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死不辞by奥森•斯科特•卡德(完)
2008-02-01 20:39:02 来自: 红猪
万死不辞
奥森•斯科特•卡特
红猪 译
“你不能发表演说,”检察官说。“我没指望他们会让我说。”杰瑞.克罗夫答道,他假装自信,其实心里没底。检察官并不显得敌对;他看上去更像个中学戏剧指导,而非一个想要杰瑞命的人。
“他们不仅不会让你说,”检察官说,“而且,你要是不老实,形势就会对你更坏。你跑不掉的。我们已有足够证据,不需要更多了。”
“你们什么也没证明。”“我们证明了你是知情的,”
检察官温和地坚持,“再争论没有意义。对叛国知情不报完全等同于犯叛国罪。”
杰瑞耸耸肩,向一边看去。
牢房由光秃秃的混凝土筑成。房门是块实心钢板。床是吊床,挂在墙上的钩子上。马桶是个罐子,盖了块能移动的塑料坐垫。他想不到逃跑的法子。实际上,一个聪明人想不到任何东西能让自己留意五分钟以上。他在这里待了三个礼拜,已经记住了混凝土上的每条裂缝、门上的每根螺栓。除了检察官之外,他没什么好看的。杰瑞不情愿地去看这男人凝视的双眼。
“法官问你如何申辩的时候,你要怎么说?”
“放弃申辩。”
“很好。要是同意说‘认罪’,就更好了。”检察官说。
“我不喜欢这两个字。”
“别忘了,三架摄像机会对着你拍摄。审判将现场直播。对美国而言,你代表了所有美国人。你的举止必须表现出尊严,必须安静地接受你协同暗杀了彼德.安德森这一事实。”
“是安德列耶维奇――”
“安德森把你领上绝路,你的死活全由法庭决定。现在么,我去吃午饭。咱们今晚再见面。记住,别发表演说。别做尴尬事。”
杰瑞点点头。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他练习了一下午葡萄牙语的不规则动词,希望自己能用什么法子回到过去,不去答应和那老头说话,不去听他讲述暗杀安德列耶维奇的所有计划。“现在我必须信任你,”老头说,“Temos que confiar no senhor americano(我们得依靠亚美利加先生。)你爱自由,对不?”
爱自由?现在谁还知道?自由是什么?能放开手脚挣一块钱?俄国人很聪明,知道如果美国人有钱挣,他们才不关心政府说的是哪国话。而且,政府实际上说的是英语。
他们对他进行的政府宣传并不好玩。它太真实了。美国从未如此太平。它比三十年前的越战繁荣后的一段时间更加繁荣。懒惰自负的美国人照常经商,仿佛建筑物和广告牌上的列宁肖像就是他们一直想要的。
我也没什么两样,他提醒自己。我提交工作申请,念完效忠誓言。他们选我给一个党内高干当家庭教师,我顺从地接受。我甚至在里约教了三年他的那个混账小孩。
这些时间本来该用来写剧本的。
可我要写什么呢?不如写喜剧?――《美国佬和人民委员》,一位女人民委员,嫁给制造打字机的美国世家子弟。当然了,女人不能当人民委员,但你得维持社会自由平等的假相。
“布鲁斯,我亲爱的,”人民委员用浓重而性感的俄国口音说道,“可疑啊,你的打字机公司差点就盈利了。”
“如果亏钱,你就会告发我,对吧,我的小面条?”(观众中的俄国人狂笑;美国人没被逗乐,他们英语流利,不需要粗野的笑话。另外,剧评要党的批准才能登,所以我们无需担心批评。让俄国人快活,美国观众去死吧。)对话继续:
“都是为了俄罗斯母亲。”
“我X俄罗斯母亲。”
“请随意,”纳塔莎说,“把我当成她的化身吧。”
哦,俄国人确实喜欢看舞台嘿咻。在俄国自然是禁止的,但美国人就应该腐化。
我本该当个迪斯尼乐园的游艺设计师,杰瑞心想。本该去给轻歌舞剧写噱头。本该把头伸进烤箱。但凭我的运气,那会是台电烤箱。
他可能睡着过。他不确定。但门开了,他睁开双眼,不记得听到过脚步声走近。那是风暴前的平静:现在,风暴来了。
士兵们个个年轻,但不是斯拉夫人。一身奴气,但绝对是美国人。斯拉夫的奴仆。什么时候把这句话写进抗议诗里,他决定,假如还有人想念抗议诗的话。
年轻的美国士兵(制服都不合身,我的年纪没有大到能记得旧制服,可这几件不是为美国人的身材制作的。)护送他走过一条条过道,穿过一道道门,一直走到外面,他们把他装上一辆包着重甲的货车。他们想什么呢?当他是某个阴谋团伙的一份子,同伙会前来营救?他们不知道,他这处境的人如今已经没有朋友了么?
杰瑞是在耶鲁明白这一点的。那儿的斯维克教授很受欢迎。系里的教授数他最棒了。他能把最烂的胡话变成剧本,让最差的演员变得好看,最重要的,把最冷淡的观众变得热情洋溢、充满期望。一天,警方破门而入,斯维克正和四个演员在家里演一出戏,观众是一群朋友,大概二十个人。什么戏来着?――是《谁害怕弗吉尼亚•伍尔芙?》,杰瑞记起来了。剧本伤感,绝望,但不失犀利,剧中把绝望表现成一件丑陋、毁灭性的事;还用自杀表现谎言,简单地说,它让观众觉得上帝让他们的生活在哪里出了问题,觉得和平是种错觉,繁华是场骗局,美国的抱负已经断绝,而那么多善良骄傲的事还未完成。
杰瑞感到自己在哭。坐在对面的士兵看着别处。杰瑞擦干了眼泪。
斯维克被捕的消息传开后,一下子谁都不认识他了。每个人都销毁了写有他名字的信件、备忘录,甚至课堂作业。他的姓名从通讯录中消失。他的课堂空荡荡的,因为没人现身。甚至没人希望找个代课的,因为大学记录里一下子查不到开过这个班,甚至查不到有过这位教授。他的房子挂牌出售,老婆搬了出去,没人说声再见。接着,一年多之后,CBS新闻(那时候总是播放正式审判)播出了十分钟画面,斯维克在电视里哭着说,“共产主义对美国再好不过了。通过嘲弄当局来证明自己,只是出于我愚蠢而不成熟的欲望。那没有一点意义。我错了。政府对我仁慈过头了。”诸如此类。那些话都很蠢。但当杰瑞坐着观看时,他完全相信。无论那些话多么没有意义,斯维克的面孔是充满意义:他是完全真诚的。
货车停了下来,后方的车门打开时,杰瑞正想起自己已经把斯维克关于剧本创作的手稿付之一炬。烧了,但是在他记录了所有主要观点后烧的。无论斯维克是否知晓,他都留下了点东西。可我会留下什么呢?杰瑞心想。两个英语流利的俄国孩子?他们眼看父亲在前院炸飞、鲜血溅到脸上,因为自己没想到要警告他?这算哪门子遗产啊。
一时间他感到羞愧。生命就是生命,无论属于谁,无论怎样渡过。
接着他想起了彼得.安德列耶维奇(不是安德森。这年头假扮美国人很时髦,只要人人都能一眼看出来你实为俄国人)醉醺醺地把自己叫去,以雇主(即拥有者)身份,要求他向派队上的客人背诵自己写的诗:他坚持要求,于是杰瑞上楼拿了他的诗歌下去念,听众是一群无法理解这些诗的男人,和一群理解但仅仅觉得有趣的女人。小安德列事后说:“诗不错,杰瑞。”可杰瑞觉得自己像个被强暴的处女,强暴犯在泄欲后又丢给他两美元小费。
实际上,彼得给了他一笔赏钱。杰瑞把钱花了。
杰瑞的辩护律师查里.里奇在法院里和他见了面。“杰瑞,老伙计,你看上去过得不错。体重都没减。”
“吃的是纯淀粉饮食,我得在牢房里跑来跑去才不会长胖。”笑声。哈吼,我们多快活啊。我们真是快活人耶。
“听着,杰瑞,你一定得正确处理。他们会测量观众反应。他们能判断你看上去有多真诚。你得说出心声。”
“从前的辩护律师不是会帮委托人脱身么?”杰瑞问道。
“杰瑞,这种态度一点没好处。过去的好时光已经过去了,你没法靠法律条文脱身,律师也不能让审判延迟五年。你铁定有罪,要是配合的话,他们不会拿你怎样。只会驱逐出境。”
“够哥们,”杰瑞说,“有你在身边,我一点都不用担心。”
“完全正确,”查里说,“别忘了这点。”
审判厅里挤满了摄像机。(杰瑞听说,从前新闻自由的时候,法庭上禁止摄像。但那时候,被告通常不必作证,双方律师也不必依照同一份脚本工作。但媒体还是来了,满世界找新闻,好像觉得自己真有自由似的。)
杰瑞有半小时无事可做。观众(花钱雇的?杰瑞心想。在美国肯定得花钱。)鱼贯而入,八点钟,演出准时开场。法官走了进来,披着长袍很显眼,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像个在电视上告诫叛逆儿子的父亲。每个人说话时都面对顶部亮着红光的摄像机。杰瑞觉得累。
他的决心并未动摇,打算将审判扭转到对自己有利的方向,但他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处。对他有利的方向?他们肯定会更加严厉地惩罚他。他们当然会生气,会打断他说话。可他把演说写得像剧本中慷慨激昂的高潮场景(《克罗夫勇斗共产者》或《自由的最后呼喊》),他这位英雄宁愿献出生命来换个机会,为的是在千千万万电视机前美国人心灵和大脑中灌输一点点爱国主义(来一点智力吧,智力高的人根本不关心什么爱国不爱国!)
“杰拉德.内森.克罗夫,你已听到对你的指控。请上前答辩。”
杰瑞站起来迈开步子,希望自己走得有尊严,他站到贴着胶带、标了X的那块地板,检察官坚持让他站在这里。他寻找亮着红灯的摄像机。他盯着它,专注而真诚,不知道是否该说“放弃申辩”(nolo contendere),或甚至说“认罪”,好让自己日子好过些。
“克罗夫先生,”法官庄严地说道,“美国在看着你。你如何申辩?”
美国真的在看。杰瑞开口了,说的不是拉丁语,而是他在心里反复排练的那几句英语:
“人们时而勇敢,时而懦弱,有时,一个人会向提供宽大者屈服;有时,他必须为了更高的目标拒绝低头。美国曾是个自由的国度。可现在,只要他们支付我们工资,我们仿佛就甘愿为奴!我不认罪,因为只要能削弱俄国人对世上任何国家的宰制,那么任何行动都是战斗,它让人生值得一活,它打击那些只把权力当作神明崇拜的人!”
啊。雄辩滔滔。但在排练的时候,他从未想象自己能说那么多,眼下他们还没有阻止他的迹象。他从摄像机上转开视线看着别处。他看看检察官,后者正在一本黄色记事本上记录。他看看查理,查理正听天由命地摇头,把文件放回文件夹。杰瑞在电视直播的时候说的这番话, 好像没人特别担心。广播也是实况――他们强调过,要他一定得处处小心,第一次就把事情做对,因为那全是实况――
当然了,他们说了谎。杰瑞停下演说,把双手往口袋里插,却发现他们给他的西装没有口袋(节约经费,避免不必要开支,口号如是说),他的双手无所事事地顺着臀部向下滑。
检察官惊讶地抬头,法官清了清嗓子。“哦,抱歉,”他说,“演说一般要长得多。克罗夫先生,祝贺你如此简洁。”
杰瑞滑稽地点点头表示认可,但他并不觉得滑稽。
“我们总是会排练一遍,”检察官说,“就是为了逮住你们这些最后关头心存侥幸的人。”
“人人都知道?”
“嗯,当然了,克罗夫先生,除你之外都知道。好了,各位,现在你们可以回家了。”
观众们站起来,拖着步子安静地走了出去。
检察官和查理站起来走向长凳。法官双手托着下巴,现在看上去一点不像父亲,只是有点无聊。“你要多少?”法官问道。
“无限。”检察官说。
“他真有这么重要?”杰瑞要是不在场还比较好,“他们在巴西处理的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自杀爆炸者。”
“克罗夫先生,”检察官说,“是个任凭一位俄国大使被人暗杀的美国人。”
“好吧,好吧。”法官说,杰瑞感到惊奇,这男人完全没有俄国口音。
“杰拉德.内森.克罗夫,法庭认为你谋杀和出卖美国及其盟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判决宣布之前,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就是不明白,”杰瑞说,“你们干吗都说英语?”
“因为,”检察官冷冰冰地说,“我们是在美国。”
“干吗还费劲搞审判?”
“为了阻止其他白痴尝试你干的事。他就是想吵嘴,大人。”
法官砸下槌子。“法庭判处杰拉德.内森.克罗夫以所有可行的方法处死,直到他令人信服地为自己针对美国人民的行为道歉。休庭。天上的主啊,真伤脑筋。”
他们没有磨蹭。凌晨五点,杰瑞勉强睡着。也许他们在监视他,因为他们立刻在杰瑞躺的金属地板上释放了一记残忍的电击把他弄醒。两名守卫――这回是俄国人――进来扒掉他的衣服,把他拽到刑房,尽管他们要是放手,他自己也会走的。
检察官正等着。“你的案子交到我手上,”他说,“是因为你肯定会是个挑战。你的心理特征很有趣,克罗夫先生。你渴望成为英雄。”
“这个我倒不知道。”
“你在法庭上表现了出来,克罗夫先生。你肯定知道――看你的中间名就知道――北美独立战争期间,名叫内森.哈尔的间谍的遗言。‘我后悔自己只有一条命献给国家’他是这么说的。你会发现他说错了。他应该很高兴自己只有一条命。”
“自从你几周前在里约热内卢被捕,我们就培养了一串你的克隆。发育都很快,但到现在为止,他们都放在零感觉环境里。他们的头脑一片空白。”
“somec你肯定知道的吧,克罗夫先生?”
杰瑞点点头。就是星舰昏睡药。
“这个案子当然用不上。可我们在星际飞行中使用的心灵转录技术很有用。把你处死的时候,克罗夫先生,我们会不间断地转录你的大脑。你的所有记忆都会粗暴地倒进第一个克隆体的脑袋里,他马上就成了你啦。而你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包括死亡的那一刻,他都会记得清清楚楚。”
“从前要当个英雄太容易啦,克罗夫先生。那时候,对什么是死亡,人们知道得并不确切。他们把死比作睡眠,比作情绪上的巨大痛楚,比作灵魂迅速离开肉体。当然咯,这些都不是特别准确。”
杰瑞感到害怕。他从前当然听说过重复死亡――传说,其存在是因为其威慑价值。“他们让你复活,然后把你一遍遍杀死,”恐怖故事里是这么说的,现在他知道这是真的了。或许,是他们想让他相信这是真的。
让杰瑞害怕的,是他们准备杀死他的方式。天花板的钩子上垂下的一根套索。它能升能降,但就是不会迅速而突然下坠,拧断他的脖子。杰瑞有一次差点被一根三文鱼骨呛死。那种无法呼吸的感觉让他恐惧。
“我要怎么躲过这个?”杰瑞问道,他的手掌冒汗。
“第一次么,完全躲不了,”检察官说,“所以你最好勇敢些,把英雄气概一次用个够。然后我们会给你做个筛选测试,看看你的悔过有多可信。我们很公道,你知道的。我们想避免让任何人没有必要地忍受这个。请坐。”
杰瑞坐下了。一个身穿实验工作服的人在他脑袋上安了个金属头盔。几根针刺入杰瑞的头皮。
“你的第一个克隆已经觉醒,”检察官说,“他已经有了你的全部记忆。他眼下正感受你的慌乱――或者,是不是应该说你鼓起勇气的尝试?接下来发生的事,一定要仔细留神,杰瑞。你得确保自己记得每一个细节。”
“拜托!”杰瑞说。
“开心点,伙计,”检察官裂嘴一笑,“你在法庭上很棒。现在来点坚贞不屈。”
接着,守卫把他领到套索跟前,把绳圈套到了他的脖子上,他们动作小心,好不把头盔碰掉。他们把绳子拉紧,又把他的双手在背后绑好。他脖子刺痛,等待着被提进半空的感觉。他收紧颈部肌肉,试着把它们绷得硬硬的,尽管他知道这无济于事。他感觉膝盖发软,等着他们升起绳索。
房里空荡荡的。看过去什么都没有,检察官已经出去了。但侧面的一堵墙上有面镜子。他不转动整个身体就看不见。他确定这是面观察窗。他们当然会旁观。
杰瑞想上厕所。
记住,他对自己说,我不会真死。不一会,我就会在另一个房间里醒过来。
但他的身体不买账。他完蛋之后,无论会不会有个新的杰瑞.克罗夫准备好起身走开,这个杰瑞.克罗夫都会死。
“你们还等什么?”他质问,仿佛收到信号,守卫拽着绳子把他吊到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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