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毛(句号版)

Ikshu
2007-12-15 00:52:53  来自: Ikshu

翻完了这篇也是受了小二老师译文的激励,在此感谢一下。
想尽力还原卡弗的断句和行文节奏,所以是个句号版。



羽毛


我的同事,巴德,请我和芙兰去他家吃饭。我没见过他老婆而他没见过芙兰。我俩算是扯平了。不过巴德和我是朋友。而且我知道巴德家有个婴儿。巴德叫我们去吃饭那会儿那孩子总得有八个月大了。这八个月都去哪儿了?见鬼这日子都是怎么过去的?我记得那天巴德来上班时带了一盒子雪茄。在午餐室他把雪茄发给大伙。是杂货店里的便宜货,荷兰大师牌。不过每支雪茄上都粘着红标签,包装纸上写着“是个男孩!”。我不抽雪茄,但也拿了一支。“多拿一根。”巴德说。他晃着那盒子。“我也不喜欢雪茄,是她的主意。”他是说他老婆。奥拉。
我从没见过巴德的老婆,不过有次在电话里听过她声音。那是个礼拜六下午,我没事可干。所以我给巴德打电话看看他是不是想干点什么。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她说,“喂。”我一下懵了头完全想不起她名字。巴德的老婆。巴德跟我提过她名字许多次了。但总是一耳进一耳出。“喂!”女人又说了遍。我能听到电视机开着。之后女人问,“是谁啊?”我听见一个婴儿开始哭喊起来。“巴德!”女人喊。“怎么了?”我听见巴德问。我还是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于是我挂上电话。后来上班见到巴德我完全没提打过电话的事。不过我设法让巴德提及他老婆的名字。“奥拉,”他说。奥拉,我在心里默念。奥拉。
“别当回事,”巴德说。我们那会儿在午餐室喝咖啡。“就我们四个人。你和你老婆,加我和奥拉。简简单单的。你们七点左右过来吧。她六点喂孩子,然后哄他睡觉,之后我们就吃饭。我们那地方不难找,不过这儿有张地图。”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用各种不同的线条标明了大路小路和乡间小道什么的,还有箭头指示东南西北。一个大叉标示着他家的位置。我说,“我们挺期待的。”但其实芙兰对这事并不太上心。
那天晚上,看着电视,我问她是不是该带点什么去巴德家。
“带什么?”她说,“他说了要我们带东西去?我怎么知道?我一点主意都没有。”她耸耸肩,拉长着脸。她以前听我提过巴德。但她不认识他也没什么兴趣认识他。“我们可以带一瓶葡萄酒。”她说,“我没意见,你干嘛不带点酒去?”她晃着头。她的长发在肩膀上左右摇摆。为什么需要别人?她像是在说。
我们彼此拥有就足够了。“到这儿来。”我说,她移移了位置让我能搂着她。芙兰是个长相俏皮的大块头。一头金发在她背上垂落下来。我抓起一把她的头发闻了闻那气味。我把那头发绕在手上。她让我抱着。我把脸埋在她长发里使劲抱着她。
有时那头发会滑下来挡住她眼睛,她得抓住它把它撩到肩后去。这让她很恼火。“这头发,”她说,“除了麻烦没别的。”芙兰在奶制品加工厂工作,去干活时得把头发束起来。每天晚上她都得洗头发然后在电视机前拿把刷子梳理它。时不时她要挟着要把它剪掉。不过我知道她不会那么干的。她清楚我太喜欢那头发了。她知道我简直对它着了迷。我告诉她我爱上她就是因为她那头长发。我跟她说如果她剪掉头发没准我就不再爱她了。有时我叫她“瑞典姑娘”。她看上去就像是个瑞典人。那些夜晚她会一边梳着头,一边和我一起大声许愿嚷嚷出那些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想要辆新车,那是我们期盼拥有的东西之一。我们也盼着能去加拿大住上两个礼拜。但我俩谁都不想要孩子。我们没孩子的原因就是我们不想要孩子。也许以后吧,我们互相这么说。但在那会儿,我们仍在等待之中。而且觉得没准要一直这么等下去。有时晚上我们出门去看场电影。另一些夜里我们就待在家里看电视。芙兰有时会给我烤点点心,不管吃什么我们都能一口气吃个干干净净。
“也许他们不喝葡萄酒。”我说。
“管它呢就带瓶酒,”芙兰说,“他们不喝的话,我们自己喝。”
“带红的还是白的?”我问。
“我们带点甜食去。”她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过我才不管带什么呢。这是你的事。别搞得紧张兮兮的。否则我就不去了。我可以做点覆盆子咖啡圈。或者小蛋糕。”
“他们会准备甜点的,”我说,“你不会请人家吃饭又不准备餐后点心的。”
“他们没准会弄点米饭布丁。或者吉露果子冻!那些我们不喜欢的东西,”她说,“我一点不了解那女人。谁知道她会做什么?万一她就给我们点吉露果子冻呢?”芙兰摇着头。我耸耸肩。不过她说的有道理。“他给你的那些旧雪茄,”她说,“你都带上。吃完饭你跟他可以去客厅里边抽雪茄边喝葡萄酒,或者随便什么电影里他们喝的玩意。”
“行啦,我们什么也不带就这么去吧,”我说。
芙兰说,“我们带块我烤的面包去。”

巴德和奥拉住在离镇二十多里的地方。我们在这个镇上住了三年了,可见鬼的是,芙兰和我从没想过开车去乡下转转。在绕来绕去的小路上开车挺舒服的。那是个温暖宜人的黄昏,我们看到路边的牧场,栅栏和慢吞吞朝牛圈走去的奶牛。也看到站在栅栏上的红翅乌鸫,和绕着干草仓打转的鸽子。到处是花园,含苞怒放的野花,和离开公路很远的小房子。我说,“真想我们在这儿也盖个房子。”这不过是个空乏的念头,又一个无法实现的愿望而已。芙兰没搭理我。她正忙着查看巴德的地图。我们来到一个地图上标明的十字路口。按地图的指示向右拐,然后又朝前开了不多不少正好十分之三英里。在公路左边,我看到一块玉米地,一个邮箱,和一条长长的,沙石铺成的车道。在车道尽头,树阴下,矗立着一座带门廊的房子。 屋顶上有个烟囱。但这会儿是夏天,所以,理所当然的,并没有烟从那烟囱里冒出来。不过我觉得那是挺漂亮的一副画面,就跟芙兰这么说了。
“不过是个乡巴佬家。”她说。
我把车开进车道。车道两边都是玉米地。玉米长得比车还高。我能听到轮胎在沙砾上碾过的声音。离房子越来越近时,我们看见花园里一些绿色的棒球大小的玩意悬挂在藤蔓上。
“那是什么?”我说。
“我怎么知道?”她说,“西葫芦,没准。天知道是什么玩意。”
“嗨,芙兰,”我说,“别激动。”
她没吭声。她咬紧下嘴唇然后又松开。我们靠近大屋时她关掉了收音机。
一个婴儿座的秋千架立在院子里,门廊上散落着些玩具。我把车开到屋前停下。就是在那会儿我们听到那凄厉的尖叫声。没错,这屋子里是有个婴儿,可这尖叫对一个婴儿来说声量未免太大了。
“这是什么声音?”芙兰说。
紧接着一个秃鹫大小的玩意沉甸甸拍打着翅膀从一棵树上跳下来,正好降落在我们车前。它抖动着身子。它扭动长长的颈子朝向汽车,抬起它的头,打量我们。
“我的天,”我说。我坐在那儿双手握着方向盘盯住那东西看。
“这是真的吗?”芙兰说,“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真的这玩意。”
我们俩都清楚那是一只孔雀,没错,可我们没法把那个词大声说出来。我们只是盯着它看。那只鸟把头高高扬起,然后再次发出那刺耳的尖叫声。它的皮毛鼓胀起来,这会儿它看上去比它先前刚刚降落时足足大了一倍。“我的天,”我忍不住又说了遍。我们就那么待在车前座里一动不动。
那鸟朝前走了几步。之后它把头扭向一边站稳了。它那发亮、狂乱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我们。它尾巴翘得高高的,就像一把大扇子似的展开又收起。在那上面闪耀着彩虹里的每一道色彩。
“上帝啊,”芙兰轻轻的说。她把手搁到我膝头。
“我的天,”我说。除了这个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那只鸟再次古怪的悲号起来。“呃嗷,呃—嗷!”它就这么叫着。要是我在夜深人静时第一次听到这声音,我会以为那是来自某个垂死的人,或者某种狂暴危险的东西。

前门开了,巴德出现在门廊上。他扣着衬衣扣子。头发湿漉漉的。看上去刚刚洗完澡。
“闭上你的嘴,乔伊!”他冲那孔雀嚷道。他朝那鸟拍拍巴掌,那家伙后退了几步。“你闹够了吧。现在给我闭上嘴!安静点,你这老蠢货!”巴德走下台阶。他一边朝我们走来一边把衬衣下摆塞进裤子里。他穿着平常干活时常穿的那两件——牛仔裤和斜纹棉布衬衫。我穿着休闲裤和一件短袖运动衫,还有我最好的路夫皮鞋。看到巴德穿得那么随便,我觉得自己特意打扮一番挺傻的。
“真高兴你们能来。”巴德走到车边,“进屋里去吧。”
“嗨,巴德。”我说。
芙兰和我从车里出来。那只孔雀站在不远处,来回摇摆着它不怀好意的脑袋。我们小心翼翼和它保持一定距离。
“地方不难找吧?”巴德对我说。他没朝芙兰那边看。他是在等我给他俩作介绍。
“地图很管用。”我说,“嘿巴德,这是芙兰。芙兰,巴德。她早就听说过你了,巴德。”
他笑了,然后他俩握握手。芙兰个子比巴德高。巴德得抬起头看她。
“他经常提起你。”芙兰说,她抽回她的手。“巴德这个巴德那个的。你简直是这儿唯一一个让他说个不停的人。我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你了。”她一直留神那孔雀。这会儿它已经离门廊很近了。
“这才是我朋友啊,”巴德说,“他提起我也是应该的。”巴德说着咧嘴笑了,冲我胳膊上来了一小拳。
芙兰手里还捧着她那块面包。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才好。她把它递给巴德。“我们给你带了点东西来。”
巴德接过面包。他把它翻来复去的看好像这是他有生以来见到的第一块面包似的。“你们太客气了。”他把面包举到鼻子下边闻了闻。
“是芙兰自己烤的面包。”我告诉巴德。
巴德点点头。然后他说,“我们进屋去见见妻子和母亲吧。”
当然,他是指奥拉。奥拉是这儿唯一的母亲。巴德告诉过我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了,而他父亲在巴德还是个孩子时就离家再也没回来。
孔雀突然蹿到我们面前,巴德打开屋门的时候它跳上门廊。它想钻进屋去。
“噢,”当那孔雀紧紧压在芙兰腿上时她叫出声来。
“乔伊,该死的,”巴德说。他狠狠敲了一下那大鸟的脑袋。孔雀退回到门廊里抖动着身体。它尾巴上的翎毛在晃动中发出吱吱的摩擦声。巴德做出要给它一脚的样子,于是那孔雀又后退了几步。巴德为我们扶着门,“她总让那该死的东西进屋去。过不了多久,它就会想要和我们在同一张该死的桌上吃饭,同一张该死的床上睡觉了。”
芙兰进了屋停在门边。她转回头看着那片玉米地。“你们这地方挺不错,”她说。巴德继续扶住门。“你说是不是,杰克?”
“没错。”我说。听她说这话我觉得挺意外。
“其实要找这么块地方也不难。”巴德说,手还拉着门。他冲那孔雀做了个恐吓的手势。“走开点。别总这么活蹦乱跳的。”然后他说,“进去吧,伙计们。”
我说,“嗨巴德,那边种的是什么啊?”
“西红柿。”巴德说。
“看来碰到农夫了,”芙兰说,然后摇了摇头。
巴德笑了。我们进屋去。一个丰满矮小,束着发髻的女人在客厅里等着我们。她的手卷弄着围裙。脸颊通红通红的。我起先还以为她是喘不上气,或者正为什么事发脾气呢。她粗粗瞥了我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芙兰。不能说不友善,只是打量着。她盯着芙兰,脸一直泛红。
巴德说,“奥拉,这位是芙兰。这是我朋友杰克。你是知道他的。伙计们,这就是奥拉了。”他把面包递给奥拉。
“这是什么?”她说,“啊,是自家做的面包。谢谢了。随便坐吧。别客气。巴德,问问他们想喝什么。我炉子上还煮着东西。”奥拉说完带着面包回厨房去了。
“坐吧。”巴德说。芙兰和我扑通一下坐到沙发上。我掏出我的烟。巴德说,“这儿有个烟缸。”他从电视机顶上抓起个沉甸甸的玩意。“用这个吧。”他说着,把那玩意搁在我前面的咖啡桌上。就是那种做成天鹅形状的玻璃烟灰缸。我点上烟把火柴扔进天鹅背上的敞口。我看着一丝淡淡的青烟从天鹅身子里飘出来。
彩色电视机开着,于是我们看了会儿电视节目。屏幕上,一辆辆赛车绕着赛道没完没了的跑着。解说员语调很低沉。但也让人觉得他是在努力抑制内心激动不安的情绪。“我们仍然等待着官方的确认。”解说员说。
“你们想看这个吗?”巴德说。他一直站在那儿。
我说我无所谓。我的确无所谓。芙兰耸耸肩。还能干嘛呢?她像是在说。反正这一天就这样了。
“大概只剩二十来圈了,”巴德说,“这会儿咬得很紧。刚才一堆车撞成一片。半打的车都翻了。一些车手受了伤。还没说到底伤得多重。”
“别关电视了,”我说,“就看这个吧。”
“没准这些该死的车里会有一辆在我们眼前爆炸,”芙兰说,“或者撞进看台把那个卖便宜热狗的家伙碾个稀巴烂。”她用手指捻弄着头发,眼睛盯着电视机。
巴德看看芙兰想搞清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刚才那事故,那大撞车,挺吓人。一个接着一个。那些车,车的碎片,还有那些人,满场都是。嗯,你们喝点什么?我这儿有麦芽酒,还有一瓶老乌鸦。”
“你喝的那是什么?”我问巴德。
“麦芽酒。”巴德说,“冰的,味道不错。”
“就给我来点麦芽酒吧。”我说。
“我要杯老乌鸦,加点水。”芙兰说,“请给我拿个大杯子。再来点冰块。谢谢了,巴德。”
“没问题。”巴德说。他又瞟了一眼电视然后进了厨房。

芙兰用肘轻推了我一下,朝电视机那边扬扬下巴。“你看那上面,”她轻声说,“看见那玩意了吗?”我顺着她视线望过去。那儿摆着一个细长的红色花瓶,里面插着几枝院子里摘来的雏菊。花瓶旁边,垫布上,安放着一个由石膏浇铸,大概是这世上最奇形怪状、参差不齐的牙齿模型。在那吓人的玩意上面既没有嘴唇,也没有下颚,有的只是那些陈旧的石膏牙齿挤在一块厚厚的泛黄的,看上去大概是牙床的玩意上。
就在这时奥拉拿着罐杂拌坚果和一瓶根汁汽水回到客厅。她已经把围裙脱掉了。她把坚果放到咖啡桌上那只天鹅旁边。她说,“先吃点这个,巴德这就给你们拿酒来。”奥拉说着话脸又红了。她在一把老旧的藤制摇椅上坐下来,摇着那椅子。她喝着根汁汽水看电视。巴德端着一个木头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芙兰那杯威士忌、掺酒用的凉水和我的那瓶麦芽酒。巴德为他自己准备的麦芽酒也搁在托盘上。
“你要个杯子吗?”巴德问我。
我摇摇头。他拍了拍我膝盖然后转向芙兰。
她从巴德那儿接过她的酒,说,“谢谢。”她目光再次望向那牙齿。巴德看到了她打量的是什么。赛车在跑道上呼啸而过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我拿起麦芽酒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视屏幕上。这牙齿和我没有任何关系。“那是做整形矫正之前奥拉牙齿的样子。”巴德对芙兰说,“我已经习惯那玩意了。不过我猜它摆在那儿看上去挺滑稽。我怎么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她要把这玩意留着。”他望着奥拉。然后他看看我冲我眨了眨眼。他在他那张懒人躺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他喝着麦芽酒出神的看着奥拉。
奥拉的脸再次涨得通红。她握着她那瓶根汁汽水。她举起它喝了一口。然后她说,“它能提醒我我欠巴德多少东西。”
“什么?”芙兰说。她正在坚果罐里翻翻拣拣找腰果吃。芙兰停下手看着奥拉。“抱歉,我刚才没听清。”芙兰盯着这女人,等待着接下来她嘴里会冒出来的任何东西。
奥拉又红了脸。“我经历过许多需要感恩的事。”她说,“那牙齿就是其中之一。我把它留在身边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我欠巴德多少东西。”她喝了口汽水。然后她把汽水瓶放下,说,“你有副挺漂亮的牙齿,芙兰。我一看见你就注意到了。可我那口牙,从小就长得东倒西歪。”她说着,用指甲轻轻敲了敲她的门牙。她说,“我父母没钱给我整牙。我那口牙就那么东倒西歪的长着。我的头一个丈夫不在乎我的长相。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唯一关心的就是在哪儿能找着他的下一杯酒。在这世上他就那么一个朋友,就是他的酒瓶子。”她摇了摇头,“然后巴德出现了,把我从那烂摊子里拉出来。我俩好上以后,巴德说的头一句话就是,‘让我们把那牙整整。’那副牙模是我和巴德刚认识不久那会儿做的,那是我第二次去看矫齿医生。紧接着我就开始戴牙箍了。”
奥拉的脸一直红着。她望着电视里的画面。她喝着根汁汽水,看上去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看来那矫齿医生手艺不错。”芙兰说。她又看了眼电视机上,那副只有在恐怖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牙。
“他真的很棒。”奥拉说。她从椅子里转过身,说,“你们看。”她张开嘴又一次向我们展示她那口牙,这回一点害羞的神情也没有了。
巴德已经走到电视机前拿起了那副牙。他来到奥拉身旁把那牙贴在奥拉脸颊上。“过去和现在。”巴德说。
奥拉伸手接过牙模。“你们知道吗?那矫齿大夫也想要这模子来着。”说这话时她把那副牙模抱在腿上。“我说那不可能。我跟他指明了这是我的牙。他最后只好拍了几张照片。他说他会把照片登在一本杂志上。”
巴德说,“你能想象得出那是本什么样的杂志,估计没什么订户。”他这么说着,我们都笑了。
“摘了牙箍以后,每次笑起来我还是习惯性的拿手遮住我的嘴。就像这样,”她说,“直到现在我有时还这样。成习惯了。有天巴德说,‘奥拉,你不用再那样捂着嘴了。没人需要把那样漂亮的牙齿藏起来。你现在有副漂亮的牙齿了。’”奥拉望着巴德。巴德冲她眨眨眼。奥拉咧嘴笑了然后垂下她的眼睛。
芙兰喝着她的威士忌。我喝了口麦芽酒。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芙兰也一样。不过我清楚晚些时候对这事芙兰会有很多东西要说。
我说,“奥拉,我往这儿打过一次电话。是你接的。可我把电话挂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就那样把电话挂了。”说完我小口小口的嘬着麦芽酒。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起这个。
“我不记得有过这事,”奥拉说,“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些日子了。”
“不记得了。”她摇着头说。她用指尖摸着怀里的石膏牙齿。她看着电视里的赛车,重新摇晃起那摇椅。
芙兰转头看着我。她咬着她的下嘴唇。但她什么也没说。
巴德说,“那么,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新鲜事?”
“再吃点坚果吧,”奥拉说,“晚饭一会儿就好。”
从里屋传来一声哭喊。
“没事。”奥拉对巴德说,做了个鬼脸。
“是我们那小家伙。”巴德说。他缩进他的躺椅里,我们看完了剩下的比赛,最后的三、四圈,没人说话。
有那么一两次我们又听见了婴儿的动静,从里屋房间里传来短促而焦躁的哭喊声。
“怎么搞的,”奥拉说。她站起身来,“马上就可以吃饭了。我就等着肉汁收汤了。不过我还是先去看他一眼吧。要不你们先上桌?我马上就来。”
“我挺想看看小宝宝的。”芙兰说。
奥拉手里还拿着那副牙齿。她走过去把它放回到电视机上。“这会儿不大合适,可能会把他搞烦了,”她说,“他不习惯见生人。等等看我能不能把他哄睡了。然后你可以过来瞧瞧。等他睡着了以后。”说完她走到走廊尽头一个房间前,推开房门。她悄无声息的走进去,带上了门。婴儿的哭声消失了。

巴德关了电视机,我们去餐厅在饭桌旁坐下来。巴德和我聊起厂里的事。芙兰听着。时不时她甚至会插话问个问题。但我看得出她觉得无聊,而且也许奥拉不让她去看婴儿的事搞得她有点恼火。她四下打量奥拉的厨房。她用手指卷弄着她的头发,检视着奥拉的厨房用具。
奥拉回到厨房,说,“我替他换了尿布给了他一个橡皮小鸭。也许他能让我们安安静静吃会儿饭。不过别抱太大希望。”她揭开个锅盖把一个平底锅从炉上移开。她把一些红色肉汁倒进一只大碗然后把碗端上餐桌。她又揭开另外一些锅盖,看看锅里东西是不是都熟了。桌上摆着烤火腿,甜薯,土豆泥,利马豆,煮玉米,和蔬菜沙拉。芙兰的面包放在桌上醒目的位置,紧挨着烤火腿。
“我忘拿餐巾了,”奥拉说,“你们先吃吧。你们要喝什么?巴德吃饭总是喝牛奶的。”
“牛奶就行。”我说。
“我要杯水。”芙兰说,“不过我自己来吧。不必为我跑来跑去的。你已经够忙了。”她作势要站起来。
奥拉说,“请别。你是客人。坐着别动。让我去吧。”她的脸又红了。
我们把手搁在膝头等着。我又想起那些石膏牙齿。奥拉回来了,拿着餐巾、给我和巴德的大杯牛奶,和一杯给芙兰准备的冰水。芙兰说,“谢谢。”
“不客气。”奥拉说。然后她也坐下来。巴德清清喉咙。他垂下头念出几句祷词。他声音那么低以至于我基本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不过我能猜出个大概——他是在感谢上苍赐予我们这些即将被消灭掉的食物。
“阿门。”奥拉在他结束时说。
巴德把装火腿的大盘子递给我,又给他自己盛了些土豆泥。我们就这么吃起来。我们都没怎么说话,除了有时巴德或我会来一句,“这火腿真不错。”或是,“这甜玉米是我吃过最好的甜玉米。”
“这么好的面包很少见。”奥拉说。
“我想再来点沙拉,劳驾了,奥拉。”芙兰说,神色稍稍缓和了些。
“多来点。”巴德把火腿或是红色肉汁递给我时会这么说。
不时的,我们能听见婴儿的声音。奥拉会侧头聆听。孩子安静下来后,她才安下心,回过头继续吃饭。
“这孩子今晚有点反常。”奥拉对巴德说。
“我还是想看看他,”芙兰说,“我姐姐有个小宝宝。但她和孩子住在丹佛。我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去丹佛?我有个侄女可我从来没见过她。”芙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重新吃起来。
奥拉叉起片火腿放进嘴里,“希望他一会儿就能睡着了。”
巴德说,“还剩了这么多。大家伙再来点火腿和甜薯。”
“我一口都吃不下了,”芙兰说。她把餐叉放在盘子里,“味道很好,可我真不能再吃了。”
“那留点肚子吧,”巴德说,“奥拉还做了大黄派。”
芙兰说,“我想我可以尝一小块。等大家都吃完了。”
“我也尝尝。”我说。但我这么说是出于礼貌。自打十三岁那年吃大黄派加草莓冰激凌吃得闹出病来,我就一直讨厌这玩意。
我们吃完了各自盘子里的东西。然后我们又听见了那要命的孔雀闹出的声响。那家伙现在上了房顶。我们能听到它正在我们头顶上方。它在瓦片上走来走去弄出些踢踢哒哒的声音。
巴德摇摇头,“乔伊马上就会去睡了。他折腾累了马上就能睡着。”巴德说,“他睡在一棵树上。”
那鸟又叫唤起来。“呃—嗷!”它这么叫着。谁都没说话。又能说什么呢?
然后奥拉说,“他是想进屋来,巴德。”
“嗯,他想都别想,”巴德说。“难道你忘了,我们有客人呢。他们不想让一只该死的老鸟进屋来。那只肮脏的鸟跟你那些旧牙!人家会怎么想?”他摇着头。他笑了。我们都笑了。芙兰也跟着我们笑起来。
“他不脏,巴德。”奥拉说,“你这是怎么了?你喜欢乔伊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觉得他脏了?”
“自从上次他在地毯上拉屎,”巴德说,“请原谅我说粗话,”他对芙兰说,“可我告诉你,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把那老鸟的脖子拧断。他甚至都不值得我们对他动刀子,是吧,奥拉?有时候,深更半夜的,他能那么叫着把我从床上闹醒。他简直一钱不值——是不是,奥拉?”
奥拉听着巴德胡闹摇了摇头。她拨弄着她盘子里那几颗豆子。
“可你们当初是怎么搞到这只孔雀的?”芙兰想知道。
奥拉抬起头来。她说,“我从前总梦想着能有一只孔雀。自从我小时候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张孔雀的照片就一直这么盼望着。我觉得那是我见过世上最美的东西。我把那照片剪下来贴在床头。我把它保留了很久很久。后来我和巴德搬到这儿,我觉得是时候了。我说,‘巴德,我想要一只孔雀。’巴德觉得这主意挺可笑。”
“最后我还是开始四处打听,”巴德说,“我听说附近镇上有个老伙计养这玩意。天堂鸟,他这么叫这鸟。为这天堂鸟我们掏了一百块,”他说着,猛拍了下他的前额,“万能的主啊,我娶了这么个品味奢侈的女人。”他冲奥拉咧嘴笑了。
“巴德,”奥拉说,“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再说了不管怎样,乔伊看家挺管用。”她对芙兰说,“有了乔伊我们都用不着看家狗了。一点风吹草动他都能听见。”
“如果时节不景气了,这是很有可能的——我就把乔伊搁锅里煮了,”巴德说,“连毛都一起煮了。”
“巴德!这一点都不好笑。”奥拉说。不过她还是笑起来,我们得以再次把她那口牙看个一清二楚。
那婴儿又开始闹腾。这次他是真的哭起来。奥拉放下餐巾从餐桌旁站起来。
巴德说,“不是这一个,就是那一位。把他抱到这儿来吧,奥拉。”
“我是这么想的。”奥拉说,然后她就去抱孩子了。

那只孔雀重新哀号起来,我觉得我背上寒毛都竖起来了。我看看芙兰。她抓起她的餐巾又放下。我朝厨房窗户望去。外面天已经黑下来。玻璃窗开着,窗框上罩着面纱窗。我觉得我听到那只鸟走上了门廊。
芙兰转过头望向门厅。她等着奥拉抱孩子回来。
过了一会儿,奥拉抱着它回来了。我看了一眼那婴儿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奥拉抱着婴儿在桌边坐下。她把手插在它腋下扶住它,让它面朝着我们站在她腿上。她看看芙兰然后又看看我。这会儿她的脸一点也不红了。她等待着我们的评价。
“啊!”芙兰突然说。
“怎么?”奥拉急促的说。
“没什么,”芙兰说。“我看见窗户那边有什么东西。我想我大概看见了一只蝙蝠。”
“我们这附近没有蝙蝠。”奥拉说。
“也许是只飞蛾,”芙兰说,“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唔,”她说,“真是个不寻常的小宝宝。”
巴德看着那婴儿。然后他看了眼芙兰。他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缓缓点了一下头。他又点了点头,然后说,“好啦,别担心了。我们知道他现在不是参加选美比赛的料。他也不是克拉克盖博。不过给他点时间吧。运气好的话,你知道,没准他能长成他老爹的样子。”
婴儿站在奥拉腿上,扫视着围坐在桌边的我们。奥拉把手移到它腰间,让婴儿能够伸直它肥胖的双腿前后摇摆起它身体。它是我见过所有婴儿里最丑陋的一个,绝无仅有的一个。那惊人的丑陋让我简直说不话来。仿佛我喉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我并不是说它有残疾或是畸形什么的。仅仅只是丑陋。它有一张又大又红的脸,一双金鱼眼,宽大扁平的脑门,和两片开阔肥厚的嘴唇。它完全没有脖子,只有三四层赘肉吊在下巴上。那些赘肉一直堆积到它耳朵下边,而那双招风耳直楞楞矗立在它光秃秃的脑袋上。它的手腕也被赘肉包裹着。它胳膊和手指上全是臃肿的肥肉。说它难看大概都是夸奖它了。

这个丑陋的婴儿咕哝着在它母亲腿上又蹦又跳。然后它停下来。它身体前倾着,努力想把它肥胖的手伸到奥拉的盘子里去。
我曾见过不少婴儿。在我少年时代,我的两个姐姐总共养了六个孩子。我小时候也见过不少婴儿。我在商店之类的地方也总看见那些小孩子。但这个婴儿是绝无仅有的。芙兰同样目不转睛的盯着它看。我猜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是个大块头的小家伙,不是吗?”我说。
巴德说,“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开始玩橄榄球了。他吃起东西来胃口那叫一个好。”
像是为了给这话做示范似的,奥拉叉起一些甜薯喂到婴儿嘴边,“他是我的小心肝,是不是?”她对那肥球说,不顾我们都在看着。
婴儿向前倾着身子张开嘴。奥拉把甜薯送进它嘴里时它伸手抓住餐叉,然后一口咬下去。婴儿一面嚼着一面又开始在奥拉腿上蹦弹起来。它的金鱼眼那么突出,仿佛它脑袋被什么东西挤压过似的。
芙兰说,“他可真是个不寻常的宝宝,奥拉。”
婴儿的脸扭曲起来。他重新开始哭嚎起来。
“让乔伊进屋来。”奥拉对巴德说。
巴德坐直身子。“我觉得我们起码该问问客人们介不介意。”
奥拉看看芙兰然后看看我。脸又红了。婴儿在她腿上闹腾,扭着身体想下来。
“大家都是朋友,”我说,“不用介意我们。”
巴德说,“也许他们不想要一只乔伊那样的老鸟跑到屋子里来。你想过这个吗,奥拉?”
“你们介意吗?”奥拉对我们说。“让乔伊进屋来?今天晚上那只鸟有点反常。我觉得这孩子也是。他习惯了睡觉之前和乔伊一起在屋里玩一会儿。他们两个今晚都有点静不下来。”
“别管我们了,”芙兰说,“我不介意让他进来。我以前从来没接近过那种东西。不过我不介意。”她看着我。我猜她是想让我说点什么。
“见鬼,”我说,“让他进来吧。”我拿起杯子喝光了剩下的牛奶。
巴德站起来。他走到门厅拉开前门。他开了院子里的灯。
“你的宝宝叫什么名字?”芙兰想知道。
“哈洛德。”奥拉说。她又喂了哈洛德一些甜薯。“他真的很聪明。是个小机灵鬼。你说什么他都明白。是不是啊,哈洛德?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就知道了,芙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芙兰只是看着她。我听见前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
“他是聪明,没错,”巴德走进厨房,说着,“他跟奥拉她爹一个样。那可真是个聪明的老伙计。”

我朝巴德身后望去,看见那只孔雀在客厅里犹豫不决的踱步,它脑袋左右摇晃着,就像一块旋转的手镜那样让人眼花缭乱。它抖动身体,那声音听上去像是隔壁房间里有人在洗一副扑克牌似的。
它向前挪了一步。然后再一步。
“我能抱抱宝宝吗?”芙兰说。她说这话的语气仿佛是在向奥拉求助。
奥拉隔着桌子把婴儿递给她。
芙兰试图把婴儿放在腿上。但那婴儿咕哝着扭来扭去。
“哈洛德。”芙兰说。
奥拉望着芙兰和婴儿。她说,“哈洛德他外公十六岁那年,下定决心要把大百科全书从头到尾读一遍。他真的全读完了。读完的时候他二十岁了。刚好在他遇见我妈之前。”
“他现在在哪儿?”我问,“他现在干嘛呢?”我想知道一个为自己定下如此目标的人如今怎样了。
“他死了。”奥拉说。她望着芙兰,芙兰已经让婴儿在她膝头平躺下来。芙兰拨弄着婴儿下巴上的肥肉。她开始跟它咿咿呀呀的说起话来。
“他在林子里干活,”巴德说,“伐木工放倒的一棵树正好倒在他身上。”
“我妈从保险公司那边得了些钱。”奥拉说,“但她全花光了。现在巴德每月给她寄点钱去。”
“不多,”巴德说,“我们自己还不够用呢。不过她是奥拉的母亲。”
这会儿功夫,那只孔雀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勇气,它轻晃着身子,时不时微微抽搐一下,开始慢慢的挪到厨房里来。它的脑袋高高抬起,但它那双红色的眼睛却斜下来盯住我们。它的羽冠,一簇小枝的羽毛,在它头顶竖起来。它尾部的翎毛也伸展开来。这只鸟在离桌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望着我们。
“他们叫它天堂鸟看来不是白叫的。”巴德说。
芙兰没抬头。现在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婴儿身上。她开始和它玩拍手游戏,这让婴儿稍微开心了点。我是说,至少那家伙不再闹腾了。她把它抱起来对着它耳朵悄声低语了几句。
“好了,”她说,“别告诉任何人我跟你说的话。”
婴儿用它的金鱼眼瞪着她。然后它伸长胳膊用它婴儿的小手掌抓了满满一把芙兰的头发。孔雀走近餐桌。我们谁都没说话。我们只是静静的坐在那儿。婴儿哈洛德看到了那只鸟。它松开芙兰的头发从她腿上站起来。它用它肥胖的手指指着那只鸟。它跳上跳下咕哝着。
孔雀急速绕过餐桌朝婴儿奔去。它把它长长的颈子插进婴儿腿缝间。它把喙伸进婴儿睡衣里来回摇摆它那硬梆梆的脑袋。婴儿笑着踢打着双脚。它自己设法顺着芙兰双腿滑到地板上。孔雀把婴儿推来推去,好像他俩在玩着什么游戏似的。芙兰扶住婴儿靠紧她的腿但婴儿一个劲想往前去。
“我简直不能相信。”芙兰说。
“这孔雀疯了,就是这样。”巴德说,“这活见鬼的鸟不知道它自己是只鸟,这就是它最大的问题。”
奥拉咧开嘴笑了又一次展示了她的牙。她望着巴德。巴德把椅子远远推开然后点点头。
它的确是个丑陋的婴儿。不过,就我所知,巴德和奥拉对此并不在意。即使他们在意,他们也只会对自己说,好吧就算它长相难看那也没关系。那是我们的孩子。而这只不过是一个必经的阶段。很快就会迎来一个新的时期。它们总是一个接一个转换不停。在那长长的不停歇的进程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总有一日,一旦穿越了所有这些必经的旅程——他们大概会这么想吧。
巴德抱起婴儿把它高高举过头顶,摇晃着它直到它高声尖叫起来。孔雀膨展开它的羽毛望着他们。
芙兰再次摇摇头。她把她裙子上婴儿弄皱的地方抹抹平。奥拉拿起餐叉开始吃起她盘里剩下的那几颗利马豆。
巴德把婴儿放下来,说,“那儿还有咖啡和甜点呢。”
在巴德和奥拉家度过的那个夜晚是不同寻常的。我知道那是不寻常的。那个晚上我感到我生活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我迫不及待想和芙兰单独相处,好让我能给她讲讲这感觉。我在那个晚上许了一个愿。坐在那桌边,我闭上眼睛认真的在心里道出这个愿望。我希望永远不忘记这个夜晚永远留住它。这个愿望居然实现了。对我来说简直是个厄运让这样一个愿望成了真。当然,在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你在想什么呢,杰克?”巴德对我说。
“想事情。”我笑笑。
“胡思乱想吧。”奥拉说。
我只是又笑了笑,然后摇摇头。

夜里从巴德和奥拉家回来后,我们躺在床上,芙兰说,“亲爱的,用你的种子把我填满吧。”她这么说着,我觉得我浑身上下每一根血管都听见了她的声音,我就这么高声叫喊着让它离开了我的身体。
后来,生活里很多事情都改变了,我们的孩子也出生了,所有那些事。芙兰有时会回想起在巴德家度过的那个夜晚,会把它看做所有这些改变的开始。但她错了。改变是事后才发生的——当它降临时,它看上去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我们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它会落到我们自己头上。
“活见鬼的家伙跟他们那个难看的小东西,”有时晚上我们看着电视,芙兰会这么说,没头没脑突然说起来,“还有那只臭哄哄的鸟,”她会说,“老天爷,谁会想要那种玩意?”芙兰会这么说。她经常这么说,即使自从那次以后她再也没见过巴德和奥拉。
芙兰辞了奶品厂的工作,她也早就把她的头发剪掉了。她一直靠我的工钱过日子。我们不谈这个。有什么可谈的?
我仍然在工厂里见到巴德。我们一起干活一起吃自带的午饭。如果我问起,他会跟我讲讲奥拉和哈洛德的近况。乔伊已经渐渐被淡忘了。有天晚上他飞上他那棵树然后他的故事就结束了。他再也没从树上下来。太老了的缘故吧,也许,巴德说。之后猫头鹰接管了他的领地。巴德耸耸肩。他吃着他的三明治,说哈洛德长大了会成为一个边线后卫。“你得见见这孩子现在的样子。”巴德说,我点点头。我们还是朋友。这个没有改变。但我跟他说话不再像从前那样无拘无束了。我知道他也感觉到了这一点,而且他希望事情能有所不同。我也那么希望。
难得有那么一两次,他会问问我家人的情况。他问了,我就告诉他一切都好。“一切都好。”我说。我合上饭盒掏出香烟。巴德点点头啜他的咖啡。实情是,我那孩子性格里有点阴暗的影子。但我不谈这个。甚至和孩子他妈妈也不谈。尤其是和她。我跟她之间话越来越少了。通常我们只是看电视。但我记得那个晚上。我记得那只孔雀是如何抬起它灰色的脚爪,一步步缓慢而坚定的向餐桌走来。我的朋友和他妻子站在门廊上跟我们说晚安。奥拉给了芙兰一些孔雀羽毛让她带回家。我记得我们大家握手,彼此拥抱,说着话。回家时在车里芙兰紧贴着我坐着。她的手一直搁在我腿上。我们就这样开着车从朋友那儿回家去。

   
冰冰啤

2007-12-17 20:13:24 冰冰啤

不知道,怎么觉得好像卡佛变规矩了。



zh0303

2007-12-17 21:13:10 zh0303

收藏!



Ikshu

2007-12-18 13:28:18 Ikshu

恩,是说语言上还是太书面化么?

请冰冰啤同学再讲讲关于这个规矩的感觉好么?



冰冰啤

2007-12-19 22:06:59 冰冰啤

嗯,好像不仅仅是语言偏书面化,也许因为刻意求“句号”,一些句子读起来反而不自然,比如那些卡佛用一个and又一个and连接的句子,你倾向于也用一句话把它表达。
只是个人感觉哈。



Ikshu

2007-12-20 09:37:17 Ikshu

明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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