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今生今世》

空空

2008-01-14 10:05:53 来自: 空空(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原序

  新近我濃愁如酒,不知要怎樣纔好,就索性不負責任,長日只去街上遊蕩,
如為中學生時。隨後忽然又彷彿想明白了,且連這一晌的自暴自棄亦覺得是好的


  縱使不能這樣快就打倒中共,我亦不焦急了。我而且賞識他的好處,如賞識
秦始皇的造萬里長城,與其新法,棄灰者有刑。他將來被打倒,亦只是四時之序
,功成者去。

  今生今世是愛玲取的書名,我來日本後所寫。寫的是中國民間,江山有思。
對共產黨,是將來勝負之機,決於一髮。且尚須度得過核兵器的世界戰爭的劫數
。然中國即使劫後只剩了十萬人,亦文明依然可以再建的。

  此書承水野勝太郎先生千金然諾,始得出版,使我感激,而亦感慨。這裏我
還謝謝服部轍君於排印時為我校對。

  水野先生所做的亦不容易,他說是三分人事七分天,而因尚有著七分天意,
所以人事倒也急切不得窮絕。我此書便亦如曹孟德的詩的終篇、「幸甚至哉,歌
以言志。」

                      中華民國四十七年六月於日本

  • 空空

    2008-01-14 10:09:01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汪精衛叛國「艷電」

    作者:jade_two  發表時間:2001年7月8日 21:36



    我現在覺得,真正厲害的,不是拿槍的人,是拿筆桿子的人。這樣的人,不是漢奸是什麼!



    1938年12月29日

    汪精衛

    重慶中央黨部,蔣總統,暨中央執監委員諸同志均鑒:

    今年4月, 臨時全國代表大會宣言,說明此次抗戰之原因,曰:「自塘沽協定
    以來,吾人所以忍辱負重與日本周旋,無非欲停止軍事行動,採用和平方法,先謀
    北方各省之保全,再進而謀東北四省問題之合理解決,在政治上以保持主權及行政
    之完整為最低限度。在經濟上以互惠平等為合作原則。」

    自去歲7月蘆溝橋事變突發, 中國認為此種希望不能實現,始迫而出於抗戰。
    頃讀日本政府本月22日關於調整中日邦交根本方針的闡明:

    第一點,為善鄰友好。

    並鄭重聲明日本對於中國無領土之要求,無賠償軍費之要求,日本不但尊重中
    國之主權,且將仿明治維新前例,以允許內地營業之自由為條件,交還租界,廢除
    治外法權,俾中國能完成其獨立。

    日本政府既有此鄭重聲明,則吾人依於和平方法,不但北方各省可以保全,即
    抗戰以來淪陷各地亦可收復,而主權及行政之獨立完整,亦得以保持,如此則吾人
    遵照宣言謀東北四省問題之合理解決,實為應有之決心與步驟。

    第二點,為共同防共。

    前此數年,日本政府屢曾提議,吾人顧慮以此之故,干涉及吾國之軍事及內政。

    今日本政府既已闡明,當以日德意防共協定之精神締結中日防共協定,則此種
    顧慮,可以消除。防共目的在防止共產國際之擾亂與陰謀,對蘇邦交不生影響。中
    國共產黨人既聲明願為三民主義之實現而奮鬥,則應即徹底拋棄其組織及宣傳,並
    取消其邊區政府及軍隊之特殊組織,完全遵守中華民國之法律制度。三民主義為中
    華民國之最高原則,一切違背此最高原則之組織與宣傳,吾人必自動的積極的加以
    制裁,以盡其維護中華民國之責任。

    第三點,為經濟提攜。

    此亦數年以來,日本政府屢曾提議者,吾人以政治糾紛尚未解決,則經濟提攜
    無從說起。今者日本政府既已鄭重闡明尊重中國之主權及行政之獨立完整,並闡明
    非欲在中國實行經濟上之獨佔,亦非欲要求中國限制第三國之利益,惟欲按照中日
    平等之原則,以謀經濟提攜之實現,則對此主張應在原則上予以贊同,並應本此原
    則,以商訂各種具體方案。

    以上三點,兆銘經熟慮之後,以為國民政府應即以此為根據,與日本政府交換
    誠意,以期恢復和平。

    日本政府11月3日之聲明,已改變1月16日聲明之態度,如國民政府根據以上三
    點,為和平之談判,則交涉之途徑已開。

    中國抗戰之目的,在求國家之生存獨立,抗戰年餘,創巨痛深,倘猶能以合於
    正義之和平而結束戰事,則國家之生存獨立可保,即抗戰之目的已達。

    以上三點,為和平之原則,至其條例,不可不悉心商榷,求其適當。其尤要者,
    日本軍隊全部由中國撤去,必須普遍而迅速,所謂在防共協定期間內,在特定地點
    允許駐兵,至多以內蒙附近之地點為限,此為中國主權及行政之獨立完整所關,必
    須如此,中國始能努力於戰後之休養,努力於現代國家之建設。

    中日兩國壤地相接,善鄰友好有其自然與必要,歷年以來,所以背道而馳,不
    可不深求其故,而各自明了其責任。今後中國固應以善鄰友好為教育方針,日本尤
    應令其國民放棄其侵華侮華之傳統思想,而在教育上確立親華之方針,以奠定兩國
    永久和平之基礎,此為吾人對於東亞幸福應有之努力。同時吾人對於太平之安寧秩
    序及世界之和平保障,亦必須與關係各國一致努力,以維持增進其友誼及共同利益
    也。

    謹引提議,伏祈採納!

    汪兆銘,艷。

  • 空空

    2008-01-14 10:09:20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漁樵閑話

    【楔子】

      我在百色時,一日散步郊原,賦詩、

        古道斜陽老婦耕 山城年少正點兵
        西江不比瀟湘水 援瑟偏多殺伐聲

      當時其實中原到處皆是這樣的兵氣,而其後遂有中日之戰,戰後且又解放軍
    南下,且又至今仍人心思反。凡此皆非權謀所能造成,而是中國歷代開創新朝,
    民間起兵的即景之興。今他們的成功失敗皆尚未算數,卻要這民間起兵的氣運有
    了歸結,兵氣化為王氣纔算得數。由此且亦可知汪政府當年是縱使辦到平等的講
    和條件,亦不能銷兵的。

      彼時中國屢敗,仍堅持要日本無條件撤兵,及交還滿洲,毫無折扣,還必定
    要勝利,這從事例簡直不可解,卻要從中華民國一代人開創世界的大志纔得解,
    只看從辛亥起義到今天一路發生的大事,那一件不是做得來有隨和而無遷就,像
    天命不回。

      中華民國三十二年春天,汪精衛先生登雞鳴寺,文武百官皆扈從,長江西來
    ,上游是重慶,太平洋的方向惟見天際白雲悠悠,外面天下世界在戰爭。跟前是
    草木無恙,紫金山上王氣雜兵氣。汪先生慨然有歎,想起太平天國及辛亥起義孫
    中山先生在此定都,皆歷數不永,因賦詩說南京是酖毒山川。

      汪先生那一歎,如今已成了漁樵閒話。霸圖殘照中,樵夫一歎,舟子再泣,
    其實可說是無緣無故,但亦真有好風日,好意思。太平天國與曾國藩是敵對的,
    後人卻覺兩者皆有可傳,當年的和平運動與抗戰亦一樣皆有可傳,乃至解放軍亦
    有可傳。

      漁樵閒話裡的古今江山,使人想到天意。桃紅又見一年春,國民黨來過來共
    產黨,民間有的說還不及汪政府那班人。原來民間當初等待天亮,是一個堂堂的
    人間歲月的來到,而至今真命天子未出,民國世界依舊名花無主,毛澤東政府亦
    還是偽的。民間這種閒言間語,其實有著品格很高的東西,三個政府皆惟有從它
    受記。王昌齡詩、

        琵琶起舞換新聲 總是關山離別情
        撩亂邊愁彈不盡 高高秋月照長城

      秋去春來雙燕子,話不盡滄桑興亡,那恩怨是非分明都在,卻惟見皓月流空
    ,江山有思。

  • 空空

    2008-01-14 10:09:37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天下兵起】

      卻說我從廣西回來時路過上海,見了古泳今,他今在中華日報,要我撰稿試
    試,到胡村後我就寫了一篇論中國手工業,又一篇分析該年的關稅數字,寄去發
    表了,都當即被日本大陸新報譯載,且被轉載於經濟學論文拔萃月刊。中華日報
    以為有了面子,就請我當主筆。本來是當總主筆,因我謝絕林柏生,說不想加入
    汪派,故總主筆讓給了古泳今。

      是年五月英皇加冕,從外白渡橋到英租界入晚一派火樹銀花,夏天發生蘆溝
    橋事變,接著就是八一三,世事好比潮音,歷歷天數,但一時言語欠明白。

      八一三之夜,大場一聲砲響,接著又是幾聲砲響,我出報館到北四川橋邊去
    看。北四川路住戶店鋪白天已搬光,此刻燈火全無,只望見虹口過去煙燄紅了半
    片天,那邊機關槍夾大砲,如急雨裡夾雜雷聲。橋邊黑影裡還有幾個人也在看,
    我聽見他們偶或在自言自語。這稀稀落落的人語,如庾信賦裡的「鶴訝今年之雪
    ,龜言此地之寒」,夜半龜鶴對人世微微有驚異。

      第二天上海滿街難民,人人皆覺得大事當頭了,且有哭泣嘆氣的,但下去如
    何呢,他們也並不怎樣深刻的去推測打算,中國人的現實,落難中亦只是火雜雜
    的,到不得浪漫。戰爭的殘酷其實亦有著限度,只當它是一種事理,即省了巫魘


      此後秋雨淅瀝,戰爭漸漸遠去,難民又回鄉種田地做生意去了。轉瞬年關,
    上海依然物阜民殷,南貨店水果店綢緞店龍鳳禮燭店裡的年貨,一包包金字大紅
    把頭紙,都是吉祥如意,雙囍連環的取意兒。長長的戰爭,但覺無限江山,金烏
    墜,玉兔東升。

      我與妻兒遷避法租界。中華日報從開戰就停止發薪,一律改發生活維持費四
    十元,我新從廣西回來,此地未有交游,無處通融銀錢,可是三人租住一個亭子
    間,房租已去了十二元,一時且又青菜木柴騰貴。冬天慧文又分娩,我晚上去報
    館,日裡在家照料產婦及嬰孩,又帶領寧生。寧生纔四歲。我還洗衣煮飯,冷天
    清早起來就去後門口風地上生煤球爐子,與鄰家的娘姨們一道,卻彼此都不同情
    ,與上海人我實在尚未習慣。買小菜是每天二毫,其中一毫買牛肉,專為產婦及
    寧生,還得省出錢來給寧生喫奶粉。我每上菜場,見那些東西可買,又那些東西
    買不起,與其說愁慘,寧說是對凡百皆有一種至心在意。後來嬰孩患了肺炎,是
    看的兒科祝慎之,到底無救,但凡有點錢,亦不致這樣。我去向林柏生開口,兩
    次只商借得十五元,柏生也慳刻。嬰孩殮在小棺木裡僱人挾去,雖出生尚只二十
    日,也是父子一場,傍晚燈火街道,我步行跟隨送到普善山莊。

      但我還有心思看世景。世上窮的不止我一家,他們有的還做人比我端正。又
    儘有日子過得舒齊的人家,雖是他人有慶,好像我亦有份。

      如我那二房東,他是南貨店倌,他店裡家裡一般熱鬧興旺,大塊的醃肉,大
    個的青魚,及金絲黃芽韭菜,只見他拿回來家裡。他的妻年紀三十左右,生得斯
    文白淨,是民間唱詞裡的娘子,上海人家竟也這樣綿密深穩,有情有義。我與他
    們雖不叫應,看看亦心裡覺得好。有時我還聽見這位二房東在和他的夥伴談論抗
    戰必勝,我亦覺得世事這樣可靠,當然必勝。

      倒是與文化人我不大合得來,因我與他們每以理論相抵。但亦只是報館同事
    姓蕭的夫婦偶來我家,寒暄喫茶坐一回。他們身上一股日曬雨露氣,好像隨時都
    可到大後方去,我也心裡敬愛。他們雖或只是浮沫,亦因中華民國實在水深浪闊


      惟我沒有打算。有時帶寧生去散步,就在住的地方桃源村過去不遠,轉彎處
    馬路寬闊爽蕩,路旁邊洋梧桐,人家都是法國式赭紅建築,路上卻少有人行,西
    風落葉,日光淡遠,秋天就是使人思省。

      過年戰場益益西移。我被調到香港南華日報當總主筆,用流沙的筆名寫社論
    。偶或也看看他報的文章。只有一個叫喬木的倒是不錯,我當下不無愛才之意,
    但是沒有特為想要打聽,我還在蔚藍書店兼事,蔚藍書店在皇后道華人行,是國
    民政府戰時研究國際情勢的機關,我與林柏生梅思平樊仲雲分擔按月寫一篇報告
    。但我有些不入他們的淘伴,惟與樊仲雲要好。

      樊仲雲只大我四歲,但我還在中學讀書時他已成名,所以我總存著對長輩的
    敬重。他也是嵊縣人,與我鄉下胡村只隔八十里路,他叫我蘭成,我仍叫他樊先
    生。他寫國際問題的文章另有一種清和平正。他有時請我到皇后道咖啡店喫點心
    ,香港是個無情思的地方,他卻灑落如在上海。

      但是便對樊仲雲,我亦不常接近。此外南華日報的同事,我亦少有與他們一
    同玩。曾仲鳴到過香港,林柏生約蔚藍書店諸人去見,其時熱天,他對張顯之說
    ,去時最好打領帶,意思是對我,我就謝絕了沒有同去,以此仲鳴生前我與他緣
    慳一面。汪先生的親信尚有陳春圃在香港,我亦一直不知不問。

      我住在薄扶林道學士台,鄰居有杜衡、穆時英、戴望舒、張光宇、路易士,
    他們都是文學家或畫家,我亦只與杜衡玩玩,餘人不搭訕。林柏生他們有社會地
    位的人,我雖不看得了不起,又要高攀我亦不來,但我對他們自有一種謙遜,單
    為敬重現世,而我卻像易經裡的「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未嫁女子的身份未
    定。

      林柏生大約當我是呂布,陳登謂曹操、「明公養呂布如養鷹,飢則為用,飽
    則颺去。」我的薪水只六十元港幣,想要離開也沒有路費。我在香港照樣穿藍布
    長衫,下班就回家,時或自己上街買小菜。又或是帶寧生到就近山邊捉蜻蜓,撲
    蚱蜢,但是沒有登山望海的雄心,且亦很少出去行街看看商店。香港夜裡明燈照
    海如珠環,我卻早已就寢。

      及廣州武漢亦淪陷,國民政府遷都重慶,輪到我寫報告,我判斷自此軍事將
    成長期相持之局,中日間的政治活動將出現,外交形勢則英國將退卻,美國將由
    旁觀轉向介入。是年冬,汪精衛先生脫離重慶到河內,響應近衛聲明,發表艷電
    ,主張講和。

      艷電發表之日,我一人搭纜車到香港山頂,在樹下一塊大石上坐了好一回,
    但亦沒有甚麼可思索的,單是那天的天氣晴和,胸中雜念都盡,對於世事的是非
    成敗有一種清潔的態度,下山來我就答應參加了。當時諸人皆興奮相告語,以為
    國人必紛起響應,我對泳今說不然。我發表社論,要趁第二次世界大戰尚未爆發
    ,作成中日和平。

      和平運動初起時,從汪先生夫婦數起連我不過十一人,其後成立政府,也奄
    有東南半壁江山,擁數十萬之眾,直到覆亡流離驚恐,但是世上其實亦平平淡淡
    。我與和平運動是一身來,去時亦一身去,大難過去歸了本位,仍是青梗峰下一
    塊頑石,汪政府在南京建都五年,像一部金陵十二釵的冊子,到此只有碑上的字
    跡歷歷分明,當年的多少實事虛華,真心假意,好像與我已沒有關係,卻是這些
    字跡已還給人世,還給天地了。

  • 空空

    2008-01-14 10:10:07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金陵副冊】

      金陵十二釵,分正冊副冊,而晴雯鴛鴦平兒這班人亦實在是與黛玉寶釵鳳姐
    她們同生在大觀園的風景裡,你若標簽為主子冊,奴才冊,徒然見你是個言語無
    味,面目可憎的人罷了。當年汪先生一朝人與國民政府在重慶,亦不過像這樣的
    一個是正冊,一個是副冊。

      卻說艷電發表後,轉瞬新年,周佛海陶希聖來香港,曾仲鳴被刺,林柏生亦
    遭擊傷。二月,陳春圃約我見面,交給我汪先生的親筆信,信裡開首說「茲派春
    圃同志代表兆銘向蘭成先生致敬」。春圃要我寫回信,他說前次的信不得回覆,
    汪先生很掛念,我答我收到的這是第一封信,春圃聽了就不語。早先的信是林柏
    生沒有轉到。又問我的月薪,我答了,春圃驚道、「這怎麼可以,汪先生是不知
    道,汪先生知道了一定心裡不安的。」此後不數日,汪夫人到香港,叫林柏生太
    太來接我去見她,當即把我的薪水增為三百六十元港幣,另外還有二千元機密費


      於是汪先生離河內秘密到日本,當面與近衛要約為信,返抵上海,隨即叫我
    去。我到上海,春圃在碼頭接我。他說汪先生在虹口,問我可以過橋去見麼?這
    是汪先生要他先向我致意,因為當時上海人有一句話是不過北四川橋。

      翌日春圃陪我去見汪先生,汪先生解釋、「這是褚民誼交涉得不好,他問法
    國領事館,汪先生若來法租界住,你們可以保護麼?法國領事館不敢。他理該只
    去通知,汪先生要來居住,請你們保障安全。」汪先生又道、「但是就在虹口亦
    可。八國聯軍之役,李鴻章在北京議和,那時北京亦淪陷。淪陷區仍是中國的國
    土。」汪先生卻隨即轉入本題,說道、「我把宣傳的事付託蘭成先生,必要堅持
    中國的領土主權獨立完整。」

      當下我惟敬聽。與中華民國歷史上這樣有名的人初次見面,竟難說明甚麼感
    想,只覺山河大地盡皆端然。汪先生問知我家小亦來了,春圃已為我租好南陽路
    的公寓,就在趙叔雍家斜對面,他即起身去到內室取來二千元給我置家具。我辭
    別汪先生出來,只覺甚麼事都像新做人家。

      不久汪先生搬到愚園路。九月裡召開國民黨全國代表大會,議決和平大計,
    改選總裁及中央委員,成立新的中央黨部。但實際行動尚只有宣傳,警衛及外交
    。宣傳的行政在宣傳部,部長陶希聖,副部長林柏生,中華日報代理社長趙叔雍
    ,但宣傳的方針則在社論委員會。社論委員會主席汪先生,總主筆胡蘭成,撰述
    陶希聖周佛海林柏生梅思平李聖五樊仲雲朱樸之。警衛是七十六號,主任周佛海
    ,副主任丁默村李士群,大隊長吳四寶。外交與宣傳一樣,亦是汪先生親自擔當
    ,交涉委員周佛海、陶希聖、高宗武、林柏生、褚民誼、李聖五、周隆庠。此外
    是財務及祕書的事情,財務交由周佛海,祕書是陳春圃林柏生及我三人分擔曾仲
    鳴的空缺。當時的經費是向日本交涉發還的關稅餘金,按月四千萬元,汪先生也
    對我說明,關餘原是中國的,並非接受日本的錢,他是想到同志們也許在疑念。

      中華日報的社論汪先生每朝必看。周佛海寫道、「淪陷區是蔣先生把它丟了
    的,不是我們把它丟了的,我們今與日本交涉,只有收回多少的問題,沒有喪失
    多少的問題。」汪先生看了不樂,但因是周佛海署名發表的,為顧到他的體面,
    且還隱忍著不說。隨後梅思平寫的一篇社論,痛責國民黨禍國殃民,把事情弄到
    今天的地步,又樊仲雲寫的一篇非難蔣先生,又一篇我今記不得是誰寫的,響應
    建設大東亞新秩序,汪先生看了皆把我叫去,問是誰寫的,怒道、「凡是中華民
    國的事,即無論是蔣先生做的或誰淪陷的,我們皆應負責。」又道、「國民黨是
    孫先生交與我們大家的黨,罪己亦不是這樣的。」又道、「我們做和平運動是為
    使抗戰有終之美,不是為與抗戰敵對。」又道、「日本人說的大東亞新秩序,今
    尚性格未明,我們自應以孫先生的大亞洲主義為準。」但是汪先生仍顧到諸人的
    體面,惟關照我、「以後社論不管是誰寫的,請蘭成先生一概不要顧忌,便是我
    寫的若有不妥,亦請通知我要改。」

      是年九月,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我發表社論要趁中日戰爭尚未與世界大戰
    打成一片時趕快單獨停戰,以求隔離,將來歐美疲弊,亞洲獨完,改造世界歷史
    在此一舉。

      但是日本亦不悟,重慶亦不諒,汪先生的和平運動又因脫離了民間起兵的氣
    運,說話不得響亮。歐陽修論五代史、「自古興亡盛衰之際,雖曰天命,抑亦豈
    非人事哉。」中日當年一段事,是幾方面皆於天命亦有所未知,於人事亦有所未
    盡。如今敗戰後的日本人罵倒戰前戰時派,國民政府在台灣尚對舊時汪政府的人
    律以大義名份,而未有於此作一反省,死者已矣,所不釋然者,只是生者又在遭
    遇新的不祥。這是後話不提。

      卻說汪先生組府,周佛海梅思平丁默村等力主,陶希聖樊仲雲等則反對。希
    聖堅持戰則全面戰,和則全面和。惟我無可無不可,但看是怎樣的做法。我發表
    社論「戰難和亦不易」。轉瞬新年,汪先生飛青島與王克敏梁鴻志會商解消維新
    臨時兩政府。陶希聖高宗武出走香港,揭露密約草案。上海當時惟汪夫人留守,
    她命陳春圃以汪先生的隨從祕書長名義對此發表聲明。

      那天汪夫人叫我到愚園路汪公館看春圃擬就的聲明稿,我把它改了幾個字,
    還有英譯稿,是汪夫人自己改正。我因向汪夫人道、「希聖的三個學生,鞠清遠
    武仙卿沈志遠,怕七十六號也許逮捕,請夫人吩咐他們可以安心。」汪夫人怒道
    、「人家要我們的命,你還顧到他的學生安心不安心!」我默然告退,卻見點心
    搬出來了,汪夫人留我喫,但我已走近門邊,她遂亦由我,卻高聲道、「你去通
    知,與他的學生無關。」我答知道,又施一禮,纔出來了。

      希聖出走,頗有人暗暗稱心,且有人為了討好,讕言希聖有神經病,近來哭
    過幾回,我聽了很不喜,及汪先生從青島回來,在中全會報告畢,我請間跟汪先
    生到鄰室,與他說、「方今和平運動以義合,宗武我與之無素,希聖是不合則去
    ,今其家眷尚在此。昔宋祖稱趙普之妻為嫂,想必先生能全朋友始終之義。」汪
    先生道、「我亦是這個意思,所以剛纔我報告僅到此為止,即是不許他們輕薄。
    希聖的家眷可派他的學生送到香港。」

      汪先生這樣灑然,是因近來交涉進入現實的階段,不免重新思省日方,思省
    蔣先生,思省他自己。他以為高陶事件倒也是給日方一個教訓,且這二人到重慶
    見了蔣先生但凡照實講,使那邊曉得這邊的情形,亦不為無益。

      高陶發表的密約亦可說是事實,亦可說不是事實。前此汪先生到日本與近衛
    首相當面談妥的和約草案,汪夫人給我看過,當頭有一條即是軍事同盟,我還說
    這條不好,要防日美開戰被牽入,汪夫人道、「這回汪先生與近衛二人是用筆談
    ,連翻譯亦不用,汪先生亦曾率直言明對軍事同盟有顧慮,近衛說日美決無開戰
    之事,汪先生纔同意的。」我道、「形勢將非近衛所能作主,日美戰爭我看難免
    。」汪夫人不樂道、「人家是以負責的地位說此話的。」我遂默然。再看下去,
    關於經濟文化的條文,惟云兩國以平等互惠,緊密合作,這只是原則,方式可是
    要保留到全面和平後二年內日軍撤退了纔商談。惟華北為兩國共同防共,未免特
    殊化,但根據的只是同盟條約,即將來形勢變遷,同盟解除,特權自亦隨之消滅
    。可是汪先生到上海後,與影佐禎昭他們交涉從日軍佔領體制現狀收回主權,俾
    可組織政府。日方遂有意把基本和約與戰時暫定的協定混為一談,單方面提出了
    一個草案即是高陶發表的密約草案,但因這邊堅拒,遂成擱淺。及被高陶發表了
    ,日方果然也驚,不得不又把基本和約與戰時暫定的協定分開,後來南京政府成
    立,頒佈的基本和約,即大體依照當初汪先生與近衛所作的,僅是些原則,多少
    也是高陶事件之賜。

      可是一面在交涉要從日軍佔領體制現狀收回主權,真亦甚非容易,汪先生往
    往為條款裡的一個字,夜裡睡不著起來徬徨。前此臨時維新兩政府所訂的協定,
    隨著兩政府的解消,日方答應汪先生可把來改正或廢棄,汪先生一次與我說起,
    歎息痛恨道、「原來他們竟連玄武州的魚亦都已斷送與日本人!」

      汪先生從與近衛及琨地日軍交涉的經過,深感若能全面和,條件可以更好,
    所以最後又一次電勸蔣先生主持議和,蔣先生仍不答,這邊纔管自組織政府。汪
    先生的新語是、「從局部和平祈致全面和平。」

      組府時我見諸人紛紛營謀,因稱病數日不到汪公館。林柏生不樂周佛海,恨
    朱樸之兩頭跑,告訴汪先生說是朱樸之教蘭成反,汪先生大怒,即刻打電話與佛
    海說、「你得當心那朱樸之是小人!」是晚我在中華日報,樸之來信痛哭流涕,
    說「不知何處開罪吾兄,使弟蒙此奇冤」,柏生亦忙差泳今來與我說知,我道、
    「汪先生若問我,我不能欺騙,但我可以不答。」第二天汪先生果然叫我去,柏
    生在旁一直擔心,見汪先生不提,他纔胸口一塊石頭落地。

      汪先生只問我身體可好些了,隨就親自上樓取來一千元,與我為醫藥之用。
    汪先生不開支票,且數目亦總是一千元兩千元,倒是有民間人家對朋友的親切。
    汪先生因道、「這幾天為人事,蘭成先生是自己人,所以且放後,但我亦已擬就
    了。」是有三個職位由我選擇,行政院政務處長,立法院外交委員長,宣傳部政
    務次長。我答、「官吏的榮辱在國體,惟願政府能像樣,開向中華民國全面,我
    只做做科長都已知足了。」但結果我當了宣傳部政務次長,因為知道汪先生的意
    思,中華日報總主筆仍要我兼任下去。

      中華民國二十九年三月,國民政府還都南京,仍遙奉林森為主席,汪先生是
    代理主席。那天在國民政府大禮堂舉行還都及就職典禮,我看看一堂同僚,及飄
    有和平反共建國黃條子的青天白日旗,心裡微有感喟,快要流露出諷刺,但因汪
    先生之故,奏樂時我亦肅然改容。

      民間一直說汪先生必是與蔣先生串通做的,連跟汪先生的許多人亦將信將疑
    ,我不曾當面問過汪先生汪夫人,因為我知道事實不如此。汪政府滅亡後,於今
    已十有餘年,民間尚不信汪先生是病死,卻傳說他是被日本人謀殺的。還傳說當
    年汪先生到日本與軍部會見,先與隨身一衛士說好、「你見我若被迫抽筆要簽字
    時,你就拔槍打死我。」因為民間不信汪先生會簽賣國條約。但當年的抗戰其實
    像天道蕩蕩,包含有和平在內,而和平亦與抗戰非異類,所以民間的這些傳說雖
    虛多實少,亦另有一種真。

      乃至當年汪先生的想法,亦似真似假。他尚在河內時,曾仲鳴被刺,接著林
    柏生亦遭擊傷,汪先生寫信給柏生與我,問、「國事尚可為乎?抑已不可為乎?
    若不可為,銘當自殺,以謀諸同志之安全。」是我起草回信去安慰。彼時李聖五
    樊仲雲等以為汪先生不如且出洋,周佛海梅思平等則主張強行。汪先生訪問日本
    後到上海,尚只欲以在野的運動促請蔣先生主持和議,而終至於召開國民黨全會
    ,成立政府,且與蔣先生訣絕了,其間經過,汪先生倒也不是因被部下逼迫或日
    本人挾制,且汪先生亦不是個有貪心或不勝其情的人。他這樣做,只是像漢樂府
    裡「與君別離後,人事不可量」。

      人世的事,是在諸力關係或民主的表決之上尚有天意。蔣先生領導的抗戰與
    汪先生領導的和平運動皆是中華民國的,且亦皆是天地未濟。雖當時議論紛紛,
    乃至千年後尚「舟人指點至今疑」,可是人世悠悠,如桃李不言。

  • 空空

    2008-01-14 10:10:31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素靈夜歎】

      卻說還都之日,文武百官扈從汪主席謁陵。我與古泳今同車,他今為宣傳部
    秘書長,在我屬下,但兩人仍是平素之交,我們到了中山陵還到明孝陵。我覺明
    孝陵好,中山陵的建築設計太刻意,不及明孝陵的山河同一色,歲月無分別。

      下午回城進中山門,春陽滿田疇閭闔,車中泳今說起德軍大勝,很興奮,我
    道德國要敗,當下他待反駁,但是只關照我這種話對他說說不打緊,對別人不可
    。我偏告訴他,前些日子當著德國外交參贊官的面我也斷言德軍不可能渡過英倫
    海峽。我還拿話激泳今道、「便是日本的兵威與汪先生的政府亦不久長。」焉知
    泳今就教訓我身在和平運動裡,不該是這樣的態度。我見他動了真氣,只好不辯


      我也到各部去看看,見了周佛海,我道、「周先生當初主張組府最力,且在
    一篇文章裡說,中日間今在進行中的交涉竟不是外交的談判,而是自己人的商量
    。但現在看來竟是事情很不好辦?」他倒坦白承認,太息道、「我想不到日本人
    會是這樣子的!」但是我對他總歸不喜。

      日本人是有意打擊跟汪先生這班人的銳氣,因為這班人到底不比前此臨時政
    府維新政府的官吏。剛還都時,常聽見那一部會的司長科長在城門口不下車被日
    本憲兵打耳光。直到第三年,還發生過日本兵與汪主席公館的衛隊衝突,那是日
    軍總司令部參謀長後宮大將來見汪先生,前驅到得門口闖的禍,雙方開槍,這邊
    死了衛士一名。

      汪政府惟軍事委員會及經濟委員會有日本人的軍事顧問及經濟顧問,各機關
    即不設顧問。惟設聯絡員,連汪主席公館亦有聯絡員。國民政府,汪政府,滿洲
    國政府及中共政府皆有外籍顧問,其職權各異,或惟以備諮詢,或更與之協議,
    或應向之請示,而汪政府裡日本顧問的職權則在咨詢與協議之間,向之請示倒是
    沒有的。至於連絡員,雖暗寓監視之意,但亦不過是通消息,等於間諜網,因為
    他們並無發言權。顧問多少是交涉的對手,連絡員卻沒有這樣的資格。

      日本對汪政府平等不平等,干涉不干涉,都還未定,若要根據,只能根據戰
    時軍事現狀,但這軍事現狀是停頓著,且漸於日本不利,所以汪政府對日本的相
    持不下,進退寧是在於士氣。汪先生到底是出身辛亥革命及北伐的人物,日本人
    小覷他不得。且這次他與他的數十萬之眾,雖然大小賢愚不齊,但都是經過兩年
    抗戰來的,與滿洲國政府或維新臨時兩政府的出身不同,對日本人當然不服。

      日本大使館的一等書記官清水董三,其後事隔多年,一日與我說起,彼時汪
    先生幾次與日方的重要會見,他均在場,他道、「我在旁看著,這邊是戰勝國,
    坐著我們的大臣,大將與司令官,對方是戰敗國,坐著汪先生,但是比起來,只
    見汪先生是大人,我們的大臣大將司令官都藐小了,惟有近衛公與汪先生坐在一
    起還相配。汪先生的風度氣概,如山河不驚,當時,我嘴裡不說,心裡實在佩服
    。」

      還有汪夫人也是個狠腳色。一日我到汪主席公館的內室,汪夫人與兒女皆在
    ,不知是怎樣說起頭的,汪夫人道、「貴陽鑄有汪精衛陳璧君的鐵像,照秦檜夫
    婦的式赤膊跪著,遊人澆以小便,但我胃口來得個好。」便是這位陳璧君,她可
    是一概不見日本人。她到火車站飛機場,日本的新聞記者圍攏來一大群,各各手
    執照相機及鉛筆記錄簿,正待一擁而前,卻見副官來說、「夫人有令,不拍照相
    ,且亦沒有談話!」他們簡直拿她無奈。一次我從上海到南京,火車上看見汪公
    館的侍從,問起汪夫人也在這車上,我走過去見她。她是包的一列專車,女兒夫
    婦連同祕書副官總共十餘人。我見過了待走回去,汪夫人卻道、「你就坐在這裡
    ,免得日本人闖進來。」

      一個樊仲雲,一個我,也是與日本人沒有往來的。偶或見了日本人,那人熱
    誠得很,必要握手,說「我們大家都是好朋友」,我只答「還要等做起來看」。
    彼時只有中華日報沒有日本連絡員,但也一次虹口的日軍報導班為一條新聞送來
    抗議書,我就在那議書上批「著毋庸議」,原件退還了。他們也沒有法子。

      但我過城門時,像小百姓的不高興亦寧可小心些。一次我從上海返南京,帶
    有兩套西裝料子,那還是吳四寶太太送我的,出站時我先坐汽車走了,副官拎箱
    子在後,被日本憲兵叫打開箱子抄了去,雖然交涉是要得回來的,但是想想也罷
    了。我連不覺得這樣的事是失面子。

      我是與淪陷區民間一樣想法,人欺人欺不殺,人有九算,天有一除。還都時
    發表中日和平基本條約及中日滿三國共同宣言,我在中華日報發表社論,對承認
    滿洲國表示哀痛,寫道、「這些皆未能算數,卻是要等到國際局勢大變動的結果
    纔見分曉。」汪先生看了卻亦不說甚麼。其後汪先生訪問東北,滿洲國人開群眾
    歡迎大會,汪先生即席致辭、「我們過去是同胞,現在也是同胞,將來還是同胞
    。」當時熱淚滿眶,日本關東軍的將官亦在座,聽了失色。及回南京,汪先生在
    行政院會議上報告,我見他尚不勝悲憤,卻只簡單的一句,汪先生說道、「日本
    人真不該那樣!」關於此行經過及滿洲的大工業建設,汪先生卻一語亦不提。那
    幾天古泳今求汪先生的字,汪先生寫給他那首舊作、

        梅花有素心,雪月同一色,照徹長夜中,遂令天下白。

    他的人依然如昔年刺攝政王時,而這回的和平運動,他真真是做了精衛之鳥,啣
    石欲填東海。

      大江東流,汪先生及跟他的一代人今已灰飛煙滅,但當年南京的官吏若有好
    處,那就是他心裡總讓重慶方面三分。他們雖未必以重慶方面為然,卻亦不敢即
    以正位自居,連他們的官吏自身,亦自己看看多少有點滑稽,而因此,他們的派
    頭倒是與淪陷區的百姓相近。他們亦像淪陷區民間的對日本人,剛剛柔柔,柔柔
    剛剛,雖然敬畏現實,而亦仍要講道理,世界上惟中國民間纔有的千人抬不動的
    一個理字。日本人要抵抗,只得部下推諉他們的上司,上司又推諉他們的部下,
    身當交涉要衝的影佐少將最是滿喫這樣的苦味,他埋怨東京當局,又埋怨現地日
    軍。影佐亦與一般日本人一樣,未必有大見地,他單是當著中國人即自覺理虧。
    中華民國到底是莊嚴的,而日本的國策則遠在破滅之前已自漸形穢了。

      南京政府不成一個類型,而重慶政府則雖後來抗戰勝利了亦未能定局,致有
    今天的共產黨禍亂,此是中華民國的流年尚在交運脫運,易經、

        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
        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利建侯而不寧。

    中華民國這部運是從辛亥起義交進,至今尚在盤桓。而汪先生是「雲雷屯,君子
    以經綸」。又那易經裡亦真有好語、「雖盤桓,志行正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
    。」中華民國是為了將來要王天下,故抗戰之前對日本隱忍,且在抗戰之中亦仍
    有一種謙遜。汪先生的和平運動亦只是存的謙遜之心,幹的平常之事。

      單這謙遜而平常即好。不必更說當年汪先生若得伸其志,將不致有今日共產
    黨的禍亂。因為成敗自有天意,不是這樣簡單。亦不必更說當年有個南京政府,
    淪陷區的百姓到底減少許多苦痛,因為日本軍的暴虐總有一記好擋,而後來汪先
    生被掘墓毀屍,南京政府的人皆被判漢奸罪,民間卻仍寄與思慕。但中國的歷史
    沒有基督的十字架,那樣要為人贖罪的傲慢,卻是要清潔得多。汪政府的人被審
    判時多是承認自己錯了,還希望寬大,但是不覺得有罪惡的重荷,惟犯法是實罷
    了,此即仍是那種謙遜與平常。而連錯亦不承認,且終不悔恨的,恐怕只有汪先
    生夫婦及我,雖然我於中途離開了汪先生。但這些都是後話。

      卻說南京當年對日本的交涉,我是既不參加,亦不打聽,而我當機關報總主
    筆,寧願不知道的好,因為不知者不罪,反為寫文章可以強硬。但汪先生總隨時
    把交涉的現實說給我聽,他這樣待我好,我當然亦歡喜。一次汪先生提起我的那
    篇文章「戰難和亦不易」,很感慨,他道、「這次的和約,日方本來還有許多要
    求,我說日本是與中國講和,並非說得了汪兆銘即可,我縱使答應亦白白的,因
    為中國人民必不聽,所以我不能簽字。」

     一日下午我見汪先生,是暑天,說過正事之後,兩人兩盃啤酒,一碟海苔,
    稍稍閒談。我看汪先生臉色尚有餘怒,問可是為軍隊的事情,汪先生衝口而出、
    「剛纔板垣參謀長來,要想我們與日本軍並肩對重慶作戰,我當即答他,如此我
    們的軍隊必反轉槍口打日本軍!板垣就不好意思再提了。」此刻他的聲音還是這
    樣激烈。

     又有時是與汪先生喫過夜飯,到庭前階下乘涼,月亮在短垣上出起,汪夫人
    自與兒女及陳國祥兄弟在說搭的涼棚,我則與汪先生隨意說話。我提起李鴻章,
    汪先生道、「我的情形比他難。李鴻章議和,他背後的清廷是統一的,如今卻蔣
    介石在抗戰。」汪蔣雖分離,但兩人尚久久在人前背後提到對方仍用敬稱,我注
    意到汪先生是新近纔只稱蔣介石。

     月亮已從短垣上出來,階前的暑氣和夜氣,令人想起北伐當年的廣州,但此
    地是南京,可以感覺鍾山壓境,大江去無聲,而我是與汪先生在一起。因為剛纔
    的話說到統一不統一我遂問起民國元年,汪先生與蔡元培先生代表孫臨時大總統
    北上,與袁世凱議和的史實,汪先生竟連月日都記得清清楚楚,好像是今天上午
    的事。他說、「孫先生當年雖尚天命未定,他亦何時都有一個光明燦爛的中華民
    國在前面。」

      但我覺得汪先生所說的好像不大切題。重慶何故不能議和,怕不是這樣簡單
    可以責備,而即或是蔣先生出來主持和議了,天下事恐亦仍未可知的。光明燦爛
    的中華民國到底是怎樣的,好不叫人糊塗,原來從辛亥那年直到今天,所有發生
    過的大事,便皆是這樣的難切題。

  • 空空

    2008-01-14 10:10:56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曉陰無賴】

      我不搶官做,但我喜愛官人的貴氣。中國民間有幾椿貴氣事兒,新郎新娘是
    貴人,新女婿到丈人家,外甥到娘舅家,皆是貴賓,做官在人前的貴氣亦是像這
    樣的居於其位,而非權力或架子,做新郎新娘是不曾習慣的,做官亦寧是不熟練
    的好。

      我不曾行過官勢,而且於官場不慣。在上海有個相識是生意人,家裡要娶婦
    ,但是房客不肯遷讓,來問我想法子,我覺此事只可好好的商量,由我出面寫信
    與那房客,焉知那房客不信,說做這樣大官的人豈有這樣客氣,一定是假名冒充
    。乃至我鬥日本人,鬥周佛海李士群,鬥汪先生,亦不是憑藉權力。再說我的外
    行。在香港時江夫人給我的機密費,我都不知即是津貼,卻以為必要用於公事,
    就以之發動外圍政治團體,按月向江夫人如實報銷,焉知汪夫人連看亦不看。及
    後到了上海,我想這種外圍工作不用我管了,幾次三番拒絕接受,纔把這機密費
    來停了。

      一次有個蘇州縣政府的祕書來見,應對之間那樣的規矩恭敬,我巴不得他就
    走,他送我一軸明人的畫,我連那畫亦不喜。我害怕人家對我卑躬屈節,可是我
    亦很少與人稱兄道弟,卻多是帶姓稱人先生。一次汪夫人與我說、「你只當汪先
    生是你的大哥,當我是你的姊姊,依年齡我做你的姊姊也做得過。」我聽了也不
    接下聯。我在汪先生夫婦前原如子弟般端正聽話,但仍願他們待我如賓。汪先生
    對周佛海他們是帶名稱先生,對公館派的人則只稱名,惟對我稱蘭成先生。

      還都後周佛海林柏生他們都官比我大,惟因起初一段地位差不多,所以仍是
    平交人。但這還是因為我的性情,不但是因為歷史關係。我也許像孫悟空,那孫
    悟空初到天上為弼馬溫,問是幾品官,人答無品,他道「無品想是貴極了」,我
    想著不禁好笑起來。後來他為齊天大聖,亦不知到底是玉帝所封,抑是他自己所
    封,我卻愛他的在天上遨遊無事。

      我與同僚少搭訕,次長軍長級以下的官我連不識得幾個,與日本人我更一個
    亦不來往,有點眼睛裡看得東吳無人。我在南京有官邸,但常住上海,侄女青芸
    已與阿啟從胡村出來,上海家裡即由她當家。南京惟一個月中去一二次。我很少
    到宣傳部,因凡事有林柏生在辦。我每去南京只是見見汪先生。我兼任汪先生的
    機密祕書凡四年,卻沒有到過祕書室。汪先生有事叫我去,總在客廳裡見。

      我不但於官場是素人,於政治亦是素人。我與同僚不但少作酒食冗談,且亦
    沒有事需要鄭重商談。我對秘聞無興趣,不去留心甚麼內幕。我出入汪公館,沒
    有一次洩漏祕密,因為根本沒有祕密。官場的起居往往被看成政治化,在汪公館
    我卻見國家大事亦只是家常,所以好。

      我去汪公館,有時即在那裡喫飯。通常是午飯分兩桌,汪先生夫婦與兒子女
    兒媳婦,及褚民誼,陳春圃,林柏生夫婦,陳國棋陳國強兄弟等,我來亦一道。
    汪先生上座,右手汪夫人,媳婦傍婆坐,餘人均隨意就坐。菜是六肴一湯,飯後
    有水果,要算得簡單,只因為汪先生,遂覺有似帝王的供饌撤饌,可以寫入雅樂
    。汪先生來到,諸人亦不是畏懼,而只是自然端正起來。喫飯亦是一相,汪先生
    胃口最好,且總是開開心心的,看他談笑飲食,真像生龍活虎。

      夜飯比年飯熱鬧,有時曾醒方君璧亦來,還有褚民誼太太,便改為大圓桌,
    團團坐在一起,菜亦增為十道。曾家方家褚家都是汪先生的親戚,曾醒是黃花崗
    烈士方聲侗之妻,曾仲鳴之姊,與方君璧是姑嫂,大家都叫她曾三姑,當年孫中
    山先生在時亦敬她是同志姊妹,方君璧則從小在法國的時候多,繪畫有名。曾醒
    原來倒是個有膽識的,方君璧人很老實,她那本色倒也是一種活潑,但我在汪公
    館見她們像舊式名門婦女的不多說話。汪先生對她們很客氣。就中惟林柏生太太
    等於女官,她在汪夫人跟前如同女兒,汪先生亦拿她當個小學生,她有點像紅樓
    夢裡的鳳姐,卻漂亮現前,使人感覺是在廣州五月裡。

      汪主席公館亦如同尋常百姓家,惟何時都好像在過節日的有喜氣貴氣,原來
    汪先生的憂國憂民,日理萬機,夜裡還批公事到更深,亦只如百姓人家在吉日良
    辰承當大事。公館裡的人無雜言,不胡亂行走,客廳裡與房間裡沒有甚麼陳設,
    自然簡靜,氣象壯闊。我只有幾回穿房過戶,都是汪夫人叫我。樓上只汪夫人帶
    我上去過一次。見有一個房間是汪先生夜裡批公文的,亦在那裡寫字做詩,像個
    書房,一般無特別處,但每經過,使人憬然作念。

      汪先生要算得待我好。從來王者興於民間,跟他打江山的一代新人皆是政治
    素人,汪先生是一個極練達的行政人才,卻一直保有政治素人的氣概,所以我那
    樣的外行話他也能聽。陳公博周佛海他們於公餘之暇寧可胡調,不談政治,因為
    他們的政治沒有性情,所以要以嗜好來調劑。汪先生可是沒有這樣的公私之分,
    雖晏息之時,談政治說國事亦無不宜,因為這裡自然有著性情。有言「政事文章
    」,政事是可以好到即是文章。而且汪先生這個人又最清,私生活亦別無嗜好。

      我是如同民間人,所以敢平視日本軍,亦平視重慶延安,亦平視南京政府,
    而汪先生亦到底不能把我收伏。

      汪先生把和平不僅看作外交政策,而看作革命的課題,說「和平反共建國」
    ,這實在是他的廣大。當初自滿洲事變以來,汪先生主張一面交涉,一面抵抗,
    他說、「和平未到絕望關頭,決不放棄和平,犧牲未到最後關頭,決不輕言犧牲
    。」到了這關頭,他便提出焦土抗戰。國軍自上海南京武漢敗退到重慶而止,汪
    先生當即有了自信,知日本不能征服中國,即改焦土抗戰為抗戰建國。此與後來
    他說的和平反共建國,日本欲戰則與之戰,日本求和則與之和,前後原是一貫。
    而使我動心的是汪先生說的建國。他到底是孫先生的學生,何時都不忘記「革命
    尚未成功」。便是他的召開國民黨全國代表大會與組織政府,我雖稍嫌其是烏合
    之眾,但亦敬服汪先生的白手起家,驅市人以成朝廷,如韓信的使用爛兵兵爛卒
    卒亦可以是堂堂之陣。他像孫先生的動不動開府,自稱本大元帥,本大總統,比
    起滿洲國政府及維新臨時兩政府的奉旨組織,汪政府到底是從民間興起的,多少
    有著革命的氣概。

      但我總心有不滿,嫌只嫌同僚們對日本魄力不夠。艷電裡原說「日本亦不能
    滅亡中國」,汪先生雖承認中國已敗戰了,但程度還遠不至於被征服,故可以和
    平,縱或有所讓步,但非城下之盟,遠不至於國體的屈伏。且此有限度的敗戰,
    尚可曉以道義及遠大之計,或者可能使日本不以戰勝者自處,中國不以戰敗者自
    處,而做到雙方資格完全對等的和約。可是周佛海梅思平並不體會汪先生的意思
    ,他們看得中國敗戰的程度已瀕於被征服。汪先生沒有說再抗戰下去中國將亡於
    日本,他只說再抗戰下去中國將亡於共產黨,但周佛海梅思平他們則以為日本有
    滅亡中國的力量。我對周佛海梅思平他們不快即是在此。

      和平運動初起時我對於議和的雙方資格問題,與汪先生的想法完全一樣,但
    到上海之後,接觸了日本軍與日本的所謂國策,我起了反感,變得相信中國根本
    未敗戰,連有限度的敗戰都不是,第一次是對日本海軍報導部長,我就如此抗辯
    。我這對於雙方形勢的新判斷,未必是根據何種標尺,而寧是因為與中國民間樣
    敢於平視強權。昔人說、「長嘯激清風,志若無東吳。」我是身在東吳而看得東
    吳無人,連那日本軍在內。

      和平運動原該是革命的。但這革命又是怎樣的革法呢?說抗戰建國或和平反
    共建國,不過是政策該與革命結合,卻未曾說明了革命,又汪先生的行事,乃至
    我的敢於平視日本軍,亦平視南京政府,平視重慶政府,雖多少有著革命的氣概
    ,但除了氣概還有本體,這革命的本體又是甚麼呢?我卻簡直茫然。

      我早先相信無產階級的世界革命,前此在香港,我還拿汪夫人給我的機密費
    幫助托派,言明無條件,連接受個人友誼的贈與若亦躊躕,那麼你們只當是路上
    拾來的好了。是一位姓王的推卻不過,兩次纔接受了約五百元港幣,但他報告上
    去,上級仍命他如數都退還給我了。托派的貞介我至今猶敬,而我不加入做共產
    黨員,彼時是謙卑,量量自己不大會服從紀律,怕一旦弄到對不起這樣崇高偉大
    的黨。說實話我是不慣將身許人,幼年要我叫俞家義父義母就千難萬難,其後亦
    不肯在郵局定終身,現在雖做了國民黨中央委員,我亦自己看看不像個黨員。

      我原來於知求其必至,於事求其必達,還比他人認真,如我看錯了七七事變
    ,以為它不會擴大的,及後竟擴大了,我有一年半載切切在心,非到找出了當初
    觀察錯誤之故,不肯罷休。又如我在汪政府,終也沒有過一刻兒玩忽,卻是每每
    思前想後,他人未憂我先憂。雖然如此,我的性情卻又是對於理論乃至於天下事
    的成敗有一種灑然。而且彼時我一面仍敬重托派,一面卻在南京做官,於自己的
    思想的衝突彷彿是對之不求甚解,好像陶淵明的讀書。

      彼時我自己也說不明白,單是漸漸覺得無產階級革命好像不對,我雖一直不
    喜史大林派,而且現在我是跟汪先生在做和平運動,但毛澤東宣佈放棄階級鬥爭
    ,單是像民兵一樣的抗戰,似乎比托派更有世俗的好。而如此我乃更茫然了。是
    和平對抑是抗戰對,這樣的問題我倒還不甚措意,我所弄不明白的是和平或抗戰
    的基本,即革命的問題。

      在那一段期間,我把學得來的東西都丟開,回到了世俗人們的各式各樣的想
    法,糊塗也罷,幼稚也罷。一次我冒冒昧昧的問汪先生、「和平建國豈不就好,
    為甚麼要加上反共?延安今已宣佈放棄階級鬥爭,我們似乎不值得強調反共了?
    」我亦不過是這樣的問問,其實並沒有卓見,不料汪先生即刻臉上變色,斷然道
    、「共產黨無論做甚麼,都是決不可信的!現在我們與重慶爭中華民國的命運於
    一線,即在於反共或被共產黨所利用!」但我聽了仍將信將疑,多半不以為然。

      我又一次向汪先生說、「和平運動要以東南沿海城市的民族產業資本家為基
    層,如此來組織可好?」我這話實在可笑,簡直不像是我說的,那是北伐國民黨
    裡的新派以資產階級鬥爭無產階級的想法,我說時連自己亦不相信,汪先生聽了
    當然不納。如今回想起來,汪先生總要算得待我好,我雖說錯了話,他亦不使我
    難堪。

      還有一次是我與周佛海說起,我道、「我們如今實際只有和平政府而無和平
    運動,我們應當發動民眾團體,如工會農會學生會婦女會商會公廠聯合會等,使
    和平運動革命化。」周佛海卻道、「革命又怎樣革法?我說實話,民眾團體又有
    甚麼用!」佛海是共產黨過來人,凡從共產黨脫退的,提起革命與民眾團體就反
    胃。他的話我當然也不佩服。

      可是民間這些年來把革命這個字聽厭了,我便亦厭見林柏生的文章裡加進革
    命的話,他無非是迎合汪先生罷了。那麼中華民國的一代大事到底將是怎樣的呢
    ?我是後來從離開了汪先生之後在武漢,又後來汪政府覆滅後我逃亡在溫州,纔
    弄明白了是民間起兵,而結果是人民解放軍來做了我的相知與佐證,我雖也欣喜
    ,但是著實咨嗟。我之所以竟能弄得明白,倒是多靠早先那一段的糊塗,那幼稚
    可笑至少有從理論解脫的可愛。

      彼時是抗戰生於民間起兵的氣運,而和平運動則不能,故汪政府的人士氣不
    揚。但和平運動亦不是沒有做法來結合民間起兵的氣運的,而後來的共產黨禍亂
    亦不是命裡註定的,可惆悵的只是彼時我亦見不及此,不能啟發汪先生,以至於
    有今天的生民塗炭,那一段情由,仍是歐陽修說的、「雖曰天命,抑亦豈非人事
    哉?」

      詞裡有「曉陰無賴似窮秋」,其實卻是春天,中華民國當年汪政府的一段,
    乃至今日共產黨的政權的事,亦皆像這樣。連我的吊兒郎當,亦是這種無賴。三
    個政府皆於我有合有不合,到底不能勉強,而汪政府彼時,我是還都那年夏天起
    即不再作汪先生的代言人了。昔年孫中山先生即不曾有過代言人,汪精衛胡漢民
    鄒容吳稚暉諸同志只是各人說他自己所要說的,沒有禁忌,卻能自然不相違反,
    如今汪先生倒亦是這樣待我。可是我到底辭去了中華日報總主筆兼職,雖汪先生
    不准,但我自己准了自己。此後我尚留在南京政府裡,惟因汪先生的作風尚未成
    一種類型,而且我也珍重政治現前的一笑一淚。

  • 空空

    2008-01-14 10:11:16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鬥百草】

      我觀測時事,有說中的,亦有說不中的。希特勒進兵波蘭,汪先生招李聖五
    樊仲雲林柏生及我論形勢,聖五說無事,仲雲說未可知,柏生無意見,惟我說這
    回必戰。英法參戰前旬日,後來又蘇俄參戰前一月,中華日報社論皆先已如此判
    斷了。現代的西洋文化益益到了限度,以西洋為主的國際形勢益益只是機械力學
    的關係,看樣子將要發生甚麼事兒,容易被計算。但我不曾先見中國會起這樣偉
    大的抗戰,還有後來的解放軍亦是,因為這裡有著文明無限,開創新朝的氣運是
    人事還夾有天道,所以難算了。想起古人的夜觀天象,識天下大勢,比起以辯證
    法只觀測得國家社會或國際社會的動態,倒是有著個好意思。

      但最高的觀測是孟子說的「地方百里而可以王」,有這樣的大信,便其餘的
    妙算如神亦皆只是小術罷了。故又只有用世的大人,沒有觀世的大人。如孫中山
    先生當年革命,他自身即是形勢。而學者所謂客觀的觀測則不過是無聊罷了,因
    為干你何事?且孫先生許多次舉事失敗,要算得許多次判斷時機錯誤,這倒是天
    意人事之際的活潑。故又觀測時事說中了也休得意,說不中也休煩惱。

      我對第二次世界大戰乃至對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都看準了,亦不算為甚麼本
    領,我不過是不服權威,不以為現存的秩序規律是一切,看事偶有合於天機,亦
    只如童言婦語無忌罷了。而我觀測,是因我身在與強橫勢力相接觸中,多有鬥志


      卻說還都那年夏天,我在上海時,日本海軍報導部長間直顯來見,我有意拿
    話傷他,說道、「現在凡事尚未定局呢。等日美開戰之後再看吧。」他道不然,
    日美絕無開戰之理。我顯然不信他這位日本海軍現役軍人的形勢判斷,他亦分明
    覺得了,遂向我解說道,中國人看不起日本是錯的,日本地方雖比中國小,但現
    代國家是立體的,大國是日本而非中國。他這說的亦是一理,但我仍只當它耳邊
    風。中國人是不對日本,連對英美俄德亦不大看得起的,覺得必要能王天下纔是
    大,他們卻那裡算得。

      我又與中央社社長郭秀峰打賭,我說一年半之內日美必戰,他說日美必不戰
    ,拿我的一件皮袍子賭他的一隻手錶。太平洋戰爭我也與之喜怒哀樂相關,但也
    我仍然是我自己,待要說看不起它,我卻也對它存有敬意,不把來看作蝸牛角上
    之爭,待要說看得起它,我卻又連印度的鮑斯來南京亦不想要與之相見。霸圖興
    亡事,我所參加的一份卻只像是春天鬥百草。

      太平洋戰爭我料到它要發生,可是一旦竟然發生了,我卻又似信似疑。對於
    既成的事實與形勢,我總不像他人的安心,不像他人的以為本來是這樣的。我只
    覺得天下事本來不是這樣。而亦因此,我對現前的喜怒哀樂,倒是還比他人真切
    。太平洋戰爭發生,上海租界一夜之間被日本軍佔領,這就是一樁有聲色的事。
    小時我來上海,見了外灘英國洋行銀行的石頭房子,有一種恫嚇,使人們的胸口
    都收緊,我就起來反叛之心,覺得工部局與街上走的外國人的威嚴皆不過是認真
    的兒戲,今天果然看它倒下來了,雖是日本軍所為,我亦還是很開心。而外面太
    平洋上,是日本空襲珍珠港,三天就打下了香港,不出旬月,席捲了越南馬來新
    加坡菲律賓,前線深入緬甸,到達印度邊境,且佔領澳洲紐西蘭對海的島嶼。這
    亦是好的。

      可是那幾天裡我到南京見汪先生,汪先生很興奮,我卻答以太平洋上備多力
    分,英美的弱點今後轉為日本的弱點,日本的武力今已到了限界,現在的戰果並
    未確立。當下汪先生怫然,抬頭只看天花板,我知他不願再聽我說下去了,就起
    身告辭。汪先生待我,向來言聽計從,今天是第一天說話不投機了。我這樣想著
    走出汪主席公館大門口,只見陽光滿街路,忽然覺得我便像這樣子的與世人都無
    親無故無功業,也是好的。太平洋戰爭最輝煌時,正當日本開國二千六百年紀念
    ,南京派慶祝使節團去,我亦在內。團長是農礦部長趙毓松。來日本我這次是初
    次,船到長崎,坐火車至京都一宿,路上給我的好印象是田地山林勤墾整潔,且
    京都的旅館使我覺得真是來到日本了。

      但是到了東京之後,我一股悶氣怒氣。初到時日本派人陪我們參拜明治神宮
    及靖國神社,卻不是派的外務省的人,而是派的憲兵。回來已下午,去訪問各省
    ,到了海軍省,聽傳達說惟派個課長下樓來接見,我就回絕說那麼不必見了。第
    二天遙拜宮城,要先排好隊,並且拍照相,滿洲國的代表與華北的代表要爭上前
    ,這邊還與之理論,我說、「何必理論,有本領就不拜。」我當下一人離隊走了
    。在走回旅館的街上,人生路不熟又不懂日本話,我好像當學生時到了一個生疏
    地方,看見甚麼都新鮮別緻,心裡無想無念。

      第三天正式舉行慶祝典禮,午前皆在宮城前廣場上齊集,凡六萬人,最前是
    德國及義大利的使節,南京華北滿洲及東南太平洋諸國的使節,其餘則是日本軍
    政商各界臣民,我坐在中間連排的板凳上四面看看,覺得天下有道,果然可以是
    萬民歡動,萬邦來朝,但是日本做得來不對。

      這樣的場面,我亦還是有好感,孜孜的望著台上。先是命官命婦來到台上,
    分兩旁侍立,那班命婦的和服及步姿非常端莊典雅。又等了很久,踏正吉時,纔
    遙見天皇與皇后的汽車出二重橋,汽車深紅色,上有金色菊花徽章,緩緩向這邊
    而來,前後有幾輛汽車是親王殿下及宮內省的,只聽得夾道萬民歡呼「萬歲!」
    卻亦頃刻之間到了會場,在君代的奏樂聲中天皇與皇后下車,到了台上,我只覺
    天子之尊果然是世上最美的。近衛首相在台上領導三呼萬歲時,我看見我旁邊前
    後的日本臣民感動得熱淚滿臉。我亦隨眾起立,但是我不呼。

      第四天,我忽然也想找個日本人說說話,就帶同郭秀峰去見外務省顧問白鳥
    敏夫,郭可以翻譯。我問白鳥敏夫對中日和平的想法,他說、「必要中國人奉天
    皇陛下,天皇陛下不單是日本的,而亦是中國的。」我聽了一驚,當下很生氣,
    就反問他日本與德義親善,你當著德國人義大利人亦說天皇陛下是德義的嗎?郭
    害怕起來,白鳥的答話他就不敢再翻譯給我聽。現在我可以諒解,王道無外本來
    不是王一國,而是王天下,但彼時白鳥敏夫說的總之不對。

      那天話不投機,從外務省辭了出來,與郭秀峰同去看他的妻舅,郭的太太是
    日本人,她哥哥在東京。到得他家,請喫茶後,必要我寫字。那妻舅大學畢業,
    在公司裡做事,中國人讀過書多少有點氣宇軒昂,志在天下,但在他身上只見是
    個職工,雖說日本教育普遍,大學生不足為奇,亦因現代技術組織的社會不許人
    有一點慷慨飛揚,那到底是寂寞的。

      歸途尚有個市井之人亦要我寫字,我給寫了一首詩,也是給日本人日後的一
    個紀念,詩曰、

        我遊蓬萊山 神仙徒聞名
        惟見刑天舞 干戚敵八縯
        欲致交聘禮 無主焉有賓
        我心實慍怒 拂衣亦逕行
        所過郊與市 仍惜其民勤
        但恐再來日 鱉翻寂滄瀛
        郵亭一宿意 不覺淚已盈

    我是寫的草書,欺他未必能讀,雖然我亦並不怕他。本來慶祝典禮遇後,還有旬
    日的觀光程序,但我因為心裡不高興,總共住得四天,就脫離團體先回國了。

      在東京我惟初到時出席松岡洋右外相的讌會,乃日華文化協會的讌會,後來
    近衛首相及各省大臣的請帖我一概謝絕。銀座我到過白木屋,上海的百貨公司裡
    滿眼洋貨,日本的百貨公司裡卻樣樣都是本國製造,我也心裡敬重,覺得是好的
    。日本紙張便宜,鋼鐵便宜,我帶回來的有在京都買的兩串珍珠,三百日元,及
    在東京街頭買的一串鋼製鑰匙圈鍊,二分錢。

      去日本回來之後,撚指間過了半年,我在南京宣傳部,忽一日新明正道來見
    ,有個日本佐官陪來,我當時沒有好氣。新明正道是日本的政治學者,日軍總司
    令部請他來看看戰時中國及汪政府的。我想起那回在日本訪問海軍省的傲慢,今
    天我可亦不輕易接見,無故讓他在會客室等候了許久。及至見了,我冷然問他有
    甚麼事,他答是為要想曉得中國人的心意,我遂說、「今天我本來見不著新明先
    生的,原想早車去上海,但你們日本兵在上海動不動封鎖,上次我去,走這條路
    也被攔住,繞那條路也被攔住,這回想想懈悶,不去了,所以纔有見到新明先生
    的光榮。」新明正道抱歉說,那是小兵沒有知識,封鎖須不是為胡先生這樣高官
    的。我道、「我倒是願與百姓一起被攔阻,因為這是日本人對待中國人。」

      那陪來的佐官是日本總司令部的參謀,他已臉色變得不自然,我只當不見,
    因答新明正道問,我偏說、「大道理且不談,你們日本軍先把殺人放火姦淫及運
    銷鴉片來停止罷。」新明正道一驚、「說這是事實麼?」我答、「怎麼不是。南
    京現有宏濟善堂是日本軍的鴉片總機關。鷹揚營附近一個池也是日軍進城時數十
    中國婦女被迫逼投水的地方。剛剛前三天,日軍又把常熟鐵路沿線十幾個村莊都
    放火燒光,因為對付游擊隊。」那少佐參謀但為尊敬新明正道,不便插言,我由
    他去怒容滿面。我隨看看錶,說還有事,一面立起身來,那新明正道只得告辭了


      後來日本軍總司令部有人向汪先生說我是抗日分子,汪先生答以「他是我的
    代言人」,笑起來。

      那時的情形便是這樣,日本人盡欺侮淪陷區百姓及汪政府的人,但你抓住他
    的痛處也可以殺足他。淪陷區百姓種種調皮,對日本人大地方喫虧了,小地方佔
    回一點便宜也兀自得意,只覺在人世即刻又有了好情懷。乃至汪政府的官吏,雖
    才能人品各有不齊,亦皆有像民間的這種天機,一時的勝負得失何足介意,難得
    氣不餒。中國人是一般都有點像孟子說的浩然之氣。

      還有我剛剛從日本回來,林柏生先與我說、「你見汪先生報告時,不可刺激
    汪先生。」但我還是照實對汪先生說了,惟亦不雜憤慨。汪先生聽了當時不語,
    他是在思省。孔子說惟仁者能愛人能惡人,中國人一般是對日本沒有畏懼,所以
    亦不怎樣憤慨,還有餘裕,替日本也想一想,為他可惜,單是這樣淡淡一份情意
    ,已比基督的愛仇敵乃至釋迦的慈悲都更清朗,而且真是有平等了。

  • 空空

    2008-01-14 10:11:32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忠於一人】

      彼時淪陷區各人任意而行,如蘇詩「縱橫若無主,蕩逸侵人寰」,而其中有
    小心端正者,那是汪先生,我就忠於他。共產黨說忠於人民,但我亦不是人民,
    你亦不是人民,他亦不是人民,人民在大家之外,都要大家都為之服務,到底冤
    屈。我寧喜古詩的「日月光華,弘於一人」,又說「夙興夜寐,以事一人」,又
    說「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原來你自身即是天下人,故君子居其身正而天下自
    正。又你必有個同心之人,或是父子兄弟夫妻或是君臣朋友,同心打得江山,你
    見他就是見了天下人了,你待他君臣有義,父子有恩,兄弟有序,夫婦有別,朋
    友有信,你也就是待了天下人了。我與汪先生有這樣現前人身的可喜。我每念不
    合則去,且幾次想要造反,其實我還比誰都更忠於他,還都的頭兩年裡,我要為
    汪先生建立中心勢力,那意思有似尊王。

      還都之初,華北政務委員會仍是個特殊的存在,華中各省市縣長與軍司令官
    亦尚是維新政府的舊人,此外湖北江西福建廣東更尚在日本軍佔領下,連行政尚
    未交還。而汪先生的幹部,內裡又分公館派與周佛海派。彼時五院除行政院外,
    等於虛設,行政院長及軍事委員長皆是江主席兼,這且不去說他。但軍事實力寧
    是在綏靖軍總司令任援道之手,他與內政部長陳群都是維新政府的舊人。財政部
    長則是周佛海。周佛海還兼中央儲備銀行總裁,特工委員會主席,及警政部長。
    周佛海的人有梅思平羅君強丁默村,梅為工商部長兼糧食部長,羅為中政會祕書
    長,丁為社會部長,其中工商部及糧食部在彼時日軍物資統制下有一種變態的重
    要性。公館派惟陳公博為軍事政治訓練部長,林柏生為宣傳部長兼青少年團長,
    我為機關報總主筆,這些都是要有像北伐時的革命氣象纔能發揮力量,現在可是
    還不及周佛海派把持的機關實惠。公館派尚有陳春圃為行政院祕書長,褚民誼為
    外交部長,陳春圃還好,民誼根本無用。

      第三年上海市長維新政府舊人傅筱庵被刺,由陳公博兼任。李士群加入公館
    派,繼維新政府舊人陳則民為江蘇省主席,並利用清鄉的軍事關係,相當可以控
    制陳援道丁錫山謝文達的地方部隊。尚有陳君慧新任為經濟部長,陳昌祖新任為
    空軍署長。公館派的勢力是較前強大了。但周佛海派亦推傅式說繼維新政府舊人
    當了浙江省主席,又羅君強新任為司法部長兼稅警團長。

      維新政府舊人的地盤如此逐次讓了出來,是與日本的態度變化有關。更後日
    本在東南太平洋的軍事益益逆轉,逼得改變國策,要尊重南京國民政府,連日軍
    佔領體制下湖北廣東等省的行政亦交了出來,公館派陳耀祖當了廣東省主席,楊
    揆一當了湖北省主席,林柏生當了淮海省主席。可是周佛海派亦羅君強當了安徽
    省主席,又浙江省主席由傅式說到梅思平到丁默村,一直在周派之手,他們招兵
    買馬,還比公館派更聲勢浩大。舊時維新政府的軍隊,他們畏懼李士群,多去依
    附周佛海。還有在日本軍直轄下的雜牌軍隊,現在改編直屬中央了,但他們亦與
    周佛海相結。

      其後李士群死,江蘇省主席又落於維新政府舊人陳群之手,而陳群的內政部
    長則為周佛海派梅思平所兼。南京政府自始至終,周佛海派的勢力一直咄咄逼人
    ,不然抗戰勝利時這一朝人的收場將不致如此。

      但汪先生還是保持他的尊嚴,無論外對日本,內對各派,他若說不可,便日
    本軍人亦要避他三舍,便周佛海亦還是畏懼的。汪先生到底是辛亥革命以來的人
    物,北伐當年他就做過國民政府第一任主席,現在亦仍是那樣火雜雜的人格,他
    的其實是大人的尊嚴,只覺他真是有地位的,這種地位倒不是做了主席就能有。
    後來汪先生去世,陳公博代理主席,對周佛海就完全沒有辦法,所以怎樣的現代
    政治,亦還是人存則昌。

      我不喜周佛海他們的不忠於汪先生。其實誰亦沒有對領袖宣誓效忠的義務的
    ,若有志氣,是雖造反亦可的,我只不喜周佛海他們的沒有志氣而有野心,在人
    前那種觸目的霸佔僭越的存在。所以我與他們為事還在其次,而寧是不喜他們的
    為人。

      周佛海有湖南人的熱情才氣,本性倒是個豪爽的,但是當過共產黨員的人精
    神上有一種空虛,而又無忌憚。日本在太平洋上軍事逆轉,王克敏的華北政務委
    員會始尊重南京,汪先生派周佛海前往宣喻中央意旨,他到北平威勢暄赫,自言
    書生有今天的顯達,生平之志已遂,他說這話亦有可愛,但他是熱情與直爽亦以
    之行其奸偽。他後來看見勢頭不對,又暗通重慶,結果重慶人回來了,他還是熱
    淚滿面,死於獄中。他的現實主義異於人世現前,他死於自己佈置的機阱,因他
    的權謀活潑不能即是天機。

      梅思平是官僚徹了骨,加上現代人的理智,他對行政法精透精透,真個是練
    達有才幹,做事的派頭與說話非常得體,甚麼他都不喫驚,可以神色不變。一次
    李士群向汪先生說某事外間輿論不好,他意思要打擊梅思平,汪先生即座問梅,
    梅卻平靜簡單答道、「請先生惟以不變應萬變。」以不變應萬變這句話本出在新
    近汪先生的文章裡,汪先生聽了點頭。士群回來告訴我,笑道、「那梅思平果然
    厲害,我說了十句八句,不敵他一句。」梅於抗戰勝利後被審判,他不求饒亦不
    認錯,死後他的自辯書曾在大公報發表,說汪政府當年承敗戰之餘,訂屈辱條約
    ,與現政府的抗戰勝利而亦屈辱承認雅爾達協定,同樣可得現實政治家的諒解,
    我讀了很不喜。梅的現實主義竟是另一種本色,本色到人世之情他一概無動於中


      梅思平與陳群恰好做一對,雖然一個是周佛海派,一個是維新政府舊人,兩
    人都是能吏,而且私生活都是一塌糊塗。那陳群,是過去跟蔣先生時為對付赤化
    ,他殺人殺得多了,與楊虎被稱為「養虎成群」,變得像西洋的犬儒學派。他卻
    又除了玩女人,還收集圖書。他為內政部長,鴉片便在他手。他與周佛海梅思平
    三個都是沒有人世的大信,卻又都有才氣,他那才氣像灰白的天宇中一片刀光。
    陳群是抗戰勝利時他堅持不能投降,勸陳公博擁兵自固,看機會與蔣先生講條件
    ,但被周佛海所阻,當晚他就自殺了。

      這三人都是狠將,且都是見過大場面來的,其實有著他們修煉得來的高級東
    西,如同一種藝術的境界。我與梅思平熟,與陳群不熟,但和兩個都少往來,偶
    然相見了亦話不投機。我是凡見世人,即有一種親近之意,可是梅思平陳群我與
    之當面亦不見其人,想要與他們玩玩亦玩不起來的。我有些不入他們的眼。只是
    我並無事情要與他們相共,他們亦沒有事情犯到我手上,所以不曾發生衝突。我
    與周佛海倒是還可以傾談,我且與羅君強相當要好,羅君強亦是能吏。公館派與
    周佛海派界限相當深,惟我不管這些,與周佛海本人近於要發生交情了,但是到
    底兩路,我就著實鬥了他一下,解除了他的特工,使李士群直接成了汪先生的人


      但我鬥周佛海只是即景生情,而與李士群亦是無意之合。還都那年夏天,諸
    人在南京各有所忙,上海惟我李士群兩個次長留守,李是警政部次長。我要照看
    中華日報,他要照看七十六號。但是兩人迄未相識。忽一日無事,我想到了去七
    十六號玩玩,極司斐爾路七十六號是特工機關,我向來對那班人正眼兒也不看一
    看的,偶然卻把來當作閒遊之地亦無不可,當它是千家詩裡的「雲澹風輕近午天
    ,傍花依柳過前川」。那李士群正在想要跳過周佛海的管轄,只苦無路可以直達
    汪先生,見我來到,好比天上掉下了寶貝。我亦愛他個人才,且對七十六號印象
    甚好。七十六號當初是著實陽氣,寧像梁山泊忠義堂。

      那李士群,後來在汪政府可比太平天國的北王韋昌輝,變得與我為敵,作惡
    過多而死,但我仍想念他。雖如毛澤東這班人,亦有使我神旺,這樣的敵人還比
    友人來得響亮。李士群豁達有膽略,像他這樣的人是孫中山先生亦要用他,汪先
    生亦要用他,日本人乃至共產黨亦都要用他的,雖明知他跋扈,但是他聰明,做
    人本來是人騙人。唐人綠珠詩、「此日語笑得人意,此時歌舞稱人情。」李士群
    在人前亦有這種漂亮。

      可是汪夫人來上海,我為李士群先容,汪夫人卻不喜道、「七十六號是血腥
    氣的地方。」我說、「特工除非把來廢了,既能來廢,則應直屬於元首,如今直
    屬於周佛海,世上各國無此例。」汪夫人纔說、「那麼你告訴他可以來見我。」
    我去南京又與汪先生說了,汪先生亦纔初次召見李士群。我向江先生進言撤廢特
    工委員會,改設調查統計局,在軍事委員會之下。汪先生就與陳公博研究,還在
    看時機。

      那周佛海已稍稍知覺,一晚他在上海宴請公博士群,見公博已醉,拿話挑他
    、「公博你要當心你那女寵莫國康被胡蘭成搭去。」公博還言、「你還是當心當
    心你自己,胡蘭成在造中心勢力,要解消你的特工呢。」士群回來趕忙告訴我。
    翌日一早我往南京,果然與周佛海同飛機,他是要去向江先生哭訴。我卻比他先
    到主席公館,與汪先生說了,汪先生笑起來,說道、「公博竟說了出來麼?」汪
    先生便是能把尷尬事情亦變成滑稽好玩的驚訝。

      佛海隨亦來見汪先生,我且避到樓上,等到他走了,纔又下來到客廳裡。汪
    先生還是笑,一見汪夫人進來,他說、「哈哈,公博都對佛海說了。」汪夫人卻
    罵我、「為甚麼要與莫國康這樣輕賤的女人來往?你與公博恰好配對,一個老糊
    塗,一個小糊塗。下次公博來我也罵他。」那莫國康是國民革命軍北伐時已跟陳
    公博,現任立法委員,為人喜勝好強,仍像當年做女學生的風頭,惟不入江夫人
    的眼,但我只在眾人前見過她兩次。

      我的建議不久實現,成立了調查統計部,部長李士群。我原來是說的調查統
    計局,現在改為部,規模更大,而且像公開性質。汪先生本性不喜特工,他的意
    思寧是要使之政治化軍事化。但調查統計部到底不能是一個綜合的武力機關,而
    後來李士群竟能集特工,軍隊,行政,及經濟權力於一身,那是靠清鄉。

      清鄉的起因也是我,真真是事與願違。組府還都第二年,我已完全脫離中華
    日報,自己創辦了國民新聞。國民新聞開辦時,機器與館址是李士群弄來給我的
    ,在他算是報答,我就借這個報來重申和平運動當初的主張,拒絕承認現狀,不
    肯稱和平區而仍稱淪陷區,且指出淪陷區與抗戰區是一個中華民國。當初說「和
    即全面和」,現在汪先生既改為「以局部和平蘄致全面和平」,我就提倡要日本
    「從局部撤兵做到全面撤兵」。我想著去問李士群,如何使日本軍先從江蘇撤退
    ,由我們自己來維持秩序,你有這樣的武力可以接防麼?他說、「我有特工與警
    察,你只要說得動汪先生,你儘管一口答應下來。」我就到南京見汪先生建議,
    汪先生亦果然向板垣大將提出了,板垣竟同意,惟單是警察與特工不行,必要軍
    隊接防軍隊。結果成立清鄉委員會,汪先生自兼委員長,李士群是主任,可以用
    汪先生的名義指揮南京政府在江蘇的一切軍隊與行政及經濟機關。

      那天士群到虹口去與日軍接洽,開始這新工作,去之前我再三關照他必須堅
    持日軍一地一地撤退的程序,他答當然,他回來時非常高興,臉上帶酒意,我問
    他,他裝醉大笑道、「我不覺世界上的人有何難對付,便是日本軍也好對付,世
    界上難對付的人只有胡蘭成。」我當即甚麼都明白了。原本內定我當祕書長,李
    士群當參謀長的,現在我決定退出。那清鄉,變得只是幫助日本軍維持佔領地秩
    序,並對抗戰區封鎖物資,為這件事我很遷怒於汪先生。

      正值我沒有好氣,財政部卻發表了新近與日本簽訂的經濟協定,國民新聞就
    在社論上指名財政部長周佛海,罵他喪權辱國,那社論是陶希聖留下的學生鞠清
    遠寫的,但我是社長,我發下去叫登載的。是日周佛海恰好在上海,儲備銀行的
    人告訴他,他一讀非常狼狽,第二天他返南京見汪先生引咎辭職,說、「財政部
    的處境是整個政府的處境的一部份,我要不這樣做也無法,但胡蘭成罵我句句有
    理,我要說他不對也無法,為顧全政府在國人面前的威信,只可我辭職。」汪先
    生慰留他,下令免我的宣傳部次長職。我在上海,林柏生寫信給我、「先生因你
    是自己人,你還是來京見先生,當有所面諭也。」但是我回信說不去。

      我免官無事。忽一日我想要到吳四寶家裡去玩玩,向來我去七十六號,惟與
    李士群說話,對他的部下我眼睛裡不看人,一次萬里浪來我家裡見我,呈上李士
    群的字條,我問他、「你是萬里浪?」他答、「是!」他立正報告畢,又敬禮退
    出。那萬里浪是後來李士群死了,特工都歸於他。吳四寶則我幾次聽見他的名字
    ,但亦不在我心上。前時我每去李士群處回來,士群必要親自送我,一次卻有個
    彪形大漢說「我送胡次長」,他便給我開車門,自去坐在司機旁邊,我當他是保
    鏢,倒要與他交一句口,也是對下人體諒珍重,給他面子之意,等汽車已進美麗
    國衖堂,我問他、「你貴姓?」焉知他答的是、「敝姓吳,小號四寶。」我笑道
    、「你很有名。」他說、「不敢,四寶小時失學,不曉得道理,要請胡次長教誨
    的。」車子到門口停下,他先跳下來給我開車門,我亦不曾客氣一聲請他進來坐
    坐,他自己有汽車跟來,就這樣讓他回去了。

      吳四寶家裡廣有亭台樓閣,上海的白相人黃金榮已老,杜月笙到重慶,青幫
    就只有吳四寶如日中天。那天他正在家。與一班學生說話,聽說我來到,就撇了
    眾人出來迎接,請我到花園裡,叫人移過藤桌藤椅請我坐,又叫他的太太親自送
    威士忌酒來,他自己在禮不飲,只恭謹相陪,他與我文武不搭擋,沒有多話,我
    飲得兩盃,略坐坐亦就告辭,他送我出大門,還像從前一樣給我開車門。史記裡
    有韓信貶為淮陰侯居長安,一日過舞陽侯樊噲第,噲大驚,擁篲跪迎,曰、「不
    意大王乃肯幸顧臣。」韓信進去略坐了,坐出來,笑曰、「生今日乃與噲等為伍
    。」這與我有像有不像。

  • 空空

    2008-01-14 10:12:30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蘇州遺事】

      汪政府當年最欠缺的是與民間起兵無緣,惟清鄉的軍事行動有點近似,但亦
    只是造成了李士群的威力。曾國藩與太平天國作對,但太平軍是民間起兵,湘軍
    亦是民間起兵,汪政府的清鄉亦不是不可以與重慶延安的抗戰並分民間起兵的氣
    運,但汪先生見不及此,而李士群則捨不得他的特工,雖飛揚跋扈亦到底有限。
    且李士群因當過共產黨員,共產黨員的作風已經徹了骨。

      李士群與周佛海一樣豁達明快,且熱情橫溢,惟周佛海已當了官僚多年,李
    士群則新近纔跳起,還比周佛海更無習氣。他說話動作隨隨便便,女傭都笑他每
    天早晨找襯褲的褲帶,到得洗浴時一看,腰裡會綁有好幾條,原來都縮上去了。
    他一副眼睛生得有殺星威力,惟因他的氣概,且又簡易近人,所以每說謊話大話
    ,眾人亦都信他。我去七十六號看他,他總是穿了拖鞋就出來迎接,我先頭賞識
    他,是看在他的不裝腔。他這人極有深度,身上卻不見有戒備,或祕密,又儘管
    可以閑談,七十六號算得事情多,他卻能不是個忙人。能夠不忙,能夠談正經事
    亦像閑談,這都使我看得起他。

      李士群使我明白後來解放軍初期的將領,我見他們都有這樣的脫略自喜,平
    易可親。三國演義裡官渡之戰,故人許攸夜見曹操,操倒屣出迎,攜手入帳坐定
    ,攸問糧秣,操正色答以可支一年,攸拂衣逕出,操挽留,曰,實以相告,可支
    三月耳,許攸偏揭穿他只有三天的糧,操聞言一驚,卻大笑說,你真聰明,他當
    即也說真話。我聽聞有個國民黨人於協商小組會議時派在延安,與毛澤東說起一
    件事,毛澤東的權詐可愛就像那曹操答許攸。毛澤東見人,亦親自遞煙敬茶,不
    搭架子。乃至周恩來派在重慶,當時政府諸人皆為他的態度自然所魅,至今在國
    際接觸上,英國印度日本的代表見了他,仍為所動。中國歷來開啟新朝的一代新
    人,皆能從事務與感情的末梢走出來,與人似真似假,所差只是共產黨人沒有人
    世的大信。

      我先時沒有防到李士群與周佛海是一票貨,但亦漸漸對他不以為然。七十六
    號捉到一個重慶分子,那人有相當的官位,羅君強亦曾與之相識,李士群遂偕羅
    會審,勸誘其投降,那人卻至終不屈,李士群事後對我說、「今日我看出了羅君
    強瞻小無用,我命把那人打籐條,羅君強驚得掩面不敢看。」這是第一次我聽了
    他的話不喜。又一回是我與李士群從上海往南京,同坐一部汽車到北站,經過北
    四川橋蘇州河邊時,見市民擁擠著等候領配給米,我心裡惻然,士群卻說、「這
    是優勝劣敗,像你與我即不必也去排隊。」我道、「這話在排隊的人也許可以說
    ,但你今是江蘇省主席,便不應該說。」我因勸他把江蘇省的事要好好的做,但
    他近來倒轉可以教訓我了,他說我是書生,他說政治的現實只是形勢。我勸他要
    跳出特工,纔開創得新規模,他道、「但我的根基是特工。」

      李士群當省主席,也請我無事到蘇州去玩玩,我與他從郊外進城,蘇州城市
    大街上惟見步哨,商店住家都閉門閉戶,人影全無,電車隊過後,是李士群的坐
    車,前面架起機關槍,後面亦是機關槍,一共十幾輛汽車,都開足速力,如雷聲
    動地而來,真真是八面威風,我不禁想起黃巢李守貞當年在長安。蘇軾登守貞閣
    詩、「古人雖暴睢,作事令人驚。」蘇州吳苑茶樓裡亦至今尚在閑話李士群當年


      後來是因李士群殺了吳四寶,我纔與他大大傷了道。卻說七十六號自從吳四
    寶帶同他的學生子張國震等退出後,一面是完全特工化了,一面卻又四出劫掠,
    楊傑萬里浪夏仲鳴他們不比白相人要面子,上海一時綁票偷汽車之風大盛,直弄
    到吳四寶的親友亦汽車不見人失蹤。且夏仲鳴手下有個分隊長亦姓吳,人家聽說
    是吳隊長,還以為就是吳四寶。吳四寶為此幾次暴跳如雷,派張國震等捉了綁票
    偷汽車的人來,一問都楊傑萬里浪夏仲鳴手下的,他把他們都交給李士群,但李
    士群隨把他們又都放了,而楊傑他們當然更要向李破壞吳四寶。彼時上海等於是
    陳公博李士群周佛海吳四寶四個人的上海,而周佛海為上海的金融及商場要四寶
    協力,兩家新近多了交往,這又是一忌。還有李士群的太太也不是個東西。李家
    在上海的家與吳家近鄰,那房子還是吳四寶送給他的,吳家有十分慷慨,李家便
    九分疑忌更多了一分疑忌。吳四寶因與李是八拜之交,始終對李忠心,吳太太亦
    李士群夫婦的事她無有不顧到,但吳家是有人世的繁華,李家總覺甚麼也不能及
    ,那妒忌就像法海和尚的妒忌白蛇娘娘。李士群要除滅吳四寶,不比普通所謂殺
    功臣,而是用共產黨清黨的法子。

      那一日,吳四寶正在家裡,忽然外面日本憲兵二百人到來包圍,四寶卻機警
    逃走了,這就全上海變得風聲鶴唳,到處皆是捉人,李士群則先一日已避往南京
    ,且要汪先生也下了通緝令。我在家接到電話,一聽是吳太太的聲音,纔知她亦
    逃匿在外面,七十六號的人不是樂禍即懼禍,她只能聯絡我去向李士群求援,當
    時都還不知是李士群要借刀殺人。是日傍晚李士群來到,我去北站接著他,只覺
    李士群的隨身衛士及來接的七十六號部下,及至李士群本人,皆寂寞冷落。及至
    李家,李太太在蘇州,隔壁吳家出事,竟連這裡李家亦感覺一股薄暮的荒愁。這
    事本來李是勝利者,但是勝利得這樣陰慘。

      我不疑李士群,還責以大義、「由日本憲兵來捉人,國體何存,這件事你必
    得出來挺。」李要我聯絡吳太太出來見面,翌日我陪同吳太太到李家。唐生明亦
    在場,唐生明是靠他哥哥唐生智的牌頭,與李士群吳四寶倣照桃園三結義,拜為
    兄弟的。當下士群說、「此事非四寶哥到日本憲兵隊自首不能了,我與蘭成兄及
    老四陪四寶哥同去,我以我的紗帽及身家性命當場保釋四寶哥日來,日本人怕我
    反,亦不能不答應的。」我與吳太太到隔壁小房間裡商量了一下又出來,還是不
    放心。士群道、「你們三位都在此,燈光菩薩為證見,我李士群若出賣兄弟,日
    後一般不得好死!」焉知此誓後來當真應在他身上。當下是我與吳太太信了他,
    吳太太纔去四寶隱匿的地方把他帶了出來,交與士群。翌晨士群與唐生明陪同四
    寶到憲兵隊,吳太太就注意到士群沒有叫我也同去。及至士群老四回來,卻說是
    要扣留調查幾天,就可去保釋的。但士群從此就又避往南京蘇州,推說調查統計
    部與江蘇省政府的公事忙,兩個月不到上海。

      四寶的學生子張國震為救先生,自己投到日本憲兵隊,憲兵隊把他交給李士
    群,李士群當即把他綁赴刑場槍斃,監斬官是楊傑。但因李士群推說是日本必要
    這樣做,我還沒有深悟其奸。

      我只是覺得對不起吳太太,幾次去南京蘇州催逼李士群,末一次正值汪先生
    到蘇州巡視,在李士群家駐蹕,一干人都在樓上,我只上去見了見林柏生與陳春
    圃。是晚我在樓下與士群交涉,必要他回上海踐約。士群被逼得不能過門,就借
    酒說亂話,他說吳四寶無惡不作。吳四寶有的是錢。你胡蘭成死了睏楠木棺材,
    我李士群死了睏銅棺材,吳四寶讓他睏金棺材去罷。我聽了大怒,發話道、「你
    還是真醉?還是假醉?還是酒醉出真言?別人也許可以說吳四寶不好,但是你不
    應當,且你為甚麼早不說,到現在纔來說?你既對不起人,我亦不做你的朋友的
    !」士群笑道、「我是與你說玩話,你就發老極。」他隨即正色道、「我與吳先
    生比你與他還關係深,去我當然去。」於是去睡。我睡在士群夫婦的鄰室,衛士
    來火盆裡加了炭掩門出去,半夜裡我差一點被炭氣窒死,夢魘中掙扎著起來打開
    了窗門又睡。翌晨汪先生回南京,諸人送上火車後,就在蘇州車站我與李士群說
    、「現在你就同我去上海!」真是「禽之制在氣」,他只得依了。

      一到上海,士群倒果然去日本憲兵隊領了四寶回來,但是要移到蘇州看管,
    士群說、「交給我看管不過是一句話,就請四寶哥在蘇州玩一個時期吧。」當下
    我與吳太太聽了亦無二話。是日四寶回家,沐浴理髮更衣,到正廳拜祖先,轉身
    又向士群下跪,謝他拯救之恩,我在一旁,見四寶忽然流下淚來,心裡感覺不吉
    。第二天一清晨我又去吳家,因為今天他就要跟士群去蘇州,吳太太也陪同去。
    我一逕到樓上臥房裡,見吳太太在一面幫四寶穿衣,一面吩咐四寶幾句話,一種
    患難夫妻的親情,我看著心裡好不難受。

      他們去到蘇州之後,第二天下午,我接到吳家的電話,說吳先生已經去世了
    ,我一獃,當即趕到蘇州。那時已經傍晚,只見孝堂如雪,吳太太哭成一個淚人
    相似。我在靈前行禮畢,還揭開孝幃看了一看遺體,臉上倒是安詳乾淨,不知原
    曾七竅流血,已經抹去了。好好的一個人,死得這樣蹊蹺,大家都心裡有數。而
    那李士群,是又避到南京去了。吳太太見我來到,她只與我說起汪先生的通緝令
    ,又傷心痛哭。我就搭後半夜的火車趕到南京去。

      天未亮我到南京,先在汪曼雲家寫了請求取消通緝令的聯名簽呈,帶了去找
    李士群,士群在家正喫過早粥,我甚麼亦不與他多說,只要他簽字,他還想推諉
    ,說別人簽了他再簽,我說我沒有工夫再找你,把筆遞在他手裡、「你現在就簽
    字!」他只得第一個先簽了。當即我又去找到褚民誼陳春圃等都簽了,然後我自
    己也簽了,並催春圃面呈汪先生批准。我得了汪先生批准的字條,當天下午又趕
    回蘇州,給了吳太太。也算是個小小的安慰,因為要通緝令取消了,喪事纔可以
    鋪排。

      翌日專包一節火車,護送靈柩回上海。蘇州車站上李士群的部下竟沒有一個
    來送,他們是無論樂禍或避嫌,皆自覺不能見人,連蘇州的街道與車站亦為他們
    慚愧。靈柩先在火車裡安置好了,然後眾婦女攙扶吳太太上車,吳太太身穿重孝
    ,一進車廂就坐在我身邊,叫了一聲胡次長,頭伏在我肩上又哭泣起來,她當我
    是親人,我但覺心靜如水,對世人與萬物有端正與感激。

      靈柩到上海北站,上海人執紼來迎,護柩而行者不計其數,大馬路上沿途都
    有路祭,靈柩到了萬國殯儀館,然後奉神主到吳家。時已黃昏,吳家正門大開,
    燈籠火把與電燈照耀如同白日,神主在正廳奉安畢,諸親友祭拜,吳太太纔至靈
    前跪下,即哭倒在地,怎樣也解勸不得,眾人都嘆息,服侍吳太太的沈小姐說、
    「已經兩天水米不沾,只是這樣摧藏悲哀,鐵打的人也是喫不消的呀!」沈小姐
    與吳太太的弟弟及弟婦央求我說、「胡次長勸勸阿姐,惟有你的話她聽的。」我
    走近俯下身去向吳太太耳邊輕聲說、「不要哭了,將來我會報仇。」吳太太已哭
    得昏迷,亦不知她聽見不聽見,我一拖把她扶起,她倒在我身上,我就抱起她,
    她生得長大,幸有她的弟弟,弟婦,及沈小姐等攙護相隨,從正廳抱過花園邊走
    路,一直抱上樓梯,到她房裡床上放下,竟像當年我抱玉鳳。

  • 空空

    2008-01-14 10:12:57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法亦是喜】

      秦始皇東遊,封泰山,禪梁父,李斯為文刻石,言四海之內,日月所照,罔
    不賓服,男耕女織,無有奸慝,制度號令,莫不如畫云云,若能法意如禮意,即
    法嚴亦可以是法喜。

      我免官後過了四個月,汪先生又任我為行政院法制局長。我自從要為汪先生
    建立朝廷尊嚴,引上了士群,又計劃要使日本局部撤兵,變成了清鄉,皆事與願
    違,遂且息念,以為此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與民休息,故在法制局長任內,
    各部會及省政府特別市政府,凡呈請新花樣,我皆把來打消。

      先是司法行政部長羅君強呈請核准該部舉辦律師重新甄別登記,我知其意是
    為私,要使律師變成羅君強系,即批,現國民政府尚奉林森為主席,汪先生稱代
    理主席,既與前國民政府並非異統,前國民政府所辦理之律師登記當然繼續有效
    ,所請應無庸議。羅君強是周佛海手下第一紅人,對誰都不賣帳,他在我這裡碰
    釘子還是第一遭。

      又南京特別市長周學昌呈二件,一件是呈請核准電燈附加捐,拿來做清涼山
    日本居留民團裝設電柱電線的經費,我批南京市民對日本居留民團無此義務,亦
    無此自願,所請應予駁斥。另一件是要人力車公司向市政府按車輛納保證金,我
    批車輛乃公司所有,非向市政府租用者,何須保證,所請礙難照准。但周學昌沒
    有羅君強的驕,及羅君強的與我相熟。

      於是輪到了李士群。江蘇省政府主席李士群呈一件,呈為舉行江蘇省土地及
    房產丈量查報,現已籌備就緒,理合呈請備案云云,我批此乃關係重大之事,未
    經核准,何得逕請備案,著即不准,其擅自籌備就緒之機構及人事著即撤消。江
    蘇省政府只得另上呈文。先請求批准,我批土地及房屋丈量查報惟宜行於戰後,
    今非其時,不准。

      彼時李士群氣燄正熾,江蘇省監察使陳則民見汪先生,報告民間在說清鄉是
    清皮箱之箱,李士群聽到了就大怒,揚言、「陳則民若再來南京,我要殺他!」
    陳則民嚇得躲在上海不敢露面。這回卻是李士群請我到他家喫飯,酒數巡,江蘇
    省財政廳長余伯魯請我到鄰室講條件,我說條件不必,但若有新的事實或理由,
    我可以再看看。二人隨又返席,李士群以為已經說好了,只補一句、「江蘇省的
    事請蘭成兄幫忙。」我答、「儘可能在法理許可的範圍內。」可是第三次來呈文
    ,我仍不准。

      我計算江蘇土地及房丈量查報若實行,全省人民要繳納的登記費,加上當時
    的貪污為正規費的五倍到十五倍,姑作七倍論,共達四十餘萬兩黃金。且那辦法
    是所有權以登記為憑,明明叫惡霸地痞串通吏胥以偽契喫沒人家,當然要大亂。
    我把這件事硬打消了,許許我後來大難不死還是靠此。

      此外梅思平的實業部來呈文,我亦有一次駁回。但我沒有一點矯激,且亦不
    專為對李士群或周佛海,雖對陳公博的上海特別市政府我亦一樣不留情面。這亦
    好得行政院長是汪先生兼,法制局長只能擬批,還要汪先生加上「如擬」,而汪
    先生亦沒有一次是不依照我的。

      我是當了法制局長,纔知道法亦可喜,且一點亦不必強調法治,卻法律亦寧
    只是人的清好。

      我南京的家就在行政院旁邊丹鳳街石婆婆巷,平時到法制局辦公通一天不過
    三四小時,所以總有閑暇。春日好天氣,我偕妻女及胡金人太太殷萱連同殷萱的
    小女孩,還有衛士的女人阿毛娘,去屋後雞鳴山採松花。松花日影裡,殷萱立在
    樹下向我含笑,顏面好嬌艷,像帶了面網。松花我們採回去做餅喫。我家院子裡
    紫藤花開得滿架,亦採了做餅喫,還有香水花連窗沿牆一路開,五歲的小芸仰面
    問道、「香水花不可以喫的呀?」

      我並不怎麼喜歡西洋的民主或平民精神,我的生活簡靜只是中國的。西洋人
    是怎樣民主,亦上面還有大神,怎樣平民精神,亦到處是戲劇化的浪漫刺激的不
    安場面,所以法必要是法治。但法可以只是人世的不落浪漫,自然平正簡靜。

  • 空空

    2008-01-14 10:13:22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星辰塵俗】

      在周佛海家,見案上有管夫人寫的南華經,倒是真跡,但一想到這是馬嘯天
    或儲備銀行的誰所送,便不為可珍了。又陸軍部長葉蓬給我看他所藏的端硯數十
    方,我也覺得無意思。還有李士群家客廳裡面玻璃櫥,擺滿白玉青玉琢成的瓶、
    壺、如意、吉羊、月兔之屬,還有珊瑚瑪瑙水晶球及黃金龍鳳盤,我每立在櫥前
    細看,卻連一件亦不想要。

      漢樂府、

        妾有繡羅襦,葳蕤自生光,紅羅複斗帳,四角至香囊,
        箱簾六七十,綠碧青絲繩,物物各自異,種種在其中,
        人賤物亦鄙,不足迎後人,留待作遺施,於今無會因。

    想起真要為那些東西心痛,而且連當時亦不曾葳蕤生光過。

      我且亦不喜歡官場應酬。在上海,警察局長盧隱,租界工部局祕書耿家驥,
    與交易所領袖潘三省他們有個俱樂部,晚上惟見厚窗簾、厚地氈,沙發椅塞滿,
    那地方想必連白天亦不通氣的,電燈只覺其昏濁不清,叫來舞女陪酒,亦只覺是
    潦草凌亂的一群人在喫東西。我去過一次,看看政界軍界的要人有羅君強丁錫山
    ,聚餐後羅君強一人坐在沙發椅裡像在納福,丁錫山不知何時走了,又一些人是
    帶同舞女到樓上小房間裡打牌,這裡是誰也不必招呼誰,各人自由,雖然散漫零
    落,卻亦另有一種濃重的情調,上海人真是學一樣像一樣,做到了與西洋人的俱
    樂部一式無二。但是我很不喜,去過一次就倒胃口。

      而我亦沒有跟褚民誼春秋二季遊棲霞山的雅興。在南京時惟因雞鳴寺即在屋
    後,無事常上去走走,但亦與走丹鳳街差不多。此外只去玄武湖與明孝陵。紫金
    山我一次從台城上去,但走得一半就又下來了,覺得單是這樣的住在紫金山下,
    每天相見,也是一樣的。南京燕子磯,與上海近郊龍華看桃花,我都沒有到過,
    我覺那古跡名勝單是在著那裡,即已成為好,不必皆到過,亦是人世的有餘不盡


      劉備愛聲色狗馬,我知甚好,而中國歷朝帝王畋獵,大臣每諫,我亦一般以
    為諫得對。時人的趣味,電影球賽旅行古玩,集郵或釣魚,我沒有一件,連讀書
    我亦不貪,只覺家裡最好只有幾本書,故從來不曾想到要有一個書齋。

      我也很少去同僚家裡。常走動的三家,一是胡金人家,我倒不因他是畫家,
    而只因他家是戰時上海小戶人家,他與殷萱年青夫妻恩愛,底下兩個小女孩,每
    次留我喫便飯,雖只青菜豆腐湯,炒一碟雞蛋,也是待客情殷。又一家是吳四寶
    家,有錢便要像他家的有錢有得風光,好像全上海的繁華都來到了他家堂前。又
    便是汪主席公館了,那裡的門庭清肅,更有在富貴榮華之上。

      我與人結交,亦不貪圖聖賢豪傑學者雅人或革命青年,卻只與里巷之人往來
    ,雖然平常之極,但沒有機心,即如雲日高高,山川皆靜,不落情緣,自有嘉禮


      我沒有勸過一個人參加汪政府,只有穆時英自己來說要參加,我纔介紹他辦
    報,不久被刺,我幫穆太太領得了撫卹金。此時是胡金人的幾個朋友,有因戰時
    生活困難,要找職業的,我用他們在法制局。這皆單是朋友之情,還比政治更真
    實,且亦與政治無關。杜衡與戴望舒悄悄到過杭州,很害怕緊張,我卻見了戴望
    舒,與他說世上的事那有這樣多與政治相關的,不要叫人好笑。

      胡村人道路傳說,只曉得我在外頭做官,便有男女出來投奔,但他們多是不
    認得字,我只得到處介紹他們當事務員或雜役,或給路費叫他們回去。他們每來
    一夥人,就住在我上海家裡,不管住得下住不下,說自己人地板上打舖亦可以,
    都是這樣的不識起倒,使得青芸又無奈又好笑,但山鄉人粗雖粗,也是有元氣,
    我亦與青芸一樣沒有嫌憎他們之理。

      如此,就連俞傅村的妹妹,成奎的兒子壽先,還有陳海帆他們,亦統統來了
    。俞家義妹小時凌辱我,待與她計較,她是小孩,待不計較,她又說出話來不像
    是小孩說的,分明是義母叫她如此。於今八年不見,她嫁了個男人全無出息,但
    既在上海,我理應去看看她,她就黏住我這個哥哥,我用她夫婦在宣傳部當個小
    職事,還給她做了幾件衣裳,因為我小時總也用過俞家的錢。可是她在宣傳部非
    常粗濁放蕩,我只好少理睬她了。若在西洋文學裡,愛她恨她,或是基督式的饒
    恕,可以是好材料,但我的待她單是做人的道理,便甚麼刺激的場面亦不能構成


      那成奎,昔年為玉鳳喪葬不肯借錢給我,但我在廣西教書時按月寄錢到胡村
    家裡,仍由他轉,因他住在章鎮取款方便,可是我母親病歿,青芸去問他借十五
    元他亦不肯,好得我寄回來的錢隨即到了,這種地方虧他做得出來,事後青芸向
    我提起亦只是無可奈何的笑著說說。及戰時紙幣跌值,成奎的重利盤剝一日一成
    空,他的獨養兒子壽先出來投奔於我,我還是收留他住在我家裡,照應他的讀書
    及職業,從上海又到南京。

      在我南京家裡,夏天一個晚上大家到庭前乘涼。一隻鷓鴣被門燈所惑,飛來
    墮地,又決起亂飛亂撞,翻翻跌跌墜地幾次,待要去捉,卻給狗啣了,連忙搶下
    ,已被咬死。我不是個戒殺生的,惟因它剛纔亂飛亂撞,死得像巫魘夢魅,心裡
    好不難受,就叫衛士把它去丟掉,那壽先卻想要燒來喫而不得,不勝惋惜。又衛
    士老左有心痛病,弄了隻刺蝟來剖心做藥,那刺蝟都是刺,非常難殺,也是找到
    壽先纔把它殺了,他做這樣的事連眉頭亦不皺。可是一次他家裡來信,後院做酒
    作坊的房屋失火燒了,他看信慟哭起來。這也是多哭的,年青人打得江山,且他
    家至今在鄰近三保仍是首富。待人接物剛硬,一犯得自身就流淚,到底是個沒出
    息的。

      我想要給子侄置點田產,寄去一萬四千元託成奎轉交我大哥,那成奎,他的
    兒子現靠著我,他竟也拿這筆錢去囤貨看漲,過得一年半後纔還,原來買得三十
    畝田的,紙幣跌值到只贖得祖業五畝田。後來成奎家種種不吉,壽先回去,聽說
    在鄉下遊蕩,喪魂落魄的樣子,父子不和,壽先不久病死。是這樣的竟不成喜怒
    哀樂的名色,真叫人連淡淡的感慨亦不適宜似的。

      陳海帆與馬孝安是昔年在我之先已從廣西回來。戰時海帆家裡已甚窮,他到
    上海來見我,我用他在國民新聞當編輯。馬孝安則在他故鄉吳融當鎮長,差他的
    兒子到上海來見過我。他們身上五四時代的餘輝已經熄滅,真是人生一世,草經
    一秋,根蒂只剩紹興舊家的大少爺派頭,亦紅蓼白蘋都枯了。紅樓夢裡賈寶玉要
    叫人拔去那些敗荷殘梗,實是闊達之見。但是黛玉引了唐詩「留得殘荷聽雨聲」
    亦好,不但有著忠厚之意,且把盛衰之感亦超脫到了只是盛衰之理。

      還有杭州蕙蘭中學的徐校長避在上海,我也見了,蕙蘭是美國浸禮會辦的,
    太平洋戰爭起學校關門,但他仍像我小時見他那樣的待人,不過老了。昔年要開
    除我的倒亦不是他,而是教務主任方同源,那方同源像大多數教會的人有一個架
    子,連他的走路亦好像是裝在架子上的,他且有個上帝可以向世人皺眉,現在卻
    聽說他在當定海縣長,定海也歸南京政府。蘇軾說人生如雪泥鴻爪,「泥上偶然
    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其實卻是人生何處不相逢,真乃三世十方皆是現前


      杭州斯家的三娘舅,昔年我住在斯家時,見他威得連眼梢角亦不瞧人,他很
    有錢,卻吝嗇得對姐妹亦利息一分難差,他住在上海,家裡冷落得像個財神廟,
    如今他亦然藍袍黑褂紮腳褲,坐了陳則民的汽車來看我,他就是會扮小丑。又如
    昔年我在百色教書時,嶺南大學有個教授帶了助手來考察,我領他們到農村與墟
    集,與他說話,他或則嘉歎,或則說「不,你不知道」,如今他來宣傳部當參事
    ,我倒做了他的上司。劉禹錫答牛僧孺詩有、

        初看相如成賦日,今為丞相掃門人,
        追思往事咨嗟久,幸喜清光過從頻。

    我就愛這一句「追思往事咨嗟久」,非常謙遜,卻不是悔恨慚愧,且在褒貶之上


      還有杭州于家四小姐的父母,戰時困在上海,我亦去看過他們,且見了三小
    姐。昔年我痴痴獃獃的想要她四妹,惟有她是心裡幫我的。這三小姐是個有志氣
    的女子,亦且才調練達,她做女兒時在娘家,出嫁後在夫家,內裡都是她當家。
    夫家與她娘家是門當戶對的杭州富商,但她覺得嫁了個丈夫是紈(褲,借字)子弟,
    做人沒有出山之日,後來到底離婚到日本去學紡織了。今番是因戰爭回上海。

      從前我廿二歲那年新秋,于家太太在西湖滿覺櫳養病,我去探望,喫了藕拌
    粉新鮮桂花栗子,歸時與三小姐四小姐同坐一隻遊艇,三小姐留心她妹妹的動靜
    ,又見我是一股老實樣子的窮學生,怕我被冷淡,便有意無意間對我有一種照顧
    ,雖然彼此說話很少,我亦心裡感激的。那日舟中暑殘未盡,三小姐是杭州女子
    的白晢清秀臉面,穿件白紡綢旗袍,襟邊繡一朵花。

      十年後的今天我見她,她仍是女兒家的無禁忌,當著我的面稱南京政府的警
    察為偽警,而我亦仍像昔年的是男孩,和女兒家說話總難以習慣似的。人生原是
    一時一時的風光,以此在世與人總是緣,雖說黃金萬兩容易得,知心一個也難求
    ,但即如這樣的與賢不肖同在世上,一一分明,亦是一種肝膽相照。

  • 空空

    2008-01-14 10:13:43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殺李士群】

      李士群自從毒死吳四寶,我就對他心思冷了。汪先生卻越來越寵他,因他是
    個有為的人,現世的力量本身總有一種美。南京政府裡他與周佛海陳公博三人,
    像太平天國的東王西王北王。他在蘇州,像董卓的兵入長安,每晚部下將領到他
    家裡聚議,都是關於白天的劫掠,他弄到這樣天怒人怨,總有一天要遭雷霆之劫
    。後來他果然碰著了對頭熊劍東。

      那熊劍東是新昌人,二十二年前他叫熊俊,在紹興營裡當一等兵,我三哥則
    是准尉庶務長。我在第五師範附屬高小讀書,食宿卻在營裡我三哥的房間,和熊
    俊兩人要好,他十八歲,我十四歲,他還教我英文,焉知他後來當了逃兵。事隔
    二年,我進杭州蕙蘭中學讀書,他忽來看我,穿一件青灰布長衫,說要去上海沒
    有路費,我說我有。我有兩塊銀洋錢要作一學期雜用的,生怕遺失,藏在一個蝴
    蝶牌牙粉盒子裡壓在衣箱底層,我就取出都給了他。自此又隔了二十年,在李士
    群家兩人纔又遇見。

      那時吳四寶尚在,一晚他家裡讌集,我先到鄰院李家,見士群在樓上客廳裡
    與一遠客在說話,向我介紹這是熊劍東先生,我亦不在心上,他亦只顧繼續講他
    的黃衛軍最近在湖北的一場血戰。理髮匠叫來了,熊劍東即在客廳裡理髮,士群
    且進去他太太房裡,剩下我與劍東二人。他先問我府上那裡,我泛答紹興,問是
    城裡是鄉下,我只得答說紹興府嵊縣。他說他是新昌,問我嵊縣何處,我遂答三
    界進去十里胡村。他忽問有個胡某你可認識?我一獃,他道、「他也是你那地方
    的人,許多年來我總打聽不著。」我問你打聽他待怎樣?他道、「他是我昔年最
    要好的朋友,他小時讀書寫字聰明,不知他後來有沒有讀書讀上去,我打聽著他
    ,若有學問,我要請他出來做事,又若在鄉下種田,則我想送錢給他。」我聽了
    一時還是想不起來。他說話時因在理髮不好轉動,我就在他身邊立立走走,忽注
    意到他太陽穴上的一個疤,纔恍然說、「從前你是在紹興營裡的?」他亦立起身
    執住我的手,聲音好響亮,說道、「我就是熊俊呀,焉知你也名字改了。」就高
    興得笑起來。

      士群聽見笑,又走了過來,見了詫異道、「你們原來相識?」劍東即告訴他
    蘭成小時給了我兩塊銀洋錢。他等不及理完髮,就與我攙手過鄰院吳家赴讌,亦
    等不得終席,就帶我去到他家,我自己有車,他卻必要我坐他的汽車,好像一刻
    也不能分離。原來他在湖北當黃衛軍總司令,住家卻在上海。到家已經夜靜了,
    他必要叫起他的太太出來相見,倒是個出身大家的婦女,夫婦請我喝了一盃白蘭
    地,燈下我仍驚異,說劍東、「你居然討著了一個體面老婆。」劍東亦笑得有點
    傻里傻氣,只管問我要甚麼,照相機愛不愛?翌日一早他夫婦就登門來拜訪,必
    要我接受他的一隻拉克照相機。

      熊劍東早先原在蘇常一帶游擊抗戰,因到上海開軍事會議被日本憲兵捕獲,
    監禁年餘,釋放後他變得了相信日本人。這次他是來太湖招收舊部,那李士群卻
    叫日本軍士部隊攔擊,從此結怨。及後黃衛軍改編為南京政府的第二十九師,他
    就交與參謀長鄒平凡當師長,熊劍東自己則來上海南京看我。我先把他推薦給陳
    公博叫他當上海特別市保安司令,因見公博一股懈悶相,只得又推薦給周佛海,
    還是佛海聽我的話,叫他當了稅警總團長,那稅警團等於正規軍隊,熊劍東遂與
    羅君強並肩成了周佛強手下的兩員大將。劍東原從行伍出身,能征慣戰,且與日
    本憲兵及部隊長的關係漸漸勝過李士群,以此李必要鬥倒他。

      熊李相鬥,起初我是不管,只見他們互欲行刺,七十六號二門多加一重戒備
    ,熊家亦樓梯口架起機關槍,如此數月,可是誰也奈何不得誰。

      這時卻有七十六號的行動大隊長林之江暗通熊劍東,李士群逮捕了他要殺他
    。那林之江原不是東西,但李士群行動就要殺人,且他總是下了逮捕令即避往南
    京,使我想起前此他對付吳四寶。我就教劍東趁士群不在,叫日本憲兵到七十六
    號,只說要問話,使李手下的人措手不及,把林之江裝進汽車就開了出來。李士
    群及至知道,這一氣非同小可,他料定是我出的主意,就也趁我在南京時,他叫
    七十六號武裝包圍在上海的國民新聞,把我用在報館的人都趕走,國民新聞遂成
    為黃敬齋的了。等我接到電報去實問士群,士群只裝假痴假獃。

      前此吳四寶死後,他的學生還有在李士群身邊,要為先生報仇,吳太太都制
    止,說、「你們不可,也要顧到我師娘怎樣做人,將來自有別人出來,好花讓他
    自謝。」我亦是與人可鬥可不鬥。惟熊劍東來問計,我說、「特工不得兼行政官
    ,總要把李士群的特工或江蘇省主席免掉一個,削減他的勢力再看後來,這是一
    句總訣,你自己去想法子。」劍東果然照我的話,要周佛海陳公博及日本方面向
    江先生進言,可是汪先生必要護住李士群,如此又數月不得結果。

      我在南京,忽一日到士群家裡,喫過夜飯,他的眾部下打牌玩撲克,士群一
    件事驀上心頭,叫我到樓上談談,兩人相對,他就說、「你幫我有了今天的地位
    形勢,但你近來為熊劍東,對我不好了。」我說我沒有為誰。他道、「林之江是
    你救的,熊劍東一個草包,他沒有這樣聰明。還有你對江蘇省政府種種為難。我
    要請你仍舊與我聯合。」我笑說、「如今你已凡百都會得自己照顧,何用這樣鄭
    重與我說話。」士群卻答、「人家當你是書生,惟我幾件事上過手,知道你是個
    權謀厲害的人,那熊劍東是匹夫之勇,你若幫我,我就勝利,你若幫熊劍東,我
    就失敗。」我聽出這是含有殺機的話,因說、「你們吵架,我兩邊都不幫好了。
    」但是士群必不答應。

      士群道、「政治沒有中立,非友即敵。」我問為敵又如何?他就舉出榜樣,
    說、「吳四寶是我要他死,所以他死的。」此外他還舉出他殺了的幾個人名。當
    下我動了怒,說、「現在的李士群我大約亦打不倒你,但我要對你自衛自衛,這
    點力量我大約還有。」士群卻又轉彎,他說、「那是我比方,對你當然不如此。
    我是要你也想想,你與我聯合已有這樣的歷史,而熊劍東則不過是在我家裡你纔
    認識他的。」我因問、「你是不是要我與熊劍東斷絕往來?」他答、「你仍與他
    往來,但是幫我。」我說這樣出賣朋友的事我不做,士群卻道、「政治第一忌感
    情,你的政治才略勝過我,但我比你曉得政治是無情的大力,你還是聽我剛纔說
    的,你仍與熊劍東往來。」我生氣道、「我也不說我的身份,單說我的性情,便
    汪先生下令要我做間諜我亦不幹的。」

      士群見我動氣,他說、「你與我聯合也是為你。你的弱點是沒有錢,現在我
    的錢比周佛海的還多,我可以幫你,你要多少都可以,此刻就可開支票。還有政
    治地位,以前是你幫忙過我,但現在與汪先生的關係勝過你了,我亦可以與汪先
    生說給你一個部。」我謝了他,說我沒有錢是因我不要,當初汪先生曾請我當特
    任官,亦是我自己謙退,豈有現在倒來鑽營之理。

      我見衛士進來倒咖啡牛奶,心裡想李士群不要也毒殺我,但是他未必有這樣
    的準備,就坦然的喝了。士群必要得個妥結,他還想談下去,但是連隔壁客廳裡
    的牌桌亦已收場了,李太太穿了寢衣在房門口叫道、「士群呀,已經半夜過兩點
    鐘了,有甚麼話要這樣談的!」李太太早先百般巴結我,這半年來變得兩樣了,
    現在她就是這樣厭聲厭氣的說話,我卻巴不得這一聲,就站起身說、「正是,時
    候也不早了,下次再談罷。」士群道、「你此刻是感情衝動,且你向來是誠實人
    ,你不以我的話為然。但你回去想想,會知道我的話是對的。」他送我到樓梯口
    ,說、「明日請答覆我。」我答好的。他又送我下來到大門邊,夜氣裡帶槍的衛
    隊開了大門,土群等我坐進汽車裡,引擎已發動,他還說、「明天你來我家裡喫
    中飯。」我答、「明天再看。」車子就開出大門走了。

      那晚的談話要算得危險,我也幸得無事。這還是因為我沒有那種凜然大義的
    剛以取禍,亦沒有狡猾以不誠意的話引誘對方的機心到得是殺機,忠厚本色為吉
    。李士群是想我與周佛海不致要好,且亦未必存心要幫熊劍東,因為我做甚麼都
    像無心。而我雖是對於敵人,見面時亦仍有親情敬意。即如林柏生,他一直待我
    慳刻,兩人不和,但每次見面,聽他說「我們自己人」,我也即刻覺得與他是自
    己人,且我初進中華日報他為長,有言一日所尊,終身敬之。便與周佛海李士群
    ,見了面我總依照事理說話,也肯真心為他好的方面著想。那晚我就曾先勸過士
    群、「你今在政府裡的實力是第一人,熊劍東你不理他就是了。」但是他不聽。
    我對敵人也像對朋友的替他想法子,因為天下的眾善可以像數理物理的不分人我
    友敵。所以我亦不愛敵人。

      從那晚談話後,我就絕跡不再去看李士群。惟在一次遊藝會上見過他,汪先
    生亦在場,士群於眾人中與我打了個招呼。還有一次是為保釋廖越萬與士群通過
    一個電話。

      廖越萬是重慶的特工,被逮捕關在南京,他太太來營救,找到梅思平,但是
    李士群不賣帳,她住在鼓樓小旅館裡探監送飯,恰值有我的幾個同鄉人也住在那
    旅館,誇口說這種區區小事,我領你去見我們蕊生先生,馬上放出來。可是他們
    那裡敢來見我,廖太太就自己闖上門來。我聽她一說,當即拒絕,因為無論那一
    邊的特工我都不喜。翌日她又來,我已沒有話說,但既到得我家,她總是女客,
    也不好太失禮,只得仍陪她坐一回,找別的話來說。這要怪我自己取消門崗,她
    隨便就進來到了階前,難道看見了好不招呼她。

      那廖太太,年紀三十幾歲,雖是城市裡打扮,身上依然有像鄉下映山紅花日
    曬氣,我因問她原籍,她答諸暨,我問她斯家,她說不知。我說我小時受過斯家
    的好處,她聽在心裡,就一口都說諸暨話。她幾乎天天來,我決計不管,她亦仍
    舊來,但她很聰明,避免多說求情的話,每次來多是說閑話,我卻不能不顧到她
    正心事重重,如此在客廳裡一坐總是兩小時。我待要生氣,但是想想人家已經落
    難,不救她也罷了,冷淡她不夠,若再來怒喝她,到底不可以太殘忍。我只得關
    照衛士留心她以後再來,只說我不在。但她在門外巷裡立著等候,兩小時三小時
    都會獃等。我到法制局去辦公,出門口見著她,只得招呼她一聲,而我已坐上汽
    車走了,她亦只得又回去,這倒心裡不過意。下午她又在我家門外等,等到我回
    來又見著了,我只得請她進來坐一坐,我實在下不得辣手。

      如此月餘,我又恨又氣,又可憐她,但是真的為難,因此事是要與李士群說
    的,但我已與士群不再往來了。最後有一天,我從法制局回家,又見廖太太等在
    門口,我停車叫她、「好吧,現在就去釋放你的男人,請你坐上汽車一同去。」
    但我不知道他被關的地方,廖太太連忙說她知道,汽車就一直開到了那裡。李士
    群的部下都知道他們的部長極敬重我,不曉得新近已兩人不和,他們見我到來,
    當即開大門迎接,我與那主任說放廖越萬,他連聲答「是」,惟請我打個電話與
    李部長,我只好打,李士群在電話裡一口答應,以為我已對他回心轉意了,又約
    我去他家裡喫飯,隨即他叫那主任聽電話,命令他立刻釋放廖越萬。我隨車帶他
    出來,到得我家,廖越萬跪下去叩謝我救命之恩,我但願了得一筆事情,就叫他
    們夫婦雙雙回去。

      那邊熊李的鬥爭仍是相持不下,熊劍東又向我問計,我教他先斷李士群與日
    本的勾結。如此又是數月,果然李士群在江蘇放縱部下劫掠民間,民間益益恨日
    本人,這事實漸漸促起了東京方面的注意,但對李士群還是無法。劍東只好對我
    嘆氣,又笑道、「這個李士群倒果然厲害,竟是怎麼也弄他不倒。」我教他去與
    周佛海說,要周佛海與陳公博請李士群喫飯,即在筵席上殺了他,數以殃民之罪
    ,然後向江先生自請處分,汪先生見李已死,亦不能把周陳如何的。劍東果與周
    陳商量了,回說周陳不敢。我道,那麼你用甚麼法子都可,只把李士群殺卻。我
    這樣說過之後,由劍東去與日本憲兵商量,我亦不問。

      如此又過了兩個月。我在南京,忽一日到羅君強家裡去玩玩,進得客廳,衛
    士說、「部長在樓上,熊先生與岡村憲兵中佐亦在。」就要去通報。我說、「沒
    有事情,不必,我自己玩一回就走的。」卻見熊劍東已下來,說正要問我一件事
    。他告訴我、「東京方面的覆示已到,李事現地善處,惟須避免引致嚴重後果。
    現在就是這點不決,你是汪先生的親信,所以要問你,若殺李士群,汪先生會不
    會一想說不幹了?」我答不會,政府非可如此隨便拆散,且人已死,汪先生亦惟
    追悼而已。劍東道、「你敢這樣判斷?」我答當然。他又匆匆上樓去了。我一人
    在客廳裡看了看水仙花,亦隨即回家,心知事變即在目前,但是對熊劍東我甚麼
    亦不問。此後過得五六天,就聽聞李士群從上海回蘇州死了,與吳四寶一樣,也
    是被毒殺。他在上海是日本憲兵出面調停,與熊會面,雙方講條件,熊做李的副
    手,李與熊三千萬元,便一道喫的夜飯。

      一個月後,我到上海。吳家從四寶死後,我已少去,這回我想到去看吳太太
    ,在樓上房裡見了她,與她說吳先生的仇我已報了,吳太太聽了卻不接下聯,我
    亦頓時覺得慚愧,人世是這樣的遼遠,恩怨事亦如花開花謝,皆是等閑。那李士
    群是對人世太傲慢,挽弓挽強,自取滅亡,亦不是人力所為。我常常會忘記要鬥
    ,連鬥意都不許有,更著不得權謀,李士群是他自己碰上刀口來的。他與我同年
    ,肖馬,死時三十八歲。李士群纔死,林之江就向李太太要報仇,連李的親信萬
    里浪亦逼李太太算帳。林之江是吳太太出場說退了,吳太太說,人死無仇,你們
    欺侮她孤孀不算為能。

      李士群在時,他專殺藍衣社的人,CC的人則他一個也不殺,為將來留餘地。
    但他的最後一隻牌還是與共產黨的關係,他用共產黨的特工胡均鶴在七十六號,
    且把共產黨戰時在上海的主要負責人潘漢年一直藏在他蘇州家裡。李士群若不死
    ,抗戰勝利時他必不束手就縛,卻將帶了他的部屬投降共產黨。他自己原是共產
    黨員,因被捕投降過CC,後來在南京政府做到位極人臣,主義思想是餘話,因為
    共產黨根本不是紙上談兵,單他這個人,就與後來我所見初期解放軍的將領十分
    相像,他的雜牌隊伍十萬人,雖然亂七八糟,亦還比任何正規兵更宜於一旦轉化
    為初期人民解放軍。他回到共產黨,依當時的形勢及地理,他可以在程潛程明仁
    之上,也許與陳毅粟裕饒漱石齊驅。但他機心太深,偏遇著了我是個沒有機心的
    人。後來解放軍南下,潘漢年當了上海副市長,胡均鶴當了共產黨在上海的特務
    負責人,李土群太太因此關係尚能安居。

      卻說那熊劍東,打倒李士群後,他在上海很顯赫,他比李士群老實,但在當
    令頭上,不免行動說話亦要教訓人,見我不受教,倚著他從小是我的兄長一般身
    份,有時要叱責。你要叱責,我就你家少來來。他人都有成功失敗,惟有我總是
    這樣子,無敗無成。對劍東夫婦,我總退讓幾分,因為總角之交到底不可磨滅。
    我問起劍東,昔年紹興營裡還有個下士汪如淵,他說聽聞汪如淵今在處州抗戰區
    當師長。

      汪如淵亦是新昌人,昔年在營裡,劍東當了逃兵之後,我只與他要好。一日
    汪如淵一人在操場發獃,我見了問他,知是他家裡來信妻病故,他去領餉銀,想
    要寄回去為喪葬之費,扣除伙食只得三元在手,若有十元也還可以呀,但是那裡
    去想法子。我就說我有。那年已進了第五中學,纔讀得一學期,第二學期不及開
    課就鬧學潮,我是初年生當然不懂,只住在我三哥的營裡等開課,家裡帶出來的
    十五元學費還沒有繳付,我就給了汪如淵七元。汪如淵卻怕要了小孩的錢不好,
    但我非常堅決,他乃把他的一隻銀掛錶硬塞給我,說、「這錶雖新買時亦只值五
    元,但你拿去,你家裡人問起,你也好有個應答。」後來學潮漸一連三月,我回
    胡村,母親見我十五元只剩八元,聽我說是買了錶,罵我、「你有這樣貪,買這
    樣買那樣。」我只得實說了。二十年前事,到我後來亡命過麗水時,也曾一念他
    若還在這裡當師長,遇著了也是好的,但是想必他已調往別處了。我與他就只當
    初的一段情節,甚麼下文亦沒有。

      原來我與世人,無論是與吳四寶夫婦或熊劍東汪如淵,皆只是一時之緣。漢
    朝的故事,張騫出使西域,黃河裡坐船到一處,見浣紗女子,他因問她,那女子
    取一石與他說、「歸問嚴君平。」古說黃河之水天上來,張騫竟不知是到了銀河
    ,那女子是織女,給他的是織女的支機石,唐詩有、「故將支機石贈君。」而我
    與世人,便是壯士的一劍存知己,美人的十年誤佳期,亦不過像這樣的曾在天上
    人間邂逅相見,從我得了一塊支機石,於他們亦不見得有用。人世恩怨,要到故
    事完了纔相忘,如紅樓夢裡到得只有頑石上的字跡。但即在現世相忘,一似不曾
    發生過故事,亦是好的,且因為它是更真的。

  • 空空

    2008-01-14 10:14:04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小嬉唐突】

      我鄉下山洪暴發,叫做出順,順就是蛟。說有一位年青姑娘在堂前紡棉花,
    簷頭大雨如簾,照得明明亮,忽然一聲響,當前的地裂開一穴,隨著一注清泉,
    跳出來一隻小山羊,嗎哈哈走到紡車前,依依親人,那姑娘就把一紅頭繩繫羊角
    上,它也聽她繫,然後得得的走下階沿,纔出大門口,當即迅雷疾風,山洪大至
    ,那羊就化為蛟,乘浪挾濤而去,那人家與姑娘卻安然無恙。蛟原來也這樣的順


      民間戲裡有呂洞賓三戲白牡丹,還有唐伯虎三笑姻緣,我卻有三鬥,鬥周佛
    海,鬥李士群,鬥汪先生。但我其實是個婉順聽話之人。左傳裡兩軍陣前,對敵
    人亦還是有禮,而我是對敵人亦有親情。且我的那幾場鬥,在南京政府中除了最
    後陳公博周佛海相火拼,要算是影響最大的鬥,可是市廛不驚,像那蛟的使那人
    家與姑娘無恙。又我的那幾場鬥也許是根本不必要的,也許像桃李競妍梅雪爭春
    的不過是閒情,古今來興廢恩怨,惟有江山無恙,歷史原來亦是閒情罷了。此所
    以曹孟德能臨陣安閒。

                     一

      卻說一次我從上海趁夜車去南京,與同行的某立法委員談天,他一口說清廉
    ,為國為民。我就要戲他一戲,問他可有甚麼弄錢的法子,便是與日本人聯絡做
    生意亦好,因為時局看起來靠不住,將來不要連逃難的錢亦沒有。他就當真與我
    談起生意經來。我寧可這樣,因為總比剛纔聽他假正經的說話更此中有人。但我
    聽得一回,就借故早睡了。

      及至醒來,天已東方條白,火車正經過龍潭,成竹枝詞一首、

        又是征輪逐曉星 棲霞山下有人行
        富貴榮華原一夢 仍愛此夢太分明

    看來看去平仄不對,但亦沒有法子。

      我做官亦像我做詩的是生手。當法制局長剛滿一年,各部會省市長官約齊了
    到汪先生處訴苦,說我使行政院與他們之間成了有隔膜,但是不好把我免職,汪
    先生就索性取消法制局。我轉任全國經濟委員會的特派委員,不過是到時候去開
    開會。

      太平洋戰爭第三年春天,日軍為宣傳武運,在南京玄武門外郊野裡佈景起南
    太平洋,雲天碧海,海峽裡的兵艦,對岸新加坡的現代都市好明麗,飄揚著日章
    旗,遊人見了齊喫一驚,照耀得眼睛都亮了。我在他們佈置尚未完工時就去看,
    想起自己二十七歲去廣西時過廈門,今日亦依然是天下世界這樣新。

      及至完工開放,第一天日軍總司令部招待汪先生參觀。汪先生來到郊原坡陀
    處下車,站住先望了一望那佈景,隨與汪夫人步行,夫婦不知因何口角起來。走
    到一間像路亭的房子,眾官扈從汪先生於此歇步獻茶,不防廳上掛有褚民誼寫的
    「國民政府還都紀念碑」的拓本,汪先生一見就伸手去撕,侍從武官忙上前把它
    取下,褚民誼亦在旁,眾皆恐懼。於是後宮大將來陪伴汪先生到場上去參觀,汪
    先生只草草的巡了一轉,亦不甚與後宮大將說話。

      汪先生是亦為這景色所驚了。他想起當年孫中山先生在南洋鼓吹革命,而現
    在身邊的汪夫人亦即當年在一起的女同志陳璧君,那時的天下世界就有這樣新,
    他們曾想像黃種人將有如太平洋戰爭這樣的雄國大略,單看日俄戰爭時孫先生的
    興奮即可知。但現在的日本真是可惜了。嘗言「成則為王,敗則為寇」,敗固不
    必說,惟成亦不能王天下,纔是遺恨,日本人現在便做了出來總不像樣。汪先生
    是為此感觸,但他又是強者,有惆悵乃變成無故發怒了。

      是年秋,汪先生至日本訪問昭和天皇,並與東條首相會談。行前我寫信給汪
    先生,指陳太平洋的軍事已逆轉,日本必對中國讓步,與東條交涉要開足價錢。
    汪先生不答。乃至日本,東條果然自動提出一切尊重南京國民政府,下令在華日
    本派遣軍,大使館及僑民一體稟遵。東條且對汪先生坦白說明日本存亡不可知,
    汪先生見日本在危難中如此真心,遂亦自動說要對英美宣戰,東條還勸阻過他。
    汪先生是大俠,但王者應如天道無親。汪先生回南京,就召見我,說我上次信裡
    的見解很好,但我當面表明不贊成對英美宣戰,汪先生聽了遂又不樂。這是我最
    後一次與汪先生單獨晤對,此後雖尚有幾次見面,那是在開會及讌集之地。

      但汪夫人我仍到時候去看看她。一次我說、「和平運動初起時我位居第五、
    六,現在名落孫山之外又之外了。」汪夫人道、「因為你時時要造反。」她與我
    說過幾次,要我仍回到汪先生身邊當機要祕書,因為汪先生近來常對祕書室發脾
    氣。但我想想還是不去。汪夫人的弟弟陳耀祖當廣東省主席,汪夫人要照應兩邊
    ,她見我諸般不聽話,但她心裡總有我這個人,說、「你還是與我去廣東」,又
    解釋道、「廣東是我的,你去不要管誰,只代表我做事。」我亦想了想沒有去。

      我當國民黨中央委員及全國經濟委員太閑散,也想作事,且朋友中有人知此
    如彼的勸我,但我的上司至今惟是汪先生,此外只有林柏生我還讓他三分,要末
    與陳公博商量商量看,公博即徵求我願不願當南京特別市土地局長,我回信公博
    ,只說、「謀之內人,內人曰不可,你如何去當周學昌的下屬。」公博很氣,亦
    寫信罵我如何聽婦人之言。

      西遊記裡齊天大聖在天上無收無管,怕他生事,就有太白金星啟奏王帝,叫
    他住在園子裡,管管蟠桃亦好,我的情形有點像。一日郭秀峰來看我,郭是在我
    之後當了宣傳部次長,他與我說,汪先生還是關心你的,林部長要我來商量,請
    你給中央導報寫文章,五千元一篇。我試寫了一篇,到底不能被登載,雖然照樣
    給錢。我與汪政府是要親近亦不能了。

      我只得離開汪政府,纔覺有中國歷史之大,但我仍未能決絕。我也不是不想
    遷就,在我是已經到了遷就的盡頭。而汪先生夫婦亦尚如此關心我,待我要算得
    仁至義盡,所以後來雖結果還是分手,總也無遺憾。孟子去齊,遲遲其行,及知
    齊王終不用他,然後浩然有去志,而唐人綠珠詩則有「辭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
    袂傷紅粉」,中國人是兒女之情亦如聖賢。

                     二

      南京轉瞬到了十一月裡,我在家無思無慮。也是合當有事,忽一日傍晚郭秀
    峰又來看我,是從這起因,有分教我、

        異國存知己,身邊動刀兵,
        故主恩義斷,江湖日月新。

      卻說那天我與郭秀峰就在院子裡搬出桌椅,兩人坐著說話,枯草斜陽,惟覺
    對眼前人有一種親切意。他的來意,是日本大使館新近有個懇談會,每星期六召
    開,要他轉言希望我參加,問我今晚就同去好不好?我說、「理他呢,你也不要
    走,還是我們兩個玩玩吧。」可是去玄武湖已經太晚了,此外亦想不出地方,我
    留他又坐得一回,只得對於寸寸的斜陽有依惜,意意思思的也無多話說。好吧,
    我就同了他去。

      那懇談會是在日本大使館一等書記官清水董三家裡,司法行政部長羅君強,
    糧食部長顧寶衡,駐滿洲國大使陳濟成等已比我們先到。宣傳部長林柏生後來。
    日本人惟清水及新從華北調來的池田,清水給我介紹他,我連姓名亦不記在心上
    。諸人坐攏一桌聚讌,我先只飲酒不開口。聽見清水問、「日本憲兵檢查城門口
    及火車站的現狀,中國人民諒解麼?」陳濟成答、「中日既親善一體,當然諒解
    。」我不禁發話道、「我說不諒解。譬如中國憲兵檢查東京大阪的交通站,日本
    人至少清水先生就不喜。」清水歎道、「總之當初兩國不該打起來。」話題轉到
    了這幾年來的戰爭。那羅君強,過去是蔣先生的祕書,他就敘述南京撤退時的混
    亂,及初到武漢時佈置未定,彼時日軍不急追實是個大錯,若彼時躡跡急追,不
    但武漢即刻陷落,連要退到重慶亦措手不及,早已一舉終結戰爭了。我聽了大怒
    ,說道、「歷史一筆為定,但不像你說的輕佻,中國不亡自有天意,豈在一戰略
    的得失?」在座諸人一時寂然。

      飯後到客廳裡又談。郭秀峰說,希望日本解除對中央通訊社的統制,新來的
    池田就斥責道、「這種事原沒有約束規定,但是日本要這樣做就這樣做了,你卻
    只會得求情,枉為你是國民政府的長官!」郭被說得面孔發熱。我想此人倒是真
    曉得尊重中國的,但他也不要太目中無人,我就安著一個心要鬥他一鬥。恰值顧
    寶衡問日本戰時糧食能否自給,池田答,完全自給,不靠外米。我就駁他,引最
    近一篇日本的散文為證。那篇文字原為宣傳克苦奉公,寫一個教授病倒,親戚送
    來五升米,那女兒專為留起給父親喫,他喫了歎說,今天我纔知日本米的味道好
    。我道、「可見日本國內已不易喫到日本米。」我因責池田、「中日戰爭於今六
    年,不應再如此說話不誠實。」池田當下滿面飛紅,只是微笑。我亦隨又喜愛他
    的老實。散會時他走到我面前,給我一張名片,上印著池田篤紀。

      翌日池田來訪。他三十六歲,比我小兩歲,生得劍眉赤面,筆筆都正,倒是
    英雄相,穿一套藏青西裝,那藏青的顏色稍稍帶寶藍,就連他的人都有了新意。
    我見他進來,聯想到小時我四哥從田畈裡回來,剛走進屋裡,只覺屋裡都是他這
    人。自此為始,池田每隔三五天總來一來,我亦漸漸的去回看他。

      與池田相識纔一星期,一日他來我家,見稿子攤在檯子上,他問可以拜見麼
    ,我一想他是日本人,但亦不怕,說「也可以」。那是我有感於太平天國敗亡時
    忠王李秀成的供狀,我將來逃走,也要留這麼一篇文字在世上,文中歷敘和平運
    動事與願違,結論日本帝國主義必敗,而南京政府亦覆沒,要挽救除非日本昭和
    維新,斷然從中國撤兵。而中國則召開國民會議,如孫先生當年。我寫了三天剛
    剛寫完,凡一萬一千字,不是為發表的。池田看了幾頁,問可以拿回去看麼,我
    又想到他是日本人,但我不喜世上有這麼多祕密嚴重,照樣答他「也可以」。

      焉知池田拿了回去一夜之間翻成日文,送給谷大使看,谷大使又轉到東京外
    務省,連近衛文磨與石原筦爾他們都看了。這篇文章而且在華日軍派遣軍的佐官
    中廣被傳觀。池田來告訴我這些,他面有喜色,且言谷大使今天把你的這篇文章
    給汪先生也看了。我想給汪先生看可不妙,但是也可以。

      我想到要去上海避一避,但是大難臨頭我亦不喜見自己倉皇。如此又過了四
    五日。一日傍晚,與池田散步過林柏生公館門前,池田說、「這樣巍巍的威嚴其
    實可笑,我們日本的大臣家裡都非常簡單的。」我道、「你也不要小看,南京政
    府要逮捕我,還是有這個力量的。」池田聞言不省。二人走到鷹揚營,池田家就
    在那裡附近,草樹夕照裡,半天紅霞如虯龍,我心裡荒涼,分手時說、「這一段
    時期裡我要每天來看你,我若去上海,必通知你,我若有一天不來看你,你就要
    來看我。」池田答「好」。我不點穿,因為我不願驚動世人。

      十二月七日,林柏生請我下午三時到他家,我心裡有點覺得,並非我特別有
    預感的才能,而只因我看重現世,不敢傲慢。但我在英娣面前不露聲色,惟在房
    裡換襯衫打領帶時囑咐她、「我是去到林柏生家裡,若至晚不回來,你就去通知
    池田先生。」,她雖答應,亦不以為意。及至林柏生家,在客廳裡坐了五分鐘,
    不見柏生出來,我心裡不樂,起身要走,他的副官無論如何請我再等一回,又等
    了五分鐘,卻見一個彪形大漢進來,請我出去坐上一輛特工的汽車開走了,原來
    是汪先生下的手令逮捕我。

      車子開到一個地方,是一宅洋房,就有警衛開了兩扇鐵的大門,放車子進去
    了當即又緊閉。我被安置在門衛室,等待裡邊臨時在釘監房。我不知這裡是上海
    路十二號蘇成德的特工機關,問警衛惟答是曹公館。生死果然是大事,現在真的
    身入湯火命如雞了,我安靜坐著,但有十分鐘的工夫身上自然會發抖,要抑制亦
    抑制不得,我劃火柴吸煙,亦手打顫,我對自己生氣起來,纔顫抖停止。在門衛
    室坐了約一個鐘頭,就送夜飯來,是一大碗糙米飯,一小碗蘿蔔湯,我也慢慢的
    都把它喫光。及至裡邊監房釘好了,我就被關了進去。

      監房裡一個著地鋪,一桌一凳,一盞電燈,窗子都釘沒,房門上鎖,一人持
    槍站在房門外看守。我不禁用手摸了一摸牆壁,想知道它堅固不堅固。我想這回
    大約是要死的了,在地下撿得一枚針,在桌面上刻起一首白話詩、

        花呀
        以你的新鮮
        補你的短命吧

    如此把心思來橫了,一宿無話。

      但是翌晨起來,我就估計形勢,除非汪先生當即把我殺卻,若過得三天,他
    便要殺我亦不能了,我料他這三天裡還要調查,如此我倒要與汪先生鬥一鬥機智
    。子夜歌、「小嬉多唐突,相憐得幾時。」其實我的鬥汪先生,乃至鬥周佛海鬥
    李士群,皆是一種對世人的思慕之情,好比親親之怨。

      英娣那晚等到九點鐘見我不回家,就去找池田。池田是個直心人,有時卻看
    事情機頭欠靈,要有人提頭,英娣則年少不更事,她理直氣壯的發話了,池田乃
    投袂而起,連夜與清水見谷大使,谷大使又派他聯絡總司令部及憲兵司令部,一
    面命清水先打電話與林柏生,要他保障我的生命安全。翌日,大使館方面清水與
    池田,總司令部方面三品隆以報導部長,憲兵隊方西河邊課長,會議援救。但此
    事是中國的內政,不能以外交干涉,且東條內閣剛剛說要尊重國民政府,尤須避
    免對汪先生不敬,故只可把責任加在林柏生身上,由清水代表三方面勸告他。

      是晚林柏生偕陳春圃來到我被關的地方,把我開出去到樓上主任辦公室問話
    。柏生問我有何背景與組織,是否與周佛海聯結,我答、「沒有,佛海我更向來
    不屑其人。」陳春圃問、「你文章裡說國民政府不能代表中國?」我答、「中國
    是整個的,今一邊在抗戰,當然不能代表。」他點頭。又問、「可是你說日本必
    敗,國民政府必亡?」我答、「這是我與陳先生閑談中也這樣說的。」他又點頭
    。春圃到底是個厚道人。汪先生要春圃同來,也是對我尚有好心。柏生因說、「
    你不告訴我與春圃,汪夫人總是待你好的,你可寫信向汪夫人悔過,此事就算了
    結,明日我派人來取信給你呈上。」

      他們走後,我回監房,見紙筆已送來。我明白柏生要我寫這封信是為可以持
    示日本人,你們當胡蘭成是國士,他原來這樣無聊。但我寫得很短、

        汪夫人鈞鑒:
          蘭成承夫人知遇,以為平素之志可行於今,豈知身陷刑戮,
        貽夫人憂,所耿耿耳。仍祝
        珍攝
                            晚 蘭成上
                       中華民國三十二年十二月九日

      柏生無奈。他因問、「三品報導部長與你甚麼關係?」我答未見過面。此外
    他還舉出幾個日本人,但我實在只識得清水池田。柏生不信,說道、「可是他們
    現在要救你。」我答、「這我亦不知,我關在這裡連家屬也不准接見。」柏生因
    好言與我說、「蘭成兄是自己人,這次的事汪先生亦不過是要問明情形,隨可以
    釋放的,但現在夾進日本人,變得不好辦,倒是於你危險了。你寫信給三品他們
    ,要他們停止營救,你說如何呢?」我答、「我不能要他們營救,亦不能要他們
    不營救。」柏生又言,我就索性與明說了、「林先生,我決定不寫,因為寫了我
    就得死,不寫我就得生。」

      我這也許厚誣汪先生,汪先生把我交給柏生春圃查辦,原意不見得要殺我,
    但柏生顯然不善體汪先生的意思。我寧可鬥死亦不能把性命繫於期望他人的甚至
    汪先生的寬大。

      柏生自此不再至。一星期後,蘇成德來,他送給我罐頭食品,並關照警衛每
    日供給我香煙,又准許我家裡送棉被來了。我且可以在室外草地上行動,與警衛
    也廝熟了,常到隊長房裡喫茶寫大字。此地雖然隔絕,但高牆外有人家開無線電
    收音機,我每聽見播唱,總心裡歡喜,因為我無論怎樣,亦外面天下世界仍在,
    且近來我已知道我是不致被殺的了。

      外面日本方面一味逼住林柏生,柏生最後拿出汪先生寫給他的信來抵抗,信
    裡有我的罪狀,甚至說我接受重慶的津貼每月五十萬元,柏生這樣做,變得是代
    表汪先生向日本告發我,他真是對不起汪先生。如此拖延,直到舊曆除夕。

      是日池田開會後悲憤回家,就叫他的太太、「你把我的手槍拿來給我,為了
    胡蘭成今天我要用。」日本婦人的順從,只得取出槍給了他。池田帶手槍,先到
    憲兵隊見河邊課長,與他說、「胡蘭成氏的案件,我坐視是失信於中國人,要救
    又說不能用外交的方式,現在我就去上海路十二號解放胡氏,那邊的警衛必阻擋
    ,我就開槍,他們當然還槍,我非死即傷,我是日本大使館的館員,你就有理由
    出動憲兵去包圍,救出胡氏了。」當下河邊被感動,說道、「不必你去,我亦可
    這樣做的。」日本的佐官做錯了事受懲處,亦只是調遷,不比池田要犧牲生命。
    池田問他是否還要請示憲兵司令,他說不用請示,此刻他即可下令,於午後二時
    武裝出動。

      池田與河邊約定了,纔回來報告谷大使的。谷大使說,憲兵有此決心,事情
    就好辦,你還是先去警告林柏生,他們肯釋放胡氏最好。池田就去到柏生家,時
    已過午,告訴他到午後二時不放,憲兵就武裝出動。柏生這纔驚慌,趕到江公館
    ,得了汪先生的手令回來,上寫著立即釋放胡蘭成,給池田看了,派郭秀峰接我
    出獄。一面池田亦備了大使館的汽車來接。汪先生仍要我寫一張悔過書,我也就
    寫了。我坐池田的車,到家已四點半鐘,英娣與胡金人太太殷萱等正在堂前做湯
    圓。我在獄凡四十八天。弄到如此,應非我的本意,且亦非汪先生的本意,而寧
    是我與南京政府緣盡則離。

                     三

      我歸家後,河邊課長派了六名憲兵來保護,二名在家裡,四名在前後小巷巡
    邏,且警告林柏生的人不得來接觸。我再三謝絕了憲兵,自知亦不會再遭暗算。

      翌日即是舊曆正月初一,新年我只成日帶同妻小及胡金人殷萱夫婦遊街逛夫
    子廟。

      我喜歡北京飯館的世俗熱鬧。樓下通過帳房櫃台面前,上下樓梯,只聽見一
    疊聲唱和接客送客。樓下裡間廚房,嘩嘩的灶火,噹噹的鍋鏟,響連四壁。樓上
    無數盃盤聲,堂倌在客人面前唱菜,樓下廚房裡答應,樓上點盃盤計算報數,樓
    下掌櫃答應。搬上來的酒肴雲蒸霧沛,滿座的客人猜拳喧笑。中國的舊戲開場必
    定彈一套將軍令,大鑼大鼓,把人的思想感情的渣滓都砸掉了,然後好聽戲喫東
    西,北京飯館亦這樣喧嘩而能不是噪音,把飲食作成有聲有色。日色五華,可以
    只是一道光輝,音樂亦可以是一片光明空闊,現代社會的複雜勞動機器喧囂,一
    旦至於中國文明,亦必可以是這樣的把產業作成有聲有色。

      我亦同樣歡喜夫子廟的茶樓,滾水不論錢,連桌面亦一次一次用滾水沖洗,
    叫的麵點豐富便宜,使人不起鄙吝之心,照價的買賣亦能給人這樣慷慨的感覺,
    這真要有本領。這種茶樓新派的人少來,此外上中下三等人都來,他們到這裡來
    會會,座位及一兩式簡單的喫食皆平等,真是中國纔有的庶民熙熙。這種茶樓的
    堂倌亦像北京菜館的堂倌,他們真是在招待客人,不覺其是侍役。

      我這樣逛逛,很慶幸自己對於政治有一種生疏,且對民間亦有一種生疏。白
    蛇傳裡的白蛇娘娘,她在瑤池群仙班裡不合格,來到人間做媳婦又落第,我大約
    亦帶幾分妖氣。可是天上人間的事,偏又與白蛇多有交涉。谷大使為我置酒壓驚
    ,我亦又要說說政治,請他想法子開放內河航運封鎖,取消城門口及火車站日本
    憲兵的檢查。二月一日,日軍宣佈了城門口及火車站歸中國警察維持秩序,於是
    我到上海。

  • 空空

    2008-01-14 10:19:27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劫毀餘真】

      十二月初,空襲漸來漸密,且第一次摜了燒夷彈,武漢灰塵濛濛,衣裳纔換
    洗就又齷齪,人的面目都涴染,真像四郎探母裡唱的「黃沙蓋臉,屍骨不全」。
    大家都一身煙火氣,暴躁難禁,見面無別話,只講說炸彈,像夢中囈語,越是要
    說,越咬不清字眼。

      關永吉眼爆氣粗,與沈啟無兩個一唱一和埋怨這地方不行,種種不及上海北
    京,非常之想念喫食與女人。沈啟無是懷戀他在北京家裡的太太,他對此地的日
    常滿目不堪。我卻想我有張愛玲,雖然她也遠在上海,我必不像他們的有怨懟與
    貪欲。

      空襲從漢口漸漸波及漢陽,漢陽醫院雖然藥品短絀,也忙於救死扶傷,但我
    每日去報館早出晚歸,不甚留意。一次我通過醫院的一間側屋,出後門到江邊走
    走,那側屋我不知是太平間,只見有兩個人睡在泥地上,一個是中年男子,頭蒙
    著棉被,一個是十二三歲的男孩,棉被褪到胸膛,看樣子不是漁夫即是鄉下人,
    兩人都沉沉的好睡,我心裡想那男孩不要著涼。及散步回來又經過,我就俯身下
    去給那男孩把棉被蓋蓋好,只是我心裡微覺異樣。到得廊下我與醫院的人說起,
    纔知兩人都是被炸彈震死的,我大大驚駭,此後有好些日子不敢再走那後門。

      漢口是每隔幾天來一次空襲,美國飛機三隻四隻。晚間燈光全熄,地上的高
    射砲與高射機關槍像放煙火,照見對面一排樓窗緊閉,晾有衣裳未收,馬路上有
    人群啦啦跑過,想是日本居留民團。那飛機在高空打大圈子,一時被探照燈照住
    ,一時又穿入雲層,忽聽得在頭上唔唔的像重病人的呻吟,就是要俯衝投彈了。
    一聽見這種聲音,就感覺不吉。但空襲從七月開始到現在,漢口人亦不疏散。

      及到十二月二十日左右,漢口人忽然扶老攜幼,挑籮挾筐,紛紛避往鄉下,
    像天氣潮變,螞蟻會曉得洪水要來,忙忙的搬窠一樣。二十八日果然大空襲,美
    國飛機近二百隻,反復波狀轟炸,四小時之內把漢口市區的五分之一炸成了白地
    。是日我從漢陽趕去報館,飛機正投彈,半路我避在臨江邊的人家簷下,街上都
    閉門息影,惟見日色淡黃,竟如世外悠悠,無有歷史。一家南貨店的排門半開,
    我問了進去,看店裡的人正在喫午飯。我到得江漢路大楚報,警報尚未解除,但
    飛機已去,報館屋頂及二樓編輯部落的燒夷彈當即救熄了,但湯湯的都是水。

      這一下可是把漢口人嚇壞了,翌日全市逃避一空。自此一星期,街上不兒一
    輛黃包車,或一個賣油條賣麵餅的攤,且連警察亦沒有一個。那景象,就只是大
    災大難四個字,此外甚麼形容與想像都按不上。惟大楚報與日本軍營不逃。大楚
    報竟照常出版,這也是一種骨力,因不懾伏於日本軍,故亦不怕美國與重慶的飛
    機。

      此後逃往鄉下的人漸漸歸來,街上纔又成個市面。空襲仍舊有,地上的對空
    砲火卻靜寂了,每拉警報,人們便四處逃躲。我先總是夾在人隊裡逃過鐵路線到
    郊外。一次正到達鐵路線,路邊炸成兩個大穴,有屍體倒植在內,我不敢看它,
    但是已經看見了,在人群跑步的啦啦聲裡,一架飛機就在頭頂上俯衝下來,發出
    那樣慘厲的音響,我直驚得被掣去了魂魄,只叫得一聲愛玲。舊小說裡描寫這樣
    的境地,只叫得一聲「苦也」,或「我命休矣」,真是這樣的。

      但我到底逃到了郊外,直等到警報解除了。阡陌上都是人,像清明節踏青,
    現在他們都四散歸去。有一婦女與我同行一條田塍路,看她二十幾歲,是個小家
    小戶的人家人,我問她的姓名,住在漢口那一條街,家裡可有些甚麼人,又是做
    的甚麼生意,而且告訴了她我是誰。我怎麼竟這樣的多說多話起來,只覺人世非
    常可得意。

      逃過鐵路線其實最危險,此後我改到近地的防空洞裡躲避。洞裡白日幽暗,
    只聽見外面悶鈍的飛機投彈,我萬念俱寂,似乎面前湧起一朵蓮花,它是歷史的
    無盡燈。隨後警報解除,我出來到漢陽江皋閑遊,但見晴日田疇村落,皆成金色
    世界,那警報解除的聲音也與剛才的悽厲大不相同,直是繁華得山鳴谷應。靠近
    薛家嘴渡頭的小村落有賣酒食的,我進去喫飯,漢水的魚極新鮮。

      空襲使我直見性命,曉得了甚麼是苦,甚麼是喜,甚麼是本色,甚麼是繁華
    ,又甚麼是骨力。愛玲原已這樣開導我,但空襲則更是不留情面的鞭撻。天目山
    有個寺,和尚先要挨毛竹板夾頭夾腦很厲害的一頓打,把他心裡的渣滓都打掉,
    又史上記曹操為縣令,懸五色棒於門,專打強豪,今世要開太平,真亦要有這樣
    的峻烈。

      我變得很難被伺候,甚至被看作喜怒莫測。日本的豪傑之士,中國的三教九
    流,或引我為同調,我總心裡要暗暗叫一聲慚愧,因我到底是與他們不同的。我
    寧是要學學愛玲的不易被感動,也做個神清氣爽的人。

      池田三品他們悲歌慷慨,而我愈靜。日本歷史上的人物,他們佩服楠公,我
    卻覺得德川家康好,他從戰國時代開出三百年一統之局,實與漢唐之以黃老得天
    下為相近。但日本現在只有軍神。我見三品他們穿上軍服,刻連相貌亦變得很好
    ,且日本的佐官都是這樣的年齡,竟像解脫生老病死似的,這我也是覺得好,但
    是神境我總不喜。

      我在漢口時,一次去憲兵隊見福本准將,他正在大聲斥責部下,那種日本皇
    軍的威力,使我想起西遊記裡蜈蚣精兩脅下放出金光,把孫行者罩在金光影裡團
    團打轉。但是為何不做個本色的人?那樣的威力其實於身不親。又一次是三品報
    導部長帶我到日本軍部指定的食堂,有日本料理與洋酒咖啡,漢口大轟炸後,四
    近不聞人聲,我又不知此地是甚麼街,只覺好像海島上神道所棲之處,荷馬史詩
    裡奧德賽遇見過的風景,但是於人世無親,怎麼亦及不得尋常巷陌。

      中國人中,我是怕與士接談。池田介紹給我湖北省合作總社社長楊偉昌,是
    個老實硬漢,絕不貪贓,每天都是鬥志滿滿的,但他與我說革命,說土地國有,
    及對日本強硬,我聽著只覺無趣。因此我想起北伐時魯迅在廣州,他對騎馬執旗
    的國民黨軍官,唱國際歌的校工,及普羅文學的戰士郭沫若,一概不以為然,這
    裡纔正是有著魯迅的真價。蘇東坡天際烏雲帖裡有一首詩、

        長垂玉筋殘妝臉 肯為金釵露指尖
        萬斛閒愁何日盡 一分真態更難添

    中華民國一代人江山有思,豈可一身裝滿革命。

      我亦只是能淡泊。前時在上海辦中華日報及國民新聞,江北抗戰將領李明揚
    ,對人說我寫的社論對日本竟能如此嚴正,驚為異事,有人來說,我卻不想要與
    他通聲氣。如今在漢口辦大楚報,又有華中抗戰區的密使來信求見,說慕岳將軍
    讀了我的社論很表敬意,但我沒有必要見他,且亦不知慕岳將軍是誰。此外中共
    軍李先念那裡亦派人來接洽,希望我去延安考察,保證送我回來,我想去看看原
    無不可,但勞師動眾則很不必,不如派總編輯關永吉去。還有福本隊長一次與我
    說,我若有意思去重慶,他願派憲兵護送我到境界線,我知他說這話是用心如日
    月,但我亦只謝謝他。

      葉蓬的省主席一上任,即刻背棄了在南京對我的約束,我亦淡然。他且覺得
    我在湖北於他不便,但我辦大楚報不以他為對手,他亦到底無法。楊偉昌大聲疾
    呼要打倒他,結果反被他免了合作總社社長的職。我則知道形勢未可,且自立於
    不敗之地,對葉蓬不生喜怒。我不過是比楊偉昌比葉蓬有對天理人事的謙遜。

  • 空空

    2008-01-14 10:20:47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 天涯道路 |||||

    【震來虩虩】

      聯合國軍中國戰場總參謀長何應欽發出命令,武漢的飛機火車及長江船舶全
    部集中聽候調用,不得擅動。只有一隻日本傷兵船開往南京,我即搭這隻船,由
    日本總領事館軍司令部及憲兵隊各派一人護送,與我皆改扮傷兵。行前我見了富
    岡祕書,託他帶信與訓德,富岡交了永吉,永吉卻未交到。

      我們到碼頭去時天尚未亮,漢口的大鐘叮叮噹噹,夜氣森嚴,街上暗處有日
    本哨兵上來盤問,見是軍司令部的汽車,敬禮而退。及至江邊,見傷兵都在排隊
    點名,為時甚久,上船已東方發白,江水都是雲彩。我小時到杭州去讀書,過蒿
    壩換船要走一段路,日頭初出,月亮尚在天邊未沒,真是日月並明,而現在我亦
    仍像初出茅蘆,去到外面天下世界。

      船艙裡我們與許多傷兵的舖位排在一起。看人家敗戰,我惟心裡敬重,且我
    亦憂患方始,人變得柔和了。他們都很靜。我因是冒充傷兵,避免開口。他們的
    大鍋米飯極甘香,連湯與餚都有一種像齋供的淨,佛法眾三寶,大眾之食原是天
    人饌,承他們亦分配與我。在船上三日,過九江蕪湖等碼頭,日本居留民團擲下
    船來一麻袋一麻袋都是餅乾,卻連一陣說慰問與道謝的小小熱鬧亦沒有。一則船
    亦不停,岸上的代表不到艙裡來,艙裡的傷病兵更不探身望一望岸上,惟立在船
    頂的接取贈物罷了。隨後拿進艙裡分給大家喫,我亦有分,他們喫時,惟有切切
    之意,縱使想要激勵,亦已甚麼言辭都不相宜。他們連鄰席的人早晚在一起,亦
    少有交談。

      前幾年我去日本,船在上海楊樹浦要啟碇時,乘客都出來立在船邊,岸上日
    本人一隊隊唱歌揮旗相送,船上播音機開起「君之代」,樂聲與黃浦江水一同在
    舷外流去,天上白雲移過高桅,那巨大的船身已離岸緩緩開走了,他們的海洋國
    家真亦使人神旺。但現在這隻傷兵船在長江悄然行駛,另是一種莊嚴。我鄰席臥
    著個赤痢病人,便穢都由看護婦過來服侍,而我竟亦不畏惡。臨死時看護婦頻頻
    叫他「遠藤樣」,這樣年紀青青的。於是拿來一面日本國旗蓋在他身上,敗戰的
    苦難的祖國,國旗亦尚護他的兒女。同艙的人們連不驚動,亦不歎息,一種親情
    ,到得浮華都盡,對世上萬事像參禪的似有所悟。

      我去盥洗時到舷邊立一回,船在中流行,兩岸遠樹如薺,依稀有炊煙人家。
    抗戰勝利的感覺不是熱鬧,卻看山只是山,看水只是水,不可以有甚麼聯想,那
    裡的炊煙人家將如何作我隱身之處,亦竟無從安排。人世於我的親情如此分明,
    卻毫無狎玩姑息,我不禁微有悽惶,但不是弱者的哀意。我不過是一敗。天地之
    間有成有敗,長江之水送行舟,從來送勝者亦送敗者,勝者的歡譁果然如流水洋
    洋,而敗者的謙遜亦使江山皆靜。

      九月五日到南京,陳公博已出亡日本,周佛海為京滬衛戌總指揮,周佛海早
    通重慶,此時遂行逼宮,陳公博行前曾召開緊急會議,陸軍部長蕭叔宣與江蘇省
    主席陳群主張舉兵反抗,散會後蕭叔宣出門口即被周佛海的人擊殺。陳群是歸宅
    後自殺。現在南京已由重慶的副參謀長冷欣帶了兵來接管,惟尚賴日軍在維持秩
    序。

      我進日本陸軍病院,住的將官房間,翌晨冷欣派人帶了翻譯來慰問傷病兵,
    來我房門口宣述蔣主席的德意,那人說一遍,翻譯覆一遍,致敬而退,而我是傷
    病者,可以臥床不理。晚應日本憲兵隊祕密招餐,詢知谷大使及岡村寧次大將皆
    已往上海。座中間我如何看麥克阿瑟與日本,我說、「情形要比你們現在所想像
    的嚴重百倍,但是日本有二千六百年的歷史,且二十世紀無亡國。」

      第三天我改扮日本軍少佐,由憲兵隊佐官三人陪同坐火車離開南京到上海。
    谷大使為我安排匿居虹口一日本人家。清水與池田來看我,叫我安心,等到與谷
    大使同機飛往日本,我道、「谷大使還能平然歸朝述職麼?」日本人是沒有對外
    國敗戰的經驗,大禍當頭都糊塗了。又有兩隻日本兵艦逃走,祕密來邀我同乘,
    我亦謝絕,後來一隻被美國兵艦截回。前此還在漢口時,三品隆以大佐轉任師參
    謀長,於敗戰之前帶了他那一師團兵開往滿洲,漢口的日本友人要我趕去還來得
    及,可以雜在隊伍裡同行,我亦好得沒有去。又有要我與他們坐一隻漁船,飄到
    日本的那一島都可以,但是我要逃還是逃在中國的民間。

      上海早晚飛機不斷,重慶的兵將與美國軍人絡繹來到,但我不肯輕易就逃。
    魚兒驚走,也要撥剌一聲,激起浪花,獅為百獸之王,正月裡綽獅子,舞罷而去
    ,也要搖頭擺尾,時或一掉身。我經由池田向谷大使提出書面建議,要在華日軍
    拒絕投降,而與南京政府的軍隊合編,建立於中國民間,變成中國的革命軍,加
    以政治的運用,可使重慶知禮,延安亦不得乘虛,美國見日本尚有在國外的軍隊
    未降伏,亦不敢欺壓日本太甚。又這是中國的事情,美國不能那樣隨便派兵來登
    陸或投原子彈的。

      可是時經一週,谷大使與軍方面討議不決。時乎時乎,我該急退,遂提出另
    一建議,趁日軍今尚物資金銀在手,保留我們日後再起的政治資金。此亦討議不
    得結果,因為這樣大的數目無法存放或隱藏。我不能再等待束手被擒,真是此時
    不走,更待何時了。走之前我寫了一篇文章,交與池田那篇文章是「寄語日本人
    」,意思說、「我今出亡,此後歲月,與你們一樣生於憂患。太平洋戰爭與汪先
    生的和平運動,多可反省,但亦自有其陽氣的一面。歷史不在於悔罪,而在於荊
    棘中撿善拾福,莫以今日故,遂忘夙所親也。自茲中國將內亂,此身未死,尚得
    重論。國際亦美俄將衝突,東南亞將出現許多新獨立國,五年後日本可擺脫敗戰
    的束縛,十五年後國勢可以恢復。不必報仇雪恨。恢復亦非戀舊,固知天命惟新
    ,又海水自然無宿穢,人則能淨耳。人事有可量有不可量,仍期各愛體素,他日
    相見,何殊平生。」池田拿去翻譯了寄到東京,當時他們不敢登載,及後我再到
    日本,日本人尚多有保存。

      九月二十邊,我住的這家日本人家的主婦引我上三樓,移開衣櫃,有壁穴可
    通頂閣,我不懂她說的日本話,只知是國民政府的人近要來調查日本居留民,她
    教我屆時到頂閣躲藏。我謝謝她,當時心裡很難受。我若被捕,寧可像晁錯的衣
    冠斬於市曹,亦不願被從床底下,或置物間拖出來。又翌日,我遂出走了。

      我離開虹口,是青芸來接,至愛玲處一宿,沒有叫兒女來見。翌日即轉杭州
    ,渡過錢塘江,不再回頭。我只帶一兩金子,一隻包袱,裡邊換洗的衣裳,青芸
    為我趕織了一件毛線衫,路上好穿。訓德的一張照片亦交給青芸收好,隨身不帶
    。出亡真是大事,我連沒有甚麼話要囑咐青芸,青芸最知我心,她亦不愁不懼不
    悽涼。惟對愛玲我稍覺不安,幾乎要慚愧,她是平時亦使我驚。洛神賦裡有翩若
    驚鴻,西廂記裡有驚艷,紅樓夢裡林黛初見賈寶玉喫了一大驚,及史記裡韓信拜
    將,一軍皆驚,還有天際烏雲帖裡的隴上巢空歲月驚,我從愛玲纔曉得人世真是
    這樣的令人驚。但我當然是個蠻橫無理的人,愈是對愛玲如此。

      渡過錢塘江,在西興公路坐紹蕭公共汽車,與小販工匠村人村婦坐一起,看
    他們這樣的活潑新鮮,人世一切都真實,我不覺坐得更端正起來。是因為敬。是
    因為我有憂患。赤壁賦裡「蘇子愀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愀然亦感情不蕩
    逸,卻容態更加端正起來,我小時只知順口讀過,現在纔曉得他的好。

      我走後不過十天,京滬各地即開始逮捕審判漢奸。淪陷期間上海有隻流行歌
    ,聽了要失笑,開頭的兩句是、

        花兒你為甚麼開,鳥兒你為甚麼唱。

    但也不過是這樣問問,並不一定要答案,這問的人可真有春天的爛漫。現在抗戰
    勝利,上海人一團高興,重慶回來的卻說你們沒有功勞,為甚麼開?為甚麼唱?
    你們還有罪呢!本來可以是隻歌的,也變了是法庭的問話。本來人事亦有必定要
    問明究竟,褒貶落實的,像孔子作春秋,可是他們的亦非春秋大義,而是來了神
    道對世人的審判,行使起原子炸彈那樣的,舊約裡耶和華那樣的超自然的大威力
    ,要有生之倫都驚嚇,地面裂開,南京政府的人都生身陷入地獄,不但偽官,還
    有偽民,一網達三萬數千人。陳公博林柏生等被從日本解回,雨花台先是葉蓬丁
    默村被槍斃,周佛海亦入獄,惟他熱淚滿面。在南京,是汪先生被掘墓毀屍,汪
    先生的女兒在家裡供祀遺像亦被憲兵干涉。在上海杭州乃至紹興這樣縣城裡,連
    偽商會的小職員也奔逃無路,為要振頓民族紀綱,險不山河土地亦成了偽的。惟
    有工人強硬,纔沒有被審判在日本軍佔領時期開電車火車,運轉工廠機器,資敵
    的罪名。

      漢奸原亦應當辦。但是有人可以如中華民國自身,經過淪陷與收復,其實並
    不失節。即使自己亦以為失了節的人,只要不做過分之事,也該分別輕重,因為
    法律的輕重分寸可以是人世的理致,好像詩律的細。而且是非一朝事,當時汪夫
    人在法庭上慷慨答辯,旁聽的人就都鼓掌,上海人還拿周佛海的案子打賭,猜他
    會不會被判罪,當著這等鼓掌與靜聽的人面前,法官已幾次下不得台。

      淪陷區民間亦說汪政府是偽政府,汪政府得勢時叫人參加,多有遭了拒絕的
    ,但因來勸說的人是親友,拒絕也有個委婉,又或是不相干的人,那亦不要激他
    發怒。及汪政府傾覆,對親友落難了還是護惜,或見鄰里人家有容匿逃犯的,無
    怨無仇,亦就不說閑言。做人應當如此。不然的話,你雖有正義,但你以正義來
    傲慢無禮,你就先已不好了。而被判漢奸罪人的家屬,則探監送飯,事已如此,
    亦只有安慰,沒有責備。處了死刑的領屍收葬,墓前祭祀仍是親人。這份情,這
    份禮,不因亡者生前為人如何而有增損,所以雖有壞人,亦人世終不劫毀。而彼
    時那班法官,則如今又何在呢?

      如今國民政府逃到台灣,大陸又是另一夥神道,但他們也要金漆剝落的,徒
    然造成白骨如雪。桃花扇裡的高僧,當明朝亡時大清兵來了遍地,他在佛寺做法
    事追薦,為生者祈永息刀兵,為死者解冤氣戾氣,一時忠臣義士奸惡小人的亡魂
    皆來佛前得了超度,我想日後能回大陸,也要在杭州昭慶寺做這樣一個水陸道場

  • 空空

    2008-01-14 10:21:12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親人之淚】

      親人之淚滴在亡者臉上,到來生都還要有記,這親即是人世的大信。不但五
    倫九族,便與萬民亦「在親民」,與萬物,亦江山歲月親,此即是我與人世皆在
    著那裡了。這親不可以是貪嗔愛痴,卻自然清肅,只可以生出敬。而敬亦惟從親
    纔能有,是我與人世的各正性命,相好莊嚴。敬分尊卑,於卑亦有敬,君子迅雷
    疾風必變,敬且及於狂愚,「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則吉」,敬且及於不識者
    ,故又敬能持劫。惟親與敬,纔是格物。

      西洋沒有這樣的親字敬字,他們的本體論認識論實踐論到底阻隔,惟能有社
    會構造,而無人世,故劫毀相尋。惟日本遠比印度更像中國,但日本人的親是感
    情,故戰後會變成母愛,母愛不過是牴犢情深罷了。與日本人交朋友,可以義重
    如山,但是終難相親,他們夫婦之間亦義而未仁。日本人又惟敬長敬善,而不能
    於卑亦有敬,更不能於狂愚,於不速之客亦有敬。日本人會忽然傲慢起來,使你
    又駭又氣,又痛惜他。日本人的親惟是倫常,敬惟是禮,但倫常與禮皆寧是後天
    的,從親與敬而來的演繹。日本人是親與敬不足,故特重義氣,而且禪極發達,
    義氣是最高的情,迫近浩然之氣了,但未即是性,禪的清肅亦迫近人世之親,但
    親必須是親,不可只取親的境。日本人於格物尚有未至,故有此次大敗戰。

      可是中國歷史的縱面及橫面,亦不免有陰晴晦明。陰晦之際,會如秦失其鹿
    。秦朝是法律嚴,傷害了人世的親與敬,雖始皇帝的嶧山刻石詔書,要四民父慈
    子孝,男女貞潔,且不廢禮,而耕織商賈,各勤其事,但這些皆只是後天的,失
    了親與敬即不能格物,所以弄到指鹿為馬。從來朝廷不能格物,則不保其社稷,
    眾人不能格物,則不保其身家。除了換朝易代,尚有士大夫及細民凶禍橫死,說
    起來是見機不早,但何以見機不早,即因不能格物,「未死神已泣」,他先已於
    身亦不親,於己亦不敬了。惟中國歷史的這種陰晴晦明到底不致文明劫毀。及至
    共產黨來了,亦只能破壞倫常,毀棄禮義,可是中國文明的親與敬已在於格物的
    全面。洗腦亦只洗了感情及知識,可是格物與感情知識及思想邏輯這些簡直無關


      我鄉下每說,他們是的親堂兄弟,或的親表姊妹,滴水不摻的。這滴水不摻
    的親即是至純,如五音的極準,因明裡說的至正極成,與數學的點那種絕對的精
    密,竟遍在於親親的人世。詩經裡的、「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即是親之極
    ,到得不可增減,簡直沒有法子,而洪範裡的皇極,與宋人說的為生民立極,便
    亦即是這個極。

      親是無隔。唐詩、「坐來相向益相親,與君雙棲共一身。」佛經裡雖亦說「
    無我所」,卻惟中國人能始於親親,而為王者的無對於天下。這裡且亦說明了中
    國何以沒有西洋那樣的宗教。西洋有耶和華已是一隔,有使徒更是二重阻隔,中
    國卻人世這樣的親,疏不間親,於鬼神惟敬而遠之。子夜歌、「天不奪人願,故
    使儂見郎。」一種親,天且弗違,何況他人,更何況鬼神。親親的人世是天下文
    明。

      親遍在,敬亦遍在,是故親與敬皆有一種平等。不玩人,不玩物,臨事以莊
    ,此即敬不但是對人,而亦是對物對事的,於人於物於事有一種平等。西洋視人
    如物,印度視物如人,亦似平等,可是不好。親始於親父母,敬始於敬兄,故論
    語裡說孝弟是為人本,但是還要推廣到親民敬眾。過閭里必軾,是敬於市人。而
    浴乎沂,風乎舞雩,則不但是親於陌路之人,且於歲序,於春服,於水於風,皆
    有親意了。故又敬物是生在沼澗行潦裡的蘋蘩亦可薦於宗廟,饈於嘉賓,而敬事
    則不但於大事小事,連到於無事之時亦端然。但基督的饒赦罪人,釋迦的慈悲眾
    生,則寧是不敬,不及中國人的恕是敬而沒有委屈。釋迦又以馬麥為天人饌,變
    得不是馬麥了,而中國則蘋蘩是蘋蘩,如此物物分明,王天下是物物各得其正。

      親與敬的人世的存在,欲辯已忘言,如數的點線的存在,不可以邏輯求証,
    而西洋的唯心論與唯物論,自然主義,現實主義,浪漫主義等,則皆是隔著牆壁
    在喧嘩。於科學有所不得,要反求之於數學,而一代的歷史大事於理論有所不得
    ,則要反求之於格物。

      格物是逐物的反面。格字古訓來,有朋自遠方來,蕭韶九成,鳳凰來儀,而
    王天下是外國自然來朝,皆是這個來字。此惟印度文明尚能相近,釋迦成等正覺
    ,天雨摩尼,地湧金蓮,諸天龍神,世上男女,皆來至佛之處,基督則無此場面
    ,只有他去到上帝那裡。可是現實的王天下惟中國纔有。

      熱核能出現,舉世震驚,惟因於物無親,故物愈尊而人愈卑,這是西洋向來
    如此,現在亦惟愈演愈甚而已。世界史上,惟中國文明可使有菽粟如水火之多,
    而人愈尊,機械滿前,而人愈閑。拿過去來說,若單說那是手工業或鐵器時代,
    那是一點內容亦沒有的,卻是還要有大唐世界,大明江山。說現在是熱核能的時
    代,或熱核能的世界,亦一樣的無內容,卻是還要有新的禮樂之世,始可以海晏
    河清,雖熱核能亦可如放牛於桃林之野,牧馬於華山之陽。

      其實歷史上最大的發明是新石器,自此始有文明,其後銅鐵蒸汽電氣乃至熱
    核的發明,皆不足以相比。前者始有文明,是自無生有,而後者則惟是已有的東
    西的成就。而現代西洋是窮人袋裡安不得二百錢,也不過是新有了個熱核能罷了
    ,就如此把人的臉相都變得難看了。

      我這樣的思省,不是從學問得來,而是從逃難得來。日本降伏,南京政府潰
    滅,果然應了李義山的那句詩「星沉海底當窗見」,但我不是在窗口看看,而是
    自己亦被帶進。蘇軾遊白水岩詩裡有、

        我來方醉後,濯足聊戲侮,
        迴風捲飛雹,掠面過強弩,
        山靈莫惡劇,微命安足賭。

    那次我面臨大難,便亦像這樣的驚險,卻還可笑,然而一切都是真的。

      我在路上見報上天天登載在京滬逮捕審判漢奸,在日本及德國逮捕審判戰犯
    ,被押上斷頭台,被綁出槍斃,被處無期徒刑與七年至十五年有期徒刑的不知其
    數,事不關心,關心者驚,我著實哀悼,氣惱,而且鄙夷。德國且不提,我原深
    惡日本強盛時的典禮,一直對之有敵意,且信其必敗,還有南京政府的人我亦看
    不起,可是現在戰勝者欺侮他們太甚亦不應該,我就意抱不平,一面為他們難受
    ,責怪他們何故要自招毀滅。

      南京政府的人是業重難救,落於巫魘,禽之制在氣,他們是完全被禁制了,
    連逃亦不曉得逃。業與身孰親?他們是不親其身。他們一種是做了官,即亡命亦
    必要是政治的亡命,可是偏偏這回政治的亡命最不好辦,租界沒有了,歐美亦不
    能去,日本亦不能保護,如此就只可斷念。其實雖如陳公博,要逃亦不是逃不脫
    ,只要他當自己原來就是個市井負販之人,如蘇軾南貶,說譬如自己原是惠州秀
    才,何處不可安身。又一種是自己亦以為犯了罪,冤愆纏身,像拖了腳鍊不能逃
    走。但罪福皆不過是業,業是身外之物,並非不可以當下解脫。他們且又懾於勝
    利的威力,以種種感情與推理,使自己不走,如云,我亦本來為國家,如今抗戰
    勝利了,我亦初願已達,凡我所做的皆有事實可以辯解,照理重慶的人回來了應
    當寬大,若必定要嚴辦,那就不止我一個,總之憂慮不得這許多云云。他們如此
    自欺,以致喪生,臨著大事,是凡感情與理論應該當下除斷。

      他們真是死得好苦,惟有墳頭上親人之淚,西風斜陽郊原,纔又見人世的真
    實。而我亦這纔懂得了喪禮。先王以孝治天下,孝是親之始,而禮則喪禮為大,
    喪禮是親親的人世的最後取証,罪福是非一齊除斷,連宗教都不要。

      佛經裡說的無明,真亦使人要悲哀涕泣,無明只是不能格物。日本人於中國
    事情,及美國的生產力與武器數字,皆明明知道,但是他們仍這樣的不現實,知
    識徒然更多了一重阻隔。原來是不能以致知去格物,卻要先格物而後能致知,否
    則知識反會是業。西洋的認識論到底不能直見性命,印度則有成唯識論,知識是
    還要經過成,可是亦不及格物致知來得好。

      麥克阿瑟元帥佔領日本,說「我若願意,可以殺絕日本人」。蒙哥馬利元帥
    佔領柏林,下令聯軍在街上雖見德國人微笑,亦應鐵面如故。這卻使我想起在南
    京時一次去日本憲兵隊訪河邊課長,憲兵因知他們的課長與我是契友,不領我到
    外人候客室,卻叫我到他們自己人的休息室等候,那裡的牆壁上貼有這樣的訓令
    、「對支那人無友情」,及見了河邊,我連不忍問他。但今日本已敗,戰勝者的
    傲慢使空氣裡都發出驚駭的音響。他們像舊約裡的耶和華是個大威嚇。耶和華一
    次又一次的以洪水,以火與劍毀滅人類,是因為他於歷史無親。

      一部舊約,正是對西洋人所作所為的諷刺,連不好笑。他們的物是耶和華創
    造的,但佛經裡說的,所造的東西必定無常,他像小孩玩積木,到底不是真的建
    築物,必定又統統推倒重來過,再沒有比這個更無親無敬的了。

      凡被毀滅的東西,皆其存在原來是可疑的,凡喪亂破敗時的惡形惡狀,皆其
    尚在最好的日子已是帶疾的。我如此重新思省西洋,思省日本,思省中國文明。
    這裡我且想起了警世通言,有一篇拗相公,是說的王安石,王安石免官回金陵,
    病重時其妻吳國夫人問後事,他惟言多做佛事,故人葉濤來問疾,他以身為戒,
    勸以少做文章,葉濤既去,他忽記起路中所見壁上的詩句、「竟無好語貽吳國,
    尚有浮辭誑葉濤。」不覺長嘆一聲,掩面而歿。王安石博識強記,法理嚴明,於
    學求其必達,於事求其必成,到頭卻只是一個大誑。沈啟無的風度端凝,南京政
    府諸眾的哀樂營謀,日本軍的敗戰,及至聯合國軍的勝利,皆到頭只是一個大誑
    。他們於人世無親無敬,不能格物。

      我如此思省,漸漸明白過來,心裡有一種高興,而對現前的時局大變動遂亦
    不再驚惋氣惱,轉有一種靜意。是這高興使我在逃難中不致氣餒,否則單如螞蟻
    尚且貪生,急急的逃命,一定更難受。而且是這靜意使我逃難亦如行於無事。故
    事裡有府將出獵,追趕一隻兔子,過林過澗到一山寺,那兔子忽然不見,惟剛纔
    射的箭插在廟門上,原來那兔子是月亮裡的,這故事記不真還是出在宋人平話裡
    ,還是我所杜撰,但人是果然可以如金烏玉兔之靜,不被網羅,不中矢石。

      我在路上看見報載通緝令,有我的名字,但我相信我必可以逃得脫。我身上
    沒有業,連家人兒女亦當下斬斷情緣。逃難使我重新觀看自身,觀看人世,我不
    是個霸佔僭越的人,此即不是個凸出的存在,今雖社會上無我的立足地,但人世
    裡必可有我的安身處,王陽明格物,格庭前的竹子,我今卻是格憂患。憂患即是
    憂患,一切Cynical的機智要除斷,一切感情都要真實,把戲劇化的部分戒絕。
    處憂患亦惟是親與敬。

  • 空空

    2008-01-14 10:22:36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秧歌舞】

      浙江省境內有共產黨的游擊隊萬餘人,其中在雁蕩山出沒的一百幾十人,名
    稱只叫三五支隊,國軍卻開來了一旅還征剿他們不了。淮中附近一帶村落都向三
    五支隊輸糧,政府的稅吏不敢下鄉來。三五支隊行軍,有田夫樵子先在嶺路上為
    他們放哨瞭望。一日,他們在蕭延寺晝憩,遭遇國軍掩襲,就只這回頗有死傷。
    他們且戰且退,據巖險相持,到夜色已深,始得逃脫。傷者匿在路邊山上柴草叢
    裏,自有村人連夜送水漿乳粉去調護。

      這些村落裏卻是既不開會,又不鬥爭,人們的口裏,將來共產黨的天下要分
    田這句話是有的,但亦不見得是為了這個在刻心刻意的期待,事實上減租運動都
    不曾聽聞發生。這些村落和別處的村落一樣,只見是男人在畈,婦女在家,畈裏
    家裏皆風日妍靜。

      中國民間是向來不談政治,卻有漁樵閒話與彈詞。政治到了不可以入漁樵閒
    話,不可以入彈詞,它就是不足道的了,而亦就是天下要大亂了。天下大亂,反
    者四起,這個感覺就是有氣概的。民間甚至並不重視形勢,聽人說國共的優勢劣
    勢,都是不可不信,不可全信。民間所知的,寧是政治經濟軍事形勢以上的天數
    世運。

      我聽不進左翼文化人的理論,但我仍喜愛他們的人。他們說、「農民為土地
    怒吼了。」事實卻並不如此。事實是連上海等大都市裏亦竟無政治性的工潮,鬧
    得起勁的,只是文化人與大學生。勝利後我看過一部電影片演的抗戰故事,完全
    是假的,但我仍愛看,因為那劇中人亦分明覺得自己是在做戲,所以好。

      可是三五支隊竟這樣清靜。他們都是年青小夥子,規矩聽話。他們心無雜念
    ,去盡誇張。因為民國世界真的在清早晨。天下大亂,而眼前這些游擊隊卻是可
    親的子弟,反為只見國民黨在狂躁不安,不得其所,順逆之勢如此倒轉,就是舊
    朝將沒,新朝將起了。

      還是上次暑假將盡時,有幾個教職員先已到校。忽一日,三五支隊經過。我
    們出去看,只見隊伍散入村中人家造飯,幾個指戰員與政委立在小橋頭。其中一
    個政治指導員,抗戰時期他曾任美國在華派遣軍的聯絡工作,勝利後回故鄉,到
    淮中教過書,今番看見,當然要請他到學校裏坐坐。請了幾次,他推卻不過情面
    ,纔與我們同行,好比是請女朋友。

      到學校只有幾十步路,我就在大門裏走廊上移過一隻長凳請他坐下。他安靜
    的坐下,不東張西望,不問這問那。惟我是初識面,馬君蕭君陳君與他同事過,
    提起別後想念之意,他只答說、「此地有一個中學能存在是好的,我們路過不進
    來,是為不要引起國民黨的軍隊對學校誤會。」三五支隊的確對淮中明裏暗裏都
    不做工作。而眼前這個人,卻使我想起史記裏說張良如婦人女子。女子有一種貴
    氣,不可非禮相干,而又委婉順從。

      他坐了約有二十分鐘,馬君要叫廚房燒麵,他辭謝說不必費心,十分卻不過
    ,他只接了一盃開水。我惟見過日本的茶道,有這樣的虛靜清純。他竟不說政治
    的話,連寒暄亦少,真真是浮花浪蕊都盡,別有淹然風流。他好比是麒麟不忍踐
    踏生草,而人亦不忍傷害麒麟。日本開三百年一統之局的德川家康,他說過「得
    天下以慈」,我是這纔知道。

      彼時虹橋也有兵,大荊也有兵,白溪也有兵。大荊街上豬肉店還被掛起一顆
    首級。國軍像明末剿張獻忠李自成的四鎮之兵,一個營長駐在大荊就是小皇帝。
    他們與城市裏的文化人大學生調同曲不同,都有一種想要揚眉吐氣,可是這只有
    從民間起兵受記,如散仙要從瑤池蟠桃會受記,所以後來他們一夜之間都變成了
    解放軍。

      是年向盡,淮中正舉行學期結束考試,一日傍晚,忽開到一營兵,把學校包
    圍,四面架起機關槍,出動搜查教職員寢室與學生宿舍,各人都被先摸過身上,
    再打開箱篋。我房裏有一個學生在給我抄寫並油印山河歲月的草稿,正抄到有關
    國民政府的一章,他停筆欲起,我說無事,你只管抄寫,一面開了房門等待被檢
    查。一個兵提著步槍正待闖進來,我先說了一聲請,從桌上遞給他一支香煙,我
    自己亦點一支來吸。他一眼就注意到在油印稿子,就問是什麼?'這東西本來最犯
    忌,但我悠然的只答說是上課的講義。開開箱子,見有一束秀美的信,兵又問,
    我答是內人來的家信,見他持在手中無法,我就唸了一封給他聽,一面斟盃茶請
    請他,問他可是也已經結婚?他答還未結婚。如此就平安檢查完畢。仇校長被抄
    去燕窩與信件,女學生被抄去毛線衫,其他教員亦各有些東西被抄去,都是一點
    嫌疑亦沒有的。隨後他們押解全體員生離校,連夜翻山過嶺到大荊,惟我留守校
    舍。

      翌日庶務馬君從大荊來陪我,說已打聽得這次解散淮中是旅長的命令,因仇
    校長的兒子在上海是民盟的關係,仇校長今被指定在大荊不許出來,惟已請准畢
    業班的學生即在仇校長家裏做完考試。我到大荊去出題監考回來,還在校裏住了
    十幾天,把山河歲月油印裝訂好。在這些日子裏,尚有兩次軍隊過境,到校裏借
    宿,一次是旅長親征,一次是營長帶兵,真要有魂膽來抵擋。等我要回溫州,馬
    君憂懼道、「張先生在還好,張先生走了,若再有兵來,我豈不驚煞。」我教他
    不可害怕,惟須安靜婉順,你的人好像是不占面積的存在,即在刀槍叢中亦可行
    於無礙。

      畢業班的試卷評定後,仇校長要我到樂清縣城向教育局要求復校,但是教育
    局不敢與軍隊交涉,只答應打電報向教育廳請示,如此就無下文。我到溫州,請
    溫中金校長也上呈文到教育廳,因為金校長是溫屬各中學校的校長會議主席,淮
    中的事他可以發言,可是秀才遇著兵,終歸完結。

      我去到雁蕩山只一年,外面天下世界已發生過無數大事,開國民代表大會,
    選舉大總統,競選副總統,前線邱清泉軍團大勝,陳布雷自殺,發行金庫券,蔣
    經國在上海對金融產業界執法如山,溫州街角與城郊築起沙土麻包的碉堡。夏瞿
    禪在浙大,寒假不回里,他填了一首詞歎息時事、

        欲待花時尋酒伴,醉中容易沾襟,明年紅紫屬何人,
          無窮門外事,有限酒邊身;
        併恐花無逃劫地,不如隨水成塵,惱他鶯燕語殷勤,
          斜陽餘一寸,禁得幾消魂。

    讀到「併恐花無逃劫地」,我亦驚動,但我與溫州市井之人一樣,雖走進走出看
    見碉堡,亦不去想像會發生巷戰,興廢之際,總是天意浩蕩,就沒有急景凋年之
    感。

      及過了年,我仍回溫州中學教書,寫信去叫秀美放心。我每月給外婆錢,秀
    美來信總道謝,這種恩情感激,是女心纔有。我想著愛玲是不喜教書的。我每天
    上完課,且只把山河歲月來刪改重寫。

      我仍到時候去看看劉景晨先生。亦常去楊雨農家。楊家有錢我不羨,我喜他
    有錢能豪華,且豪華得本色。淮中仇校長與我算得投機,但他對村人有一種世家
    的傲慢,楊雨農卻是米店倌出身,不論穿長衫的穿短褐的他都平人看待。我亦與
    徐步奎去吳家徐家玩。吳天五實在是至誠君子,聽他說話的聲音就剛而柔,真率
    懇至,親熱之意出自肺俯,但在他面前,我總覺得自己是個離經叛道之人。徐家
    卻是惟有唱崑曲這樁事我喜歡,徐玄長人原正派,但一個人縱有千般好,欠少英
    氣總難為。

      要說到相知,還是只有劉景晨先生。其次楊雨農,單是他的與人平等無阻隔
    就好,與我相知不相知倒在其次。如英雄美人是先要能知世人,我即使單以一個
    世俗之人而被知,亦已私心自喜。再其次是徐步奎,我與他經常在一起。

      我向劉先生想要說出身世,卻道是我有個親戚當年在南京政府,因述其文章
    與行事,劉先生問叫甚麼名字,我說是胡蘭成、「勝利時他還在漢口漢陽,後來
    就沒有消息。」劉先生道、「這樣的人,必智足以全其身。」向步奎我亦幾次欲
    說又止。我問他、「白蛇娘娘就是說出自己的真身,亦有何不好,她卻終究不對
    許仙說出,是怕不諒解?」步奎道、「當然諒解,但因兩人的情好是這樣的貴重
    ,連萬一亦不可以有。」我遂默然。

      又一次是我說起李延年的歌、「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
    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步奎道、「這是嚴重的警告。」
    他說時一點笑容亦沒有,真的非同兒戲,當下我心裏若失,這一回我纔曉得待愛
    玲有錯,但亦不是悔憾的事。過後愛玲編的電影「太太萬歲」到溫州,我與全校
    員生包下一場都去看,天五步奎讚好,金校長讚好,坐在我前後左右的人都讚好
    ,我還於心未足,迎合各人的程度,向這個向那個解釋,他們讚好不算,還必要
    他們敬服。可是只有銀幕上映出張愛玲三個字,她曉得我。人家說得意忘形,我
    是連離異都糊塗了,詩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離異的真實亦不過是像死生
    契闊的真實。

      溫中教員宿舍樓前有株高大的玉蘭花,還有繡球花,下雨天我與步奎同在欄
    杆邊看一回,步奎笑吟吟道、「這花重重疊疊像裏臺,雨珠從第一層滴零零轉折
    滾落,一層層,一級級。」他喜悅得好像他的人便是冰涼的雨珠。還有是上回我
    與他去近郊散步,走到尼姑庵前大路邊,步奎看著田裏的蘿蔔,說道、「這青青
    的蘿蔔菜,底下卻長著個蘿蔔!」他說時真心詫異發笑,我果覺那蘿蔔菜好像有
    一樁事在胸口滿滿的,卻怕被人知道。秘密與奇蹟原來可以只是這種喜悅。步奎
    好像梁祝姻緣裏呂瑞英演的銀心,總使我懷念起另外一個人。

      步奎已與肖梅結婚,他卻於夫妻生活多有未慣,這真是好。他對他教的那班
    學生亦不溺情。一次他來我房裏,驚駭而且發怒,說道、「學生拔河時,他們的
    臉叫人不忍看,學校裏這種競賽的教育真是不應該!」我當時想起與愛玲在松台
    山看見訓練新兵。步奎近來讀莎士比亞,讀浮士德,讓蘇東坡詩集與宋六十家詞
    。我不大看得起人家在用功,我只喜愛步奎的讀書與上課,以至做日常雜事,都
    這樣志氣清堅。他的光陰沒有一寸是霧數糟塌的。他一點不去想到要做大事。他
    亦不憤世嫉俗,而只是與別的同事少作無益的往來。

      溫中同事,有的是老教員,他們四平八穩,毫無精彩與毛病。他們在本地教
    育界的職業地位已根深蒂固,若不經抗戰的播遷蕩析,怕已成為學閥了,如今美
    中不足的只是年來物價高漲,家庭負擔重了。他們多已年紀五十要出頭,倒還是
    經過五四運動時代來的,如今只落得為官為商皆不如人。其中卻也有一位董先生
    ,致力學術,長年累月在尋資料,要依照漢書的體制著民國史,已成列傳若干篇
    ,在大荊我還見過有一碑文也是他撰的,看樣子他是漸漸要成為宿儒了。但是寫
    歷史要有一代人的笑語,董先生缺少這個。我與他們,見面惟客客氣氣,從來亦
    不玩。

      尚有比他們年紀輕些,四十幾歲的教員當中,頗有幾個有才情的,可是又才
    情太多。一個是鄭先生,家裏是樂清地主,北伐時他活動過,但他的家業與他的
    人已多年來停滯破落了,變得沉緬於冗談,漸漸連他的嘴亦像是夢寐的囈語不清
    。他卻又博極群書,前朝的掌故亦很熟,現代知識的水準亦很高。我聽他說科舉
    ,考秀才的文章要清通,考舉人的文章要才氣如江海,而中狀元的文章則要如絲
    竹之音,我覺得非常好。可是那回金校長限制教職員領用信封紙,別人猶還可,
    忽聽見鄭先生在走廊裏粗聲大罵,我著實喫驚,就把他的人打了折扣。這鄭先生
    ,每隔一兩禮拜必回家去,帶來一盒私菜,飯廳裏與同事一桌喫飯,他拿出私菜
    ,連表面人情亦不做,只顧他自己喫罷了,偏又他的喫相有似狗馬占住自己的槽
    一心在喫,對周圍甚為嚴重。

      鄭先生與曾先生最要好。這曾先生,單名一個猛字,教初中公民與國文,家
    在茶山,就是上次我帶高中二年級學生與秀美去遠足過的地方。他當過陳獨秀的
    秘書,雖已脫離多年了,仍說來說去說托派,因為此外他已一無所有。托派的人
    往年我也見過,卻沒有像他這樣粗暴的,三日兩頭只聽見他在酗酒大罵,聽得慣
    了,亦無人查問他是罵的那個,所為何事。他與鄭先生各有一個獨子在溫中讀書
    ,都當自己的兒子是偉大得了不起。此外有個教數學的陳先生,惟他年已五十,
    應列入前面說過的老教員中,但他要找冗的對手還是只能找鄭先生與曾先生。他
    以前曾拿數學研究過易經,現在卻比鄭先生還更憊茲茲,必要人聽他撰的對聯,
    訴說他的處世做人,要你做他的知音。

      這三人,本來思想不同,尤其曾猛是個草包,靠思想為活的,但是他們合得
    來,因其沒落是一,便連曾猛的性如烈火,說話像汽車的排氣管放瓦斯,骨子裏
    也與鄭先生陳先生一般是憊粗粗,所以不曾起衝突。他們常在鄭先生房裏,不然
    就是在曾猛房裏,買來燒酒,拿花生米或醃肉過過,沉緬於冗談,形勢像是作長
    夜之飲,但便是那飲酒亦沒有一點慷慨相。

      鄭先生的寢室就在我隔壁,我怕他來我房裏一坐就不肯走,寧可我先到他房
    裏去一回。亡命以來,我是逢人皆和氣,學一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警戒
    著不可與人爭是非,但不知鄭先生與曾猛從何看出我有著一點高不可攀的神情,
    竟是對他們無慈悲。他們的存在,要向世人求證而不得,可比玉泉山關公顯聖,
    叫喊還我頭來,但我不能像普靜的與以一言點悟,這樣就要有不吉了。

      一次是步奎拿一份試題來問我,我說有個字義不通,這句話也平常之極,焉
    知是鄭先生出的題,他剛巧也在我房裏,當即目露兇光,大聲叱道、「你是甚麼
    東西!」他走回他自己的寢室,又出來立在廊下,還大罵不已。我一句亦不回口
    。步奎氣道、「真可怕,一個人怎麼會這樣慘!」

      還有曾猛我也觸犯了他。是在他房裏,我、步奎、鄭先生陳先生與曾猛五個
    人,步奎是來尋我的,我已要走,卻因說了一句吳天五的古文有工夫,想不到曾
    猛就裝醉大罵吳天五,我來不及拿話給天五收拾,已經夾頭夾腦罵我是資產階級
    的走狗了。我與步奎回到我房裏,曾猛還在大罵,也是罵到廊下,聲音就像破鑼
    破鼓,使我想起古詩裏有一句是「戰敗鼓聲死」。

      十五年前我在廣西教書,同事也有是從時代的前線退下來的,都沒有像這樣
    子。時光真是不饒人,今又曾鄭的奇拔,乃至董先生的漸漸要學成通儒,乃至金
    校長的勵精圖治,都是「斜陽餘一寸,禁得幾消魂」。

      可是其餘許多教員,年紀多在四十以下,三十以上,單是教書養家,亦有很
    要朋友的。他們既少野心,亦無卑屈,看來庸庸碌碌,卻熱絡現實,有市井之徒
    的正直大氣,這就健康。牡丹雖好,全仗綠葉護持,他們與英雄美人倒是性情最
    相近的。其中有一位教手工圖畫的陳先生,還有一位訓育主任方先生,他們家裏
    我去過,都有世俗人情的好。我還與方先生上街去喫酒,用錢甚少,亦今天真是
    風光遊冶了。方先生樂清人,對訓育主任我本來有成見,且又他是國民黨員,焉
    知他這個人竟是不錯。

      尚有少數新教員是步奎的一輩,剛從大學出來,最是他們身上鍾有抗戰時期
    的朝氣。他們多思想左傾,但他們的好處有在是非之外。八年抗戰的性格是民間
    起兵,使毛澤東亦見之心驚,不得不收起他軍事共產主義而與之合流。這雖是詐
    術,但他的中下級幹部是真的謙遜了。前此從北伐末年到抗戰前夕,共產黨人都
    悲慘決裂,夜嘯如狐狸,但是這回我在雁蕩山看見的三五支隊與他們政治指導員
    ,以及在溫州看見的馬驊他們,竟明淨無粗獷。這班年青教員思想固然左傾,但
    他們在當面背後,提起金校長,或吳天五先生,或叫我一聲張先生,還比別人至
    心在禮。一個人的品性與他的待你如何,是只要聽他叫你一聲的聲音,即可以曉
    得的。他們是世人的子弟,亦即可以是天的子弟,天下大亂要出來真命天子了。

      如今也真是時勢艱難,同事家裏連請人喫一餐便飯亦請不起,吸煙的人連一
    根火柴都要可惜。惟步奎新做了一套學生裝,是呢的。他是肖梅亦在教書,兩人
    都賺薪水。一天下午我外婆家裏,獨自坐在阿嬤窗前階沿上,看著那破院子與堂
    前間,與簡陋的桌子椅子凳子,不禁一陣心酸。我不要世上這樣貧窮破落!為著
    愛玲的緣故,我要這世上是繁華的,貴氣的!這樣想著,我在小椅子上坐著的人
    亦會一站站起來,好像昔人的投袂而起。

      如今並不是「斜陽餘一寸」。如今的時勢是易經裏的第三卦、「屯,剛柔始
    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利建侯而不寧。」而
    隨即果然來了解放軍,只見遍地都是秧歌舞。

      原來國軍的精銳,邱清泉黃伯韜等幾個軍團已在淮海戰場覆沒,惟餘桂系的
    軍隊在武漢,蔣介石退居奉化,副總統李宗仁出主和議,未幾陳明仁與程潛叛變
    ,鄂湘並陷,桂軍亦盡。中華民國三十八年三月,解放軍渡長江,毛澤東的總攻
    擊令,真真神旺,那文章令人想見周武王誓師孟津當年。

      我料得第二次世界大戰,卻料不得中國竟然抗戰。料得德國日本敗戰後美蘇
    將衝突,國共將內戰,卻料不得會是這樣的解放軍。因為抗戰與這次的解放軍皆
    是生於中國歷代民間起兵的氣運,蕩蕩如天。蘆溝橋事變與八一三事變當時,國
    民政府當局如何應欽等,完全不信會發生這樣偉大的抗戰,而這次解放軍的破竹
    之勢,亦是連毛澤東都想不到會有這樣快。那八年抗戰與這次解放,皆真真是白
    虹宵映,素靈夜歎,民間聽說國民政府已出奔台灣,竟是糊里糊塗,連我是喜歡
    推測時事的人,亦無想無念,這種糊塗是好比元旦這天的過得草草。

      南京沒有抵抗就放棄,上海杭州一路響應起義,解放軍晝夜趲程,望見前面
    的城池早已遍插五星旗,他們的游擊隊在安民籍府庫以待了。我與梁漱溟的通信
    遂一時中斷。李宗仁代行大總統職務時,報上登載李的親筆信敦請梁先生出任行
    政院長,梁先生拒絕了。他自上次國共和議失敗,即回四川北碚,專心辦勉仁書
    院,來信聘我去當教授,就可寄來路費,這是我重新出世之機,焉知不到幾天,
    經過南京武漢到四川的交通一旦梗絕,且溫州亦於五月裏解放了。溫州也是行政
    專員響應起義,雁蕩山與瑞安鄉下的三五支隊於一日拂曉進城,再過一個多月,
    康生的野戰軍纔開到的。

      前人說兵敗如山倒,又曰、王者之師,有征無戰,看了這回的情形,真是這
    樣的。歐陽修序五代史、「自古興亡之際,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是為不盡
    人事者說,而今之史學家惟知事務與辯証法,卻是應該曉得尚有天命。毛澤東貪
    天之功以為己力,此所以天下至今未定。

      解放初期,真的迢迢如清曉。我在山河歲月裏所寫的,一旦竟有解放軍來證
    明,私心幸喜。我知道民間起兵有這樣好,果然給我親眼看見了。秧歌舞是黃帝
    的咸池之樂,周武王的大武之舞,漢軍在九里山的遍地楚歌,與秦王破陣樂的生
    於今天。

      我受愛玲指點,纔曉得中國民間的東西好。但我一次曾給瞿禪說玉蜻蜓裏志
    貞哭靈的唱辭,情之所發,到得無保留,卻能哀而不傷,怨而不怒,與詩經一樣
    是漢民族的,瞿禪到底亦不省,焉知倒是解放軍做了我的知己。山河歲月裏我寫
    中國文明的興與賦,初次曉得「五百年必有王者興」這個興字,不勝之喜,但是
    君毅讀了亦不省,這更使我懷念初期的解放軍。

      我研究得中國可以說沒有土地間題,現在亦只須均田,而解放軍果然是行的
    分田。我研究得中國的治道治術,周以前皆入於周禮,周以來直到今天只須是周
    禮的翻新。其王官亦是王民,此即比代議制好,其產業政治軍事一體,立法司法
    行政監察一體,亦比蘇維埃好,其尊王大一統,亦比聯邦制或中央地方集權分權
    制好。而解放軍初期的制度,亦果然好比是周禮的翻新。至於文化人的感情與思
    想,那是只該用秦始皇漢高祖乃至黃巢的方法來對付,纔得天地清安。

      我不喜「蔣介石偉大」那樣的書名,不喜東條英機,也不喜麥克阿瑟,一種
    東西,若是像城隍廟裏的神道,威靈顯赫,或像白蛇傳裏的法海,是個超自然的
    大力,且總歸是他有理的,我都不喜,見他倒下來,我比誰還更開心。又如地主
    與世家,也叫人看了心裏不舒齊,他們原做不得甚麼大惡事,因不比西洋的是一
    個階級,但單為他們的沒出息,也已該有一次掃蕩,使他們亦出來見見天日。

      又有一些東西,它原本是好的,但在某種情形下,會使人寧可不要,如愛玲
    說周佛海家裏的許多值錢的東西,如我所見葉蓬沈啟無的材藝,及那位溫中同事
    鄭先生的博識。乃至七寶亦不足惜,乃至功業與道德亦不足稱。卻是這種好的東
    西需要解放,纔又可以風吹花開水流。中國的革命是革天命,是一代人的新的格
    物致知,物無不親,物無不敬。所以我見了初期的解放軍有這樣高興。但是其後
    落於共產黨的政權,他縱有千般的好處,我變得對之一概不屑,也仍是這道理。

      纔解放沒有幾天,溫中的老派教員惟驚疑。在膳廳喫飯時,有一位王先生說
    解放軍無學,他的辭典研究不被尊重,言下不勝冤屈似的,旁邊幾個教員附和,
    說解放軍進城,見了人家洋房裏的現代設備亦不識。他們都是對解放軍又輕視,
    又無奈。惟鄭先生不發一言,只沉重的歎氣,仍低頭喫飯,我看出他是比誰還內
    心恐懼。飯後步奎到我房裏,氣道、「他們這種態度是很不應該的!」我亦說解
    放軍雖許多東西不識,卻遠比他們識得的好,且解放軍要識得也並不難。

      在雁蕩山見過的三五支隊政治指導員,今是溫州市委,兼溫州人民日報社長
    ,我到報館去看過他兩次。一次去,他留我喫午飯。有鄉下來的代表都是穿短褐
    的耕田夫,飯開出三桌,椅凳不全,就立著喫,飯是糙米飯,一碟吹蝦,一大碗
    醃菜,上面舖著薄薄的幾片豬肉、都是毛,大家就這樣的喫。這裏好比喜事人家
    ,主人與動用人在商討有那些事已做了,等會再做那幾樁,現在且開出飯來胡亂
    喫一些。又一次是我去時,那社長剛午睡醒來,報館裏他住在前庭一個廂房。只
    見晝長人靜,他房裏的簡單,好比弘一法師當年在延慶寺。他是要人,共產黨又
    開會特別多,我看他每天總要工作十四五小時,卻難得仍是這樣的清純,身上沒
    有權力感。我問他今後或想要結婚麼?他道、「今後大約還有十年十五年,不能
    去想自己的生活改善,我這個人已給了黨了。」我聽了有一種悽涼的喜悅,看著
    他,叫我想起紅樓夢裏的一句詩、「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傍。」

      我向他說起新近野戰軍開到,四鄉抬豬羊花紅勞軍,我道、「如雁蕩山的鄉
    村,你也知道,家家飯米都無著,那裏獻的豬羊?莫說用人之財不可竭,便用人
    之情亦不可盡。」他平靜地答道、「這只是兵士與人民兩相好的意思,兵士遠來
    辛苦,也要自己人肯親熱。」我聽了隨亦沒有意見。我對初期解放軍,是好比對
    愛玲,即使有些地方於我不慣,亦無條件的接受。彼時學校裏的教員每天上午要
    集合一次學習敲鑼鼓唱歌,有一節是、

        共產黨,他辛苦為祖國,共產黨,他一心為民族,
        他抗戰八年多,他改良了人民的生活。

    那調子如聽母親或姊姊訴說家裏艱難,要你有志氣云云,連我亦真心感激。

      我所見的共產黨員,如那姓金的政治指導員與馬驊,他們去盡私意,絕對服
    從黨。就好比這個黨是庾信賦裏的鏡子、「鏡乃照膽照心,難逢難值。」所以康
    生的野戰軍到後,即發動鄉下鬥地主城裏逼公債,馬驊他們還是往好處去想黨的
    政策。而且開新朝是有一種好像天地不仁,所以鬥地主逼公債做得那樣慘,馬驊
    他們亦照樣相信黨。此即民間起兵雖被變質為共產黨政權而沒有發生兵變的緣故
    。其後更三反五反,殺人如麻,則是共產黨要把民間起兵的餘勢及其再燃的可能
    ,轉換方向,消耗以至永絕。

      溫州解放,溫中甌中及高商的共產黨教員,一朝都當起全校員生的生活指導
    員,你與他三日不合,他當即面孔一沉。他們向來只在城市做左傾文化活動,不
    比馬驊與三五支隊的那政委是生在民間起兵裏。我不禁拿他們來比鄭先生,一樣
    的會忽然翻臉,亦即是一樣的沒有出息。其後野戰軍開到,臉上個個兇相,我纔
    覺得這已不是解放軍而是共產軍了。

      十月一日共產黨國慶節,溫州閱兵,所有組織都到,所有秧歌舞及綽龍舞獅
    子拋彩瓶俱全。抬著毛澤東的照片遊行群眾的隊伍,共產軍的隊伍。看了那軍容
    與武器,真真叫人感覺大威力。但我排在教職員聯合會的隊伍裏遊行得幾十步路
    ,就一人離隊站在橋上看,想起歷史上的兩個人。一個是虯髯客,在茶肆見了李
    世民,默然心死。又一個是顧炎武,望見大清兵在山下經過,如大事已不可為。
    我是在雁蕩山時見了三五支隊與那政治指導員,默然心死。但今見了共產黨的大
    軍與毛澤東的威靈,我反為心思又活了起來,讓他亦只讓幾年。

  • 空空

    2008-01-14 10:23:03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臨河不濟】

      暑假後我轉到甌海中學,仍兼教高商,但是學生都解放了,簡直無法上課。
    共產黨如漁人撒網,一步一步收緊,發動鄉下鬥惡霸,城裏逼公債。只見鄉下人
    逃來城裏,城裏人逃往上海。我亦認了一份公債,又以一百二十元買艾思奇的大
    眾哲學,每週參加小組學習,每日跟同事一道唱歌,且填寫自白書。空氣裏漂浮
    著鐵器的音響,雖是要好的同事淘裏亦寧可少說話。楊雨農家,吳天五家,都已
    情況不可問。我惟仍去看看劉景晨先生,先日他勸行政專員解甲,沒有想到會是
    這樣的。馬驊我還見過他一兩面,我看他也與別的黨員一樣,及至發覺自己的純
    潔被欺騙了,是只有落到自暴自棄的殘忍,將來雖朝代再翻過來,他亦已是個廢
    人了。

      有個學生姓倪,解放前解放後都是他當學生會主席,如今卻不得不休學。因
    他家在樂清被鬥地主惡霸,無錢再讀書,來向我道別,必要送我一套柳條綿布的
    小衫褲,是他在夏天新做了還未穿過的。他只叫得我一聲「張先生」別無他言。
    我心裏一酸,只得接受,卻把這套衫褲放在箱子底裏,一直不忍穿。

      到得要放寒假,考試完畢之後,生活指導委員會開會,兩個學生代表發言,
    決定下學期教職員的去留,當場我被罷免了。我不知今後去到何處好,但亦竟不
    憂懼,當時是一般人對於正在發生的切身禍福,皆惟茫茫然。寒假我仍住在校裏
    ,照常寫山河歲月,而後來是梁漱溟先生來了信,要我到北京。

      梁先生是周恩來電邀他到北京,其時毛澤東尚留在莫斯科,我寫了幾封信給
    梁先生,要他向共產黨最高當局進言,一、即刻停止製造階級鬥爭。二、保持產
    業的平等和諧。三、平等開向現代西洋。四、如實建立中國史學。及毛澤東回北
    京,梁先生向他表明不願參加人民政府,惟願以朋友的地位進言,因把我的信都
    給他看了,毛澤東不以我的信為然,但是答應了梁先生開辦文化比較研究機關,
    並問聘誰為副,梁先生推薦我,毛澤東亦同意了。我把山河歲月告一結束,又給
    了外婆一點錢,收拾行李動身。

      劉景晨先生來送行,拎了兩只罐頭食品。我道、「劉先生待我的恩,我一向
    只存在心裏,如今我要走了,實在應向劉先生磕頭的。此行我亦不熱心,但是看
    來溫州我是住不下去的了,不得已而去。我不知去到了北京會是怎樣,如今世事
    都是機括,我亦惟以無心應之罷了。」劉先生道、「溫州原不過是你暫時寄寄身
    ,你應當出去到外面。」我呈劉先生詩。詩曰、

        中原方波濤,侈言號令新,卓彼秦皇志,未必能銷兵,
        隱隱天子氣,焉知非戌耕,永嘉有貞士,日月在戶庭,
        處為伏生守,遊托黃石名,邂逅圮橋上,子房固已驚。

      劉先生看了笑道、「這我不敢當。惟治世是常,亂世是非常。你說的伏虔與
    黃石都很好的。」我又道、「劉萊劉芷,我當她們是妹子,將來若有機緣,我要
    帶她們出去。」劉先生道、「那是你們一輩的事。」

      溫州解放後第九個月,我就離開。是時溫滬線海船有的逃走了,賸下的又被
    共產黨作了軍用,我只可仍經由麗水,搭趁埠船。山川如舊。船上的客人變得很
    少說話,那撐船頭腦亦三言不及共產黨。惟他手裏的蒿與灘石水聲相激,物物還
    是親的,歇下來他蹲在船頭吃飯,惟有這吃飯是真的。

      及到杭州,在城站一家旅館歇腳,秀美即來看我。是時春蠶尚未起,秀美與
    斯伯母都住在杭州。旅館裏烏清冷落,電燈光昏暗,一股蕭條破敗。我叫茶房去
    車站取行李,他道、「你自己去取罷!」也不來沖茶。工人是發覺自己被共產黨
    欺騙高壓,所以惱怒,卻變得對客人兇暴。翌日搬到旗下一家旅館,我謹慎的填
    了旅客單,謹慎的不使喚茶房,謹慎的住了五日。

      秀美來看我,斯君來看我,可比外面是在作風潮的天氣。我也去看斯伯母。
    她今與秀美及斯君三人租住一個小院落,留我吃午飯。秀美拿體己錢走後門出去
    買些佳肴,我望望那後門口的衖堂人家,也不知是微雨也不知是傍晚。有個斯宅
    人剛從鄉下出來,與斯伯母說話,一見了我,當時就住口。秀美睡的一間,隔層
    板壁聽得見鄰家的人聲,可比夜航船裏的人聲,人家已不在閭巷,而是要在洪水
    中漂失了。

      我此去北京,應當是件喜事,且斯伯母是個綺言笑語人,可是這回她竟不說
    壯行的話。秀美對我此行亦只是沒有意見,乃至我亦不向她描寫日後來迎接她去
    北平同居的打算。今天已遍人間大難臨頭,縱使我此行真是喜事,亦贏不得美人
    乃至親人的解顏一笑。秀美來旅館裏,亦都是心事,當然不是為我身邊或她身邊
    會有何危險,她這心事沉重乃是遍人間的憂患。我亡命以來,都沒有像這回的失
    意過。

      我在延齡路上遇見空襲,是從台灣來的國府軍飛機,當時斷絕交通,路人這
    裏那裏都被趕到店舖人家簷下。此地馬路廣闊,店舖人家稀少,一個共產軍手提
    步槍,在十字路口趕人。那些人偏又不怕空襲,見那兵跑過來了,他們就返到簷
    下,等他一轉背,又出來到露天下瞭望飛機,他顧了這邊,顧不得那邊。他們多
    是工人,黃包車夫,還有是婦人,從她們身上的打扮,看不出是主婦還是傭婦,
    見那兵跑得滿頭大汗,都不同情。有幾個年青的男人嘻笑道、「這樣的神氣活現
    幹甚麼!」雖是背他說的,卻明明由他去聽見。那兵竟也慚愧惶惑了,顯得孤立
    無助。飛機倒也不投彈,且是飛得高,空中只見高射砲彈開出一朵一朵的小白雲
    。我身邊有人道、「這打的都是公債。一砲一分公債。」幾個人就來數,打一砲
    ,數一數。他們真正是小民。投降也最後。

      這次我在杭州五天,竟不見秧歌舞,也許街上有過,而我不注意,因為解放
    初期的風景已經歇滅了。而且我走過浣紗路,亦不曾注意楊柳。日本軍佔領時期
    ,杭州要算得破落,我送青芸出嫁來過,也不像今天的楊柳都無意思。

      我與秀美去看看西湖,西湖竟無遊人。我們到了孤山放鶴亭。那裏非常冷落
    ,時候又是快要傍晚。但寂靜亦該有意味,暝色亦該有所思,是春陰細雨亦該有
    春氣息雨情致,偏這等只是個心事索寞,甚麼亦沒有。連在身邊的秀美,我亦快
    要想不起來她是個似花似玉人。往時在金華道上逃難,只覺得兩人非常親,現在
    如何變得沒有一點喜氣,甚至對這樣的改變亦不能驚異。

      我去訪問了仇約三的老友,那人當過台州中學校長,晚年退隱,在雁蕩山有
    個草堂,今寄跡西湖邊城隍山那隻角一個寺院裏。我原不喜隱士,約三要我帶給
    他的一封信又不過是問候問候,而我竟去我也,好像是茫茫然找人世上一宗失落
    了的東西。偏偏到得那寺院裏又已是傍晚,見著了那人與那寺院,都只使我黯淡
    。人世上已無可愛。若叫我跟共產黨殺人,恐怕我也會的。

      浙大的教授宿舍在西湖裏白堤羅苑,我到那裏去看夏瞿禪,他留我吃了一餐
    午飯,兩人亦沒有將來的事可說,亦沒有可話昔道舊,亦沒有現前的風物可談,
    這回真是「覆了十分盃」,室內空氣裏都是倉皇。我只講了一些劉景晨先生及楊
    雨農的近況,且說天五已又回到溫州了。天五是出來到上海,想找個職業安身,
    他妹妹在文匯報,亦不能為力。在妹妹家食宿了兩三個月,只得又回去,過杭州
    時瞿禪為設酒贈別,惟有心裏痛惜此良友。白居易詩、「相看掩淚情難說,別有
    傷心事豈知。」他與天五的交情便可比白居易與元稹。而因周遭緊張,連這樣傷
    悼的徘徊餘韻亦沒有。但是我像延齡路上被趕避空襲的小民,還未到得最後投降
    ,當下我就來略略批評中共的做法。瞿禪卻不接口,我可比在空堂自語,聽得見
    回聲。

      我偕秀美去看馬一浮。他住在錢王祠那隻角湖邊一個新築裏,西湖裏要算他
    這個新築與康有為的一天山園最好,泊舟上去,進院門觸眼新柳。馬一浮我小時
    即景仰他的名望。這回初次見面,想起二十餘年來民國世界裏明亮的杭州,使我
    心霽,覺得現在的共產黨也不過是暫時的,馬一浮於勝利後,即結束了他在重慶
    辦的復性書院,回到杭州閉門謝客,惟因梁漱溟先生的關係,他纔見我。我揀山
    河歲月裏的一兩點與他說了,他聽了以為好。我問他近來也寫字麼?他答只正月
    裏寫了一篇鷦鷯賦,就拿出來給我看。他的字是當代最享盛名的,但是我也不貪
    ,看過仍還了他。他說現在他纔曉得張茂先的這篇鷦鷯賦好,我明白他的意思,
    鷦鷯巢林,不過一枝,馬一浮近於黃老,這時勢也許他通得過。

      我遂到上海,住在熊家。斯君同來,他帶我去見了頌聲。頌聲夫妻住的公寓
    房間,新婚特有一種小家庭的熱絡,頌聲在農林部又愛交朋友,有年青人的火雜
    雜。可是這回他只請我吃了一餐午飯,沒有問長問短,連往事也不提。他的妻家
    是有錢反被有錢累,這幾天正在羅掘繳齊公債。他自己在農林部的工作亦不知靠
    得住靠不住,他是水產專門人才,憑這點也許共產黨還要用他。但如今是他這種
    新婚小家庭的熱絡,與年青人身上的火雜雜,亦只覺對時代很不調和,成為觸目
    的奢侈。

      我又跟斯君去看誾誾。誾誾也是新婚不久,她的男人這幾天就要被調到東北
    去工作。公婆都在憂懼,她欲知唐詩裏的少婦,愁也愁的,但男兒理應吃四方飯
    ,做妻子的不可以阻止。可是在共產黨統治下,連她的這種志氣亦被暴殄,像落
    在地上的玻璃屑。那天她家請吃午飯,見了她的婆婆與小叔子,卻沒有見到她的
    男人,因辦公未返。翌日誾誾到熊家回望我,送來一盒點心。我與秀美的事想必
    她心裏有數,所以她待我另有一分親意。

      愛玲住過的公寓,我亦去了。我幾次三番思想,想去又不想去。明知她亦未
    必見我,我亦不是還待打算怎樣,而且她也許果然已經搬走了。但我到底沒有顧
    忌的上了六樓,好像只是為了一種世俗禮義。到得那房門外,是另一婦人出來應
    門,問張愛玲小姐,答說不知,這家是六個月前搬來的。而我亦沒有悵觸。有隻
    廣東民歌、

        哥是連妹有真情 水遙山遠也來尋
        雖然水淡情義重 雖然淡水也甘心

    我的亦是這樣一種淡泊罷了。

      熊家寥落無客,惟銀行家李思浩的兒子李雪初夫婦夜飯後來坐談,放下窗簾
    ,情景可比空襲之夜。那李太太極會說話,她引述上海人這一晌流行的天機妙語
    ,都是刻薄共產黨的。其中有些是說書人發明,一時茶樓的生意為之大大的興旺
    。還有三輪車夫自恃是窮人,共產黨拿他無奈,敢發狠罵道、「翻身翻身,翻到
    陰溝裏去了!」

      我在上海二十天,亦不曾留意到街上有沒有秧歌舞,單是那次逼公債之後,
    上海已像廢墟,秧歌舞亦只是扯淡罷了。此時起來一個傳說,不知是在浦東還是
    在奉化,地面裂開一穴,有人下去過,只見裏邊一排三支紅燭,一支燭標名蔣介
    石已經燒殘。一支燭標名毛澤東點得正旺,但已燒到一半了,還有一支燭不標名
    字,尚未點過。

      可是奇怪,共產黨對這些竟也不管,彷彿漠不相關。此時知識分子是早已噤
    聲了。城市裏略有身家的與鄉下略有口飯吃的更已從地上消滅。但此外一般小民
    還不買帳。而中共的下級黨員,他們多是本地游擊隊出身。此番逼公債搞土改,
    他們做雖做了,那欺誑與殘酷也於心驚疑不安。現在上頭未有新的命令,他們只
    應避免亂出主意。眼看著三輪車夫大罵共產黨,他們亦不響,這種漠然,是他們
    對於從前自己的理想,與對於現在的人世,都彷彿漠不相關了。而此後的三反五
    反政策,便是專為打擊這批下級黨員及一般小民,到了慘怛非人的境界。一種自
    暴自棄的怨氣戾氣反都成為中共政權的強大無比,開淮河,打朝鮮戰爭。但我這
    次在上海,是正值逼公債與搞土改之後,三反五反尚未發動之前,雖然說書人已
    開始被捕,茶樓漸漸無人到,且連三輪車夫這樣的窮人,北京人民政府亦已在為
    他們預備奴隸勞動集中營,及屍骨作肥料的化學廠,不久就要實施了。但目前還
    是整個上海市一片冷落,使人只覺得奇異的寂靜。

      這種不吉之感,漸漸使我不想去北京。也許我可以去看看,只怕那時就走不
    脫,且我對這樣的知識慾亦很淡。因此熊太太勸我出國,我就說好的。我在熊家
    看見鄒平凡,他是昔年勝利後背了我單獨與重慶妥協,等郭懺接收武漢,他交出
    了軍隊,僅僅保得身家,就此一直住在上海。他今想出國,只因沒有門路,尚在
    踟躊。而我也有我的為難,我是出國的路費無著。因此我就誇稱與陶希聖可以聯
    絡,陶希聖今在台灣當蔣介石的秘書,他肯答應幫助我們到日本謀新發展云云。
    我這人就是這點不好,也會這樣的謊話連篇,不算為罪過。鄒平凡信我所言,他
    去邀了兩個商人出錢,一位姓陳,一位姓李,連我與鄒平凡,一共四個人,於三
    月底同道離開上海往香港。

      行前我寫信與梁漱溟先生,只說去香港接取家眷然後來北京。惟有青芸很苦
    。她今已有兩個小孩,男人又調到山西被改造去了,而我的一家仍累她。阿啟已
    進北京人民大學,寧生也去進了共產黨的學校,肩下小芸與寶寶,一個已十四歲
    ,一個已十二歲,跟了姊姊到熊家來看我,叫我「爹爹」。顧念親人與財產是人
    的美德,我無財產,兒女之親是有的,但共產黨利用人的美德使之以身殉,則我
    亦無情,就如此坦然的走了。

      我與鄒平凡等四人在上海北站上火車,票子買到廣州。經過杭州時,秀美已
    先接到信來車站見面,卻因同車有三個蘇聯教授,兩男一女,要到杭州講學,共
    產黨的浙江省政府及各團體來歡迎,車站戒嚴,車上的客人不准離車廂一步,車
    站外的人亦都被攔住不得進來,總有十五分鐘。等這三個俄國客人在樂隊奏樂中
    下車,到得月台上,歡迎者獻花,致辭,又奏樂,省主席譚震林前導,出車站分
    乘汽車風馳電掣而去。然後秀美纔得與眾人一擁進來,可是火車已經要開了。她
    站在月台上,我從車廂裏探頭窗外,與她只說得幾句話,在汽笛聲中,她且顧急
    急忙忙把包袱裏的換洗小衫褲及兩罐罐頭食物遞進來。車輪轉動了,她跟著跑了
    幾步,把我伸出去的手又握了一握,一撒手,她的人就退後去了。我還望見她在
    向我揮手帕。到得望不見了,我纔回到座位,把包袱與罐頭食物放放好。那罐頭
    食物,一罐是牛肉,一罐是雞肉,現在漲到甚麼價錢,她卻為我買這個,我心裏
    很不過意。我是決心離開了共產黨的政權,纔又有對於人的親情與物的愛意。

      火車到廣州要三天兩夜。我們坐軟席臥車。同車的客人乃至茶房,大家都感
    覺空氣不平常。客人中或偶有說笑,這一點零落的人情味,可比賭博的人千兩銀
    子都輸掉了,剩下幾分錢已無補於事,但是掏出來買碗豆腐漿吃,亦還是可被珍
    重。亦有客人輕聲問茶房,你們是鐵路工人,生活待遇總該好了?茶房先向四周
    窺望一下,纔答說比前不如。他把工會裏的共產黨幹部稱為他們、「他們必定要
    開會鬥爭。」對於他,車上這些客人遠比偉大的毛主席更是自己人。

      同車還有個女客,她也是去香港,生得且是漂亮,正當三十幾歲女性的旺年
    ,英法日語都會,看她的樣子是香港上流社交界的風頭人物,與外國人開園遊會
    ,在寫字間做輸出入貿易,乃至做國際間諜,皆於她無有不相宜。鄒平凡便與她
    搭訕,還有陳君竟入了迷。女人潑辣刺激我亦愛,但不知為什麼,我只覺共產黨
    的浪漫與她的浪漫是同一種,總之離我很遠。

      我是到了香港,纔恢復本來的姓名。我打聽得了小周的地址,寫信到四川,
    她果然來了回信。我纔曉得那年我走後她被捕下獄。二月後獲釋,想想氣惱,就
    嫁了大楚報編輯姓李的年青人,同歸四川。焉知他家裏原有妻子,而他又不能為
    小周作主。小周已抱孩,幾次三番想要出走,如今忽然接到我的信,當下她大驚
    痛哭,因為她一直以為我是不曾愛她的。她回信裏說、「這回我是決意出走了。
    」信裏還說我給她的東西、「那年都被國民政府抄去了,但將來我還是要還你的
    。」我當即再寫信匯路費去,請她來香港,但是都被退回,大約她已不在那裏了


      桃花扇裏侯方域與麗娘,兵荒馬亂中失散,在山寺打醮,不意於人叢中又相
    見了,當下驚喜交集,卻被那高僧一喝、「佛地無男女情緣。」仍舊不得團圓。
    我與小周亦只是善男信女同在龍華會上,各人自身清好。還有愛玲,我與她亦不
    過像金童玉女,到底花開水流兩無情。

      轉瞬六月,朝鮮戰爭發生。陶希聖信是有信來,但無從幫忙。我們一行四人
    只得各謀各的前程。鄒平凡遂密航日本。同來姓陳姓李兩位商人,一回大陸,一
    留香港找得了個小職業。惟我無去處,寄寓在舊時熊劍東的部下歐文家。香港金
    錢為貴,警察最尊,天氣又熱,九龍那邊只見滿坑滿谷都是木屋,上海逃來的襤
    褸難民。我見了樊仲雲,他倒是氣概如平昔,惟亦只能自顧自。

      我還去看了林柏生太太,她與曾仲鳴的姊姊曾醒同住在太子道。柏生原與我
    不睦,但林太太向我說林先生生前清廉正直為國。我只肅然的聽,因為這說話的
    人,她那妻子之心是真的。她且責備我、「可是你反汪先生。」我亦低頭順受。
    曾醒已白髮滿頭,年老人似女似男,且是瀟灑。她的夫家娘家,連親戚家汪先生
    ,幾人都為中華民國死難,她自己亦是革命同志,今日在海外相見,卻不聽見她
    說一句感憤的話。她的人好像即是中華民國,對於蔣介石,對於毛澤東皆有一種
    豁達。

      便是我對共產黨,亦不是有何憎恨,或因他在理論上通不過。我與他遠離,
    寧是只因他於我的性情不宜。解放初期那種民間起兵,還鮮潔在我心目,但是共
    產黨的做法有他即沒有我,我所以不服。一天我到沙甸,在小山下泉水邊坐了很
    久,自問比得過毛澤東麼?答道、我有比得過他的理由。

      在香港,我惟結識了唐君毅。我是看了他發表在雜誌上的文章,也不用介紹
    ,就登門去見。他與錢穆辦新亞書院,住在校裏。第一次我去只談了十分鐘,把
    山河歲月的稿本留下請他指教。第二次又去,坐談了兩小時,他的太太搬紅豆湯
    出來吃。翌日他夫妻來看我,自此就常相見。君毅的人遠比他的文章更好,他喜
    的不是我與他相同,而是我與他相異。他小我兩歲,誠摯像梁漱溟。他的太太極
    清真,我到他們房裏與君毅說話,唐太太坐在床邊聽,從不插言,問到了她,她
    亦簡潔回答一句兩句,卻不覺得她在這裏是多餘的,而且要有她纔完全。

      我困在香港五個月,不知有甚麼方法去日本,後來是多虧熊太太幫助路費,
    因沒有護照,密航化錢很多。君毅夫婦來送行,陪我去街上買了一隻金戒指,三
    錢重,到日本上岸可以兌換了使用。因是密航,此外身上甚麼也不能帶。三十六
    計,走為上計,而第一計是瞞天過海。中國民間的跌宕自喜,是連對天亦要瞞。

      這隻船名叫漢陽輪,它原先是走揚子江的。現在從中共大陸撤退,改走外海
    。想起漢陽,小周已不在那裏了,她今且亦不在四川了。她是個有志氣的,當然
    不會來見我,大概她是應募到朝鮮戰場當看護婦去了。人生長恨水長東,天涯遠
    比故鄉好,無情遠比有情好,她的悲痛亦是烈性的。

      我對日本,總是共患難之情,在溫州街上看見日本軍遺下的菊紋銅瓶,我想
    要買過。麥克阿瑟元帥的威風,則不在我心上。如今一到溫州外海,船上竟聽見
    了日本的廣播,別來已經四年了,實在也是悲喜交集。船進了台灣海峽,收到國
    民政府的廣播,及駛近長江口外,收到上海的廣播,太平洋上的國家就好像是鄰
    家,夜裏燈火人語。

      船近橫濱,海天晴麗,望得見日本國土了,只覺這裏真是天照大神之地。這
    一回我是扮水手上岸,只許隨身一套衣服,甚麼也不能帶。趁現在船還未進港,
    我就把手中及一件多餘的襯衫投入船舷外海水中,獻給天照大神。左傳裏晉公子
    重耳沉白璧於河,我今纔曉得是甚麼一種心意。

      橫濱上陸後乘電車,在月台上我留意看看日本人男女。他們倒是不見憔悴,
    衣著也還好,我私心喜慰。古詩裏有「努力加餐飯」。又說「君其愛體素」。最
    真的情是只能如此的。又見電車在站頭開過,車與乘客皆輕盈如花,沒有西洋那
    種機械的重壓感,更使我高興,因為真是來到日本了。

      那天正是中秋節,我到東京居然尋著了清水董三家。日本房子紙障隔子門扉
    。是晚我即在他家的客廳裏席地就寢。一盞燈是竹骨素紙罩,清輝如月,我千辛
    萬苦到此,頓覺物物皆平安了。但日本的敗戰尚如新。我住在清水家五天,生怕
    他們為我多用錢,白天經過菜場魚肆,魚一切五元,蛋一個十元,我看了都存在
    心頭。

      池田篤紀從靜岡縣出來迎接我。一見面只說、「你來了,這就好了!」因問
    我有何計劃,我答現在未有計劃,他聽了亦不覺得缺然。我是不但沒有像他人的
    要搞第三勢力,或為大陸游擊隊乞師,而且淡炙得連沒有對於共產黨的悲憤。

  • 空空

    2008-01-14 10:24:14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 瀛海三淺 ●

    【櫻花人意】

      日本東海道三島有禪宗龍澤寺,方丈玄鋒為一方豪士所仰,嘗結交朝鮮逐臣
    ,年九十退隱。其徒宗圓嗣為方丈,又為一方美人所仰。每年花時與霜楓紅葉時
    ,就樹下為善男信女作茶道,風光明迷,也是個有高行的。一次我偕池田篤紀鈴
    木廣司往遊。賦詩:

        我與遊俠兒 來參宗圓師
        到門息塵念 草木皆清規
        古佛去久晻 見師忽無疑
        弟子好容顏 一一正禮儀
        灑掃事耕作 道高故似卑
        蓬萊水三淺 扶桑仍鳴雞
        聞有唐土客 古紀成新契
        餉我茶酒釅 麵蔬午炊遲
        侍者導周矚 焉敢忘敬持
        肅肅趨殿陛 迤邐觀晏私
        維摩一室空 天女九秋眉
        循廊得石泓 因竹上山陂
        春事方簡靜 林徑似有思
        陟嶺望箱根 昔人從萬騎
        天際隱兩京 群動生滅隨
        惟我所立處 歲月無改移
        此豈資問答 聖凡各自嬉
        平坡有梅花 遙見已在茲
        樹下賓主意 班荊復稍時
        師現菩薩身 諸眾咸淑宜
        蕩子心事重 龍性亦馴夷
        但念平國亂 未許從文殊
        去又為風雷 仍乞師慈悲

    詩中「蓬萊水三淺」是說日本敗戰後的改變,而我遊龍澤寺則已在日本恢復獨立
    之年了。

      卻說池田於敗戰後歸來,腳穿草履,頭戴遮陽笠,推手車販賣蔬果為活,一
    家人缺衣少食。今為清水市商工會議所理事,五年工夫,纔新製得一襲和服。他
    接我到他家裏住,吃飯桌上他幾次歡喜道、「胡先生來了,可真是好了!」隨即
    他又慶幸又驚駭的說、「若是來早兩年,可拿甚麼吃的東西請請胡先生,那時怎
    麼辦呀?」詩經裏「彼君子兮,曷飲食之?」還有「中心好之,易飲食之?」真
    是比說「高情薄雲漢」還貴重。

      池田領我去登山。那天到了日本坪,日本坪有點像胡村的郁嶺墩。又彎到鐵
    舟寺。我第一次聽池田說日本歷史上的武士,心裏只覺不習慣。然後在林徑中,
    我說還將有第三次世界大戰,他乍聽一呆,敗戰後的日本人簡直沒有想到這個。
    可是世上已幾經滄桑,兩人的如兄如弟到底也無恙,而目前的生活安排也真可喜
    慰。他已與每日新聞的東亞部長橘善守說好,請我每月寫稿三篇,還有各地要請
    我去演講。我初來只有隨身一套西裝。棉被是清水市有個叫做篠原的送我的。五
    年之別,先時我想也許要找不到了,但這世上有個池田,我叫他一聲必定天地皆
    應。

      我住在池田家,仍如昔年住在杭州斯家一樣,輕易不到別的房裏,遂覺這樣
    的院宇亦有深邃閒靜。池田家原是清水市的名家,被戰火盡燬,現在的住屋剛剛
    蔽得風雨,院子裏還種有蕃薯與豆。但如今秋天,盛開科斯摩斯花,單瓣淡紅,
    翠莖如煙。我坐在廊檻上,人比花低。

      我寫了一信謝梁漱溟先生。信裏說、「比者已行至滬矣,感於孔子聞趙殺竇
    鳴犢,臨河不濟之事,遂不得到北京相見。仍請轉告時人,今番原可以如漢唐之
    開創新朝,而彼自比於暴秦,謂以力可以服人。然袁紹語董卓,天下健者,不獨
    明公,遂拔刀上馬,出朝門投冀州而去。今天下健者,亦豈獨毛公。」梁先生有
    回信,但是信裏惟寒暄而已。

      我又寫了一信與徐步奎,想想還是不要說明,惟云、「我是長江之蛟,當年
    化為白衣秀士,獲接清塵,謝謝。」步奎回信道、「風雨時至,蛟又乘水而去,
    世人始驚,但單是那白衣秀士,妙解文義,即已可喜。」還有是與秀美通信。而
    我閒常在清水市,只去屋前屋後走走,像個無事人。

      池田家在清水市端,前後田疇,出入見富士山。此地沒有詩人畫家,此山惟
    如日月的與清水市人相親。我走過人家門前,到阡陌上有溝水處,那溝水且是漣
    漪,沙淨流細,日色藻影,叫人想要下去伸手弄水。我不是個對景傷離之人,惟
    常恐人世奄忽若飄塵。此地的一切,與我沒有一點物權的關係,卻像李白詩裏的
    「永結無情契」,單是物物皆在,即已天地有信了。

      我有時亦到街上看看店舖攤販。一次我買了一把剪刀回來,三十元,等於一
    包紙煙的價錢。我向池田說,三十元竟這樣值錢,真覺每天吸煙花費不應該。池
    田笑而不答。自從國民政府幣值暴落以來,世人無復對於一文錢的愛惜。我出來
    到香港,把零碎票子亦不當錢,雖這是港幣呀,但在香港是只見商品堆積,連沒
    有對於物的珍重。現在這裏是日本人的勤儉,纔有海田市郊清健。我在阡陌上見
    晚稻離離,植竿飄動布條,與縛草人防鳥雀,這種田夫村婦的綿密意,只覺都是
    情義。

      在池田家,夜裏睡靜了,聽見廚房裏自來水涓滴在流,我起來去關,原來是
    栓塞已壞。涓滴之水能值幾何,我卻幾個晚上聽著於心不安。物是在其比較值之
    外,尚有其絕對值,如此纔曉得了古人說的惜物。

      我住在池田家的那半年裏,最是心思簡靜。對於那房子與傢俱等連沒有意見
    ,只是萬物與我同在。對於池田家人的穿著與我自己的穿著,亦沒有名貴不名貴
    的分別,總之衣裳就是一種意思的存在。對於每天的飯菜魚肴,亦不起烹調精粗
    的分別。乃至對於池田家人及鄰人路人,我亦不觀察他們的品格脾氣與才能,而
    人之相與,本來亦只是一種禮義的存在。釋迦的平等,老莊的絕聖棄知,便有這
    樣的好。

      轉瞬過了年。舊曆正月初五,我走過田畈到山邊,卻見有個觀音堂,柵門關
    著,香火冷落無人,我投了一枚銅幣,禮佛已,稍稍佇立了一回。今生裏我與訓
    德,是金玉姻緣也罷,是木石姻緣也罷,單這小小一枚銅幣落到奉納櫃裏的一聲
    響,已夠驚動了三世十方。

      當是時,中共軍大舉投入朝鮮戰爭,聯合國軍從鴨綠江敗退下來,報上只見
    美國杜魯門總統與艾契遜國務卿在發表談話,又發表演說,渾身暴躁難禁。我卻
    想起了諸葛亮。出師表開頭就是「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然而蘇軾望五丈
    原詩、「有懷諸葛公,萬騎出漢巴,吏士寂如水,蕭蕭聞馬撾。」竟是這樣的心
    意有餘。

      我住在池田家寂然如水。宋亡有志士來日本乞師,終知難為,削髮入寺,我
    記不得是國光法師還是槐安法師。明末則有朱舜水。而 孫文先生當年,亦曾來
    日本。但我從不拿來比附。今天的自是今天的人事。我在清水市時,每去教日文
    的先生那裏,路上倒是想起于家三小姐。昔年她離婚後,來日本留學,大約亦像
    我今天這樣初學日文。想起她的人,她的志氣,只見路邊人家籬落,皆在雨後新
    陽,春天的陰潤裏,而我遂亦對自己有歡喜了。

      可是池田一次說我、「清水市在你看來都成為好,我們實在感激,但你是立
    在極高的處所看下來,你不是與我們平等。」我因想起紅樓夢裏寶玉出家後,他
    父親賈政道、「今纔曉得他是哄了老太太十八年。」蘇軾南貶,在惠州儋州,只
    見他是隨處都喜愛,但他北歸時卻說、「遊山玩水有何好?」他原來是騙騙惠州
    人儋州人。我今亦是騙騙清水市人,可是人生亦不能還有比這更真的了。

      是年三月,我遷居東京都。新交有西尾末廣、宮崎輝。我在日本的生活,頭
    兩年是橘善守幫忙,此後一直到今天都都是宮崎輝幫忙。我一到日本,池田為我
    安排初定,我作有一詩、

        蓬萊自古稱仙鄉 西望漢家日月長
        惟恐誓盟驚海嶽 且分憂喜為衣糧

    朝鮮志士的詩有「盟山草木動,誓水魚龍知」。性命託於一劍,而我卻是性命託
    於衣糧。日本人常有因失業一年半載,全家自殺,親友不能救。又常有為盜竊八
    百一千日元,只夠買一件襯衫的錢,打死人命,現代社會,就有這樣的冷酷,我
    每從報上看到,只覺自己並不比他們高超,而是遠比他們更沒有生活的根基,有
    時想起來,會心思只往下沉。那次見自由黨總裁緒方竹虎,是在他逝世前兩個月
    ,談了東南亞的情形之後,他問我的近況,我簡約的答了。他道、「今時像胡先
    生這樣吃的東西有,可以寫自己要寫的文章,我實在羨慕。」而我當下聽了,亦
    真的高興了。

      朱舜水有名藩禮遇, 孫中山先生當年來日本,亦有豪士以百萬元贈借,但
    我與日本諸眾共現代人的為衣糧而憂喜,倒亦不願以此易彼。我還有一首詩也是
    來日本後所作,今只記得兩句、「星辰戀塵俗,鳳凰思凡禽。」

      但我總是有著叛逆之心。如今見電車裏的日本男女皆已衣著像樣,個個有毛
    線衫,有外套與皮鞋,國民生活的水準提高了,但我總要想起愛玲前回在溫州時
    說的、「畫報上的美國小孩皆有蘋果吃,面前一盃牛奶,你要就只能是這樣的,
    好不委屈。」文明是生活稍為寬裕了就要有禮,但西洋的做法是到何時亦不能寬
    裕,只說要提高生產力,不知還要能從生產力解放,而且也從消費的問題解放。
    便在這種地方我對現代國家心有不服。雖如中國方今不得不追趕現代產業,亦開
    始就該確立這樣的性格,即是人要對於產業心意有餘。

      我廿一歲時作登杭州六和塔詩有「憑欄一長嘯,誰為識此意」。現代社會亦
    仍應可以有人像孫登,孫登棲居蘇門山,而與市井之人甚隨和,阮籍去見他,歷
    陳興廢之事為問,孫登不答,阮籍遂長嘯而退,行至半嶺,卻聽見孫登在上長嘯
    ,如鸞吟鳳鳴之聲。

      我與宮崎輝西尾末廣他們,一年中只見得幾次面。西尾是社會黨的事情忙,
    宮崎是旭化成的常務取締役,比西尾還怕。我惟與中山優無事常見面。他見了我
    不勝之喜,每說、「胡先生在日本,不要緊,不要緊。」他好灑然,卻比人一倍
    真心。

      中山優住在多摩川畔。我去看他,他家廳上掛有汪先生的照相,我站著靜靜
    的看了會,只覺(犬+白)江村槿籬柴門,汪先生的照相掛在這裏很相宜。那天中山
    優陪我去看大川周明,三人一處坐著說話。中山優看看我,又看看大川,滿心裏
    歡喜,聽我說會有第三次世界大戰,他也點頭稱是,聽大川說不會有,他也點頭
    稱是,因為兩個都是他的好人。方纔我在他家立在汪先生的照相前,他在一旁也
    是這樣的看看我,又看看汪先生,很高興。王維詠西施、

        君寵益嬌態 君憐無是非

    恰如此時人意,而亦是說的汪先生當年。

      此外是我與國民政府的官吏偶亦聞名相知。我在香港時見了國防部次長鄭介
    民,雖然他希望我做的工作於我不宜,單為世移時異,早先敵對過,到此素面相
    見,也是好的。但我來日本後,代表團還是恨不得逮捕我,警告每日新聞的橘善
    守不應登我的文章,又怒斥外務省的清水董三不應介紹我在改進黨會場演說。代
    表團又到麥克阿瑟總司令部誑告我,命令清水市的警察調查我。如此總有一年多
    ,到底不能為害,我亦就不理。而後來是何應欽來日本,我去見了他。

      何應欽我與他是初見面,真心對他謙卑。北伐及抗戰,當年的山川草木皆可
    念,何況見了當年的人。至於國民政府的人與我合不來,那是另一回事。我與何
    應欽說,北伐時有句流行話是「到黃埔去!」抗戰期說「到大後方去!」後來卻
    說「到延安去!」台灣今亦應如此以來天下之人。何應欽要我把這意見連同對美
    國的現行朝鮮作戰與擴軍政策的看法寫成書面,由他交由國民政府秘書長王世杰
    轉呈蔣總統。後來王世杰回信說總統看了頗嘉許,何應欽亦高興,代表團的人亦
    說我好了。但以後彼此還是少有往來。我是像蘇軾天際烏雲帖裏的、

        解珮暫酬交甫意 泛棹仍作武陵人

      清水市我仍一年中去一二回。池田改在靜岡縣政府做事,他家新居落成,我
    為榜其園曰餘園,題詩曰、

        大道常有餘 志士或掩關
        三載成小園 娛我下衙班
        分卉友朋宅 移松自南山
        戰後仙苑燬 梅石落人寰
        復得老園工 為鑿池一灣
        遂覺天下物 皆來朝廊欄     慈母日灌溉 稚子惟戲頑
        雞犬識人意 相隨花竹間
        客有去國者 數宿情末闌
        雖懷興亡感 且以戒貪慳

    這首詩我用雪浪障子紙楷書,池田把來裱成橫幅,掛在開向園子的客廳裏,看看
    倒是還好,有點像隋朝人寫的字,不過總是生,有些叛逆人意。

  • 空空

    2008-01-14 10:24:39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閒愁記】

                     一

      卻說上回唐君毅來日本講學,那十幾天裏,正值愛珍又在喫冤枉官司,我每
    隔一日到立川警察署拘留所去看她,送飯菜與換洗的衣裳。可是我沒有對朋友說
    起,除非聽者三請。我不說,是因為莊嚴,若說是因為慈悲。

      那天正午我在東京車站送水野社長回名古屋,看他火車開走之後,想著愛珍
    的事,心裏鬱怒不知所適,忽然想到了去尾崎士郎家。但是到了尾崎家,亦只主
    客相對坐了一回,前廳裏與院子裏皆是晴陽好天氣。我仍怕打攪他寫文章,喫了
    茶就告辭出來了。經過大森驛前,我還進去一家書店裏與那店員森岡小姐挨拶。
    去年除夕第一次去尾崎家,承她領路,步行一直把我送到。記得那時她穿大紅毛
    線衫,底下長褲、木屐、衣衫上螺鈿紐扣、頭上水鑽夾髮針,面上擦粉,十九歲
    姑娘的身段眼睛,只覺她的人晶瀅如除夕的燈火。現在我向她道謝,這樣斯文,
    誰亦不知道我有著煩惱。因為我的不是兒童的喜怒,而是大人的憂患。

      尾崎士郎家招宴君毅、西尾末廣家留宿君毅,我皆被請在一道。我還陪君毅
    到三瀦信吾家,又同他遊日光,出席座談會,送別會,而不因愛珍的事有所擾亂
    。在這世界上,愛珍被拘留在警察署裏,與有人在講學,高朋如雲,這種不調和
    ,真是使人潑辣,而且益益明淨。

      在尾崎家招宴席上,我還有心思欣賞尾崎與水野。水野是水野成夫,那晚他
    亦被請做陪客。尾崎士郎我看是當今文章日本第一人,而於他的盛名之下,忙得
    來像明星,我卻不知要怎樣批評纔好。他的小說「人生劇場」我讀時亦每每要生
    出意見,但又隨即自動的取消了。這樣無意見的讀書,無意見的看人,我不禁要
    自己歡喜。尾崎我幾次見到他,想是因為剛巧他徹夜寫稿之故,他的身體彷彿透
    明,只是精爽魂魄,慌張而又澄靜,一種迫力,使我想起參拜伊勢神宮,天照大
    神的和魂與荒魂,而在他變得都是喜氣。現在席上,尾崎為主人,卻端坐不飲,
    我問他,他答、「頭山滿當年亦是喜看人飲,而他自己不飲。」古人多有說對酒
    ,果然對酒不必飲,如對花不必折。

      水野成夫即坐我旁邊,與我說起饒漱石,昔年他代表日本共產黨到上海,與
    之相識。二十年來,兩邊都朝代變更,水野已退出共產黨,當了國策   會社
    社長,中共軍南下,他見報載饒為華東軍區要人,回家與妻說知,喫夜飯時遙為
    乾盃。他說饒是好人,而於其新近與高岡同遭肅清一節,卻不置論。我是個事功
    主義者,非常看重水野在日本產業界乃至政治界的新興實力。他是日本五大銀行
    行長皆與他是兄弟行,舊勢力連吉田茂亦看待他好像是子弟。日本亦多有慷慨悲
    歌之士,只議論日本的財界如何,批評近年來歷任的首相如何,他們那裏及得水
    野成夫的少發議論批評,而切切實實的將日本的力量從上一代的財閥與政閥乃至
    軍閥的手中讓渡過來,接收過來。其才愈大者,其鬥愈少,而歷史亦原來可以是
    這樣簡靜的。

      日本今有似戰國時代,各人任意而行,而水野成夫即是現代的織田信長。他
    早先原是學法國文學的。此刻他坐在我旁邊,無端使我想起紹興戲「踢魁」裏的
    魁星,水野的相貌便真是頭角崢嶸,而他此刻穿著和服,寂然如水。座中尚有他
    客是出版界,向唐君毅發問,君毅答,池田翻譯,水野成夫就只是聽。及酒行數
    巡,亞細亞雜誌的小林,他在座中最年少,不知因何忽然激越起來,大聲的議論
    ,水野的座席與他面對面,一般也端然的聽,大約是並不管他說的對與不對,而
    只覺席上如同、

        好鳥枝頭亦朋友 落花水面皆文章

    但是水野你看他如此沖和,他卻又是雖在技術組織的現代社會,亦一般可以斬蛇
    開徑的人。

      我因想起一家週刊雜誌上有寫水野成夫,他也是對於銀行的小角色叩頭百拜
    過來的,覺得這實在是莊嚴。我聽景嘉說武技,從師學刀三年,師什麼亦不教,
    惟教其砍樹砍石頭,要一刀砍下去,力量全都進入樹裏石裏了,沒有一點彈回來
    ,然後纔教你刀法。如此你一刀砍在對方的刀槍上,對方當即虎口震裂,勝負當
    下就見分曉,尚有許多解數連無須施展。常時我與池田搔首歎息,在現代社會想
    要有些英雄的舉動,如刀砍石,即刻被彈回來,但這還是因為自己的工夫不到。
    而水野成夫則有這樣的工夫。他們昔人有織田信長,於桶狹間一戰而得天下,於
    本能寺一怒而亡其身。此正是日本人的淒絕,乃至亦是明治以來到得今天的日本
    這一段歷史的本色。那織田信長是好像以毛筆畫蘭竹,成敗一筆為定,連不可以
    添補修改。

      水野與尾崎是俞伯牙與鍾子期之交。是晚尾崎醉了,君毅的說話如何,翌日
    他問水野,水野道、「樸茂淡遠。」是晚水野先離席去後,席上不知如何就凌亂
    起來。元曲有一隻「華筵開處風光好」。尾崎想是被這風光所醉了。其間不知如
    何說起了迂政信,尾崎有感於日本軍在菲律賓殺降之事,他悲痛的、大聲的、重
    複的說道、「若是誰要殺害胡蘭成,我必與之同死!」及宴罷,眾賓起辭,我見
    尾崎仍坐著不動,門口惟尾崎夫人與小姨送客。君毅與池田坐上前面一輛汽車,
    已在開動引擎了,我亦正要坐上後面一輛汽車時,卻見尾崎趕出來,他也坐進車
    子裏,必要送我回家。這樣的夜深路遠,他又酒醉,身上又是在室內著的和服,
    春寒尚重,豈非要感冒!他太太與我百般哄他也不肯下來,我只得自己下來說不
    去了,纔把他哄下車。

      尾崎待我,使我感激,但是我抑制自己,覺得現在就來感激,引人為知己,
    時期還太早。天下人是在舉大事裏纔不知亦成為相知,無才亦成為有才,如在好
    天氣好庭院裏,雜樹皆成珍木。現在寧可我知尾崎,饒是尾崎不知我。

      擾了尾崎家又擾西尾家。西尾末廣出身是大阪三菱機器工場的旋盤工人。而
    現在日本政界中反為是他最有清華貴氣,他是社會黨人,而能與自由民主黨人無
    間隔。他太太亦是當女工出身。有一年新年裏,我與愛珍帶同過房女兒慧英夫婦
    去西尾家拜年,西尾夫人與小姐出來招待,都是穿的和服,後來慧英再三驚歎艷
    羨,說西尾家真是宰相人家,夫人是相國夫人,小姐是相府小姐!慧英是蘇州女
    子,人世的富貴榮華她只在舊戲中看得,如今卻見是這樣天然的生在平民精神裏
    。而這回是我要君毅看看日本的好人家,就選了西尾家。在西尾家一宿,翌朝西
    尾夫婦還做茶道,請請君毅、池田、與我。

      日本最好的東西是茶道。做茶道時只是親與敬,不可以有愛欲,不可以是生
    命的迫力感或感覺派云云。不可以是喜怒哀樂。不可以是意見議論。從來打天下
    的人,最要從感情與意見的末梢走了出來。乃至走在天的先頭,來一個「先天而
    天弗違」,所以像豐臣秀吉這樣的大英雄都講究茶道。可是西尾夫人還是新學。
    茶道的儀式她做到中間不明白起來,問她的丈夫,西尾先生當然也是不會,便夫
    妻商量起來,說大概是這樣的罷,當下使我不覺要笑。原來昔年豐臣秀吉亦是出
    身平民,而歷史上反是他的茶道這樣有名,如今亦茶道在西尾家,還比在世族舊
    家更相宜似的。

      於是陪君毅遊日光。日光有東照宮,祀第一代將軍德川家康。德川家康開日
    本三百年太平一統之局,而其遺訓自敘艱難,不敢為先而為後。其東照宮,三代
    將軍家光所建,黃金為飾,本格是神社式,而多受中國明朝建築的影響,還採用
    南蠻的風物,卻能不發生問題,只覺是彼時日本人的天下之大。這種種,不知為
    何皆於我非常親切,使我思省。

      日光雖已是陽曆三月,尚積雪滿山,在上山下嶺的汽車中,我向君毅問起新
    亞書院。當初錢穆唐君毅等幾個人從大陸逃出,在九龍租人家的樓房開辦新亞書
    院,衣食不充,其後得到美國耶魯大學的合作,建起了新校舍,人以為榮。而上
    次校長錢穆來日本講學,竟無一言及此。君毅亦然。這回是我問他,他道、「本
    來是應當掉轉來,我們若能資助人家,纔心裏平安。」這是真正的讀書人。這樣
    的我所敬重的讀書人,在日本也有,是拓殖大學校長矢部貞治。

      與君毅、這回我還談起「山河歲月」的稿子。彼時我偷渡來日本。把稿子留
    在君毅處,又恐郵寄萬一遺失,託他代請人抄寫一份副本寄來。有是學生抄寫的
    ,有是君毅夫人抄寫的,而且經過君毅親自校正錯字。我非常感激,與池田說古
    人可以托三尺之孤,寄百里之命,亦不過是基於朋友間這樣的信。焉知君毅道、
    「你臨走原有百元港幣留下為抄書費的。實情是那時學校裏非常窮,一次我把家
    裏的香煙罐都搜集起來,有一大筐,抬出去賣,還賣不得一塊錢。我夫妻商量,
    你留下抄書的一百元,都給別人趁了,不如自己也來趁些。承你說得太好了,不
    敢當的。」經他一提,我纔記起果然有那一百元。然而君毅的為人我覺得比我原
    來所想像的更好,因為這樣纔是更真的。

      君毅是路過日本,還要去美國講學,送別會開在銀座一家日本菜館。席上我
    致辭,說、「開創新朝要明理的人,但是他還要能不講理。日本的日蓮上人提創
    法華經,卻說禪天魔,念佛無間。禪怎麼會是魔,念佛怎麼會是地獄,這豈不是
    他的不講理?印度的甘地,他做獨立運動也罷了,而他必要弄一部手搖的紡車紡
    棉花,這也是不講理。」而我因何想到要以這樣的話為對座中日本的政治家與中
    國的學者的贈言,對兩人責望這麼深,這也是屬於不講理的一類。

      我原來是別有所思。從前每凡天下大亂,像張良馬援李靖都尋訪在新人中可
    有命世之主,我覺這比千里訪名師好。曹操與劉備煮酒論英雄,是論的人,不是
    論的學問。中共我不喜他,因他的做法太切題,他的合理卻又並不是明理。而我
    的仔細看人,衡量人,也是因為我對於當今亂世隨時都有一種切切之意。

      君毅去後,受珍還在立川警察署有幾天,纔獲釋放回家。在那一段憂患期間
    ,我的人反為變得異常的清和,連我自己亦覺得。而愛珍亦經過這最後一次,不
    再有警察事故了。不然還不會有這樣太平。是我去到他們的麻藥取締機關結結實
    實的一頓交涉,當著所長,三對六面申斥了那麻藥官的不是,他纔不敢再胡鬧了


      原來取締麻藥果然要嚴,但亦切切不可夾雜宗教的罪福觀念乃至道德的善惡
    觀念。孟子說是非之心,這單是是非分明,即比說罪福善惡來得清潔。而這亦是
    法律的基本精神。日本的麻藥取締官的作風卻像特工。其中有一位又原先是日本
    在華派遣軍的翻譯,彼時的翻譯最壞,如今他還是這樣的對待在日本的中國人。
    他又連法律的常識都沒有。麻藥課的情報原來是利用壞人做的,若二十件這樣的
    密告之中,有一件似乎有些因頭,那就是大收穫了。而他一接密告就會同警視廳
    去搜查家宅,逮捕人身。原來他是把凡被密告皆看作即是事實成立,那天在所長
    那裏他就這樣說。連前次檢事看了他的調書,也當著愛珍的面問他道、「這豈不
    是奇怪!」愛珍只因被李小寶牽累過一回,那麻藥取締官就不時要來我家坐坐,
    探問華僑的行動。他向我說他到別的華僑人家,他們都說他是好人。又威嚇我道
    、「此地的中國人都在我掌握中,不論他是誰,我有絕對的權力對付他!」他這
    又是沒有法律常識的話。而他還對我說教麻藥的禍害。

      但是我仍好言好語對他,恐怕喫虧。也想若得事過境遷,忘懷了也就算了。
    我不想法律起訴,對簿公庭,因為我不願與這樣的小人平等,而且我不慣乞援,
    那怕是向法律乞援。我已生氣過不止一次。我是想過很久的。那天我帶同池田去
    辦交涉,一種決心那樣的斷然,而又彷彿是偶然的行動。那麻藥取締官在外面辦
    公廳,看見我進所長室,即刻跟進來,當是可以監視我說話,不防我會當著所長
    與他的面,把他的行為及他說過的話,一樁一樁都對證出來,毫無容赦的叱責他
    ,也給他知道知道大人的威力煞氣是這樣的,簡直使他沒有可以遮攔隱蔽。他站
    在那裏,臉相就像中國戲裏扮的牢頭禁子,白鼻頭、眼睛只是兩個小黑洞、翹鬍
    鬚。

      我雖自己亦曾當過法制局長,但對法官警察一直有想狎侮之意,原來他們所
    奉為尊嚴的東西,一旦遇上了毛澤東或麥克阿瑟就會不過是一場滑稽,而我是連
    毛澤東與麥克阿瑟都看得是可以被掃蕩的。前次為愛珍的事,我到警視廳干證辯
    護,說話中間,幾次被警官厲聲一喝,當下我惟默然,一面卻不禁觀看他,見他
    寫寫口供,掏出一包新生牌香煙放在桌上,一時我竟為那廉價的香煙與他的貧窮
    傷心。威嚴峻烈原可以成為好,連貧賤亦可以成為好,但總不是像他這樣的。當
    然我也沒有對他傲慢。

      幸得愛珍的麻煩亦到底清結了。今日憑欄看樓前梅花,依然人世自有清華貴
    氣。燉煌壁畫展覽會在東京開,我偕愛珍去看。南北朝真是一個偉大的時代,熾
    烈潑辣,西域的無明的東西都做了漢文明的薪火。還有是隋唐的,其中一幅宋國
    夫人歸朝圖,乘馬,帽上兩朵金花,騎從者捧巾奩,焚香,馬前一隊管弦,女子
    十數人在舞,有點像秧歌舞。我看之不厭,覺得這真是美,亦看看愛珍,而且不
    禁要以彼時比起現代,以今人比起昔人來了。

                     二

      有一年秋天,我偕池田到小田原演說,翌朝本地人陪同參拜箱根神社,觀豐
    臣秀吉所奉納的刀,是他在小田原之戰,臨陣所佩者。還有是德川家康的佩刀。
    今人則有岸信介首相奉納的一架大銅燈,金燦燦的掛在廊前,還是新的。

      脅山宮司是熊本地方出身的豪傑,待我以上賓之禮,於我參拜時特為擊鼓巫
    舞。是年青女巫二人舞於神前,歌豐年之章。歌罷舞歇,一女執壺勺一女奉盞,
    來賜神酒神饌。神官古裝執笏,領導我們拜。拜罷俯伏,神官拔架上白紙徹如大
    拂塵,來我們頭上袚除已,又拔神前金箔繖來我們頭上拂幾拂。同行二本地人皆
    大喜,說、「平常未有以神前的金箔繖來袚除的,今天對胡先生是異數,可見神
    喜歡胡先生。」得日本的神喜愛,比得日本的女子與庶民喜愛,更有一種賓主之
    意,使我也愛惜起自己在人前。

      歸途搭觀光巴士,車掌是年青女子,山迴路轉,她一路報告風景、「昔、豐
    臣秀吉小田原之戰,於此陳兵。」巴士轉彎,又是另一地、「昔、小田原之戰,
    豐臣秀吉臨陣,立馬此坡上。盟軍德川家康的軍隊在右手下去山麓川邊。」是處
    風和日麗,而人世的事成敗如此分明,這真是亮烈。

      提起豐臣秀吉,我這回與池田在大阪講演時到過他的舊城,登上了天守閣。
    天守閣的銅瓦飛簷,實在令人驚歎。我在街頭店裏見過版畫富士三十六景,其中
    一幅畫的是海浪捲騰,船從波濤的谷底掀起,好似乘龍欲上天一般。天守閣的銅
    瓦飛簷便可比這樣的海濤掀舞,直下萬丈。這是日本人獨有的創意。天守閣裏有
    豐臣秀吉的畫像,這樣好法,我見了當即走不開。我面著他立了好一回,不覺稍
    稍低下頭來。隨後到窗口,一望山川城市,只覺得是我自身的端正。

      我不知何時可以回大陸,與一代人開創新朝,也許如與美人的誓盟,終於誤
    了佳期。我近來看事情反為不及以前有把握。而且我多有憂怒,修行亦反為不及
    以前似的。

      原來修行是只有宗教者纔會得成熟,如基督的就要去坐在上帝的右手邊了。
    或如釋迦的成了等正覺,於凡事永絕搖動與疑惑。而如孔孟則不然。孟子即有一
    次他的學生萬章看出了他好像是很不高興。因萬章問他,孟子纔說五百年必有王
    者興,今已其時,但聽他的口氣,不是判斷,而寧是在思省。

      孟子之後隨即有秦朝的統一,且接著起來了漢朝,與印度波斯羅馬交際,開
    出新的禮樂之治。但這算是孟子說對了麼?又漢唐以來的每每開出新朝,果然就
    是相隔五百年必有王者興麼?可是,這是耶非耶纔正是歷史的明徵,這將信將疑
    纔正是歷史的大信。便是往年對日本抗戰必勝的話,當時其實亦是將信將疑。將
    信疑是對愛人的,而亦可以好到是對天下大事的。

      原來要為天下起義,是好比作書畫,有沒有神來之筆,先頭簡直不能知道。
    吳清源下碁,他自覺無必勝之理。勝是幸運。他說自己的黑番反為不及以前堅強
    似的,以前黑番殆必勝,現在可是黑番白番皆在動搖可敗可勝中。而這正是他來
    日本後強了一目之所以然。如此,我今看事情不及以前有把握,或者倒是我來日
    本後的進步。

      前一晌我偶又讀了諸葛亮的後出師表,他對前途說「此臣之所未解者一也」
    、「此臣之所未解者二也」、「此臣之所未解者三也」,我從來讀它沒有像這回
    的親切。唐人詩、「出師一表真名世」,真真不錯。諸葛亮於天數與人事之際,
    這樣的反覆思省,所以臨表涕泣。而我現在是簡直對景難排。可是共產黨必定敗
    ,敗在他的於天下大事絕對有把握。

      西尾末廣是社會黨右派,在黨中稱為西尾派,我所知的朋友中有進言他應當
    與左派決裂的。還有進言他應當根本退出社會黨,另組新黨的。惟我以蘇軾寫諸
    葛丞相的兩句詩贈他。曰、

        崎嶇事節制 隱忍久不決

    西尾很感激歡喜,要我寫字,但因我的書法難有自信,答應了至今尚未寫給他,
    我現在亦是學會了承認人家。對於異己者,西洋人有說寬容,其實寬容尚是傲慢
    的字眼,我毋寧喜愛初期解放軍說的學習。

      我在日本,好像是在親戚人家作客,又可比是那回與秀美耽擱在金華小娘娘
    的村子裏,看人看東西,總沒有個自己先來暴躁之理。日本的學生現在多是男阿
    飛、女阿飛、東京都內、銀座、新橋、澀谷、新建的咖啡店三四層樓,一幢容得
    千餘人,只見前後多是高中女學生、男學生。樂隊奏爵士,隨著電梯一層樓一層
    樓的昇降。他們被稱為太陽族,使我想起古埃及人。那爵士樂,煩躁、衝動、性
    的叫喊、生命的沸沸揚揚、一派夏威夷的熱帶風光,但又的確是日本的年青一代
    人。這樣的地方,李華卿帶我去過,還有景嘉與兩位新加坡的留學生也帶我去過
    ,而我亦能知其好,因為我謙遜。雖然我還是不喜。

      我與中山優到銀座,他說這樣的滿目都是汽車、地下鐵道、水泥鋼骨的大廈
    ,人簡直是走進了蠻荒的樹林沼澤裏。他說地下鐵道是共產黨的作法,只講到達
    目的地,沿路一點沒有風景。我聽了亦覺他說得好,但是我從不附和著亦來說。
    我是連對於鳩山內閣的與蘇俄復交,岸內閣的要與中共通商,心裏亦不起反對或
    想要責難的意思,而寧是端然思省。因為我與一代人要光復大陸,開創新朝,有
    如豫讓說的、「凡吾所為者極難。」於自己的所見所知,要贊成一樣東西,要反
    對一樣東西,總不可以有一點誑語綺語。佛經裏每有、「若佛所說,為有餘義,
    有漏義者,天上地下,決無是事。」我今纔曉得釋迦當年處的時代的重大,所以
    他這樣謹慎。

      不但思想上,感情上我亦如此。我是對於共產黨亦沒有悲憤。我與一代人要
    滅他,是天要滅他。我拋下子女在大陸,生死不明,也許侄女青芸已經窮餓苦難
    死了,但是我都不動心。甚至毛澤東一幫共產黨殺人已達千萬以上,我亦不眨眼
    ,原來不殺無辜是人道,多殺無辜是天道,我不能比毛澤東仁慈。我相當喜愛毛
    澤東,而且想要褒美赫魯曉夫是個角色,但共產黨還是要滅。當然我亦並不怎樣
    太看得起美國。

      士奎一次來,說起家鄉近況,共產黨如何逼害他的妻子,見他在拭淚,當時
    我坐著的人亦會站起來,動了真怒,但亦嘴裏只咄了一聲,不說別的。我小時作
    詩有口、

        神鷹施一擊 墮甄不再視

    大丈夫做事本來應當這樣,沒有個把敵人抓抓癢當作好玩,自己生生氣過日子的


      還有是應小姐稱讚日本的巴士好,她說、在香港你趕巴士,買票的明明看見
    你趕到只差幾步了,他偏「噹!」的一聲拉鈴開走,而你就成為可笑,可是那買
    票的亦不笑,單是一張刻薄發青的面孔,因為這一切是這樣的無味。又在巴士裏
    的乘客,把人家的鞋子絲襪亂踏,你想他為何這般無禮,不免要看那人一眼,你
    不看還好,你一看,那人反為筆直的問到你臉上、「你該幾多家私哩?你該家私
    就坐私家車囉,也無須搭巴士!」香港人是這樣的,見人先把你從頭看到腳,估
    量了你有多少家私,然後答言。你要打量人的貧富,或者是裝作不在意的察看,
    但香港人是筆直的望到你臉上。

      應小姐說罷,我只覺冰在心頭,許多日子都難消。後來我轉述與池田聽了,
    池田駭怒道、「啊!」我卻沒有一句憤慨的話。我對於這樣的事,寧是文明與墮
    落的對決,第一要判斷那種敗壞的恥辱的風氣有多少勢道力量。我是這些年來已
    養成這樣的習慣,如臨陣前,只覺不可輕敵。

      史記淮南王列傳,伍被言秦之季,天下人欲叛者十之六七,客有說高皇帝者
    曰、時可矣。高皇帝曰、未也,聖人當起東南間。現今是波蘭匈牙利暴動了,而
    中國民間亦略試試,覺得時機尚未可,就又趕快收住。這種動心忍性,這種柔弱
    ,是好比早春蘭芽初見,鶯聲尚澀。老子真是一部打天下的書,他說草木之生也
    柔弱。

      我今且亦做個柔弱的人。小時同在胡村私墊的一班同學,幾年之後我到杭州
    讀書,暑假回來,只見他們有的已在商店當學徒出了師,有的則當起了小學教員
    ,有的也和我一樣還在杭州讀書,不過他們是進的安定中學與法政學堂,現在見
    面,他們都變得老三老四,無論說話動作神情。惟有我仍舊幼稚,老練不出來。
    再後來,我教書、辦報、做官,亦只見人家是做一樣像一樣,說話談吐,老得來
    燒不酥。而我簡直是不近人情。我仍是昔年的蕊生。一次忽然想起中庸裏的慎獨
    ,也許就是這樣解釋的。便是現在亦華僑的各種行事少有與我相干。惟前時有個
    留學生李瑞爽,他在東大學印度哲學,會吹洞簫,比我又另是一種幼稚,倒是與
    我常往來。我同他帶了簫到新宿御苑,又暑天夜裏他邀我同去田園調布,兩人在
    月亮地下走到多摩川大橋上。如此兩年,後來他轉學到美國去了。

      這李瑞爽,有一次帶我到鐮倉一個佛寺裏去見鈴木大拙。鈴木大拙是禪學大
    師,昔年與小說家幸田露伴、哲學家西田幾太郎為友,稱為三傑,如今年已八十
    餘,經常在美國及歐洲講學,地位甚高。他此番回國,小住一兩個月就又要走的
    。他以為我是李瑞爽一樣的學生,為我們講說西洋是征服自然,東洋是天人一體
    。我只在留心看他的人,喜愛他的動作活潑。他解開一包饞頭請客,說了兩次,
    我與瑞爽不喫,他當時就生氣,把饅頭又包包好收起,於是甚麼話都沒有了。我
    與瑞爽就告辭了出來。我覺得自己在人前這樣的柔弱幼稚,真的非常好。

      我其實亦不宜於與誰稱知己。若有稱得知己的,亦只是與街坊人家的人們。
    我於歲月人事每有悠悠千年之思,可是要我參觀古物展覽,我寧可喜愛百貨公司
    的應時貨品。還有我對於現代西洋的批評,是與昔年釋迦對於埃及、巴比侖、希
    臘、波斯的批評相同的,而且一般的嚴格。但是我亦仍可與之相忘。一日我從澀
    谷趁急行電車去橫濱,是新車,車開時播送貝多芬的交響曲,隨著鋼鐵的輪聲,
    向河流田野中駛去,我忽然發見這交響是與古代波斯及不丹、尼泊爾等地的高原
    音樂,如傳入唐朝的青海波等曲調,有相通處,所以今天我聽了覺得它好。

      還有是一日早晨我在松原町散步,轉彎角裏迎面開來一輛汽車,我避過路邊
    ,那開車的西洋婦人對我一笑。因為年青,因為是在早晨,只覺她的人非常美,
    可比我為黃泥牆頭一盆單瓣粉紅的芷草花而停步了,也不知是耶芷草花美,也不
    知是那風日美,也不知是我自己的好情懷。

      我原來是憂患之身,每與池田出行,在火車裏、在酒宴終席,他會入睡,我
    總耿耿清醒,比得過高僧的修行不眠,數十年脅不著席。而我的清醒又是這樣柔
    弱的。宋儒有戒昏沉、戒掉舉的話,我先不喜做什麼工夫,焉知一個人生於天下
    的憂患,自然就是這樣的,君毅前時寫信教我要收斂,我總算也不負良友的規勸
    了。

      但我不是理睬甚麼宋儒。我寧是喜愛能樂裏演的義經出亡至渡頭一齣。義經
    於源平戰爭中,勳略蓋天地,徒以不得於其兄賴朝,日本人至今衷之,而戲裏錦
    衣佩劍,以小孩扮,為他的柔弱清和。我看得要流淚,然而這是真的。

                     三

      這一晌我起得早,今晨五時起來,出去散步,松原町人家都還關著門,路上
    清清的,只有一個送牛奶的騎單車走過,又一個收拉圾的推著車子走過,我心裏
    都對之敬重。路燈還是煌煌的,燈柱下釘有小小一塊牌,寫道、「電是國之寶,
    晝間請關熄。」我讀了不知如何有一種太平時世的感覺。我就一路把燈關熄過去
    ,大約也關熄了四五十盞,我成了熄燈行者了。

      回來在觀音像前點香。觀音於我或者只是陌路之人,便相識亦不過如同朋友
    ,而我因是中國文明裏出身,也許還有比她高的地方,可是我亦仍舊拜拜。觀音
    的本色是法華經裏的,但來到中國,她就成了另有一種人情世故的好。可比是我
    現在對著愛珍,即是對著天下人。

      隨後喫過早飯,我伸紙提筆待要寫些什麼,卻睨見愛珍收拾好了廚下,在倒
    茶喫,我道、「啊喲唻,我的老婆好能幹,自己會得倒茶喫!」愛珍笑罵道、「
    十三點!」

      我就索性不寫文章,只顧看愛珍。我說愛珍是插雉雞毛的強盜婆,愛珍道、
    「那麼你不去叫小周來?」我說小周大約是彼時就到朝鮮戰場當看護婦去了。她
    不會來見我,如同我不會再去找一枝,是因為尊重。愛珍又問我不找愛玲回來?
    我答不找她。愛珍道、「也許愛玲來找你呢?」我說她必不找我的。愛珍笑道:
    「可見做你老婆的個個都是紅眼睛,綠眉毛,要算秀美最良善,但她也是個會蠻
    來的,總不單單我是強盜婆。」

      焉知新近收到愛玲寫來的一張明信片,是由池田轉來的,信裏並無別話,連
    上下款亦不署。只寫、

       手邊如有「戰難和亦不易」「文明的傳統」等書(「山河歲月」除外)
       ,能否暫借數月作參考?請寄(底下是英文,她在美國的地址與姓名)
       。

    當時我接信在手裏,認那筆跡,幾乎不信真是她寫的。她曉得池田的住址,是前
    年池田去香港時留下的。那次池田行前,我擱在心裏許多天,到底只說得一句、
    「你到香港可以去看看張愛玲。」此外我也無信,也無話。而池田去了回來,我
    亦不問,他亦總不提起。又過了數月,我纔淡然的問了一聲,他說沒有見到。我
    也知道愛玲不會見他。她今信裏說的兩本書,是我以前在中華日報與大楚報的社
    論集。

      我把信給愛珍看了,愛珍先頭一獃,但隨即替我歡喜,她一向只把我當作是
    她的,此刻不知怎的,她忽然歡喜看我是天下人的。她催我寫回信,催了幾遍,
    我寫了,附在信裏還有我新近的照相。我信裡寫道、

       愛玲:
        「戰難和亦不易」與「文明的傳統」二書手邊沒有,惟「今生今世」
       大約於下月底可付印,出版後寄與你。今生今世是來日本後所寫。收到
       你的信已旬日,我把「山河歲月」與「赤地之戀」來比並著又看了一遍
       ,所以回信遲了。
                                  蘭成

      赤地之戀與秧歌皆是愛玲離開大陸到香港後寫的小說。我讀自己的文章時,
    以為已經比她好了,及讀她的,還是覺得不可及。山河歲月是香港小報曾提到有
    人以此書問張愛玲,她不置一辭,我知道她的心思。但我總也不見得就輸給她,
    所以纔愛玲的來信使我感激。我而且能想像,愛玲見我的回信裏說到把她的文章
    與我的比並著來看,她必定也有點慌,讓她慌慌也好,因為她太厲害了。

      可是愛珍也好笑,她只管催我勸我,要我與張小姐陪個小心,重新和好。她
    說她要寫封信去也勸勸張小姐,當真她就寫了,我一看信稿,簡直想也想不到,
    我必不許她去寄。愛珍本來辣手辣腳,她對我與一枝的事,絲毫沒有容讓。愛珍
    亦反對小周,說她做人道理上頭有大不是。她道、「你若尚存有再見小周之心,
    現擺著愛珍,勸你快快息了此念!」愛珍是丈夫有了她,即不能再有別人的。惟
    有對秀美是作別論。她道、「秀美與你是患難交親,她若來時,我可以答應,但
    是你也莫想再見我了。」可是這回愛玲一來信,我未糊塗,她倒先糊塗了。她這
    樣的真心真意,我問你不喫醋?她道:「喫醋看地方,你與張小姐是應該在一起
    的,兩人都會寫文章,多少好!」我說愛玲也不會來,她若來了,你怎樣呢?她
    道、「那時我就與你莎喲那拉!」問她如此不心裏難受?她答也不難受。中國人
    真是個理知的民族,愛珍便是連感情都成為理性的乾淨。

      今生今世付印了十個月,上卷纔得出版,我快快寄去美國,又寫了信去。但
    是愛玲都無回信。想必是因為我不好,寄書就只寄書罷了,卻在信裏寫了夾七夾
    八的話去撩她。原來我每到百貨公司看看日本婦人的和服,就會想著愛玲,對於
    日本的海鮮也是,自從接到她的信之後,更還有折花贈遠之意,但是又不當真。
    我信裏雖沒有多說什麼,可是很分明。原來有一種境界,是無用避忌,而亦著不
    得算計圖謀的。

      愛珍笑道、「你呀,是要愛玲這樣對付你。想起你對人家絕情絕義,不知有
    幾何可惡!」但是她教我寫信寄書時用雙掛號,愛玲接到了總得在回單上簽字。
    我惟說都不是為這些,因問你若換了她,也寫回信不寫呢?」愛珍道、「當然不
    寫。其實呢?她想來想去,這封回信也難寫。」

      可是回信到底來了。寫的是、

       蘭成:
        你的信和書都收到了,非常感謝。我不想寫信,請你原諒。我因為實
       在無法找到你的舊著作參考,所以冒失地向你借,如果使你誤會,我是
       真的覺得抱歉。「今生今世」下卷出版的時候,你若是不感到不快,請
       寄一本給我。我在這裏預先道謝,不另寫信了。
                            愛玲 十二月廿七

      我看了只覺一點法子亦沒有。馬上也給愛珍看了,受珍詫異道、「果然厲害
    !」隨即笑起來,說、「該!該!她叫你不要誤會,以為她有心思朝著你了。她
    告訴你信與書都收到的,今生今世下卷等出版了仍請你寄去。嘿!她就是不寫信
    與你了。你這人本來是也理睬你不得!」她這樣的單是照信裏的話敘述一遍,也
    不知是因為晌午好天氣之故,還是別的什麼之故,即刻那信裏的話都成了是忠厚
    平正的了。

      愛珍道、「但是你偏去撩她,寫信與她,你說我沒有誤會呀,你自己不要多
    心,我們來做個學問上頭的朋友,你說好不好呀?」我接口道、「兩人寫文章可
    以有進步呀!」愛珍道、「是呀,你就這樣撩她,你說我是要向你請教請教學問
    呀,且看她如何說。」我道、「她也不如何說,單是我寫信去,她一概不看。」
    愛珍道、「不會的」。我道、「怎麼不會,你做女兒時,人家寫來求愛信,你就
    一概不看」。愛珍道、「你與愛玲的情形不同。」

      我亦不辯,因道、「上次我寫去的信裏就有撩愛玲,我說她可比九天玄女娘
    娘,我是從她得了無字天書,就自己會得用兵佈陣,寫文章好過她了。我這樣撩
    她」。愛珍道、「你還可以信裏請她來日本看櫻花。我教你一個法子,你只當沒
    有收到這封信,越發寫信去撩她」。這簡直是無賴,我雖不依著做,可是真好。

      我與愛玲的事,本來是可以這樣的沒有禁忌,不用鄭重認真到要來保存神聖
    的記憶,亦不用害怕提起會碰痛傷口。後來隔了許多日子,一次愛珍問我、「你
    到底有沒有寫信去給愛玲?」我道、「不寫。只等書下卷出版了寄去給她,總之
    現在信是不寫。」愛珍正容道、「你這說得是。而你與愛玲,亦實在是兩人都好
    。」

      舊曆正月十五夜,在松原町,月明如晝,我倚樓窗口看月亮。生在這天下世
    界,隨來的將是一個採取大決斷的時代,但今天的日子還是且來思省。前此還住
    在一枝家裏的時候,一晚也是這樣的月亮好得不得了,我作了一首唱詞,當它是
    山西大同女子配了絃索唱的。詞曰、

        晴空萬里無雲,冰輪皎潔
        人間此時,一似那高山大海無有碑碣
        正多少平平淡淡的悲歡離合
        這裏是天地之初,真切事轉覺惝怳難說
        重耳奔狄,昭君出塞,當年亦只謙抑
        他們各盡人事,憂喜自知
        如此時人,如此時月
        卻為何愛玲你呀,恁使我意氣感激

                     四

      王羲之有自誓文,新年我若亦有所誓,即是要做一個現代的文明人,不受委
    屈。共產國家為了要建設現代產業,真使人眼淚落到飯碗裏,委屈是不必說了。
    美國的情形較好,但是亦如張愛玲的,他們畫報裏的小孩有蘋果與牛奶,你要就
    只可選擇這個,我看了不知如何總覺得委屈。一次燈下我寫信給君毅,忽然想起
    伯夷,覺得自己的心意竟是像他,可是無從說起。

      共產革命算得什麼呢?它不過是在產業落後國,要把資本主義先進國兩三百
    年以來於各階段所做的,使用奴隸勞動、犧牲農村為工業、及掠奪殖民地等等,
    於三數十年的短期間內,壓縮的、綜合的、以強力來加速達成。而現在是共產國
    家對民主國家的形勢已在走向核兵器的大戰。

      西洋人對於世界的前途本來看得黯淡。中國人看歷史,是由小康之世到大同
    之世,將來有朝一日是天下為公。日本人亦說歷史彌榮。可是西洋人說世界末日
    。這就是西洋人對於核兵器戰爭的劫數,缺乏道德的力量。他們雖有達爾文的進
    化論,但那只是一種知識,不像中國人的禮運與日本人的彌榮是生在情意裏。西
    洋人的情意是基督教的末日審判。

      他們說要禁止核兵器,有如上帝的禁果決不可嚐,潘朵拉的禁箱決不可開,
    然而那兩次都犯了禁,這一次看來也難保。托爾斯泰有說、一個騎腳踏車的生手
    ,全副注意力對付前面的障礙物,念念於「闖不得的呀!闖不得的呀!」如此就
    偏偏闖上了。西洋人原來是不能與物相忘。

      人情不能因為核兵器戰爭的恐怖是無限的,而放棄了每天例行的有限的生活
    。如今美國與蘇俄即如此不肯放棄外交的有限的爭點。他們隨時在說雖大戰亦在
    所不辭。讀蘇俄國防部的核兵器戰爭操典,竟是和往常的步兵操典一樣的有確信
    。現代人的營營,可比洋老鼠,你給它踏輪,它就踏得來有心有想,單單行為即
    是生命的現實。

      原來無明的東西畢竟是無常。前一晌我看了電影沛麗,沛麗是一隻小栗鼠,
    洪荒世界裏雷火焚林,山洪暴發,大雪封山,生命只是個殘酷。它隨時隨地會遇
    上敵人,被貂追逐,佯死得遁,而於春花春水春枝下,雌雄相向立起,以前腳相
    戲擊為對舞,萬死餘生中得此一刻思無邪的戀愛,仍四面都是危險,叫人看著真
    要傷心淚下。眾生無明,縱有好處,越見得它是委屈。文明是先要沒有委屈。

      現在原子能時代的就是這樣的蠻荒世界,核兵器就是大自然界的風潮。我有
    時在電車上看看廣告畫,畫的紳士淑女,有的眼睛又大又圓,亮亮的,就像栗鼠
    的眼睛。又或是誇張細肢體,使人聯想到螳螂。我再看看車廂裏的乘客男女,忽
    覺人相若如栗鼠螳螂,在美學上亦皆可以成立,寧是這兩足動物的自古以來被欣
    賞讚美,幾乎要不可置信了。因記得往時住在杭州小客棧裏,臥看牆上水漬,皆
    成車服美人,不像現在的看人反為皆成昆蟲禽獸之形。

      以此我非常憂傷。有一部日本電影,是恐怖片子,廉價的花紙與木板搭的舞
    場,粉紅肉體的酒吧女,在橋底下陰溝的黑流中跋涉。我看了回來趕快打水洗面
    ,可比方纔是到園子裏走走,被蛛絲黏住了。現代世界是這樣的不樂意,或許核
    兵器的戰爭也不過如同打水洗面,洗去了鉛華與蛛絲。可是現代人能像三國周郎
    赤壁的風流人物,談笑不驚麼?

      愛因斯坦與羅素,都說核兵器的世界大戰是不可能防止,而且也來不及防止
    了。羅素要英國人寧可降伏,像以色列人的在埃及為奴隸四百年,亦還可以有歷
    史。他這意見人們當然是聽不進。他若把這回的戰爭人類有全滅的可能的話再說
    ,也知聽的人怕煩,但是說說他自己總可以,他道、「一九六二年我九十歲,其
    時世界上的報紙將登載,英國的數理哲學家羅素死亡的消息。」他是把大戰爆發
    看得這樣近。

      現代的人類縱有諸般不好,但若就此全滅了,到底是冤屈的。這一晌我久久
    心裏解不開,原來也是為這件事自己對答不上來。我幾次甚至想到要自殺,因為
    至今為止人類的歷史若被證明了竟是這樣的不莊嚴。而同時我亦冷靜地把一部放
    射能的試寫電影都看完了。這部電影是記錄的日本幾個大學把放射能施於鳩與金
    魚的試驗,與廣島長崎醫院裏放射能病人的容態對照,中山優與池田可是中途不
    忍再看,離開戲院了。

      以此我亦懂得釋迦與基督的哀痛,他們都是面對著人類的大劫數,一個悟得
    了解脫,一個則懇求上帝拯救。可是現在的問題比他們那時候的更嚴重,核兵器
    的戰爭把人類全滅了,那就無論涅樂或上帝乃至中國人的天亦一概沒有了。天亦
    是因人而纔有的。歷史至今是無明的東西無常,文明則有常,這回可是一概全滅
    ,從來的破無明,說文明,皆不過是一場笑話罷了。

      呂仙學點金,聞說五百年後還為鉛錫,遂不欲學。若文明亦有朝一日頓成灰
    塵,我亦寧可自始即不要這樣的文明了。所謂既有今日,何必當初。那呂仙,是
    以此一念,故其道成,得與天地齊壽,日月同光。

      釋迦於其所悟得,要人為此出家,好奉持不失,基督亦離去世俗,專為奉行
    其所謂主的道,他們對於大法,得之則生,不得則死,認真鄭重到如此,乃至屈
    原的問天問漁父,上下而求索,近來我都同情。但是我亦仍舊不喜,仍舊不服。
    倒是孔子說的對、「未知生,焉知死。」世界上惟有中國人不把死當作一個問題
    ,以宗教或哲學來解決,而只有喪禮與祭禮,喪禮與祭禮乃是生人的行事。原來
    核兵器時代的劫數亦不能作為一個問題的。現在是惟中國的事尚有得可以想,此
    外印度亦大概可以避劫。日本危險,日本民族有一種悲,使人心裏解不開。

      若把核兵器戰爭的毀滅當作一個問題,那是怎麼思省也不能有解決方法的。
    可思省的只有是今天的生人的行事。事實上現在一般人都是只顧目前,羅素的警
    告也無用,你儘管罵他們沒有出息。但若真有大辦法,亦只能從思省眼前現實生
    活而來。漢朝的話講到人生如朝露,聖賢不能度,要求不死術,多為藥所誤,結
    句是、

        不如飲美酒 被服紈與素

    這就是知生為上,此外不但羅素的警告無用,乃至雖釋迦基督復出,亦是不能度
    ,而裁軍會議與巨頭會談則多是亂用藥罷了。

      世界各民族皆有死的問題,連日本亦有伊奘諾尊追亡妻入於黃泉之說,可是
    中國文明能沒有死的問題。

      近來我曾經費盡心力亦發見不出解決核兵器時代人類全滅的問題,但亦到底
    忽然明白了根本不應把毀滅作為問題。我倒是「今日相聚,皆當喜歡」,知者與
    短見者原來似是而非。

      如此,我今且來逍遙遊,遊於日本。屈原的「飲余馬於咸池兮,總余轡乎扶
    桑」,是將上下而求索,我可是亦不為求索解答。

      一年暑天,我偕池田參拜伊勢神宮。那裏溪山迴環,及行至神宮入口處,則
    豁然敞陽曠遠,如朝廷的開向萬國八荒,這就已氣派非凡。到得神宮柵門前,只
    見柵門關著,裏邊地上舖的鵝卵石,如太古洪水初退落時,日本人的祖先是來到
    此地做起人家。伊勢神宮每二十年拆掉重建,這種新意,便好像新做人家三年飯
    米香。

      那建築的形式好到不落宗教,外面山門與木柵關著,望進去二門也關著,但
    沒有幽邃恐懼,使人只覺是天下世界正有許多大事要發生,卻可比茶道,好到不
    落思想感情。日本人來到這裏,是子孫來到祖先的面前,分明有自身端然。我與
    池田參拜罷,轉過坡嶺,尚望見殿脊橫插著一排衝木,兩頭鍍金,煌煌的照耀在
    海天雲日裏,原來當年他們的祖先在這裏做起人家,是有這樣的揚眉吐氣。

      伊勢神宮是祀的天照大神,正殿的鄰近,山坡處尚有小神社二,一祀她的和
    魂,一祀她的荒魂,池田讀了題額,驚異道、「天照大神也有荒魂?」山坡處再
    過去是素盞嗚尊的神社。日本的這和魂荒魂,是與中國的性命之學,印度的佛性
    與無明,同樣偉大的發現,不像西洋的善與惡對立。尤其那素盞嗚尊,非常亂暴
    ,若在西洋,他必定成了撒旦,但在日本他是天照大神的弟弟。

      閒常我覺日本男人有他們的非常野蠻可惡,他們卻又壞到怎樣亦臉上有一種
    天真,叫人不知要怎樣說他們纔好。如今我纔明白他們倒是素盞嗚尊的嫡派子孫
    。那素盞嗚尊,古事記裏講他因不見姊姊而哭泣,哭得發起脾氣來,他「登!登
    !登!」的爬上天去,天都為之搖動。他在他的姊姊天照大神那裏搗亂得不成話
    ,結果又被驅逐下來。可是這位素盞鳴尊,他卻又是和歌的始作者。是他開闢了
    日本國土,他斬八歧大蛇的劍至今傳為日本皇室三種神器之一。

      古事記裏記素盞嗚尊一到高天原,天照大神以為他是來奪國,他再三立誓說
    沒有領土的野心,姊弟二人講好許多條件為證,隨後他卻搗亂高天原的田稻,他
    姊姊在織布,他生剝一匹小花馬投入殿內,又於天照大神嚐新時,他置糞於其座
    席下,坐得天照大神一屁股都是糞便。這裏使人想起中日之事,日本兵打到中國
    ,即也曾與汪政府要約為信,可是他們在中國的搗亂,有的叫人看了簡直無話可
    說。那天照大神,後來是為氣他,又讓他,自閉於石窟。中國文明這次亦是因為
    日本人的搗亂,關閉在共產黨的石窟裏去了,至今天下黯淡。

      古事記裏的天照大神,後來是經多神相勸,她纔又出來了。於是諸神皆對素
    盞嗚尊的批評不好,就這樣把他逐降了,連請求一宿,過了大風雨再行,亦不答
    應。日本人今番即不但朝鮮人,連東南亞諸國人皆對他不好,如素盞嗚尊的不結
    人緣。但他還是要開出新的歷史的。

      現今的世界,有一位美國的總統艾森豪是正經人,與又一位蘇俄的頭兒赫魯
    雪夫是大流氓,他們兩位都在隨意的說起核兵器大戰,要打就打,而你連正經亦
    正經不過艾森豪,流氓更流氓不過赫魯雪夫,你卻來擔憂核兵器的大戰,豈不是
    上海人說的鴨水臭!我喜愛那素盞嗚尊,他至少流氓得過赫魯雪夫。

      以此我決不再作那樣徒然的擔憂。我且亦不再對艾森豪威爾及赫魯雪夫他們
    的風采發生興趣。我真喜愛自己是在日本,看看日本的市井男女都還比那班人有
    好風采。我而且是暫時把對於世界的經濟政治軍事及外交會議的觀察來忘懷的好
    。原來現代人的窮屈正因為太切題了,連報上的懸賞徵文也是推理作文,叫你只
    把一定的字填進空格裏。正如推理作文的不可能寫出好文章,美國的與蘇俄的頭
    兒們今在做的是太切題了,所以無救。我不如看看菜館裏的女侍們執巾捧盤,倒
    是看出苗頭來亦未可知。

      有個相識的華僑在新橋開上海菜館,我每無事經過就進去玩玩。女侍當中有
    個姓勝岡的,生得白晢長大,相貌好像溫州的吳天五太太,她的腰身使我想像愛
    珍十八九歲時的春風歲月,人世的情義,皆成了她的人的深穩與明麗。而一班女
    侍當中亦是她手腳最勤快,做事看得入眼。我在二樓看她們捧盤遞菜奔走,大家
    一樣年青,都是著的制服與釘有襻帶的白鞋子,惟有著在勝岡身上腳上便自不同


      這家飯店好生意,又兼中國菜館特有一種世俗的繁華熱鬧,此刻正上市,但
    見一派沸沸揚揚,樓梯口走路處女侍們絡繹如梭,眼睛鼻頭都要闖在一起。其中
    勝岡捧著一大盤紅燒海參進五號房間,卻被客人嗔道、「上菜不要這麼急!」只
    得又捧了退出來。夾在忙頭裏,這應當是很尷尬,亦不知是誰錯了,但是她笑了
    ,其餘幾位女侍也笑了,真真是青春的奢侈不介意。我當下忽然覺得中華民國現
    在的尷尬,對於毛澤東這班客人,亦是可以好到像這樣的不介意。

      除夕我也是在這家飯店赴宴,席散後我還留在那裏玩一歇,看店裏收了市,
    女侍與廚役們喫年夜飯。女侍們皆除了制服,換上新衣粧。勝岡也換上了家常的
    打扮,就見得是個人世的女子,而為女侍的職務此刻乃另有一種新意。她只撲一
    點撲粉,亦臉上身上有著細細的香氣,雖是細細的,卻香得來無幽深,連香氣亦
    是她的人的條達。她的笑語,她的坐相,使我覺得今晚真是佳節,她是大人,而
    我則如昔年小孩時看堂姊姊,當下不禁看得獃了。

      她們拼起長檯子,連廚役坐攏來二三十人,滿檯子倒也是山珍海味,觥籌交
    錯,勝岡面前堆著一大盤蜜柑,那橙紅的顏色和在燈光裏,也都成了是除夕的喜
    氣,青春的精神。幾個廚役都是男人,有一個上手姓早川,生得濃眉大眼,三十
    年紀,他是手段也有,脾氣也醜,喫醉酒就罵人打人,前一時有個女侍與他口角
    ,就被他打過,那女侍挨了打,也居然不鬧,而其他的女侍們與廚役們見了這樣
    打人的事也居然不怪。而現在這早川,就喫酒喫到半中間又亂暴起來,而與他同
    桌喫年夜飯的女侍們竟是沒有一點憎惡之意,也不驚恐,還對他有好意,單為敬
    他是個男人。我留心看看勝岡,她也一樣,我當下不免悵然。但是轉念一想,我
    隨亦懂得了那早川的確是好一條男子漢,他此刻在筵席上,就如同素盞嗚尊在高
    天原。日本的神,果然即是庶民。

      如此我忽然生出一種安心。原來天災與貂,在於栗鼠是不可抗的,但在於人
    ,即天災可以消防,貂更可捉了來做皮袍子。如今對於核兵器戰爭的劫數,在於
    人類,簡直是想不出法子,但在於神,則大概是想得出法子的。但西洋人求神,
    不及日本人的自身即是神。

      我所以歡喜住在日本。前回正月初一我與愛珍及女兒咪咪到淺草觀音廟燒香
    ,我抽的籤曰、「紅雲隨步起」,我讀著不禁笑了,我的流年自己知道,我的問
    本來只是隨意的問問,而菩薩亦是因為新年新歲裏,未能免俗的說句吉利話兒。
    如今又是二月裏我的生日已過,一日陪愛珍到入國管理局辦一項手續,卻得那女
    職員說可以不需了,如此馬上就回來,路上且去逛公司。

      在東橫百貨公司七樓看了原子力展覽會。還看了京都名物觀光會,也在七樓
    。愛珍說肚餓,陪她到八樓食堂喫鰻飯。那食堂容得數百人,有的老老小小拖了
    一群,想是鄉下來的。愛珍只顧看他們,與我說、「日本人真喫得落,你看鄰桌
    一個婦人,她把一籠蕎麥麵來喫了,又把她的兩個小孩喫剩的壽司、還有一碗紅
    豆(米+麼)(米+茲),統統來喫了。」我聽了也望了望,好意的一笑。

      我覺得這樣的春天好天氣,玩玩公司真是可歡喜。以前我與一枝亦到這食堂
    裏來過,那時也是,今天也是,只覺對於現前的日本乃至天下世界沒有意見。便
    是剛纔看的原子力展覽會,亦只覺得它是好的。我還繫情於那京都名物,有一種
    艾菁餅,是與我鄉下清明的艾菁餃一樣做法。

                     五

      基督乃至釋迦,他們都不說要打天下,開創新朝,中國人現在卻是必要打得
    天下,開創得新朝,纔好算數。我也不去曠野裏祈禱,也不去雪山裏求道,我是
    比西洋與印度的哲人更真實的生於憂患。

      印度的是佛境,日本的是神道,中國的卻是仙意。中國從來求仙者,秦皇漢
    武張良李白蘇軾皆是用世之人。蘇軾有安期生詩,曰「安期本策士」。還有我喜
    歡的即是那首漢朝的樂府善者行、

        來日大難,口燥唇乾,今日相樂,皆當喜歡。
        經歷名山,芝草翻翻,仙人王喬,奉藥一丸。
        自惜袖短,內手知寒,慚無靈輒,以報趙宣。
        月沒參橫,北斗闌干,親交在門,飢不及餐。
        歡日尚少,戚日苦多,以何忘憂,彈箏酒歌。
        淮南八公,要道不煩,參駕六龍,遊戲雲端。

    一個人可以是這樣的生於現實的憂患,而滿腔俠氣,變得都是仙意。

      前年士奎回香港,他是受小寶之累,又在日本的居住證已到期,但亦是因為
    他自己在那裏膽子小。他間繼娘資助旅費。士奎也是白相人,愛珍念他過去在上
    海時待繼娘總算不錯,當下就湊給了他十萬日圓。可是酒吧的生意不能賺錢,乃
    至年關逼近了,店裏就差這數目發不出人工。愛玲知道我是不輕易求人的,莫要
    為錢的事朋友有了介意,那就值多了。但她不說我也知道,一日我就說去問尾崎
    士郎借,愛珍道、「尾崎是曉得世事的,他也不算是借,不會要你還的。」我就
    問尾崎借二十萬圓,翌日他差人送來十萬圓,我在收條裏寫了明年桂花開時還他
    。後來咪咪告訴我、「前日媽咪哭了,與我說你爸爸是真心實意待媽咪,敬重媽
    咪。」愛珍有這樣的感激,可見她的俠烈一似當年。她時時在心記得要還這筆錢
    ,到待翌年八月,她節省下十萬圓交我去還尾崎,尾崎果然不收。

      我現在就是不尚虛華,不但對朋友,對世事都是如此。我可以瞭解甘地的手
    紡車,甚至亦瞭解中共的掃蕩一切,但是一面我好比是在做一種樸學,把現前的
    東西一一加以考校整理,像我以前接辦大楚報,起先各部門我都親手摸到,然後
    可以大變革亦只行於自然。現在人家在那裏批評人才、事情、物品、與流行的樣
    式,我只是聽聽,不參加意見。我這樣的慎重,實實因為當今真是個大變動的時
    代,許多東西像鯉魚跳龍門,跳得跳不過都還未知,生的則是得生,死的則是得
    死。

      平常我驚憂原子能時代產業與生活方式全改變了,也許連家、國、天下,統
    統沒有了,這豈不是又要被美國人說得嘴響了?但是現在我曉得不會如此。旭化
    成公司如今即在製造重水,應用原子能於改進人造纖維,而且開始出產誘導彈,
    而我聽宮崎輝專務說到這些,只覺是現代的謙謙君子,對於新產業有這樣的安詳


      原來原子能產業的時代,亦只要是人世有禮。禮者尚異,單說建築物,自古
    宮室、城堞、衙門、店肆、作場、倉庫,體制各異,現在亦水泥鋼骨的大廈,為
    工商業之用的建築物,不能說是不好,不好乃是把住宅的建築體制亦同於公司的
    寫字間,甚至同於倉庫。又如月賦,購物分期付款,這在開店添置生財是便利,
    但是一份人家亦流行月賦,新式家庭的預算弄到像商店的一樣,或根本把家庭當
    作不過是職場的一部分,等於宿舍,那就是不知禮了。我們將來的生活方式,亦
    決不會是展覽會裏原子能都市模型那樣的無情無義,卻是住家依然可以有日本式
    的迴廊與庭院的。

      平常我又憂懼中共政權若年月久了,會不曾把漢文明根絕?我為此非常認真
    的觀察敗戰後經過美國式大變革的日本,其實也並沒有走樣,那種新的好法與壞
    處仍是日本人的。印度今獨立解放了,過去二百年英國的殖民地統治亦沒有傷及
    印度文明的根本。俄國的共產革命已四十多年,斯拉夫民族的品格也還是那樣。
    中國的事,如此我纔亦新有一個信實了。

      而眼前核兵器戰爭的危險若還度得過,是只有靠文明。文明在格物。人類自
    從知用石斧至出現原子能產業,皆只是制物,要把物如何如何,而格物則不生問
    題,斷絕諸緣,因為真是天上人間,與物相見了。日本女子穿著和服,她的人與
    衣裳的那種好法,亦因為是格物。一到達這個境界,即是「止於至善」。故和服
    可以百年如新。而西洋的宗教與哲學則是在制物到格物之間翻飛搶撞的蝙蝠而已
    。西洋東西的阻隔即是因為不能到達這境界,所以永遠在追求,要止也不能止。

      國事我今不去多想,好像荷葉擎的水珠,多想怕會搖動盪出。又好像一盞燈
    ,連風信都不許有,卻會忽然爆出燈花來。我於形勢消息,竟不是研究,而是偶
    有會意,便欣然忘食。中國不會像蘇俄的也共產數十年,而是自有其解脫之方。
    匈牙利的暴動亦自是匈牙利的,而中國則將以內戰,共產黨內部叛變與民間起兵
    相結合。自從毛澤東下台,此新形勢已一天一天顯明,還比可想像與期望得更好


      一日我遊於多摩川畔,那裏登戶驛過去有一株古松,其齡或曰八百年,或曰
    五百年,總在德川家康入江戶之前,這回是中山優陪我去看。兩人沿向介丘遊園
    背後的山邊走去,此地就有許多好松樹,我一面欣賞,一面與中山優說話。松樹
    自是多姿,獨樹已奇,連林亦好,我皆看了記在心裏。隨後到一坡阜上,那裏是
    個神社,有兩株大松樹,那樣的有精神,不像是長上去的,卻像是渴虯怒馬的奔
    馳上空中去,我走近去把手按在根幹上,覺得心都震了。我連讚「好樹好樹!」
    一轉身前面一棵大樹蓬蓬然,把天空與遠山都做了只是它的背景,走去應當還有
    千步之遙,可是好像就逼在眼睛鼻頭前。我不禁大喫一驚,問中山優、「那是棵
    什麼樹呀?」他答、「就是我邀你來看的松樹。」我即刻慚愧,怎會專為來看的
    ,見了卻不相識!

      兩人到了樹下看時,原來這叫稚兒松,生在路邊田隴上,只見其枝柯條葉平
    正分佈,倒是像一株大芥菜,毫無奇矯之處,但是怎麼會是這樣好法!樹腳下先
    有一對男女在那裏,大約是近地專修大學的學生,觸目只覺不相稱,而這不相稱
    也好。我抬頭仰望,竟不是大樹參天,而是青森森的天空來戲樹。那樹幹裏滿是
    生命力。我單是望望,也可比相撲的氣合大喝一聲,我身與樹幹的生命力撲打在
    一起了。而中山優卻又與我講起日本,這又是與眼前的風景不相稱。可是當下我
    也毫不相干的竟想著中國的事,只覺我亦可與之像相撲的氣合一聲撲打在一起,
    而且它可以是像這稚兒松的於已有諸形態之外的好法。

      我為什麼要這樣的念念於政治呢?因為我是天涯蕩子,不事家人生產作業。
    因為「既生瑜,何生亮」,一龍九種,天這樣的生了我。因為當前真是個大時代
    ,全世界的人們,明天就要有個大決斷,而今天是該來個大反省。

      我是蕩子,故凡事求其牢靠信實,日本畫家橫山大觀每趁火車,他一小時前
    已到車站,寧可早等,怕萬一失誤。人生原來是不可以有萬一。我寫山河歲月與
    今生今世未成,連乘飛機也避免,怕說不定遭難。除非等到這兩部書部寫成出版
    了,我決不東撩西撩去創立新的事業計劃。

      一日在宴會上,清水董三說、「今時在日本對於中共的研究,不及在美國與
    香港,因為研究的熱誠是從志氣生出來,日本人今對中國的事無志氣。」我當下
    聽了忽然很感激,因為我想起了自己做學問的辛苦悲喜,雖然他說話的本意與我
    無關。我很能瞭解釋迦的要萬人乃至眾生都傳誦他的經,歡喜奉行,要大家把他
    的經看得比性命還寶貴。我很惋惜沒有好的日文翻譯使尾崎士郎可以讀山河歲月
    與今生今世。

      但釋迦的是太當真,太鄭重了。基督更責備群眾、「凡是有耳朵的都應當聽
    ,凡是有眼睛的都應當看。」有股兇相。愛珍道、「白相人到處有風光,是他自
    己會做人,講過閒話六開,並非人家敬他是應當,要說應當就難了,豈有可以是
    這樣兇相的?」而比起基督,釋迦的是慈悲,這又使我為他難受,覺得委屈。倒
    是白樂天箋元稹、

        莫怪酒後言語大 新排十五卷詩成

    不過是跌宕自喜,這就非常之好。他這樣巴巴結結的告知元稹,箋裏竟還說、「
    每被老元偷格律,曾教短李伏歌行。」這怎麼可以!

      而現在是楊柳如線,日本的春天像杭州,我寫成了今生今世,巴巴結結的想
    要告知愛玲,如此頓時我又不自在起來。卻聽留聲機唱草橋結拜,銀心忘記是喬
    裝,叫、「小姐!」袁雪芬扮祝英台叱止她、

        哎!小姐好端端的在家裏,你提她做甚?

    她這說白一個字一個字嵊縣音咬得極清楚,我不禁笑了。真是好端端的我心煩意
    亂做甚?

                  右今生今世,自中華民國四十三年三月開始寫,
                至四十八年三月寫成。文體即用散文記實,亦是依照
                愛玲說的。承服部擔風老先生為題字,卻誤作今世今
                生,但是也罷了。

  • 三二

    2008-01-14 12:44:04 三二 (认识你真好)

    =。= 全发了啊……

  • vitasks

    2008-01-14 15:05:43 vitasks

    太有心了啊..

  • 鱼青卿

    2008-01-14 15:07:47 鱼青卿

    谢谢~

  • 巫婆

    2008-01-15 20:55:13 巫婆

    ……我被刷屏的那一刻所震憾了

  • 巫婆

    2008-01-15 20:55:16 巫婆

    ……我被刷屏的那一刻所震憾了

  • 空空

    2008-01-16 03:07:57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什么意思啊LS

  • 简同学

    2008-01-16 21:18:28 简同学 (你轻轻流淌。)

    收藏啦~
    楼主吉祥!

  • 2008-01-24 06:34:12 采菊东篱

    多谢“忘记他 (三明)”!

    很难得的补遗!
    有一个问题请问:
    这里上载了“忠于一人 ”有重复的两篇,但“新游侠传”却没有,
    是否上载的时候多上载了一次“忠于一人 ”遗漏了“新游侠传 ”?
    谢谢!

  • 空空

    2008-01-25 09:02:45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新遊俠傳】

      七十六號初期實在有它的特色,單是那暢陽豪華即為世界上任何國家的特工
    機關所無。原來凡特工機關,都是政府所組織的,奉令執行祕密工作,自然就帶
    陰慘嚴冷的性格,七十六號則靠上海一班白相人打出來,所以有江湖豪傑之氣。
    七十六號是到後來纔變得也是陰慘嚴冷的純特工機關,這初期後期的分界便是吳
    四寶的進來與退出。

      最早丁默村李士群勾結在上海的日本軍要想組織這樣的機關,但是日本人只
    當他們和那些做諜報的朝鮮人台灣人一般看待,雖在滬西,開出門就是越界築路
    ,如何動得。那李士群曉得上海白相人有吳四寶,千方百計要結交不得,後來是
    找到季老太太。季老太太的男人季雲卿生前也是白相人,她那時當捕房的女監頭
    腦,李士群還是共產黨員,拜在季家門下。這季老太太是吳四寶太太亦叫她做娘
    的。如今李士群就央求她拉攏四寶。四寶心裡本不願,但因是季老太太的面子,
    且李士群夫婦來得腳頭勤,必要結拜為兄弟,趕著四寶夫婦叫大哥大嫂,又宣誓
    是為了擁護汪先生救國救民,決不做漢奸的,如此四寶纔參加了,是他招來張國
    震這班人。

      張國震是像京戲鐵公雞裡張國梁那樣的好漢,與他的一班結義弟兄原在上海
    附近一帶當忠義救國鐵血軍,重慶發給他們槍械,糧餉則自己想法子,這班人又
    那裡能安分。可是日本軍要招降他們,李士群要收用他們,他們總也不信。他們
    必要吳四寶一句話,且設起香案拜了他做先生,纔率眾攜槍來歸。這班人都是上
    海人說的「死脫外國人勿管」,租界的捕房車子開到他們做機關的門前來窺伺動
    靜,張國震這個殺胚會爬上窗口擲下手榴彈,殺傷巡捕不算數,一次還殺脫了外
    國人的枯榔頭,從此捕房車子再也不敢到越界築路來了。於是打導報,打大美晚
    報。他們打大美晚報也是明火執仗,與法租界工部局的巡捕交戰,如同梁山泊眾
    好漢大鬧江州,依特工的暗殺團來說都是很不合格的。

      但張國珍他們是外巡。另有警衛大隊是吳四寶選拔他的學生子在鄉下有身家
    財產的來編成。這警衛大隊亦就是和平運動初起時汪先生的惟一的武力。吳四寶
    當警衛大隊長,與他的學生子張國震那班人何嘗是做特工的性格,單是他的人情
    大,手面闊,又有膽量作為,又待人慷慨,上海的銀行,廠家,金子紗布交易所
    及賭場,便都來投拜門牆。白相人放交情在江湖,凡江湖落難上門來求助的,四
    寶無有不應,重慶分子被七十六號捉到了,歸警衛隊收監,他亦對他們好看待,
    能放的他都給了路費放回去。七十六號與租界捕房的衝突,及七十六號與重慶特
    工在上海對南京政府的儲備銀行行員與重慶政府的中央中國交通農民四銀行員的
    暗殺報復,吳四寶因兩邊都有朋友交情,總是出來調解,這何嘗是特工的作法,
    卻完全是白相人的講事情。他手下張國震他們亦只曉得晝遊市上,夜到賭場,先
    生凡有吩咐,就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他們在外闖怎樣大的禍,先生一喝就
    喝止,真是從心底裡聽話起。他們個個都是拚命三郎石秀,卻與日本人不投機,
    且他們自有人情手面,不需要靠日本人。吳四寶有這麼多朋友,就只與日本人一
    個也不往來,他覺得對日本人上面有李士群在辦外交,與他沒有關係。

      七十六號開始像個特工機關,是楊傑林之江王天木蘇成德萬里浪唐惠民胡均
    鶴馬嘯天等進來之後,他們原是重慶的CC,藍衣社與共產黨的格別烏,被丁默村
    李士群重用,成立了警衛第二大隊及行動大隊等,這班人纔真是幹特工的,個個
    陰慘殘忍,無情無義無趣。吳四寶後來就搬出七十六號,在愚園路新置了邸宅。
    及至有一天,李士群關起房門親自擬定了純化特工的計劃書,漸漸事實表現出來
    ,吳四寶就爽爽快快把警衛第一大隊長的職位來辭掉了。

      前此吳四寶夫婦皆住在七十六號裡面的時面,我去看李士群,三天五天總有
    一次酒讌,大廳上擺起十幾二十桌,就像瓦崗寨眾英雄聚義,我是貴賓坐首位,
    李士群坐主位相陪,但我少飲酒說笑,不大應酬,好像我小時候坐筵席一樣。吳
    四寶搬出後,七十六號我就只到過兩次,一次去是李士群在,但見樓房院地都變
    了黯淡冷落,又一次去則李士群不在,他上午到南京去了,我也不過無事來玩玩
    ,就到左首院落萬里浪家裡略坐得一坐,只覺得他有權力亦仍是藐小,多有不義
    之財亦一股貧寒相。後來林之江楊傑夏仲鳴家裡我亦去過,他們都在外面住的大
    洋房,但都不像是一份人家,藐小貧寒無趣尚在其外,真是枉為了他們殺人如草
    ,強搶強奪無算。

      惟有吳四寶搬到愚園路新房子裡,無官無爵,甚麼後台都沒有了,他家裡亦
    依然像唐詩裡的、

        宅中歌笑日紛紛 門外車馬如雲屯

    他與他的太太,夫婦兩個都是

       好鞍好馬乞與人 黃金不惜栽桃李
       桃李開來一番新 世上萬事如流水

    吳家於應酬朋友之外,還對街坊窮人施捨衣食,過年過節鄰近里衖得到吳家好處
    的總有數百家。且又廣施醫藥義材。且又在杭州重開了一個戰時停閉的學校,即
    是原來的蕙籣中學。有錢人做點慈善事業不足為奇,我只喜歡吳家凡做這些,好
    像紅樓夢裡榮國府演戲及上廟燒香時台上台下撒錢,鏘瑯瑯一地都是金錢的響聲
    ,還有賈母寶玉鳳姐諸姊妹及丫髮小廝的人意。

      吳太太佘愛珍,與她的男人吳四寶齊名,前番在七十六號時夫妻同管警衛第
    一大隊,我去李士群處看見過她多次,卻要過了三四個月之後我纔問姓。外來的
    人不識她的,一眼就先看到她走動時的安詳輕快,有一股風頭,又注意到她的腳
    樣鞋樣好,同樣一雙絲襪,穿在她腳上就引起女伴的羨慕。

      她長挑身裁,雪白皮膚,臉如銀盆。她那種臉相,只有小時是圓臉,隨著年
    紀成長,從她這人的聰明秀氣與英斷舒發出來的輪廓線條,筆筆分明,但又難說
    是長圓臉或長臉帶有方形圓意,可比花氣日影搖動,不能定準,都變得是意思無
    限。她眉毛生得極清,一雙眼睛黑如點漆,眼白從來不帶一絲紅筋,真真是像秋
    水。頭髮是她為女兒讀書時作興梳橫S頭,至今不改樣,女伴都說她梳的頭好看


      她不擦口紅,不穿花式的衣裳,夏天只見她穿玄色香雲紗旗袍或是淡青灰,
    上襟角帶一環茉莉花。人說雪膚花貌,容貌已如花,衣裳就只可穿一色,而肌膚
    如雪,若再穿白,那真要變得像白蛇娘娘了。那年她三十八歲,人家看她總要看
    小十年,且覺得女人的妙年只能是像她現在這樣的歲數。

      她是生的男人相,性情亦大方條達像男人,誰亦與她只能是極清潔的男女相
    見,不覺得她有魅力,卻自然大家都歡喜她,敬重她。她不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或
    派頭,卻完全是現代中國大都市的民間女人,沒有一點書本上美人的誇張。她原
    籍廣東,生長在上海,父親佘銘三是白手成家的商人,做茶葉火腿出口生意,等
    她出生已是大人家,且一直興旺,所以她從小嬌養,像元稹的牡丹詩、

       花從琉璃地上生 光風眩轉絕埃塵

    但她又自會得曉事知禮。她惟沒有禁忌,只是女人的本色而沒有女人腔,說話亦
    都是現地風光,沒有書本上的。她在啟秀女子中學校畢業,四寶卻識字不多,銀
    錢出入與待人接物皆聽她調度。她且又從太太小姐到女傭的事件件皆能,凡落她
    手都點畫分明,且做得來真是感情上沒有禁忌。這些她都沒有人教,她父親白手
    成家是他自己生發出來的,這位女兒的做人亦是她自己生發出來的。

      吳家的房子是西式,正廳則中國式,擺設紅木傢私,是禮堂。正廳獨立,右
    首樓房是居室,左首通過去是一個舞廳。樓上吳太太房裡,樓下客廳裡,正廳前
    沿階下及花園邊走路上,日常多有女客男客,各行各業的學生子,過房兒子,乾
    姑娘,姊妹淘裡,及稱兄道弟的朋友。花園裡則有個亭子,檀香燒得氤氳,一隻
    八哥會說「黃包車」。我愛自相人重義氣,從那次去過之後無事就常去,有時主
    人不在,我也一人在花園裡走走當散步,但是不與人搭訕。又後來熟了,我去時
    便到樓上,與吳太太及眾女客往往一坐坐上半天。凡來吳家的,不論男客女客,
    皆見了四寶必見太太。

      吳家的舞廳,原是左鄰的一座洋房,買過來打通了改裝的,在樓上。閒常朋
    友讌會擺得十幾桌酒,叫了樂隊與舞女來湊熱鬧。但那年吳太太四十歲生日,則
    是花園右首開出側門,那裡還有個大院子,在網球場及曬場上搭台做堂會,演戲
    擺酒三日,京戲申灘及嵊縣戲的紅牌,如荀慧生麒麟童筱月珍傅瑞香等皆到齊,
    來客則凡是上海的場面上人,還有南京政府的高官周佛海等,及四寶的結義兄弟
    各地軍司令官等,連同四親八戚,學生子,過房兒子,乾姑娘,姊妹淘裡,總共
    幾百人,擺酒要擺到論百桌。

      我也喜歡這樣的現世繁華,且吳家的金玉器玩陳設都比周佛海李士群家裡的
    看得順眼,來到吳家的客人,亦比上周佛海李士群家裡的客人別有一段民間的風
    光。而我如長安城頭月,在這樣的現世繁華裡,有我便如同江山有思。

  • 空空

    2008-01-25 09:15:21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真是太粗心拉!!谢谢采菊东黎的细心指出!!因为不能插到“忠于一人”的后面,只好补到最下方拉。希望不会造成太大的阅读不便。我是因为张才喜欢胡的,当然并称不上胡的忠实读者,《今生今世》的大陆版只得感情,害我当初未见胡之大气概,想来真是遗憾,所以希望喜欢胡的人可以看到我的补遗。这也算张迷一场吧!呵呵

  • 2008-01-25 18:13:45 采菊东篱

    非常感谢!非常感谢!除了你,没有人补遗,所以很珍贵,能找到你也不容易呵!^-^
    我是因为喜欢胡的文采,他的文章,的确如行云流水,很好,本人认为,胜过张爱玲,但我不喜欢他的人品,政治上我保留,感情上,真的不认同。
    再一次谢谢你!
    采菊东篱/天是鹤家乡

  • nicohio

    2008-01-27 18:31:22 nicohio

    刚得知大陆版缺了400页,就在这里看到全本了,惊喜一个!

  • 橘陶

    2008-05-28 11:11:30 橘陶 (遲且傷。)

    汪精衛叛國「艷電」
      
      作者:jade_two  發表時間:2001年7月8日 21:36


    這一段,是在序的後面,楔子的前面麽?

  • 2008-08-05 13:00:30 爱到心疼

    感谢分享

  • wolfgang

    2008-10-22 23:58:35 wolfgang

    楼主吉祥!!!

  • crcu

    2008-11-07 17:26:00 crcu (欲辨已忘言)

    我刚刚看完 还来不及有体会

  • 杜茶

    2008-11-10 18:35:58 杜茶 (拆了东墙,西墙却从没补上)

    复制在我WORD上只有十万多字,是全本么?

  • 空空

    2008-11-10 18:37:35 空空 (全宇宙陪我一起灭亡)

    楼上的这个是被删的部分啊,你看不出来吗

  • 杜茶

    2008-11-10 18:44:32 杜茶 (拆了东墙,西墙却从没补上)

    是补遗啊。不好意思。是看不出来。我只下来了还没看。

  • sweater

    2008-12-11 18:53:11 sweater

    非常感谢!非常感谢!除了你,没有人补遗,所以很珍贵,能找到你也不容易呵!^-^
      我是因为喜欢胡的文采,他的文章,的确如行云流水,很好,本人认为,胜过张爱玲,但我不喜欢他的人品,政治上我保留,感情上,真的不认同。
      再一次谢谢你!
      采菊东篱/天是鹤家乡
    非常同意,
    你说了我想说的,就用你所说的吧

  • 费同学

    2008-12-18 19:35:33 费同学 (我就像被宰的鸡)

    谢谢

  • 将军红

    2009-03-06 23:13:53 将军红 (在天雨露,在地江湖)

    有未删节版的吗

  • perhaps

    2009-03-07 05:44:25 perhaps

    谢谢

  • 酒药女佛

    2009-03-07 09:05:23 酒药女佛

    这篇置顶吧,省的总是纠缠这事。

  • 2009-05-16 17:51:55 nun

    感谢,要说一声才能心安的。

  • 2009-05-26 10:45:33 田柏楠

    感谢!

  • 欧阳珈珈

    2009-07-30 20:02:46 欧阳珈珈 (我要的坚强,不是谁的肩膀。)

    太感谢了

  • 荷璃

    2009-08-14 00:19:09 荷璃 (由是难再见,碧荷满长目。)

    LZ大功,辛苦,之前下的所谓全本,就没有汪的艳电。。。

  • 荷璃

    2009-08-14 00:20:47 荷璃 (由是难再见,碧荷满长目。)

    只是。。。好像还没有完哦。。。唉,一不小心做了插楼的恶事。。。。

  • 柒蟲

    2009-08-16 01:02:48 柒蟲 (我真的找不到你了)

    看了忽然覺得可憐他。死了個孩子。嘻嘻。

  • o o

    2009-11-11 08:44:20 o o (急急急!!!!)

    真是大好人

  • Rebirthing

    2009-12-24 15:25:53 Rebirthing (原谅不能原谅的人,并且爱他)

    妈的,震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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