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再观《三峡好人》

天怜幽草

2007-12-04 16:48:01 来自: 天怜幽草(You Will Never Walk Al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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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城——再观《三峡好人》
  
  我第一次看《三峡好人》时,觉得这是最反映中国现实的一个电影,是超现实的现实主义。贾樟柯的神来之笔,叫人惊叹,片末的走钢丝,是一个伟大的象征,而那幢大楼的喷火飞升,简直叫人在惊叹之外目瞪口呆哑口无言。这就叫神来之笔,有神灵附在贾樟柯身上。我曾想,面对我们当前的中国,这种现状,这种鸿蒙初开迄今未呈有过的时代,我们能说什么呢?我曾经想发明一些词语来表述或者概括这个时代,可是我的喉咙只能发出奇怪的声音。而贾樟柯,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表述方式,他让一幢待拆毁的大楼,青天白日的,毫无来由的,众目睽睽的,喷火飞升,宛如神舟六号。这是多么杰出的艺术表现力!荒诞啊,白日见鬼啊,我们难道不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吗?只有这样,才能表现我们的现实感,才能表现我们的在场感。贾樟柯找到了他所能找到的最好的方式,他就是中国的贝克特,就是中国的加西亚•马尔克斯。
  
  一、谁来关注库区人民
  但是,当我读完友人泥土的一篇文章时,我看到了更为沉重的东西,也即是说,相对于民众因为移民待带来的生活的劳苦,贾樟柯的电影还是太轻了。虽然,作为一部企图公映的电影,贾樟柯也算做到了极致。
  泥土兄是涪陵人,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也算半个库区人。他看完《三峡好人》,也写了一个影评,里面回忆了他与几位友人的一次旅行。
  那一次,他和几位友人去一个叫做平西坝的地方玩。平西坝位于涪陵南沱镇附近,是川江上最美丽富饶的一个小岛,过去,岛上蓊蓊郁郁的桂圆树林,林间白墙青瓦的民居……简直是个世外桃源!而现在呢,尽管尚未被淹没,但是岛上断壁残垣。江上有船夫,起初不肯撑船让他们上岛,上了岛之后,几位老人,看到有人来,脸上露出惊惧的神色,怕他们是政府的人,来铲除他们的玉米秧。
  泥土记录了当时的一番对话:
  老人家,你们怎么又搬回来了呢?
  我们不回来咋办喔,我们要吃饭罗,要活命罗。
  国家不是已经给你们安置好了吗?
  安置?啥子安置喔!我们坐在涪陵城头那移民点里,那光石宝上,吃风哪?
  给你们安置费了的嘛。
  安置费!一个人一万八,然后啥子都不管了,你吃得到几天罗?
  你们的房子不是也赔偿了的嘛。
  四五万块钱!作啥子用?我们除了种庄稼又做不来其他的活路,那四五万块钱用得到几年?
  你们可以把钱筹集起来办企业呀。
  办了的哟,基本上都是亏本,早办垮了,倒欠了一屁股债。
  难道政府没帮你们?
  现在哪个来帮你啊?
  你们的孩子们呢?
  打工去了,到广州去了,深圳去了,他们各人找来够吃就不错了哟,像我们这些老头老婆婆,哪个管你,又没有文化,我们不回来种庄稼你说啷个法?
  问题是这里马上要淹没呐嘛!
  淹不倒,我们大半土地都在175以上。我们晓得。主要是这里听说已经卖给垫江的一个大老板,他要在这里搞个啥子游乐场。
  说着,一个老人还把一张皱巴巴的公告展给我们看,日期就是前几天的,上面赫然写着:
  “平西坝孤岛土地属于国有,已经搬迁的单位和移民,其搬迁前使用的土地及其附着物由区人民政府依法处理,任何单位和个人未经批准,不得擅自使用。……违者相关部门将按照有关规定严格查处。”
  听说你们曾经闹事,还抓了几个那嘛?
  是也,最多的判7年,也有判5年的,3年的。
  你们当时肯定不团结嘛,各顾各去了,是不是?
  是也,我们还不是怕。哪个敢跟政府作对嘛。
  那你们这次为什么不怕哪?你们又非法搬回来了。
  那还不是没有办法呀。我们这些老家伙了,只有条老命了,看他们啷个办。
  ……
  面对这样的生活,面对这样的具体的生存情况,我不能再对《三峡好人》作任何艺术上的所谓鉴赏。都说贾樟柯是记录片风格,要是我们对他进一步苛责的话,贾樟柯还是没有触及到最底层的民众的痛苦生活。哪里能有一位记录片大师,将这些民众的血泪和苦难,不讳饰、原生态的呈现出来?就像我经常跟友人说的,中国不需要荒诞派,只要将中国的现实搬上去,便是最杰出的荒诞小说。
  据说奥斯威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那么,在大移民之后,任何对于三峡库区美好的诗意的怀想,都会让人觉得有没心没肺的嫌疑。前不久我读到赵本夫一篇文章,里面说移民促进了一个国家的活力,甚至拿美国建国之初的“五月花”号移民来比喻这次三峡大移民。对此我不想再说什么,一个作家也好,一个导演也好,说话不能昧着良心。因此即便贾樟柯还是叫人觉得不够深厚,但我们找不到另一个更好的导演,贾樟柯就是我们的全部了。幸好我们有贾樟柯,可惜我们只有贾樟柯。
  也不是没有人关注移民问题,多年前曾有一本书,叫做《大河移民上访的故事》,作者叫应星,这是一本基于田野调查的严谨的学术著作,但因为涉及了一个敏感的话题,传说此书遭遇不幸。好在我眼明手快,总算淘到一本。现在,比应星笔下的大河规模更大数十倍、数百倍的移民来了,谁来为这些贫苦的、没有话语权的民众来树碑立传?他们也都是你我一样的有血有肉的个体啊!
  
  二、谁来为三峡工程负责
  贾樟柯的电影、泥土的文章,以及应星的书,更多的指向移民个体的生存境况。他们都有一种人道主义的关怀。而我在此之外,还想了解更多关于三峡工程本身的东西。有一位名叫赵世龙的记者,他有一篇《告诉你一个真实的三峡》的文章,任何企图对三峡有一个更全面的了解的人,不可不读此文,即便你只将他当作“盛世危言”。因为论证不充分等种种原因,三峡工程仓促上马,已经酿成了严重的后果。但对于这些灾害的报道,主流媒体很少将之与三峡工程联系起来。
  姑且举几个例子:
  2003年6月份三峡蓄水成库,三个月后的9月15日20时30分,大坝以西直线距离300多公里的长江南岸鄂西利川市建南镇黄金村,一口废弃多年的古盐井突然发生强烈天然气井喷。这个井口直径6.25厘米,底部有4个气体喷口同时穿越地层向上喷发,日泄漏量约4万立方米,喷发的气体高达20米,震耳欲聋的气流声在几百米外都能听见。(在长江南岸方斗山背后。与长江直线距离不过几十公里。)
  2003年12月19日20时31分,三峡水库诱发了蓄水成库以来最大的地震——大坝以西直线距离80公里巴东小溪河西岸马鬃山村,发生了烈度为2.5级左右的地震。三天后,距大坝以西直线距离300多公里长江北岸开县天然气发生井喷,导致244人死的严重矿难。(与长江直线距离也不过数十公里。)
  2006年3月26日,开县再次发生井喷,火焰高达百米,数日方反压制服。(与长江直线距离同为几十公里。)
  …………
  接踵迎来的又是川东百年不遇的严重干旱。高温酷暑天气连创四川最高记录,不但持续时间长,而且气温更是破记录的达到45度(重庆人认为这还只是敢公布出来的数据,他们身体感受的温度要远远超过报出来的气温)。重庆遭受百年未遇大旱,导致的直接经济损失高达90.7亿元人民币,其中农业损失农作物受旱面积超过2000万亩,粮食减产超过3成,有820万人出现临时饮水困难。
  去年夏天到今年春天,大旱一直持续着,重庆长江段成了一条细流,上游金沙江的梯级水库却还在“按计划”蓄水。三峡下游的洞庭湖,自打三峡蓄水起,就开始露出干涸面目,以往烟波浩淼的东洞庭,如今干得几乎徒步可以涉过。鄱阳湖也迎来了干旱。二湖流域可是自古“江南”这个慨念的核心区啊!
  赵世龙引用来自于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Tropical Rainfall Measuring Mission(TRMM)和Terra 卫星研究数据(应用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国家大气研究中心(PSU-NCAR)的第五代Mesoscale模型(MM5)进行高分辨率数值模拟)。独立卫星数据和数值模拟结果清晰表明:在2003年蓄水水位从66米提升到135米之后,由于三峡大坝建设引起的土地使用变化已经增加了大巴山和秦岭之间的降水,并且减少了三峡大坝附近地区的降水。研究同时也分析了厄尔尼诺影响以及其它影响因素。研究表明可以排除这种因素。
  2009年三峡大坝建成后,三峡地区的长江水面宽度将从平均0.6千米扩大到1.6千米,水域面积的增加将增强当地的蒸发,降低当地的温度。结果,当地上空的水汽将更加稳定,导致长江660千米长的水路的水汽垂直运动不协调。这种不协调的垂直运动加上复杂的地形将影响三峡地区之外几百公里的地域。
  我不厌其烦的大段引用赵世龙的文章,唯一想证明的是,在主流媒体一片歌功颂德的和谐大合唱中,始终有清醒的思考者在关注三峡的问题。今年早些时候,总算有官方出来承认了,三峡大坝面临着一些问题。可是现在木已成舟,我们如何来挽救已经遭到破坏的生态?
  
  其实,早在三峡工程论证之初,便一直有不同的声音发出,不过在一个缺乏民主制度的国家,这些声音无法被民众广泛的听到,也无法为当政者采纳。
  这里最著名的便是黄万里和李锐。
  黄万里先生一辈子求真务实,当三峡工程开始规划论证的时候,便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黄万里曾亲自在四川多处考察,在学术界为了迎合长官意志而作出三峡工程可行性报告的时候,他写出了多篇关于三峡的文章,包括《论长江三峡大坝修建的前提》、《长江三峡高坝永不可修的原由简释》等。李锐老先生有一篇文章,说他参加黄万里的遗体告别仪式回来,参加一个水利工作会议,心里无比感慨。一个水利方面的会议,与会者竟然不知道,我们这位心里装自己的同胞,真正爱国的知识分子,他默默的去世了。圣人出,黄河清。50年代,治黄情节燃烧着领袖。三门峡水库工程,普天之下没有谁敢说半个不字,除了黄万里。真理在黄万里一边,但是决策在非真理一边。可以说他是一个人跟全体斗争。他没有别的依靠,只有科学真理,和对祖国,对人民的爱。“祖国”、“人民”,这些大词,我一直不敢用,不过对黄万里,还能用什么词语呢?这个老右派,这个古体诗歌写得极棒的水利专家,也许庸俗的说法会说他“不识时务”。但是“时务”是个什么东西呢?三门峡水库遗祸于今为烈,我读完黄万里传,除了感佩而外,不能发一言。三峡水库,又是黄万里孤身反对,我录过黄万里一首诗,再照抄一遍:“三峡谷深流亦丰,招来造坝建奇功。拦洪发电兼添航,诏谓天下第一工。孰料此江床满石,火成鹅卵逐流中,巫山着意催云雨,江水亡情沙石冲。库尾落沉渝港塞,延伸溢岸泛涛洪。楚王愁看移民苦,浅鲰争功胁众从。樗散衰儒不晓机,再三抗疏议陈穷。但闻猛虎千家哭,怅望轮台悔诏空。”这首诗的题目叫做《哭长江三峡大坝开工》。
  
  
  
  
  泥土:《我看三峡好人》 http://www.sohoxiaobao.com/chinese/bbs/blog_view.php?id=572738
  赵世龙:《告诉你一个真实的三峡》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d24c5601000am8.html
  黄万里:《黄万里文集》
  赵诚:《长河孤旅——黄万里九十年人生沧桑》
  李锐:《感慨万千读三峡旧文》《略谈三峡问题》 见《李锐反左文选》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1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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