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延红对刘小东对阿城
2007-12-06 00:39:54 来自: 恶向党边生
[马延红 女 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第三画室应届毕业生
[刘小东 油画家 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第三画室教师
阿 城:今天你们的毕业展就撤了?
马延红:下午吧,学校去车拉画了。
刘小东:应该在展厅拍点儿照片儿。
马延红:挂的时候拍了。她们去冲去了,还没给我呢。
阿 城:(对刘)喻红也教这个班?
刘小东:对。画室还有另外两个老师。
阿 城:你怎么指导毕业创作呢?
刘小东:她画的时候我去过她那儿一回,完成后另外一个老师也去了一次。她最早的时候,我看她画小张的,画一些人的局部,穿着袜子的脚啊什么的。第二次我去看的时候她已经上大布了,有一张的面目差不多已经都出来了,第二张,正在画呢。
马延红:第三张都开始了,和后来画完的样子特别不一样。
阿 城:(对刘)你就说就这么画吧?
刘小东:我看了以后,我就想,青春好啊。她一个人在家我不太好说,如果她男朋友在的话我还能多说点儿。我就特别想抱住画儿里的那些女孩子。青春真好。她把那动人的劲儿画出来了。而且她对青春的那种感受其实是很奢 侈的。我们过来人,对青春会非常珍惜,我感觉她的画儿对青春还不太珍惜,潦潦草草,但透出一种——她可能都不知道那块儿好,天然的味道。我就说,再好看一点儿,再用老百姓的眼光 去看看,不要太专业。
太专业的眼光有时候对形体对色彩注意太多,老百姓看的时候会有一种心动,把这种心动再画出一些。
马延红:在那个时候还不是特别明确呢。我知道我要画这些人,我也知道她们的美,展览出来的时候,这么年轻,这么小,别人会有想法。
阿 城:小吗?你们有二十四岁了。不小了。以前的话,该生的孩子都生完了,都已经是“中年”妇女了。以前差不多十四岁,初中吧,就 要生孩子了。三十岁,该做奶奶了。现在的人好像成熟得晚,又成熟得快,很快就发育了,食 品添加剂吧,可是思想,情感,责任感发育得太晚。
马延红:不绝对,反正女孩儿在情感上比男孩要成熟早。
阿 城:心眼儿多。
马延红:对。对情感的,考虑得,想得更 多。和我相处的同年龄的男孩儿,比方说一个男孩儿找定了一个女友,他就会很安然的,没有什么大的毛病,很安然地度过去。我自己有一些事情要做,我照顾好我的女友,可以了。但女孩儿就不会安然,她还会感到很多的诱惑,也许她冷不丁地觉得中年男人好,也许冷不丁地觉得比自己小的男人好。她也会觉得我这个男 朋友处得太久了,没什么意思,然后她又会觉得——反正她在情感上有那种自由,那种需要。尤其是情感需要明显地比男的要多。
那些男孩儿提到女友的这些现状,很苦恼,不能解决。
刘小东:总是收不住女孩儿的心。
马延红:对。包括很多那些——我觉得可能也许是社会多元了,可供选择的余地大了,我发现我周围很多女孩儿都特大胆,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道德观念。还有人跟我说比如你有了男友,你再跟其他的男人相处的时候这种事情很容易。心理没有什么绊着的。更小点儿的女孩还更火爆,甚至她们的性倾向——也许她们并不是同性恋,但也会和某个女孩儿特别好。觉得这是一种时髦儿。
阿 城:试一把。
马延红:嗯!
阿 城:你的毕业创作里有这种存在。
马延红:嗯对。我觉得有这个。最开始我做这个,这些画儿,最早最早受的影响是杜马斯的那个画册。我一看,这厉害!这什么都能画!好!我一下就觉得什么都能画。
杜马斯实际上画了很多《花花公子》上的——其实就是黄色杂志上女性的这种,照着镜子啊,或者跟男人做啊,各种处境,但画得挺天真的,也挺直率的,不是特写实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怎么了。我最早受这个启发。
后来我一想,我能不能也做一些这类的画儿。然后我就考虑,我就觉得——我现在的社会环境里,我要做这么一个,甚至在学院里,我立刻会面临的是什么。再有就是我从哪儿去弄这些模特儿,因为我也看这种黄色杂志,也看这些黄色的录影带,我觉得从上面翻,我觉得——我觉得不大动人,没大意思。
后来我就是找到我这些关系很好的女友,我跟她们说,我说咱们拍一些照片吧。
她们也愿意拍照片,她们的想法就是,有一个女孩儿就说,我们能留下一些这样的照片特别好,等岁数儿大的时候一看哎呀我年轻时候这么漂亮。还有一种女孩儿就觉得这有什么的呀,行,没问题。还有就是比较谨慎的,你拍这个干吗使啊?
我说我可能会画成画儿。画哪种风格的?能认得出人来吗?我说能认出来,我说我想画得像,我想让她们到展厅那儿去认去。我也不是特别想让她们认,但我肯定是往这方面去做。
她们都同意了,拍完了以后我们都特别高兴。
我们这些人在一个屋子里,把门反锁着。她们为这个做了很多准备,她们带衣服,带自己 的行头来。
阿 城:主要是内衣?
马延红:也有一些外衣,但只有我画的这一套最符合我的想法。照的进行状况,是按她们的意愿走的。我也是作为其中一员,反正咱们都掺和,拍的时候,有的人说哎我有一个想法怎么照,就照。但三个人就是这么靠墙这么站着,是我的想法。而且我想我要是能找到更多的模特儿,全让她们站在那儿,那多好!我没敢 把我的想法跟其他更多的人交流,而且有的人不同意,也是画画儿的人,不行,我这个块儿太大,跟你们在一起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她们其实特别在意自己的身体,年轻女孩儿特在意,自己好看不好看,跟别人在一起会把我衬成什么样儿,都想得特明白。
我自己挺满意的,最后就画了。
展出之前我跟她们打过招呼,我说我画完了,而且还算是像吧。她们都同意展。
我觉得她们从一开始到现在,这些年轻女孩儿对自己挺自信的,自己的身体呀。
而且她们也想展示给别人看。
还有不是有一个大瓶子,带点儿人的肖像 的那张,那个想传达的就是——(听不清)。
好多人都问我那是香水吧,那是干什么的?
刘小东:你用化妆品吗?
马延红:用,看不太出来,抹点儿油儿什么 的。
阿 城:(对刘)上次我跟你说过美国有一 个摄影师做过一个一百个女性的裸体自拍?
刘小东:嗯。
马延红:自拍?
阿 城:(对马)本来一般摄影都是摄影师拍,一般自拍都是拍的人先看好取镜框里的位置,按了自拍,再跑到镜头对面。但这回不一样,摄影师只管架好照相机,交给被照的人一个连着气管的橡皮球,以前照相馆控制快门儿的那种橡皮球。因此被照的人完全控制什么时候 照自己,用手一捏橡皮球,快门儿就动了,所以每张照片里都有一条黑线连到被照人的手上。
所以每张照片都是被照人自己的选择。裸体,这是我自己的身体。有两张是同一个女驼背,样子兴奋至极,有一张身体的一部分都跑出框子了,所以这里面的裸体的意思就是身体的意思,无所谓性感不性感,美不美,漂亮不漂亮。我觉得这些照片可能倒是女性不为了男性的时候怎么看自己的身体。
马延红:噢。嗯。哎你说我要是不画,就直接把照片放大了呢?是不是挺震撼的?我当时就有这种感觉,就有这个想法。
阿 城:是。照片里的形象要是超过本人,就是另一种感觉了,无论多狗屎的照片放大了都会令人注目。广告很会利用这一点。
你完全可以直接是照片。你毕业后会有一种自由,就是可以不必只在一种媒介里,各种媒介都有自己的强势。但是绘画有一点就是,你要重新整理自己的感受,这个整理过程,就是创作,很宝贵,所以常常是画的比照的更“像”。
刘小东:刚才她说那个杜马斯,好像是南非——
马延红:好像是英国人。
刘小东:她也是画了很多小女孩的裸体或是小男孩的裸体,我觉得她画得太多了,而且画得太好了,就显得——可能是由于她老对着画报画,有一点眼花缭乱的效果。她(马)这一比较,有点磕磕绊绊的效果,青春的那种面对面的感觉特别强,她的画儿受她的影响能看出来,但我觉得完全两种质感。
阿 城:大概是十多年前吧,日本开始的一个风气,就是年轻的男孩子女孩子拍裸体照,要把青春留下来。以前老说留住青春留住青春,青春怎么留?留不住的,但是有一样东西,摄影,可以把青春留下来。你如果去画呢,别人总认为你是不是有点美化,但摄影这个问题比较少。后来这个做法影响到台湾,两三年前开始影响到大陆了。很多外省市的影楼开始接这样的活儿。我看下来不少是模仿时尚杂志,搞一些“经典”的姿势,比如托腮啦,但不管怎么样,再过几十年,这个女孩子老了,看这些照片还是好,我那时候真年轻啊,会很感动。年轻就是一种状态,质感,不管你怎么做作,身体的质感留下来了。
我曾经看过一个朋友他母亲——可能是三十年代的裸体照片,是他父亲照的。老太太到晚年的时候给她儿子看,老太太什么都说不出 来。我的这个朋友看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就是,我的老婆,就是我这个朋友的,当初我怎么没给她照一张!
摄影就是这样,这个东西真的能留住。真的能留住,其他都是假的,比如什么哎哟当年你 妈漂亮,校花儿啊等等什么的,没有办法重现。实实在在的照片,实实在在地留住了。我看你的毕业创作的时候,觉得哎,有不一样的东西了。我觉得你毕业了。毕业有一个意思是,你以什么样的起点进入社会了。怎么画的问题是一辈子的问题,画什么的问题,你的起点透露出你已经去把握人与环境的复杂性,同时又直接表现出来,没有作观念状。观念这个东西,有它 的好处,但搞不好是油滑。
另外,以前温葆画的那张四个姑娘,那是那个时代的一种公共价值。我们以前一直在追求一种公共价值,或者是我认为的一种“指定现实主义”,也就是除了指定的,其他的存在好像都不存在,而指定的现实,大家又常常怀疑是不是真的存在。(对刘)喻红这些日子展的《目击成长》,把这个问题捅破了。左边的新闻内容,好像在右边的成长画面里都不存在,所以左边有一种指定存在的荒谬感,而右边,是一个小女孩一步步成为一个女人,结婚,怀孕,生子,养育。丹青当年的《西藏组画》也让我觉得有这个意思。现在美院又出了这种毕业创作了,这回是本科生的,丹青那回是研究生班的吧。当年丹青他们是在社会上混过很久的了,有了自己的 一套东西,她(马)是还没混过,从高中一路上来。都好。
多元社会里,私已有价值,结果你(马)找到的是身体,身体就特别有私人价值。
马延红:我觉得这个特别能代表这个生存状况,拍完冲出来后,能看出这些人对自己的身体的态度。还有就是她们愿意穿上这个——我们认为性感的这种衣裳,都同意裸露上半身,刚开始也想过全都脱光了,但是大多数人认为那样不够性感。
阿 城:从性感来说,这掌握得很准确。就像你论文里说的调情。在盛行裸体的部落,只有妓女穿衣服。遮盖就是导向。另外你在论文里考察的,在没有男性的画面里,有两个女裸 体的多与性有关,三个以上的性指向较弱,三个的,用来表现美和快乐。你这次的《在无人的地 方》,每张都是三个穿一点露两点的裸女孩,都在笑,于是美,性感,快乐就都有了。
马延红:我在学院里画模特儿的时候也是,经常建议女模特儿,别脱那个裤子,干脆让她穿着丝袜画,或穿着鞋画。老师来了一看,说,看不着脚了,穿鞋干什么,看不着脚了。
我们不是怕画脚太难了,穿鞋遮一下,实际是穿鞋变性感了。
阿 城:当然教学有教学的道理,但是从一开始不注意学生的个人感受,会毁掉创作的初发点,个人感受是创作的初发点,而且会跟随你一辈子。要特别保护这个东西。
毕了业将来创作的时候,你还是这么想,这个挺好的,这就是我要的——还是那种的初发点,如果毁掉了,还不如不上美院。
马延红:对,这回创作我就体会到了。这特重要。开始我也没想到什么,刘老师说,这要一搁美院还不炸开了锅!我把它搁在展厅里,我的同学就开始猜,唉呀你哪儿来这么多好模特儿?哎呀你这能拿一大奖!证明他们也觉得好。再有就是有男生跟我说,唉呀我不敢看,我一进展厅就觉得那儿怎么那么亮啊。这回展出之后,我开始听到反馈了:你以后跟我一起办展览;你这个跟我挺像的——
阿城:开始收编。
马延红:早先我二年级的时候我也参加过一个展览,叫“二厂时代”,那个展览之后对我没有任何的,任何的……我开始意识到,我做完一个东西,人家有反馈是重要的。
刘小东:阿城你说这个性感,比如她是个女的,她画女的,人体这种性感,像体会穿衣服的性感,但是男的对女的性感,她怎么体会到的呢?你又不是同性恋——
马延红:哎可能有一点——
刘小东:比如你觉得男的什么性感?
马延红:嗯我会觉得有一些肌肉会比较好,但也有一些特别瘦的男性,穿的有一些女性的衣服,长袖的,那个腰什么的都包出来了,我们就觉得怎么那么——跟传统的男的肌肉不一样,也会觉得性感。
刘小东:女人对女人的性感的判断,是受男性的影响,还是图片的——
马延红:我觉得图片肯定是有影响,但是 还有一点就是实际上我看见年轻女孩儿之后,我就会觉得,怎么说呢,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在一起,女的漂亮,我会使劲看那个女的,男的也帅,但是我会看女的。我没有过同性恋的经历,但是,但是……
刘小东:噢女的喜欢看女的。
马延红:反正是——我们一起拍照的时 候,我发现也是,同伴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你,然后,她会偷偷给你拍两张,她会说,好看吧?
阿 城:这方面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没有显露出来,只是在闺房的范围,言谈,行为,没有成为文字。这些东西真的是到当代,就像她刚才 说的这些,才会成为文字记录。
西方也是很晚,话题开始公开化,而且开始影响时尚——比如服装设计。
有很多所谓的造型的启动,是这一类的话 题,女人爱看什么样的东西,男人爱看什么样的东西,最后发现虽然启动力是性,但是接着就被再表达了,发现亦男亦女,性的包容性最大,所以比如麦克·杰克逊的身体造型就是亦男亦女,他一直在维持这个形象。他有两次违反了,也 就是作为男性角色结婚,有一次是和猫王的女儿,这很可能是他的销售量下滑到一个危险水平时的一个反动作,刺激一下话题,但是两次婚姻都不成功,但消费者又神奇地把他回复亦男亦女身,消费者有需要。
刘小东:这种人男的女的都会喜欢。
阿 城:这种人消费者很容易找到自己需要的部分。如果是一个纯男性,或者是拒绝,或者是接收。亦男亦女还包括了同性恋者的选择。所以两性和同性,全部都包括了,再加上主流话题,比如和平,种族,环保,等等等等,杰克逊几乎是个完全人,商机也就非常大了。我们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的那种崇拜特别爷们儿、汉子——
刘小东:杜丘,高仓健。
阿 城:这种形象已经废掉了,不被消费了,显得傻了,感觉简单了。像你们这一茬儿人类——
刘小东:你(马)觉得高仓健性感还是杰克逊性感?
阿 城:那时候她可能还没出生呢。
马延红:生了,但没什么概(念)——
(录音机电池没有电了没有发现,发现了换了电池再录)
马延红:蔡国强说了,艺术家一定要有梦想,一定要有。
刘小东:别人不敢想的你要敢想。
马延红:对,他有那种意思。他的小册子里有个说法,说你的所有的想法,其他艺术家也都有过,但就像天上的流星一样,观众仰望星空的时候,看到的是那些停在天上的闪亮的,是那些实现的想法。
阿 城:恒星。证据。
刘小东:(对阿)文学很难教吧?
阿 城:教不了。
刘小东:学生对你的课反应挺大的——
阿 城:绘画还有一些可教的,绘画还是有可操作的一面,但是我知道这里面会险象环生,像我在你们画室的课,算是提供一些材料吧,有时候碰巧了,造成歪打正着的启动,就算——
刘小东:效果很好挺直接的,有的同学在论文里提到了——
阿 城:创作大致都有两种。一种是五脏六腑型的,也就是说,我的五脏六腑一下子全掏出来,往这儿一放,热气腾腾的,你一看,感动,好,我没有这么好这么棒的下水,这是一种。
另外一种,我只拿出来一小段肠子,细细切,加了好多其他的材料,豆腐干儿啦什么的,炒出一盘菜,味道非常好。
五脏六腑型的特点是冲击力大,但全掏能掏几回呢?一般做职业的艺术家,最好用后一种,每次都有真的,炒得好,这样才能一副好下水,可以用一辈子。
(对马)你的毕业创作真东西有点多,但是可以继续画下去。绘画有这个好处,换个场景换个姿势换个构图仍然可以画下去,小说人家就会说你重复自己了。
应该说你的起点高,又比较扎实,再加上你可以控制创作状态,所以我觉得你毕业了,可以独立到社会上去走了。
这张是坐着的吗?
马延红:不是,是几个人躺着,腿举起来靠在墙上。
阿 城:噢,对,所以你是反挂,我说怎么这些女孩子头发是飞起来的呢。
马延红:对,反着挂。
阿 城:你的论文答辩也挺好的。
马延红:其实这个论文主要就是应对学院边对我提出的问题。
阿 城:刘小东给你提出的?
马延红:不是刘老师。
刘小东:(笑)刘老师不会有那么深刻。
马延红:但是我的那些吧,也是最初困扰我了。那个时期吧,在做毕业论文的那个时期我在想这些事儿。最后呢我也没有理出一个特别清晰的头绪。
比如我那个时候开始接触女性主义,我就发现在影视方面或者说在文学方面,都有一些。后来刘老师去看我的画,推荐给我一本书,《不再有好女孩儿了》,讲的是在绘画界的状况,在美国在艺术方面的状况。
那你怎么看女性主义?或者说在文学在艺术方面你怎么看,比如有一段时间提倡“身体写作”,就是女作家用身体写作。然后呢,我又看评论,说是美女作家什么的,其实局限性很大呀。
阿 城:用身体写作很不容易。你拿东西一定是用身体去拿,但是你一定就拿得到吗?
马延红:嗯。
阿 城:所以第一是对身体的了解够不够,了解得多写起来就主动得多,了解得少就被动,就容易重复,容易老调重弹。到现在还没看到纯粹描写身体的中文文字,当然纯色情的也要算进去,但纯色情的文字看不多篇就重复了,老调重弹,这也可以看出中文在这方面没有日文强,日本文化对身体的态度与中国文化不一样。
第二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与其说用身体写作,倒不如说写禁忌的身体,颠覆禁忌不容易,因为你抡开了写,用的还是产生禁忌后的文字,有一点想拔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的意思。王小波关于性的文字就陷入这个困境。你用哪种文字就会有哪种文字的宿命。绘画就好多了,绘画即使想深刻,也要完成在表面上。
写实绘画可以从对象直接再出发,不太需要过一道符号的手。
所以女性主义有同样的困境,语言系统是借用的,这一点不如同性恋,他们有自己的一个语言小系统,同性恋的传统长久,慢慢积累起来的。我要是用这个小系统的语言,你不会听懂,因此这就有自我封闭的问题。这个问题也是女性主义要面对的,究竟女性主义要公共性还是封闭性?我的想法是女性,其实男性也是如此,共同关心对现代人类体质的研究,也就是对人体本身的再发现,从这里慢慢积累对传统语言的定义改造,有一个共同的否定之否定。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英国人贝克(Rohin Baker)发表的对人类性行为的生物学研究,令人震惊。其中的一个意义是怀孕的决定权由女性身体决定,这对传统上的男权意识有摧毁性,因为以前认为性的目的,也就是怀孕的控制权在男性。
这让我在当时想起中国传统文化中女性的隐性控制现象。旧式家庭里的长房长媳——
马延红:?
阿 城:就是长子,大儿子,大儿子的老婆,长房长媳,是家庭的管理者,是有权力的。
“女主内”,主,是有权力的意思。这一点曹雪芹用《红楼梦》描写得最清楚了,王熙风就是长房长媳,贾母是上一代的长房长媳,她们在四.大家族之一的贾府里是最有权力的人,贾政那个长子,连打个贾宝玉的权力好像都不那么牢靠。
意大利人有个说法,意大利是男人统治的,但是意大利的女人统治着意大利的男人。一般中国人印象中的日本人,好像很大男子主义,但对日本文化有了解的人都说日本文化是由女人控制的文化,而日本的男人一辈子差不多只是个大男孩儿。
哈佛的张光直先生有个成就,就是将马克思一笔带过的亚细亚生产方式发现为世界的普遍模式,包括文化。而我们中国文化里的女权形式,也有这个意思。汉代皇家下决心实行生太子的母亲必须死掉的制度,非常残酷,但是有一个断绝隐性控制的消息在里面。中国文化中的女权,是透过男权折射出来的。有时我们会被权力的男性色彩迷惑,有的东西,还是要多一点人类学式的田野考察吧,这是我对女权或女性主义的一小点建议。
艺术,对艺术来说,基本原理在母系社会已经确立了。文字发明于父系社会时期,功能是将母系社会确立的各种原理记录下来,记录的时候,男人搞了一些手脚,甲骨文里让女人跪着,不过已经有人解释那不是屈服的意思了。
女孩儿的语音语言功能比男孩强很多,女人的直觉强于男人,都透露了父系社会或文字发明以前谁强的消息,父系社会才有多久?旧石器晚期开始,几千年不到一万年罢了。
老子还知道其中消息,所以他反复告诫我们说,柔,是发生一切的,柔,可以克刚。刚是什么?大男孩儿。大男孩儿闹了上万年,将来的结果是什么?大概是罚站墙角儿面壁思过吧,能搞到这种待遇算是好的了。
马延红:女——
(电池又没电了又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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