑话。另外,剧评要党的批准才能登,所以我们无需担心批评。让俄国人快活,美国观众去死吧。)对话继续:

“都是为了俄罗斯母亲。”

“我X俄罗斯母亲。”

“请随意,”纳塔莎说,“把我当成她的化身吧。”

哦,俄国人确实喜欢看舞台嘿咻。在俄国自然是禁止的,但美国人就应该腐化。

我本该当个迪斯尼乐园的游艺设计师,杰瑞心想。本该去给轻歌舞剧写噱头。本该把头伸进烤箱。但凭我的运气,那会是台电烤箱。

他可能睡着过。他不确定。但门开了,他睁开双眼,不记得听到过脚步声走近。那是风暴前的平静:现在,风暴来了。

士兵们个个年轻,但不是斯拉夫人。一身奴气,但绝对是美国人。斯拉夫的奴仆。什么时候把这句话写进抗议诗里,他决定,假如还有人想念抗议诗的话。

年轻的美国士兵(制服都不合身,我的年纪没有大到能记得旧制服,可这几件不是为美国人的身材制作的。)护送他走过一条条过道,穿过一道道门,一直走到外面,他们把他装上一辆包着重甲的货车。他们想什么呢?当他是某个阴谋团伙的一份子,同伙会前来营救?他们不知道,他这处境的人如今已经没有朋友了么?

杰瑞是在耶鲁明白这一点的。那儿的斯维克教授很受欢迎。系里的教授数他最棒了。他能把最烂的胡话变成剧本,让最差的演员变得好看,最重要的,把最冷淡的观众变得热情洋溢、充满期望。一天,警方破门而入,斯维克正和四个演员在家里演一出戏,观众是一群朋友,大概二十个人。什么戏来着?――是《谁害怕弗吉尼亚•伍尔芙?》,杰瑞记起来了。剧本伤感,绝望,但不失犀利,剧中把绝望表现成一件丑陋、毁灭性的事;还用自杀表现谎言,简单地说,它让观众觉得上帝让他们的生活在哪里出了问题,觉得和平是种错觉,繁华是场骗局,美国的抱负已经断绝,而那么多善良骄傲的事还未完成。

杰瑞感到自己在哭。坐在对面的士兵看着别处。杰瑞擦干了眼泪。

斯维克被捕的消息传开后,一下子谁都不认识他了。每个人都销毁了写有他名字的信件、备忘录,甚至课堂作业。他的姓名从通讯录中消失。他的课堂空荡荡的,因为没人现身。甚至没人希望找个代课的,因为大学记录里一下子查不到开过这个班,甚至查不到有过这位教授。他的房子挂牌出售,老婆搬了出去,没人说声再见。接着,一年多之后,CBS新闻(那时候总是播放正式审判)播出了十分钟画面,斯维克在电视里哭着说,“共产主义对美国再好不过了。通过嘲弄当局来证明自己,只是出于我愚蠢而不成熟的欲望。那没有一点意义。我错了。政府对我仁慈过头了。”诸如此类。那些话都很蠢。但当杰瑞坐着观看时,他完全相信。无论那些话多么没有意义,斯维克的面孔是充满意义:他是完全真诚的。

货车停了下来,后方的车门打开时,杰瑞正想起自己已经把斯维克关于剧本创作的手稿付之一炬。烧了,但是在他记录了所有主要观点后烧的。无论斯维克是否知晓,他都留下了点东西。可我会留下什么呢?杰瑞心想。两个英语流利的俄国孩子?他们眼看父亲在前院炸飞、鲜血溅到脸上,因为自己没想到要警告他?这算哪门子遗产啊。

一时间他感到羞愧。生命就是生命,无论属于谁,无论怎样渡过。

接着他想起了彼得.安德列耶维奇(不是安德森。这年头假扮美国人很时髦,只要人人都能一眼看出来你实为俄国人)醉醺醺地把自己叫去,以雇主(即拥有者)身份,要求他向派队上的客人背诵自己写的诗:他坚持要求,于是杰瑞上楼拿了他的诗歌下去念,听众是一群无法理解这些诗的男人,和一群理解但仅仅觉得有趣的女人。小安德列事后说:“诗不错,杰瑞。”可杰瑞觉得自己像个被强暴的处女,强暴犯在泄欲后又丢给他两美元小费。

实际上,彼得给了他一笔赏钱。杰瑞把钱花了。

杰瑞的辩护律师查里.里奇在法院里和他见了面。“杰瑞,老伙计,你看上去过得不错。体重都没减。”

“吃的是纯淀粉饮食,我得在牢房里跑来跑去才不会长胖。”笑声。哈吼,我们多快活啊。我们真是快活人耶。

“听着,杰瑞,你一定得正确处理。他们会测量观众反应。他们能判断你看上去有多真诚。你得说出心声。”

“从前的辩护律师不是会帮委托人脱身么?”杰瑞问道。

“杰瑞,这种态度一点没好处。过去的好时光已经过去了,你没法靠法律条文脱身,律师也不能让审判延迟五年。你铁定有罪,要是配合的话,他们不会拿你怎样。只会驱逐出境。”

“够哥们,”杰瑞说,“有你在身边,我一点都不用担心。”

“完全正确,”查里说,“别忘了这点。”

审判厅里挤满了摄像机。(杰瑞听说,从前新闻自由的时候,法庭上禁止摄像。但那时候,被告通常不必作证,双方律师也不必依照同一份脚本工作。但媒体还是来了,满世界找新闻,好像觉得自己真有自由似的。)

杰瑞有半小时无事可做。观众(花钱雇的?杰瑞心想。在美国肯定得花钱。)鱼贯而入,八点钟,演出准时开场。法官走了进来,披着长袍很显眼,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像个在电视上告诫叛逆儿子的父亲。每个人说话时都面对顶部亮着红光的摄像机。杰瑞觉得累。 

他的决心并未动摇,打算将审判扭转到对自己有利的方向,但他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处。对他有利的方向?他们肯定会更加严厉地惩罚他。他们当然会生气,会打断他说话。可他把演说写得像剧本中慷慨激昂的高潮场景(《克罗夫勇斗共产者》或《自由的最后呼喊》),他这位英雄宁愿献出生命来换个机会,为的是在千千万万电视机前美国人心灵和大脑中灌输一点点爱国主义(来一点智力吧,智力高的人根本不关心什么爱国不爱国!)

“杰拉德.内森.克罗夫,你已听到对你的指控。请上前答辩。”

杰瑞站起来迈开步子,希望自己走得有尊严,他站到贴着胶带、标了X的那块地板,检察官坚持让他站在这里。他寻找亮着红灯的摄像机。他盯着它,专注而真诚,不知道是否该说“放弃申辩”(nolo contendere),或甚至说“认罪”,好让自己日子好过些。

“克罗夫先生,”法官庄严地说道,“美国在看着你。你如何申辩?”

美国真的在看。杰瑞开口了,说的不是拉丁语,而是他在心里反复排练的那几句英语:

“人们时而勇敢,时而懦弱,有时,一个人会向提供宽大者屈服;有时,他必须为了更高的目标拒绝低头。美国曾是个自由的国度。可现在,只要他们支付我们工资,我们仿佛就甘愿为奴!我不认罪,因为只要能削弱俄国人对世上任何国家的宰制,那么任何行动都是战斗,它让人生值得一活,它打击那些只把权力当作神明崇拜的人!”

啊。雄辩滔滔。但在排练的时候,他从未想象自己能说那么多,眼下他们还没有阻止他的迹象。他从摄像机上转开视线看着别处。他看看检察官,后者正在一本黄色记事本上记录。他看看查理,查理正听天由命地摇头,把文件放回文件夹。杰瑞在电视直播的时候说的这番话, 好像没人特别担心。广播也是实况――他们强调过,要他一定得处处小心,第一次就把事情做对,因为那全是实况――

当然了,他们说了谎。杰瑞停下演说,把双手往口袋里插,却发现他们给他的西装没有口袋(节约经费,避免不必要开支,口号如是说),他的双手无所事事地顺着臀部向下滑。

检察官惊讶地抬头,法官清了清嗓子。“哦,抱歉,”他说,“演说一般要长得多。克罗夫先生,祝贺你如此简洁。”

杰瑞滑稽地点点头表示认可,但他并不觉得滑稽。

“我们总是会排练一遍,”检察官说,“就是为了逮住你们这些最后关头心存侥幸的人。”

“人人都知道?”

“嗯,当然了,克罗夫先生,除你之外都知道。好了,各位,现在你们可以回家了。”

观众们站起来,拖着步子安静地走了出去。

检察官和查理站起来走向长凳。法官双手托着下巴,现在看上去一点不像父亲,只是有点无聊。“你要多少?”法官问道。

“无限。”检察官说。

“他真有这么重要?”杰瑞要是不在场还比较好,“他们在巴西处理的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自杀爆炸者。”

“克罗夫先生,”检察官说,“是个任凭一位俄国大使被人暗杀的美国人。”

“好吧,好吧。”法官说,杰瑞感到惊奇,这男人完全没有俄国口音。

“杰拉德.内森.克罗夫,法庭认为你谋杀和出卖美国及其盟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判决宣布之前,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就是不明白,”杰瑞说,“你们干吗都说英语?”

“因为,”检察官冷冰冰地说,“我们是在美国。”

“干吗还费劲搞审判?”

“为了阻止其他白痴尝试你干的事。他就是想吵嘴,大人。”

法官砸下槌子。“法庭判处杰拉德.内森.克罗夫以所有可行的方法处死,直到他令人信服地为自己针对美国人民的行为道歉。休庭。天上的主啊,真伤脑筋。”

他们没有磨蹭。凌晨五点,杰瑞勉强睡着。也许他们在监视他,因为他们立刻在杰瑞躺的金属地板上释放了一记残忍的电击把他弄醒。两名守卫――这回是俄国人――进来扒掉他的衣服,把他拽到刑房,尽管他们要是放手,他自己也会走的。

检察官正等着。“你的案子交到我手上,”他说,“是因为你肯定会是个挑战。你的心理特征很有趣,克罗夫先生。你渴望成为英雄。”

“这个我倒不知道。”

“你在法庭上表现了出来,克罗夫先生。你肯定知道――看你的中间名就知道――北美独立战争期间,名叫内森.哈尔的间谍的遗言。‘我后悔自己只有一条命献给国家’他是这么说的。你会发现他说错了。他应该很高兴自己只有一条命。”

“自从你几周前在里约热内卢被捕,我们就培养了一串你的克隆。发育都很快,但到现在为止,他们都放在零感觉环境里。他们的头脑一片空白。”

“somec你肯定知道的吧,克罗夫先生?”

杰瑞点点头。就是星舰昏睡药。

“这个案子当然用不上。可我们在星际飞行中使用的心灵转录技术很有用。把你处死的时候,克罗夫先生,我们会不间断地转录你的大脑。你的所有记忆都会粗暴地倒进第一个克隆体的脑袋里,他马上就成了你啦。而你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包括死亡的那一刻,他都会记得清清楚楚。”

“从前要当个英雄太容易啦,克罗夫先生。那时候,对什么是死亡,人们知道得并不确切。他们把死比作睡眠,比作情绪上的巨大痛楚,比作灵魂迅速离开肉体。当然咯,这些都不是特别准确。”

杰瑞感到害怕。他从前当然听说过重复死亡――传说,其存在是因为其威慑价值。“他们让你复活,然后把你一遍遍杀死,”恐怖故事里是这么说的,现在他知道这是真的了。或许,是他们想让他相信这是真的。

让杰瑞害怕的,是他们准备杀死他的方式。天花板的钩子上垂下的一根套索。它能升能降,但就是不会迅速而突然下坠,拧断他的脖子。杰瑞有一次差点被一根三文鱼骨呛死。那种无法呼吸的感觉让他恐惧。

“我要怎么躲过这个?”杰瑞问道,他的手掌冒汗。

“第一次么,完全躲不了,”检察官说,“所以你最好勇敢些,把英雄气概一次用个够。然后我们会给你做个筛选测试,看看你的悔过有多可信。我们很公道,你知道的。我们想避免让任何人没有必要地忍受这个。请坐。”

杰瑞坐下了。一个身穿实验工作服的人在他脑袋上安了个金属头盔。几根针刺入杰瑞的头皮。

“你的第一个克隆已经觉醒,”检察官说,“他已经有了你的全部记忆。他眼下正感受你的慌乱――或者,是不是应该说你鼓起勇气的尝试?接下来发生的事,一定要仔细留神,杰瑞。你得确保自己记得每一个细节。”

“拜托!”杰瑞说。

“开心点,伙计,”检察官裂嘴一笑,“你在法庭上很棒。现在来点坚贞不屈。”

接着,守卫把他领到套索跟前,把绳圈套到了他的脖子上,他们动作小心,好不把头盔碰掉。他们把绳子拉紧,又把他的双手在背后绑好。他脖子刺痛,等待着被提进半空的感觉。他收紧颈部肌肉,试着把它们绷得硬硬的,尽管他知道这无济于事。他感觉膝盖发软,等着他们升起绳索。

房里空荡荡的。看过去什么都没有,检察官已经出去了。但侧面的一堵墙上有面镜子。他不转动整个身体就看不见。他确定这是面观察窗。他们当然会旁观。

杰瑞想上厕所。

记住,他对自己说,我不会真死。不一会,我就会在另一个房间里醒过来。

但他的身体不买账。他完蛋之后,无论会不会有个新的杰瑞.克罗夫准备好起身走开,这个杰瑞.克罗夫都会死。

“你们还等什么?”他质问,仿佛收到信号,守卫拽着绳子把他吊到了半空。

  • 红猪

    2008-02-01 20:41:09 红猪

    其实我想取名叫《万死不招》,此外,这段别说我翻得不好,因为这段根本不重要,跳过不看也没问题,好戏在后头,哈哈哈哈

  • 艾玛·鱼-最好的时光是用来浪费

    2008-02-01 21:03:39 艾玛·鱼-最好的时光是用来浪费 (的 § 好不好贷款移民啊?)

    那就不看了……

  • denovo

    2008-02-01 23:19:52 denovo (神啊让我断网吧)

    开始啦……加油加油
    哈哈,人家没有不招,他是想招的,只是招不出来

  • Sonia~星马

    2008-02-01 23:44:33 Sonia~星马 (温润如玉)

    支持红猪
    不过....还是明天白天来看吧.
    恐怖了点.

  • denovo

    2008-02-01 23:44:52 denovo (神啊让我断网吧)

    kao,虽然已经看过一遍了,再看的时候还是有点恶心。据卡片自己说他老婆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所以这篇小说至今没有看完。

  • 红猪

    2008-02-01 23:49:55 红猪

    好戏开场了……(这句不是译文的一部分)


    一开始就比他想得要坏。绳索在剧痛中牢牢卡住他的脖子;完全没法招架。起初窒息还不算什么。像是在水下闭住呼吸。但绳子勒得很痛,他感到脖子疼,想大声喊疼;但喉咙口什么都出不来。

    一开始出不来。

    绳子被人摆弄了两下,守卫把它绑到墙上的钩子上时,它上下跳动。有一次杰瑞的双脚还碰到了地板。

    然而,当绳子绷直不动后,勒绞的效果就占了上风,疼痛被抛到脑后。鲜血在杰瑞的脑袋里打鼓。他感觉舌头粘滞。他的眼睛合不上。现在他想要呼吸了。他一定得呼吸。他的身体要求吸口气。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他在理智上知道自己够不着地板,知道死亡只是暂时的,但此时此刻,意识对身体已经没有多少控制力。他双脚乱蹬,奋力去够地面。双手死死抓着身后的绳子。血压没法通过绳圈,这两下挣扎让他的眼睛更加突出;让他更加迫切地需要空气。

    没人帮得上忙,可他想尖叫求救。现在喊得出声了――代价是消耗空气。他感觉舌头仿佛被推进了鼻子。腿踢得更加剧烈,尽管每一次踢腿都撕心裂肺。他在绳子上旋转;镜子里的自己闪过眼前。他脸色青紫。

    要多久才完?不能再久了!

    但还要更久。

    如果他刚才是在水底闭住呼吸,现在已经松口溺毙。

    他要是有只枪,要是一只手能活动,就会以自杀终结这剧痛和无法呼吸带来的极端生理恐惧。可是他没有枪,也没法吸气,血液在他脑袋里跳动,让他的视野一片血红,终于,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什么都看不到,除了头脑中发生的事,那里面一团乱麻,仿佛意识正发疯似的做出安排,试图将勒绞置之度外。他不断看见自己身处家中房子后面的小溪,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掉进去过,有人丢了根绳子给他,但他就是就是就是够不到,突然,那绳子套到他脖子上,在河底下拽他。

    他的视野中出现了点点黑斑。他感觉身子膨胀,然后爆开了,肠子、膀胱和胃把装在里面的东西统统喷了出来,但呕吐物被卡在喉咙口,火辣辣的疼。

    身体的颤动变成抽搐痉挛,有那么一会,杰瑞觉得自己到达了向往的无意识状态。接着,他突然发现,死亡可没那么仁慈。

    死亡不是什么在睡梦中安静远去。没有什么“立即致死”,死亡也不会仁慈地终结疼痛。

    死亡把他从无意识中唤醒,时间持续了十分之一秒。但这十分之一秒长得没有尽头,他在其中感受到无尽的痛苦和虚无的来临。他的一生并未从眼前闪过。无生命状态迅速膨胀,心中的痛苦和恐惧超过绞刑造成的任何感受。

    然后,他死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挂在地狱边缘,感觉不到,也看不到。接着,一道光刺进他的双眼,柔软的泡沫从他皮肤上脱落,检察官站在那里,看着他大口喘息、作呕、抓着自己的脖子。现在,能够呼吸显得不可思议,如果他只体验了勒绞,现在就能松口气说,“我经历过一次,现在不怕死了。”但勒绞算不上什么。勒绞只是前奏。他怕的是死亡。

    他们强迫他进入他死去的那个房间。他看见自己的尸体挂在天花板上,脸色发黑,头上还戴着头盔,舌头拖在外面。

    “割绳子,放下来,”检察官说,有那么一会,杰瑞等着守卫执行命令。但一名守卫递给杰瑞一把刀。

    带着脑海中的死亡重压,杰瑞转身扑向检察官。可是一名守卫牢牢抓住他的手,另一名守卫用一把手枪指着杰瑞的脑袋。

    “那么快就想再死一次?”检察官问道,杰瑞低声啜泣,举起刀子割断绳索,把自己放了下来。为了够到绳结上方,他得靠近尸体站立,近得能碰到尸体。尸体臭得没法想象。而死亡的事实又无可避免。杰瑞颤抖得几乎没法控制刀子,但绳子终于还是断了,尸体“嘭”的一声掉在地上,掉落时把杰瑞也击倒在地。一条胳膊摆在杰瑞的两腿之间。那张脸正对杰瑞,四目对望。

    杰瑞尖叫。

    “看见那摄像机了?”

    杰瑞木然地点头。

    “你要看着摄像机,还要道歉,要说你不该做任何事反对这个把和平带到世上的政府。”

    杰瑞又点点头,检察官说:“开拍。”

    “美国同胞们,”杰瑞说,“我很抱歉。我犯了个严重的错误。我错了。俄国人没有什么不对。我让一个无辜者被杀。原谅我。政府对我的仁慈超出了我应该得到的。”诸如此类,杰瑞胡言乱语了一个小时,坚持说自己懦弱、自己有罪,自己一钱不值,政府应该获得的尊敬与上帝不相上下。

    他说完之后,检察官重新走进来,摇着头。

    “克罗夫先生,你能做得更好的。”

    “观众当中没人相信过你一分钟。样本当中没人相信你有哪怕一丁点诚意。你仍然相信政府应被废黜。所以,我们还得试一次治疗。”

    “让我再忏悔一次吧。”

    “筛选测试就是筛选测试,克罗夫先生。在允许你参与生活之前,我们得多给你些死亡经验。”

    这一次,杰瑞一开始就发出了尖叫。他完全不打算硬扛。他们在他腋下绑上绳子,把他放进一口高高的圆桶,桶里装满滚油。他们把他慢慢放了下去。油没到胸口的时候,死亡来临――那时候,他的双腿已经熟透,肉大块大块从骨头上掉下来。

    等油冷却到可以触碰时,他们让他进去把自己的尸块捞上来。

  • 水母

    2008-02-02 01:16:35 水母

    顶,红猪你果然是S——

    代你呼唤M,M在哪里?

  • Silver买不起房子真苦恼

    2008-02-02 14:07:45 Silver买不起房子真苦恼

    真可怕 :S

  • 红猪

    2008-02-02 15:25:38 红猪

    这次忏悔,他是从头哭到底,但测试的观众完全没有信服。“这男人是装的,”他们说,“自己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我们有个问题,”检察官说,“死亡之后,你在表面上很愿意合作。但你还有所保留。你没说心里话。我们还得帮你一次。”

    杰瑞发出尖叫,向检察官打了过去。守卫把他拉开时(检察官处理着自己受伤的鼻子),杰瑞喊道:“我当然在撒谎!杀我多少次都不能改变事实:这是个笨蛋政府,你们都是歹毒、撒谎的杂种!”

    “正相反,”检察官说,他的鼻子往外流血,但还想保持良好的仪态和乐呵呵的风范,“要是我们杀你足够多次,你就会彻底改变想法。”

    “你改变不了真相!”

    “我们为其他有过这经历的每个人都改变了真相。你才不是第一个需要动用第三名克隆的人呢。事到如今,克罗夫先生,还是忘记扮英雄的事吧。”

    他们活生生剥了他的皮,先剥手臂和腿,最后阉割,再把皮肤从他的肚子和胸口撕下。他们掏出他的咽喉,他无声地死去。只是发不出声音而已。醒来后,他被强迫进入刑房,把自己血淋淋的尸体运到处理房,他发现,没了嗓音,他还是能低声发出尖叫,在他的耳中响个不停。他又认了一次罪,观众没有相信。

    他们把他慢慢碾死,他醒来后得把自己的血从碾压机上擦掉,但观众只说了句:“这烂人以为自己在骗谁?”

    他们把他剖腹抽肠,当他的面把他的肠子烧掉。他们让他感染狂犬病毒,他拖了两周才死。他们把他钉上十字架,让他在暴晒和干渴中死去。他们把他从一栋一层楼房顶上扔下来,扔了十二次,直到他被摔死。

  • 红猪

    2008-02-02 15:56:25 红猪

    但观众们知道,杰瑞.克罗夫没有悔意。
      
    “我的上帝,克罗夫,你觉得这事我能这么干多久?”检察官问。他看上去并不开心,杰瑞觉得他快要绝望了。
      
    “有点棘手了吧?”杰瑞问道,他很高兴能同对方说上几句,因为这样就能在两次死亡之间有几分钟喘息的时间。
      
    “你当我是什么人啊?我告诉自己,再怎么样,我们一分钟就能把他救活,但我进这一行,不是为了寻找把人残忍杀死的新手法。”
      
    “你不喜欢么?可你干这个很有天份。”
      
    检察官凶巴巴地盯着克罗夫:“在讽刺我?现在能开玩笑了?你对死亡无动于衷么?”
      
    杰瑞没有接口,只是眨着眼睛,想把这些天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流出的眼泪收回去。
      
    “克罗夫,这么干不便宜。你觉得这很便宜?我们在你身上花了差不多一百万卢布。就算通货膨胀,那也是很大一笔钱。”
      
    “一个无阶级社会不需要货币。”
      
    “说什么呢,妈的!现在会反抗了?你是想当英雄吧?”
      
    “不是。”
      
    “难怪我们得杀你八次!你老是想用聪明话反驳我们!”
      
    “我很抱歉。天地良心,我很抱歉。”
      
    “我已申请免除这项任务。我显然没法把你整垮。”
      
    “把我整垮!好像我不想被整垮似的。”
      
    “你花了我们太多钱。罪犯在电视上令人信服地反悔肯定有好处。但你身上的花费越来越贵。能在你身上花多少钱,我们是有限额的。”
      
    “我有个省钱的办法。”
      
    “我也有。那就是说服该杀的观众!”
      
    “下回杀我的时候,别在我头上安头盔。”
      
    检察官看上去完全震住了。“那样就是最后一次了。那样就是极刑。我们是个人道政府。我们决不会永久杀死任何人。”
      
    他们在他肚子上开枪,让他流血致死。他们把他从悬崖边丢进海里。他们让鲨鱼把他活活吃掉。他们把他头朝下倒吊,好让他只有脑袋淹进水里,当他累到没法把头抬出水面,便终于溺水身亡。

  • bruceyew

    2008-02-02 16:18:39 bruceyew (一瞬千秋)

    有铁处女串青蛙骑木马红舞鞋饮铜汁驴皮胶等等桥段咩?

  • 红猪

    2008-02-02 18:56:27 红猪

    没有,你可以写番外

  • denovo

    2008-02-02 19:06:03 denovo (神啊让我断网吧)

    呀,对,这片文章的中文广告词可以叫美国版满清十大酷刑
    哈哈

  • 红猪

    2008-02-02 21:51:26 红猪

    但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杰瑞对痛苦更加习惯了。他的心灵终于明白:这些死亡没有一次是永久的。现在,当死亡来临时,虽然仍旧可怕,他却能更好地忍受了。他不再频繁惨叫。他面临死亡时更为镇静。他甚至延缓死亡过程,故意大口吸水,故意扭动身体、吸引鲨鱼。他们叫守卫把他踢死时,他不停大叫“用力!”直到再也叫不动。

    终于,在他们安排的一次甄别测试中,他兴高采烈地对观众说,俄国政府是史上最恐怖的帝国,因为这一次,他们在保存政权方面很有效率,因为这一次,国境之外没有可供蛮族入侵的土地,还因为,他们已经引诱史上最自由的人民,把他们变成爱主子的奴隶。他的言说发自内心――他痛恨俄国人,热爱记忆中一度存在于美国的自由、法律和公正的裁决。

    检察官组进房间,脸色灰白。

    “你这杂种。”他说。

    “哦,你意思是这次是实况转播?”


    “一百位忠诚公民。你把他们全都腐化了,除了三人。”

    “腐化?”

    “说服了他们。”

    沉默片刻,接着,检察官坐了下来,双手抱住脑袋。

    “会丢掉工作吧?”杰瑞问。

    “当然。”

    “抱歉。你干得不坏。”

    检察官恶狠狠看着他。“这工作没人失败过。我从来不需要把任何人处死两次以上。你死了十二回,克罗夫,你已经习惯了。”

    “不是故意的。”

    “你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

    “你是怎样的生物,克罗夫?你就不能编个谎话然后相信它?”

    克罗夫呵呵一笑(换作以前,这种程度的乐事会让他轰然大笑。然而,无论对死亡习惯与否,他的心里都留下了疤痕。他再也不会大笑了。)“我就是干这行的。我是个剧作家。我自愿悬置怀疑。”

    门开了,一个身穿军装、盖满勋章、看上去十分重要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俄国士兵。检察官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再见了,克罗夫。”

    “再见。”杰瑞说。

    “你是个非常坚强的男人。”

    “还有你,”杰瑞说,“你也是。”接着,检察官就走了。

    士兵们把杰瑞带出牢房、领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这是弗罗里达的一栋综合大楼。卡那维拉尔角。他们要将他流放,杰瑞明白了。

    “那里什么样?”他问那个正为他做飞行准备的技师。

    “谁知道?”技师反问,“从没人回来过。见鬼,还没人到那呢。”

    “我注射somec睡着后,苏醒时会有困难吗?”

    “在地球的实验室里不会。到了外面,谁知道?”

    “可你觉得我们会活下来?”

    “我们把你们送去看起来适合居住的行星。如果它们并不适合居住,那么抱歉。你得碰运气。最糟的结果就是死掉。”

    “死掉而已?”杰瑞自言自语。

    “现在躺下,让我转录你的大脑、”

    杰瑞躺倒,头盔又一次记录下了他的想法。你当然没法抵抗:杰瑞明白,当你意识清醒,思维受到记录,就不可能不去想些重要的事。这就像在演戏。不同的只是观众中仅有一人。那就是苏醒后的你自己。

    但他想到了这个:这艘飞船,和其他将要飞往、和已经飞往囚徒世界去殖民的飞船,其实际归宿都并非俄国人认为的那样。没错,被送进古拉格飞船的囚犯会远离地球,在着陆之前飞上几个世纪,他们中的许多人、或是多数人,都不能幸存。但有人会活下来。

    我会活下来,当头盔探测他的脑波模式、并将其转录到磁带上时,杰瑞心想。

    俄国人正在那些地方制造他们自己的蛮族。我将成为匈奴人阿提拉。我的孩子将成为穆罕默德。我的孙子将成为成吉思汗。

    总有一天,我们中的一员会攻陷罗马。

    然后,somec射进体内,席卷全身,将意识带走,杰瑞猛地意识到,这同样是死亡:但这是令人愉悦的死亡,他并不在意。因为这一次,醒来之后,他会获得自由。

    他乐呵呵哼着曲子,直到他记不起来要怎么哼,接着,他们就把他的躯体和数百个其他人的躯体一起,放到了一艘飞船上,并将他们一路推进太空,他们向上栽进无尽的群星。回家了。

    (完)

  • denovo

    2008-02-02 23:12:46 denovo (神啊让我断网吧)

    鼓掌~~~
    红猪啊,请接着翻Kingsmeat吧。变态程度不输于这一篇阿

  • 红猪

    2008-02-02 23:14:07 红猪

    好!看看去

  • denovo

    2008-02-02 23:17:22 denovo (神啊让我断网吧)

    就是你说的有吃人虫子那篇,但是其变态之处不在于虫子……

  • 海马

    2008-02-02 23:28:39 海马 (羊肉:安亭以南白切以北红烧)

    热赞。最后一段有点不懂,飞船上是不是有光盘和DNA就可以了,一定要把躯体送进太空么?

  • denovo

    2008-02-02 23:30:20 denovo (神啊让我断网吧)

    就是一定要让你的肉身去受苦阿,这个肉身还有前n世的苦难记忆

  • 红猪

    2008-02-03 00:15:53 红猪

    2008-02-02 23:12:46 denovo·人太靠谱怎么办 (Singapore)  鼓掌~~~
      红猪啊,请接着翻Kingsmeat吧。变态程度不输于这一篇阿

    确实变态,氛围也很好,不过最后部分不太明白

  • denovo

    2008-02-03 00:27:02 denovo (神啊让我断网吧)

    嗯,给你发离线信息了……

  • 水母

    2008-02-03 01:43:21 水母

    终于完了。存起来喽~~~~

  • 水母

    2008-02-03 02:33:40 水母

    红猪,
      
    “他甚至延缓死亡过程”似乎与“故意大口吸水,故意扭动身体、吸引鲨鱼”这些矛盾啊……
      
    意图加快死亡进程才会这样做,拽住猪手摇,原文是什么?

  • 久而皆无。

    2008-02-03 03:20:43 久而皆无。

    太强了。

    作者真是。。。苦大仇深。。。

  • Silver买不起房子真苦恼

    2008-02-03 09:24:26 Silver买不起房子真苦恼

    同水母的矛盾。
    另外两点:
    我自愿悬置怀疑。——这句话什么意思?不能用直白一点的话吗……
    不同的只是观众中仅有一人。那就是苏醒后的你自己。——观众后面的“中”加在句子里有点别扭

  • 红猪

    2008-02-03 09:34:59 红猪

    2008-02-03 02:33:40 水母@笑尽英雄 (石家庄)  红猪,
        
      “他甚至延缓死亡过程”似乎与“故意大口吸水,故意扭动身体、吸引鲨鱼”这些矛盾啊……
        
      意图加快死亡进程才会这样做,拽住猪手摇,原文是什么?


    咳咳,看错了,应该是加快,原文是hasten,翻的时候脑子里按错一个键。

    2008-02-03 09:24:26 Silver我真爱我自己   同水母的矛盾。
      另外两点:
      我自愿悬置怀疑。——这句话什么意思?不能用直白一点的话吗……
      不同的只是观众中仅有一人。那就是苏醒后的你自己。——观众后面的“中”加在句子里有点别扭

    意思是我是个编剧,胡编乱造我是吃饭的本事,相信虚假的东西我最在行,我再想想怎么翻。

    观众仅一人。

  • Leonaries

    2008-02-04 13:48:36 Leonaries

    这文果然够BT啊 。。。。

  • 2008-02-05 20:58:46 亚斯德

    在红猪说“好戏开场了”那个位置,我就觉得故事已经很漂亮了,就此结尾我都可以接受了。

  • denovo

    2008-02-05 21:51:45 denovo (神啊让我断网吧)

    好咧,书我差不多看完了,没有比这两个更值得翻的了

  • 2008-02-05 23:58:33 亚斯德

    读完了,果然是前半截带点猜谜的感觉读着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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