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罕布什尔州助选记(转载自天涯国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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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5 12:52:49  来自: leafl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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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观察』新罕布什尔州助选记(一)


作者:龚小夏 提交日期:2008-1-11 20:55:00

2008年1月5日美国东部时间清晨
    新罕布什尔州民主党人希拉里•克林顿的竞选总部
  
  (以下几天如果能够上网的话,将每天发出一两偏现场印象记。)
    
     零八年总统大选,一开始就让人刮目相看。爱荷华州初选,民主党的奥巴马与共和党的哈克比虽然在党内元老中的支持率不如对手,却各自拔了本党的头筹,显示出这次选举中选民将有可能表现出更多的不确定性。
     在过去几次的选举中,我都投入了不少助选活动。通过过去的经验,我发现仅仅从媒体上和民意测验中来了解选民的走向是很困难的。媒体深入选民的记者往往能在私下里透露不少很有启发性的观感,但是在报道时为了不偏不倚,更为了避免出错,所以一般都会将最有锋芒、最不容易把握、但却又往往最准确的个人感觉去掉。另外,每个候选人的竞选活动都体现了这个人从个人信念到管理风格的各种特点。同时,候选人的活动吸引了什么样的志愿者来参加,也很能体现他/她的选民群体。
     在爱荷华州的初选结束之后,我决定跟随希拉里•克林顿支持者的巴士,到新罕布什尔州去观看她的竞选活动。新罕布什尔是继爱荷华之后第二个进行初选的州,而且选举的方式是由选民直接投票。这个州的独立选民占百分之四十,他们有可能将选票投给任何一方。如果说独立选民将决定今年的投票倾向的话,新罕布什尔州将是一个很好的试点。
     我之所以选择希拉里而不是其他人,是因为她如今仍然在全国民调中领先。不过,在新罕布什尔州里,不久前还大幅度落后奥巴马在民调中已经迎头赶上。在失去爱荷华之后,希拉里是否也会失去新罕布什尔,从而在往下的各州中出现多米诺骨牌效应呢?我很希望能够通过观察她的选举活动来得到一点直接的印象。
     就个人内心感情来说,我是很不喜欢希拉里这个人的。过去这些年里,我在一些不同的场合中见过她,总觉得她这个人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根本没有民众亲和力。我一位非常亲近的友人在耶鲁和希拉里同窗,也是好朋友。据他说,学生时代的希拉里性格热情开朗,在同学中很得人缘。同学们私下认为,婚姻不幸福也许是造成她个性变化的主要原因。从另一方面说,我对她这些年来遭受的大量人身攻击又感到非常愤怒。毫无根据地诽谤她是同性恋甚至杀人犯的谣言满天飞,那么多人兴高采烈地往她婚姻的伤口上撒盐,恐怕圣人也难免会对人产生戒心。希拉里平日的确是个不怎么透露内心世界的人,但在一次电视采访中却透露了她的真实心情。当记者问到她最讨厌的是什么的时候,希拉里回答说:对他人毫无理由的残酷。我想,这必定是她在内心积压了多年的话。
     不过,作为选民来说个性是次要的,最关键的还是她是否最佳的总统候选人,是否应该将选票投给她 。这次希拉里出来选举,打的是“经验”这张牌。就我个人对她的观察和从各个方面的了解,她的能力和才智都是足够的。在参议员任上八年,希拉里也一直表现出她不仅能干精练,而且善于听取多方面的意见,并不会偏执走极端。我的基本感觉是,我虽然没有兴趣和她这个人交朋友,但是却并不见得反对让她管理这个国家。
     我这种感觉是否对?大多数的选民是否也会这么想?这是我想要通过观察希拉里的竞选活动来回答的问题。
  



  
   新罕布什尔州助选记(二)
  
   2008年一月四日,第一天
   从华盛顿到新罕布什尔的巴士
  一百多名华盛顿一带的志愿工作者下午四点之前就聚集到了国会山的前面,等待前往新罕布什尔州(NH)的巴士。这些志愿者是由希拉里的竞选总部挑选出来,前往NH去助阵的。在失去了爱荷华州之后,赢得这第二场初选,对于希拉里至关重要。当初,她的丈夫也曾经失去爱荷华,但是却赢得了NH的初选。在胜利讲话中,克林顿说:NH让他成了“comeback kid”。(大概广东人的成语“咸鱼翻生”是比较准确生动的翻译。)希拉里当然也希望这段历史在她身上重演。NH的竞选活动只剩下了最后五天,每一点帮助都很重要。
  我原来以为志愿者中的多数会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因为抽出整整五天时间,在大巴上来回坐二十多个小时,年纪大的人恐怕不是吃不消,就是脱不开身。没想到, 人群中四十岁以上的中年人占了一多半,而且还有一些六、七十岁的老人。三分之二的人是妇女。另外,绝大多数的是白人。黑人有几个,也有几位拉丁裔。亚裔却只有我一个。
  在等车的时候,我就和身边的人谈了起来。在同一个竞选运动中的人特别容易交朋友。不仅因为大家政治倾向相近,而且彼此之间也没有太多戒心。毕竟,这里面难得有鸡鸣狗盗之徒。我问人们为什么支持希拉里,多数人说,他们认为希拉里最有能力改革美国的医疗保健制度。伊拉克战争、伊朗核武器、中东和平等等,都不是他们关注的要点。这些人看上去都是中产阶级的模样,一问之下,果然基本上都是专业人士。另外,希拉里的丈夫看来也是一个重要因素。他们都对克林顿总统的政绩评价甚高。(最近有助选者打出的口号之一就是“想念比尔吗?投票给希拉里吧!“Miss Bill? Vote Hill!”)
  三辆大巴说好四点准时开,果然就在四点钟到了。人们鱼贯上车之后,组织者再次一个个点名。在这以前,我们已经逐个签过到了。奇怪的是,在组织这次巴士旅行的时候每个人已经将姓名地址电话等必要的信息都输送到希拉里的竞选总部,总部显然已经筛选过一次了,可是具体的组织者手上仍然没有名单。
  人们问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到哪个地区去,到了之后做什么。殊不知,负责组织的几个人——看上去都是二十多岁的大学毕业生——却一问三不知,说要等总部的电话。
  志愿者们在打着火的巴士上整整坐了一个小时车才缓缓地开出。这时已经到了交通的高峰。从华盛顿到新罕布什尔,路上至少要走九个小时,再加上要在巴尔的摩接上一批人,还要停车吃饭,我们估计怎么也要十个小时才能到。
  路上的车果然堵得很,磨蹭了一个多小时才开到应该只有四十分钟路程的巴尔的摩。等人接人又用了五十分钟。这时已经超过七点半了。
  根据以往参加竞选活动的经验,我知道所有的竞选到了基层都会出现各种组织上的问题。毕竟,群众运动不是商业,志愿者们参与,固然有政治信念的因素,但也总是将这些活动作为一种社会交往手段。全职去组织竞选活动的人,除了竞选人身边人数很少的一批专业人员之外,只有一些年轻的大学毕业生,拿着经常是贫困线以下水平的报酬没日没夜地工作,靠的全是一股热情和对未来的向往。所以,组织混乱是一种正常的状况。


  在巴尔迪摩上来了一位二十多岁、个子高挑的女助选。她用高亢的声音对车上的人喊道:
   “你们是希拉里的人吗?”
   “是!”底下稀稀拉拉回应了几声。
   “显示出你们的热情来!我们是希拉里的人!是不是?”
  车里面的人回应仍然情绪不高。也许多数的人脑子里转的是和我一样的问题:车怎么还不开呀?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到了之后又去干什么?
  这位女助选请大家拿出各自的手机。(我到这时才明白为什么在通知带的东西里面有手机一项。)她发给每个人一份单子 ,上面是如何打竞选电话的指示。
   “请你们现在就帮助希拉里去动员新罕布什尔的选民!”
  根据这份指示,车上的人先给NH希拉里的竞选总部拨一个免费电话。电话接通后,就自动接到一位选民家里。对方拿起电话之后,这边的人就说:
   “我是某某,希拉里竞选活动的志愿者。你支持希拉里吗?”
  如果对方表示自己是希拉里的支持者,就邀请他第二天早上九点十五分到当地某个中学去听希拉里讲话。在晚上九点以后,电脑就不会再接通任何电话,以免打扰人休息,带来负面效果。
  法律规定,竞选电话不能够从外州打。不过虽然这车里的人在外州,由于绕了这么个弯子,电话记录上显示的所有来电,都发自希拉里在当地的竞选总部。
  我对这位女助选人表示,我主要是前来观察的,所以只会选择性地参与一些我认为有必要的活动。打电话就免了吧。她一脸不高兴,但也没有说什么。
  车上的人都纷纷开始打电话。我则竖起耳朵倾听人们的反应。(在家里,我自己对广告和竞选电话都一视同仁,从来不接听。)我的邻座是一位退休的电影女演员,声音非常亲切。她打出的电话里面,十个中大概有八个都没有人接听,或者被人立即挂掉,有时候还会碰上一些怒气冲冲的人——或者是讨厌希拉里,或者是因为晚饭被搅了。听着其他人打电话的情况,似乎也与这差不多。工作了一个小时,马琳——邻座的名字——大概只为明天的机会拉到了两个人。不过要知道,在竞选到了白热化的时候,每张选票都非常重要。
  路上这么一折腾,再停下来吃饭、休息两次,我们的巴士到清晨五点才来到新罕布什尔州。而车上的人仍然不知道最终的目的地在哪里,到了之后要做些什么。
  当地竞选总部上来一个人。她是个来自加利福尼亚州圣地亚哥市的大学研究生,离开学校到这里来专职竞选已经有半年时间。她宣布,这车的人被派往一个关键的市镇林孔尼亚,离这里还要走一段路。最后,当大巴士达到林孔尼亚竞选总部的时候,已经是清晨六点了。
  疲惫的人们从车上下来,拖着行李和睡袋,被安排在竞选总部——原来是一家卖车的车行——的地板上临时休息。竞选活动将在上午九点半开始。多数人也顾不上地板并不怎么干净,铺开睡袋就入眠了。我则打开了电脑,记下这段有趣的行程。




   新罕布什尔州助选记(三)
  
  2008年一月五日,第二天
  上午九点半,助选的人陆陆续续地来到了竞选总部,前前后后总共有一、二百人。年轻人不少,四十岁以上的中年或者老年人也很多。其中有些人带来了食品和饮料——打听之下,才知道这里的食品和饮料多数都是当地的支持者们捐的。怪不得食品的种类五花八门,有各式各样家里做的三明治和水果、不同牌子和种类的茶和咖啡,甚至还有人煮来了一大锅味道鲜美的浓汤。
  由于初选临近,有全国各地的人前来助选。碰到一家三口人——父母和儿子——专程从肯塔基州开过来,临近的马萨诸塞、纽约、佛蒙特几个州来的人更多。比尔•克林顿出身的阿肯色州一下子就来了七十五个人。这些人看上去都超过了五十五岁,从穿着打扮和行为方式上看是中产阶级或比较富裕的阶层出身。后来才知道,他们这批人从九二年就开始为克林顿竞选,每次都自己花钱飞到有需要的地方,旅馆、租车之类的钱也都是他们自己从口袋里掏出来的。
  每次参加竞选活动,我都非常感慨普通美国人的政治热情。候选人再有钱,募得捐款再多,却买不来公民的自愿投入。将自己的时间和金钱贡献给某场竞选,一定需要对候选人的人格和能力有信心,认同他/她的理念和政策。这种志愿投入在竞选中虽然不一定最受外界关注——新闻媒体通常更愿意去寻找一些更加刺激性的话题,助选活动对于美国人已经习以为常——,但却是竞选中的灵魂与核心。志愿者的热情是金钱买不来的。这次新罕布什尔州的初选,全国各地来了七万五千名志愿者。该州的人口只有一百三十万。
  有很少数的志愿者会拿出半年甚至一年时间去为候选人工作。这些人多数是些年轻的大学毕业生,助选期间会从候选人那里拿到很少的一点生活补贴。在林孔尼亚的这批年轻人,有当地的,也有几个是来自其它州的。他们或者是住在自己父母家里,或者是由另外一批当地的志愿者免费收留在家中,因为他们自己根本付不起租房子的钱。这些年轻人每天都从上午九点工作到晚上十点以后。在竞选激烈的时候,工作时间会延长到半夜两、三点。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将当地选民的名单分好。这些名单是历年选举活动中积存下来的,上面记载了选民的年龄和政治倾向。选民被按照居住地区分成一个个的单元,然后其他志愿者可以挨家挨户敲门或者打电话。敲过门、打过电话之后,选民的单子就必须按照投票倾向重新整合过:本候选人的支持者以后将会陆续接到电话,邀请他们去参加一些活动——比如候选人的讲演等等——,未决定者以后将会受到更多次数的上门或者电话访问,反对者被从名单上剔除出去。另外,支持者中也有一些需要帮助的人,比如年老或者有病的人在投票日需要开车接送、有孩子的妇女需要有人帮助看孩子,等等。竞选总部会为所有这些支持者提供类似服务。可见,这批长期的志愿工作者的工作,即单调又繁重。另外,当地的一些长期志愿者也要为选举活动组织后勤支援,包括组织志愿者捐献食品和开车。
  临时志愿者主要做两件事情:根据上述名单上门去访问选民或者给他们打电话。这两件事情都颇为费力,而且十有八九费力不讨好。电话打出十个有八个被对方挂断,上门访问吃闭门羹甚至被人家骂出来的事情也并不少见。但是,为了让选民感觉到自己那一票对选举的结果甚至国家的前途至关重要,这种个人化接触是必不可少的。
  到了竞选白热化的阶段,每个选民都会接到多次的竞选电话,受到多次志愿者的访问,这被媒体戏称为“地毯式轰炸”。在新罕布什尔这个小小的州里面,上届总统大选时参加民主党初选投票的人将近二十二万,参加共和党初选的只有六万七千多,因为当时的布什总统在党内并没有竞争对手,所以该党群众参与的热情不高。这次两党竞争都如此激烈,估计参加的人数会大大上升。不过,即使有五十万人参加,以七万五千志愿者去动员五十万人,“地毯式轰炸”的发生也就在预料之中。
  根据以往的经验,我知道上门访问选民是直接了解选举脉搏的最好的方式,从那里面得到的信息和个人体验是无论什么样的新闻报道和书籍都没法给予的。因此我便申请参加了这支队伍。组织者让人们自动往两边站队:开车来的人在一边,没有车的在另一边。有车的和没有车的相互搭配,组成三、四人的小组去领取一份资料。这份资料里面有着该组人员前往的地区的选民名单、地图、行车路线、宣传材料。到了这个地区之后,车上的人下来,分别前去访问选民。



  这套通过志愿者访问选民的制度虽然从很早就有,但是到了六十年代民权运动的时候才发展成为常规性的系统。当时南方的白人种族主义者千方百计阻挠黑人选民投票,大批北方的志愿者前往南方,逐家逐户访问黑人选民,帮助他们登记投票。除了天天挨骂之外,有不少志愿者要冒着被种族主义者殴打甚至谋杀的风险。所以那时民主党的竞选组织都规定,必须有两个以上的人组成小组去上门。在一些南方地区,如果这条规定还在实施,不过在新罕布什尔这样的地区就没有必要了。
  由于我们这辆巴士从华盛顿过来了几十个人,汽车一下子不够了。我是个登山爱好者,早就知道这里有一米多深的积雪,所以用登山鞋子和衣服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我对组织者说,我的装备好,可以走路到比较近的街区去。就这样,我和另外两位来自华盛顿的志愿者一起出发到一英里外的这个地区。
  这两位同伴都是女性,一位是大学里学政治学的研究生,另一位是国土安全部的律师。这位律师有一半的阿拉伯血统,会说流利的阿拉伯语和波斯语。她说,上个星期她刚刚从巴格达回来,那里的情况依旧十分糟糕,并不是像布什政府宣传的那样有很大改进。她之所以选择支持希拉里,除了希望能选出一位女总统之外,也因为希拉里是在外交事务上最有经验的民主党主要候选人。她是一位温和的民主党人,不希望国内外的政策有太激烈、太迅速的改变。
  走到我们的街区,三人被分别去敲门。我的运气不好,敲出来的第一位老太太看上去就是一副刻薄的样子。她看到我手里拿的希拉里的材料,立刻就板着脸说:
   “我讨厌希拉里!”
  我当然也不能再说什么,向她说了声道歉也就离开了。自从希拉里宣布参选以来,我经常会碰到一些宣称仇恨希拉里的人。问他们为什么,却经常说不出个明显的道理。从穿着打扮到她的个人婚姻生活和政治主张,人们对她的挑剔远远超过了对其他任何候选人,难免令人联想到社会对妇女特别是成功的“女强人”的根深蒂固的偏见。
  在第二家碰到两位正在修房子的中年男子。一位是房子的主人,另外一位是前来帮忙的。这是个并不富裕的街区,两人看上去都是蓝领工人的模样。看到我前来,他们非常热情,立即告诉我说他们已经决定投希拉里的票。我问为什么,房主人说:
    “我们喜欢她丈夫!”
    “真的?”我觉得他们没准是在开玩笑。
    “克林顿总统的时候我们的工作机会好多了!”
  往下一家家去敲门,发现不在家的人居多。碰到一些奥巴马与共和党的罗姆尼的支持者,希拉里的支持者在这里人数并不多。也许他们都出门去了?
  到下午,我加入了一个三人的小组,前往一处比较边远的地区。那个街区在一个美丽的大湖边上,是夏季的避暑胜地。
  负责开车的是当地的一位女律师斯蒂芬尼。跟她握手的时候,我发现她的手指头上了夹板。一到车上斯蒂芬尼就告诉我们说,前几天她开车去助选在路上翻了,整台车报废,幸好车上的人除了她这个指头之外都没有受伤。今天她开出来的,是一辆崭新的福特大吉普。



  湖面已经封了冻,整个街区显得了无生气。我们按着名单逐个去敲门,却发现这里早已十室九空。偶尔碰到有人,却是前来维修的工人。原来这里的房主人绝大部分不在此过冬,早就挪到佛罗里达或者别的温暖的地方去了。我们手里拿的名单,显然是以前有人来过之后找不到房主,又让我们再跑一次。为了防止以后的人再白跑,我们依旧耐心地 敲过了所有的门,之后在名单上标明“夏季别墅”。
  斯蒂芬尼看上去五十多岁。我问她为什么支持希拉里,她马上表示说:
    “我热爱她!”
  为什么冷冰冰的希拉里能够激起这样的热情?我觉得非常好奇。
  斯蒂芬尼说,她几年前在罗得岛一个私人场合里见到希拉里,马上就为她的聪明才智和热情的态度所折服。她说,希拉里虽然在公众场合不爱动声色,在私下交往的时候却非常友好和富于感情。(这与我在希拉里的耶鲁同学那里得来的印象是一致的。)斯蒂芬尼说,为了让美国选出第一位女总统,她在最近一年里面已经放弃了许多个人的事务来帮助竞选。因为翻车事件,她刚刚才搭出了一万美元的损失。
  每个候选人下面都有一批像斯蒂芬尼这样的铁杆支持者常年累月无偿地为他们助选。候选人没有一定的个人魅力,是无法吸引这样一些基本群众的。
  但是,斯蒂芬尼对希拉里的竞选活动也有颇多的抱怨。她说,奥巴马的选举吸引了更多年轻人,是因为那边好玩,又是音乐会又是派对。希拉里这边却只是一味让他们干活,天天去对付那些倒霉的名单,把年轻人都赶跑了。希拉里身边那些该死的顾问蹲在华盛顿或者波士顿,成天出馊主意,也不去问问新罕布什尔当地的人想要怎么做。
  对斯蒂芬尼的这点抱怨,我也颇有同感。如何管理竞选活动,恐怕反映了这个候选人将如何管理国家。希拉里——如果她能当上总统的话——的管理方式大概也会更多地注重理性与效率,更加等级化,缺乏想像力,但是也不会有太出人意料之外的冒险。
  下午五点多回到竞选总部的时候,我已经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总部的人说,要到晚上八点才能为我们安排住处。从他们过去两天的效率上看,说是八点,难免就要拖到十点。于是,我拿起行李走进了最近的一家旅馆,发现国土安全部的那位女律师正在前台登记。看来,宁可自己掏钱包也不愿意等的人还不仅是我一个。后来我发现,从华盛顿来的人中有七、八个在这个旅馆里,碰巧都被安排在第五层。而在第六层,则住了一批奥巴马的支持者。他们也遇到和我们一样的问题,等不及总部安排就自己住进了旅馆。有趣的是,奥巴马和爱德华兹的竞选总部与希拉里的总部都在一条街上,彼此之间只有一百米不到的距离。
  傍晚碰到巴士中的邻座马琳。她竟然也住进了这家旅馆。这位年近七十的老太太休息了一上午之后,从下午到晚上一直在总部给选民打电话。
  助选的第二天就这样结束了。我对希拉里的前途愈加不看好——她的竞选运动太官僚化,太缺乏吸引力,难怪选民会将兴趣转向奥巴马。




  
   新罕布什尔州助选记(四)
  
  2008年一月六日,第三天
  清早起来到旅馆楼下去吃早饭,前台的年轻女服务员怯生生地走过来,问我是否能够为她寻找一枚希拉里的选举别针。我问她为什么支持希拉里,她说: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我真希望有位妇女当总统!”
  到了竞选总部,有一些志愿者前去参加希拉里的集会——临近选举,每个候选人每天都会参加七、八场这类活动。多数集会都在学校、市政厅这类公共场合举行的,有些聚会也在私人家里办,主办者通常都是来自普通中产阶级的积极拥戴者的家庭。在这个时候,候选人自然要避免让公众看见他们和自己背后那些有钱的捐款人。
  参加集会我没多大兴趣。这批人在华盛顿经常能见到,而且在公众场合中说的话也总是差不多。我依旧报名去参加逐户动员选民的工作。
  马琳看见我马上就走了过来,说她今天也想出去。我有点担心,她这么大年纪,腿脚又不太好,在雪地里走路是否成问题。她说不要紧。
  指派为我们开车的是两姐妹,来自马萨诸塞州的波士顿。姐姐希德二十一岁,正在读大学四年级,妹妹玛丽刚刚满十八岁,在高中最后一年。她们趁着周末,开着父亲的车子,赶了一个半小时的路过来助选。这姐妹俩一看就知道是属于白人中上层阶级家庭的乖孩子,非常有教养,读的书也很多。说起来有趣,在希拉里总部当志愿者的这批年轻人,基本上都是这类白人家庭的孩子。我逐个去问他们为什么要支持希拉里,为什么倾向于民主党,为什么参加这么辛苦的义务工作。他们的回答大概都是认为希拉里有能力与经验来管理国家,不喜欢布什总统等等。
  其中有两个现象很有意思。一是他们这批八十年代出生的人在克林顿执政期间开始对政治有所了解。在进入投票年龄之后,就赶上了在年轻人中很不受欢迎的布什。相形之下,他们对克林顿执政期间有良好的印象。第二,是他们的父母大多数都是六七十年代的大学生,是当年学生运动中的活跃分子。许多人从小就受到父母的熏陶,关心政治事务,将参与政治活动作为公民不可推卸的义务。其中有一些人的父母也在周末时前来加入儿女的竞选活动。
  奥巴马在年轻人中的支持率远高于希拉里。我很有兴趣知道希德和玛丽为什么不去选择和她们年龄更加接近的奥巴马。她们的回答非常有意思。她们说,奥巴马是个非常吸引人的候选人,她们都很热爱他。但是,奥巴马的讲话却没有内容。希拉里并不让人兴奋,但是说话却永远言而有据,对国内国际事务的了解别的候选人根本比不上,所以她们要支持希拉里。这番话印证了我多次从别的选民那里得到的印象——希拉里的支持者们诉诸于理性远远超过感性,奥巴马的支持者则相反。
  希德和玛丽都是第一次参加总统选举的助选——上届选举时她们还不够投票年龄。马琳虽然一把年纪,却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逐户敲门的活动。相比之下,我就是老手了。在过去几次的选举中,我不仅参加过,而且还组织过别人去参加。所以,我就自告奋勇,先带着所有人一起去敲几户的门,等到她们感觉自如之后再分头活动。
  上门访问这种事情,听起来确实容易,但是到陌生人家里去游说除了推销员和传教士之外,也没有多少人会感到很自如,尤其是还得做好被人冷脸赶出来的准备。我告诉她们说,这个地区的选民在外面还是有着比较客气的名声,因为新罕布什尔州每次大选都是争取的重地,选民们也比较习惯有人上门。我的一位同事在俄亥俄助选,曾经被一家人拿着步枪赶出来,对方威胁说,只要助选的人走进他的地盘一步,他就要开枪了。



  果然,这里的选民都很客气。这天我们去访问的是一个普通中产阶级的居住区。从房子和汽车的情况估计,这里的户均收入大概会在五万至十二万美元之间。我们敲了一家的门,出来了一位大约四十多岁的男子。他说,他大概会投票给民主党,但是投给谁还不能决定。
   “为什么呢?”我问道。
   “因为我工作太忙,还没有来得及仔细看材料。我恐怕会在希拉里和奥巴马之间选择一位。”他回答。
  看上去怯生生的玛丽这时马上递过来希拉里的材料,说:
   “我们是否能说服你投票给希拉里呢?”
   小姑娘这么着急是说不服人的。于是我问:
   “请问你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我是教师。”对方回答说。
   我赶紧说:
   “教师?太好了!你是否看到了教师工会发的材料?工会已经表示支持希拉里了。她提出了一个详细的法案,要增加教师的工资。她正在与民主共和两党的议员们一起努力,争取这个法案能够通过。”
   教师工资低在美国也是一个大问题。
  希德和玛丽——两个在校学生——很高兴地和这位教师谈了几分钟。看来,学生们的热情有几分打动了这位选民。他接过了我们留下的材料,互道再见,我们就往下一家去了。
  敲了几次门之后,我们便开始分散活动,这样效率能提高很多。我提议,最好是年龄大的和年轻人搭档,两个人一组,这样比较能够打动选民。
  我和玛丽一组。刚刚敲过几家的门之后,看到希德和马琳气鼓鼓地过来。她们说,刚才这家的女主人一看到她们手上拿的希拉里的材料,就劈头对她们说:
   “我讨厌希拉里!她竟然不和她那个丈夫离婚!”
  看来她们是碰到一个无可理喻的希拉里的反对者了。希拉里不离婚要挨骂,离了婚恐怕更得挨骂。这总统候选人中有婚姻问题的不在少数,为什么人们就偏偏跟一位妇女过不去呢?
  除了这家之外,整个上午总算平平安安地过去了。多数的人家无论是否选择希拉里,但态度都非常友好。当人们听说我们都是从外地来的时候,显然很高兴。新罕布什尔平日是个不起眼的小州。居民们看来很愿意有点外来的关注。她们三个也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件事情。
  走完整个街区,中午回到总部交差。吃午饭的时候碰到一位来自纽约的黑人。新罕布什尔是个非常“白”的州,少数民族在这里只占人口百分之六。到这里几天,看见的少数族裔统统是外面来助选的。我去过的几百户人家里,一户少数族裔都没有。
  我问这位黑人为什么给希拉里而不是奥巴马助选,为什么目前希拉里在黑人中的支持率仍然超过奥巴马。



  他的回答非常有意思。他认为,克林顿夫妇为少数族裔做的事情远远比奥巴马多。黑人的社区领袖们(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不愿意仅仅因为种族的因素就将选票投给某个候选人,如果那样就会更加加深种族歧视。而爱荷华的选举结果,在他看来也有种族歧视的因素。因为那里民主党的地方投票都是公开的。在白人占百分之九十六的爱荷华,许多白人害怕被邻居认为自己有种族主义倾向,所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选票投给奥巴马。到了总统选举秘密投票时,情况恐怕就不一样了。至于希拉里,他对媒体千般挑剔她的私生活感到非常愤怒。他说,没有人敢太多地挑剔奥巴马的私人生活,甚至连他有过吸毒的历史也不怎么去追究。这里面是否有内心深处的种族主义作怪?
   这也的确是个重要的观察角度。
  到了下午,我们继续在另外一个中产阶级居住区助选。这里不少人似乎还没有决定好是否投票,或者将选票投给谁。说起来,美国的投票率低经常受到批评。我倒是觉得,不投票其实也是一种选择。一般来说,在美国这种制度下,经过层层筛选和激烈竞选上去的候选人,出现一个像希特勒那样的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真的出来一个明显是非常糟糕的人来竞选,要投票的人就多了。
  我和玛丽刚敲了几家的门,就看到马琳在路边对我们挥手。走过去一看,原来希德将汽车陷到深雪里开不出来了。她看上去好不沮丧。马琳解释说,希德看见她年纪大,怕走雪地摔了,所以才将车子开到小路上,谁想就陷在那里了。这一下,我们只好打电话叫人拖车。
  没有办法,只好将她们俩留在原地,我和玛丽继续走路去助选。到了这家,我们忽然看见窗户玻璃上出现了三张男孩子们可爱的脸蛋,看上去大概就是两至四岁。孩子们笑嘻嘻地对我们挥手,脸色红润的女主人很高兴地出来,邀请我们到屋里去。
   这位选民非常热切地说:
   “我正想了解希拉里的全民医疗保健计划呢。我知道这是她的长项,但是因为带着三个孩子,没有时间去看报纸。你们能给我讲一下吗?”
  当然。玛丽拿出了宣传材料中的有关部分,一点点讲解起来。这个小姑娘真让我刮目相看,刚刚十八岁,不仅话说得有条有理,而且根据充足。
  女主人告诉我们说,她的丈夫是个独立的合同商,钱挣得不算少,但是却没有医疗保险。要买全家的保险得一千多美元一个月,他们支付不起,因为三个孩子和房子已经够他们对付了。她自己要带孩子,也没法去工作。听过解释之后,她表示会和丈夫一起去投希拉里的票。
  我们敲过十来户的门之后,拖车的卡车终于来了,将车子拖回主要的道路上。由于这场意外折腾了我们一个多小时,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我们才完成了工作回到总部。到了那里,发现我们的事故和别人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阿肯色州来的助选者们住的旅馆着了火,有两个人的东西统统被烧为灰烬,其余的人的行李物件也被浓烟薰了个漆黑。
   “这下子他们回去有故事可讲了,”我笑着对同伴们说。



  
   新罕布什尔州助选记(五)
  
  2008年一月七日,第四天
   离选举只有一天了。这天来到竞选总部的志愿者人数大大减少——这是星期一,人们总还是要上班的。前两天人头汹涌、分工混乱的情况已经不再出现。我发现希德又出现在志愿者中。原来,她的学校在北卡罗来纳,还有一个星期才能开学。今天她不能用父亲的车,开着自己的小车来,车上只能载一个乘客。
  看见我,希德很高兴地打招呼说:
  “我们今天还一起出去,好吗?”
  我自然很高兴地答应了。
  这天我们被派去的街区,是一大片——大概总共有四、五百户——的简易房居住区。这种简易房都是在工厂里全部装配好,一般都有客厅、卫生间、厨房,再加上一至三间卧室。这样的房屋价格便宜,面积通常不大。房屋主人不需要购买土地,只要到简易房区租上一小片地方,就能将家安下来了。这些被称作“trailer park”的简易房区里面住的基本上是穷人。我虽然在美国生活了二十年,却是第一次涉足到这样的一片地区。中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希德也从来没有到这样的地方来过。
  大白天上班时间,家里如果有人的话,也多是老人、妇女、幼儿。如果没有人在家,我们就会将一些宣传材料塞在门缝里或者摆在一个明显能看到的地方。走到这家,希德正想将这些材料放进邮箱,我赶紧将她制止住。
  “不能放在邮箱里,那是犯法的!”
  我给她讲了这背后的历史。原来,一九三零年代美国的邮局工人组织工会罢工的时候,遭遇到雇主也就是联邦政府另外雇人去顶替罢工者、破坏罢工的情况。后来在工会强大以后,推动国会通过了法律,规定只有邮局的工人才能将信件放进邮箱。任何其他人要递送信件材料只能通过邮局寄,擅用邮箱属于“邮件诈骗”,要受到联邦政府的检控,甚至有被罚款判刑坐牢的可能。所以,竞选材料一定不能放进邮箱。按说,竞选总部应该对所有助选的人讲清楚这点。
  走过了好几家,才在一户中找到一位大约五十岁上下的妇女。她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男孩,告诉我们说那是她的孙子。问她是否要投票,她说:
  “我正在希拉里和奥巴马之间选择不定呢!我和女儿在商量,她要投奥巴马,我觉得希拉里更好,我们在家里面还要讨论一番。”
  拉一票等于两票,这是最理想的对象。她问我们,知不知道希拉里在当第一夫人之前做过什么工作。希德很高兴地历数了希拉里的履历——耶鲁毕业,为争取儿童权益工作,救助穷人,等等。她讲完之后,我补充说:
  “我认识她的第一个老板,就是保卫儿童基金会的玛丽安。她也是耶鲁毕业的。作为耶鲁法学院的毕业生,她们都有机会到大公司里挣大钱,但是她们都选择了拿非常低的工资去为儿童工作。”
  女主人听完后便说:
  “这就没错了,我们需要有人为下一代的孩子们着想。我从来都觉得,妇女做管理比男人合适,她们能够同时照管很多样的事情。男人经常会一根筋想着打仗。”
  和这家主人告别之后又走过了几条街道,应门出来的是一位大个子的男人,看上去像是蓝领阶级出身。看到我们手里的材料上写着医疗保险计划的字样,他便有几分不高兴地说:
  “医疗保险?那虽然重要,可是工作更加重要。连工作都没有了,谈什么保险?”之后,他就喋喋不休地告诉我们,他这个地区的工作机会如何年复一年地减少,制造业都跑到外国特别是中国去了。
  我问他是否工会会员,他说自己曾经在钢铁厂工作,属于钢铁工会。当时我觉得,这肯定是个爱德华兹的选民,因为那是爱德华兹热衷的话题。我正想告辞,对方话锋一转,又说到了伊拉克战争:
  “伊拉克战争固然不好,但是我们现在要是撤军,士兵们的努力就都付诸东流了,”他显得颇有点感情冲动,“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打过仗,参加从独立战争、墨西哥战争、南北战争、朝鲜战争等等所有的战争,现在我还有侄儿在伊拉克。我不希望下届政府马上将我们的人撤走。”


  他那张选票大概非希拉里莫属了。
  走到一户老太太家里,看见这位腿脚不便的老人的桌上摆着许多竞选人的资料,老太太正在仔细研究呢。我们正要开口,她就说:
  “希拉里的情况我都看过了。她那么热心去帮助那个有病的人去和保险公司斗,我会投她的票。”
  显然,老太太张冠李戴,将爱德华兹的故事安到了希拉里头上。我们问她投票的当天是否需要人开车接送,她说那样最好。我们就将她的名字记到了需要帮助的名单上。
  新罕布什尔的选民给我留下的最深印象是,他们对竞选人和选举中的重要议题很是熟悉。也难怪,那么多的竞选人在这个小小的州里投入了那么多的时间和金钱。问起来,许多选民都曾经见过不止一个竞选人,因为他们经常会出现在街头、饭店、集会上与选民握手谈话。
  在访问过的这片蓝领民众的聚居区,我发现希拉里的支持者显然远远多于奥巴马和爱德华兹,在妇女选民中更加如此。蓝领工人是民主党的基本群众。在这次选举中,蓝领阶级的多数选票投给了希拉里,之后是爱德华兹。奥巴马的选民更多在比较富裕的阶层中。也许,希拉里并不是像媒体描绘的那样没有希望?
  晚上回到旅馆,看看新闻在说些什么。各大电视台都在反复地播放一个镜头:在当天的一次小型集会上,希拉里回答了选民提出的一系列问题。最后,有一位妇女出其不意地提出了一个私人的问题:
  “你用什么办法总是能够保持头发和外貌都那么完美?你是怎么保持这种乐观的良好状态的?”
  平日总是显得冷静的希拉里一下子动了感情,她回答:
  “那真不容易。如果我不是以全副感情来相信我所做的是正确的选择的话,我是做不到的。……这个国家有这么多的机遇,我真不希望倒退。”
  她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
  “这对于我是非常个人的,不仅仅是政治或者是对公众的话。我看到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我们必须扭转这个趋势。有人觉得,选举不过是游戏,有人上有人下。可那是关系到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孩子的未来、我们所有人的大事。我们中有的人站出来顶着严峻的困难来做这件事,我们每个人这么做都是因为我们在乎自己的国家。”
  希拉里这一掉泪,成了媒体的头条新闻。媒体的人都说,希拉里难得动一次感情,这回眼看竞选要输,才哭这么一鼻子。我问到的许多女选民都对媒体的态度表示颇为不满。她们说,就因为希拉里是妇女,媒体才如此说三道四。她的自我控制和情感不外露,被媒体描绘为冷冰冰缺乏人性;她掉了泪又是女人的软弱,实在是没有道理。
  这天在希拉里的集会上还出了另外一件意外。她正在讲话的时候,听众中忽然站起来两位彪形大汉,举着标语大叫“给我熨衬衫”,当时希拉里就回应说:
  “看!这就是活生生的性别歧视!”
  在警察将这两个捣乱的人带出会场之后,希拉里说:
  “我就是要打破对妇女最高的那块玻璃天花板!”
  希拉里的话,在许多妇女选民中引起了共鸣。
  在选举日的前夜,不少选民,特别是妇女,都在认真考虑第二天将选票投给谁。

新罕布什尔州助选记(六)


作者:龚小夏 提交日期:2008-1-14 0:04:00

2008年一月八日,选举日
    选举日到了。清晨六点钟,就听见窗户外面的街道上有欢呼声。往外一瞧,发现希拉里和奥巴马的人分别举着大牌子,在街角上招呼路过的行人和车辆,提醒大家去投票。
    打开电视看新闻,发现各大媒体都在讨论希拉里今天失败之后会怎么样。有线电视的调查说,希拉里在民调中落后十三个百分点。看来媒体都认准希拉里的失败已经成为定局。
    我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在下面跑了几天,觉得就在这一两日里面,选民中的情绪似乎正在往希拉里一面偏,跟媒体的说法正好相反。而且,在这个人口相当密集的地区的竞选总部呆了几天,从来没有看见媒体的人光临过。可见他们都跟着竞选人走了。再看看一些民调的细节,我发现民调都是在街头随机抽样或者打电话做的。这些天到处都有竞选人的集会,街头上充满了等着瞻仰奥巴马的热情的年轻人。可是希拉里的支持者们却不太上街——他们多数是有工作的成年人、出门不方便的老年人、孩子和家务缠身的妇女。年轻人爱参加活动,可是投票率低;成年人抽不出多少时间去集会,投票率却高得多。
    来到竞选总部,那里的人普遍情绪都不高。人人都看到了民调的结果,大家都准备好会有一个沮丧的夜晚。有人与希拉里身边的人联系,对方听上去也情绪不高,但是说并非没有希望。而且由于媒体预期希拉里会以两位数之差落选,所以如果输得不多也算一个好结果。
    到这个份上,为希拉里助选的人们也就只好抱着顺天意、尽人事的态度去做这最后一天的工作。在大规模的竞选活动中,最后一天经常也是最重要的一天。许多选民到最后一刻才决定将选票投给谁,或者决定是否去投票。对政治事务不太关心的选民如果家里有别的事情或者有什么不方便,就会放弃投票机会。所以,各个竞选总部都会在这天动员一批义务工作者,到各地去开车接送选民。
    这天要访问的选民名单,是经过再三仔细筛选之后确认的希拉里的支持者。我草草地看了一下名单,发现那上面起码有三分之二的名字看上去是妇女,年龄也都偏高。中年以上的妇女是希拉里的基本群众,看来这说法没有错。
    不仅名单上妇女多,而且这天前来帮忙的人也是中老年女性居多。和我一起搭档出去的是五十四岁的奥德丽,一位上个月退休的政府官员。给我们开车的玛莎已经八十多岁了,住在一所老人院,今天竟然打起精神前来给希拉里助阵。
    今天拿到的宣传材料与往日的不一样。那是一张能够挂在门把手上的长条纸片,提醒人们今天不要忘记去投票。如果他们需要有人接送,就可以打一个免费电话去希拉里的竞选总部,马上会有人开车来接。而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按照名单去敲门。如果没有人在家,就将这个条子挂在门把手上;如果有人,就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助。若是有人要车,玛莎就会把车子开过来。
    看着玛莎笨手笨脚地开车,我和奥德丽都直担心。但玛莎却说不要紧,因为她一辈子开车还没有出过错,现在不过是比过去慢了一点。问她为什么支持希拉里,她说:
    “我都等了一辈子了,才等到这次机会,能看到妇女去当总统。我从来就认为希拉里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
    奥德丽的理由比玛莎更加个人化。她对媒体捧奥巴马表示很不以为然:
    “希拉里和奥巴马的情况和我们许多人经历过的一样——女人多年辛辛苦苦地工作,积累了经验和知识,具备了提升到上级岗位的所有条件。这时来了一个能说会道的男人,忽然人人都说他比这个女人要好,于是就把这个男人给提升上去了。我都数不过来自己这一辈子有多少个男上司资格比我浅,能力比我低。”
    奥德丽这番话,代表了无数职业妇女的心声。许多成熟的职业妇女觉得自己在感情上与希拉里是相通的,因为她们在家庭中扮演妻子、母亲、女儿的角色的同时,也要在社会上与男性从事相同的工作,并且需要比男性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够换取相同的地位和报酬。
    敲了几十家的门之后,发现绝大部分人都不在家,希望他们已经去了投票站。有一些在的人已经投完了票,一个需要开车接送的人也没有。我们都替玛莎松了一口气。
    有一家从名单上看是一位中年妇女,可是应门的却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说,名单上是他母亲,今天上班去了,是否有时间投票他不知道。我们问他会投谁,他指着邮箱上的名字说:
    “当然是投爱德华兹了。”
    原来,这家人也姓爱德华兹。这倒也是个有趣的投票理由。我问他为什么投民主党而不是共和党,他说:
    “我是开卡车的。油价这样上涨,我实在受不了了。”
    奥德丽马上对他说:
    “你记不记得克林顿总统的时代?记不记得那时候经济多么好?油价多么低?”
    年轻的爱德华兹先生想了想说,没错,他现在马上就开车去接他母亲,一起给另一位克林顿投票去。
    中午时分我们回到竞选总部。上网查了一下消息,说投票率史无前例地高,但是媒体仍然预测希拉里要大输,弄不好要输二十个百分点。投票率高被媒体解释为年轻人参与率高,也就是说奥巴马赢的机会更大。
    助选的人们不免气馁。不过,媒体出错的事情过去也一再发生。反正只有几个小时的功夫,大家就死马当活马医,继续去做最后一把努力,看会不会有奇迹发生。
    票站在七点整关门。在那以前赶到的人都能投上票,来晚了的就算弃权。在六点四十五分之前,整个竞选总部除了两三个留守整理资料的人之外,都在外面跑。在大约六点十五分左右,我敲开了一家人的门。这家的男主人说,他必须等妻子回来才能去投票,现在要看着两个孩子。
    “还有四十五分钟票站就要关门了呀!”我禁不住有点着急。
    “我整天都没有时间出去,没办法。”看来,这没准是个失业在家的丈夫,靠妻子养家。
    我问他要将选票投给谁,他说还没有决定,会在去票站的路上想一想。
    都到什么时候了,还要再想想。其实,这样的选民还人数还不少。对于许多选民来说,候选人之间的区别并不太大,而要弄清楚他们的政策和许诺之间的些许差异,还是需要花费一些时间。这类选民是竞选冲刺中的主要争取对象。在这个时候,竞选人的总部是否在最后一分钟派人前来游说,是他们做决定的重要因素。这些不太关心政治的选民经常会觉得自己已经被排除在政治决策之外,如果没有特别的个人理由,他们没兴趣投票,也不清楚应该将选票投给谁。
    我给他留下了一些材料,敦促他尽快去投票,之后就离开了。这类被动的选民通常需要有非常明显的个人理由才会去投票。但是不能小看他们的作用——一旦出现了非常糟糕的候选人,他们的作用就能显示出来。曾经有三K党的人试图竞选,根本就过不了北方选民的关。
    六点半之后回到总部,立即挨家挨户给选民打电话,敦促没有投票的人到票站去。绝大多数人似乎已经投过票了,也有几个人说,他们觉得政客之间没有多少区别,懒得去投票。到这个时候,竞选总部能够做的事情只是提醒那些有可能忘记投票的选民。要想在最后一分钟说服人大概没有多少可能。
    七点一过,电视台立即开始公布点票数字。在这以前,点票的数字是保密的,为的是不影响选民的投票倾向。由于都预料希拉里不会赢,组织者也没有安排胜利晚会一类的活动。
    随着投票站一路将选举结果报上来,电视上的大牌评论员也开始作出评论。他们都纷纷在预测,希拉里在新罕布什尔失败之后,将采取什么样的策略。是更多地将力量和资源放在一些大州呢,还是更多地分散到各地?新罕布什尔失败之后,希拉里的总统竞选是否就在实质上结束了?评论员们一面说,荧屏下面的统计数字一面在变化。当百分之十的票站将数字报上来的时候,希拉里百分之三十八,奥巴马百分之三十六。到百分之十五的票站报完数之后,希拉里百分之四十,奥巴马仍然是百分之三十六。在场的人们有点懵了。明明是希拉里在领先,为什么评论员们还要喋喋不休地说她输了之后怎么办?难道他们手头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统计数字不成?
    两个多小时之后,最后的选举结果出来了:希拉里以百分之三十九的得票率,比奥巴马高出两个百分点。爱卖弄聪明的新闻媒体一下子傻了眼。希拉里竞选总部的人无论老少都疯狂地喊叫起来。他们这些天的努力终于没有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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