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1-14 09:14:32 来自: 慕回(石家庄)
雷海宗
春秋各国上由首相，下至一般士族子弟，都踊跃入伍。当兵不是下贱的事，乃是社会上层阶级的荣誉职务。战术或者仍很幼稚，但军心的盛旺是无问题的。一般地说来，当时的人毫无畏死的心理；在整部的《左传》中，我们找不到一个因胆怯而临阵脱逃的人。
战国时代的战争非常残酷。春秋时代的战争由贵族包办，多少具有一些游戏的性质。我们看《左传》中每次战争都有各种的繁文缛礼，杀戮并不甚多，战争并不以杀伤为事，也不以灭国为目的，只求维持国际势力的均衡。到战国时代，情形大变，战争的目的在乎攻灭对方，所以各国都极力奖励战杀，对俘虏甚至降卒往往大批的坑杀，以便早日达到消灭对方势力的地步。
后代的人对于战国时代斩首数目的宏大，尤其对于坑杀至数十万人的惊人事实，往往不肯置信.这可说都是因为后代不善战、不肯战的文人不能想象历史上会有这种残酷的时代。
六国虽都有散兵游勇，恐怕只有楚国余的退伍士卒比较盛多，因为《史记》与《战国策》中都没有亡国时楚国军队为秦国大批屠杀的记载。在以前二三十年间，秦国的兵力多用在北方，无暇顾到楚国，在别国大受痛创时楚国的元气仍得保全。所以楚国虽亡，可能的实力还是很大。“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谶语意义虽不清楚，必有事实上的根据。当时的人恐怕都觉得只有楚国将来或有翻身的能力，甚或将秦推倒。所以北方起事的军队都不值章邯所领的秦兵一击，只有楚军可与秦兵一拼。
春秋时代是上等社会全体当兵，战国时代除了少数以三寸舌为生的文人外，是全体人民当兵，现在上等社会不服军役而将全部卫国的责任移到贫民甚至无赖流民的肩上。
七国之乱是旧日楚地武力充实的最后表现，以后就长久的寂寞无闻。天下也不再有征发全体男子当兵的现象。
由春秋时代到汉代的发展经过，总括一句，先是军民不分，后来军民分立，最后军民对立。军民对立之下的军队最难驾御。除粮饷充足外，将才是必不可少的条件。当然任何的军队都需要有才的人率领。但真正的民兵，即或主将不得人，顶多也不过是打败仗，决不至直接祸国殃民。流浪军却非有才将率领不可，否则不止要战败辱国，并且要行动如土匪，甚至公开的变成土匪。
武帝后兵制的发展，一日千里的顺序退步。
到王莽时所用的就只有募兵、囚犯与外族兵，旧日正式的军队已经绝迹。
东汉只有中央军，没有地方军。
我们对东汉能驾御外族、以夷制夷的政策能收大功，不能不表示钦佩。但军队不是汉人的军队却也是不可掩蔽的严重事实。
所谓三国时代，由这个观点来看，可说是曹操、司马懿几个善练兵善将兵又有政治谋略的人重新组织散漫的中国以便抵抗外族的时代。
二千年来中国总是一部或全部受外族统治，或苟且自主而须忍受深厚的外侮；完全自立又能抵抗外族甚至能克服外族乃是极少见的例外。这种长期积弱局面的原因或者很复杂，但最少由外表看来，东汉以下永未解决的兵的问题是主要的原因。
一般的说来，文武兼备的人有比较坦白光明的人格，兼文武的社会也是坦白光明的社会。这是武德的特征。中国二千年来社会上下各方面的卑鄙黑暗恐怕都是畸形发展的文德的产物。偏重文德使人文弱，文弱的个人与文弱的社会难以有坦白光明的风度，只知使用心计：虚伪、欺诈、不彻底的空气支配一切、使一切都无办法。中国兵制的破裂与整个文化的不健全其实是同一件事。在这种病态的社会，王安石一流的人物生前必定失败，死后必留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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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5 14:47:23
晓声@哀思浮士德 (北京)
看梁先生的《中国文化要义》，曾提到过雷海宗先生的这个观点，说中国是“无兵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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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5 14:48:13
晓声@哀思浮士德 (北京)
不知慕回君对此有何看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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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5 15:13:41
慕回 (石家庄)
这书我还没看完，经常杀书头，呵，惭愧。
雷先生的意思，自战国起，文武分途，而兵匪流于一谈，大概有感于中国的兵的“匪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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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6 08:07:29
慕回 (石家庄)
更正：更多地是在作一种文化检讨，有感于兵民的对立，与人民的驯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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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20 18:01:09
晓声@哀思浮士德 (北京)
确实，现在对中国文化，要么要求复兴，要么要求灭绝，二者都有不少好的理由，慕回君怎么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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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20 18:43:07
慕回 (石家庄)
虽然说将要面对的也许是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危机永远都在，危机感永远都不足。但是不妨说，兴灭国，继绝学，道义担当，正在我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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