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我们身体里沸腾的热血——读卡夫卡的《司炉》

莫惟克

2007-12-02 22:40:23 来自: 莫惟克

一篇好的小说就像一个好女人一样常常让人想念。昨夜重读了卡夫卡的《司炉》,也是他未完的长篇《美国》的第一章。《城堡》里的k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闯入了“城乡结合部”的城堡,《司炉》里的卡尔则是一个乡下孩子从偏远之地闯入世界中心大城市纽约。从这点比较也许可以探究一下卡夫卡创作的思路。我很喜欢这篇《司炉》,甚至超过那篇《在流放地》。这篇小说可以说用的是完全传统的叙述方法,没有半点让人有阅读障碍的地方。卡夫卡叙述的特色之一是精密细致,这篇《司炉》可以称之为这种特色的典范。无论是主要的叙述脉络还是那些迂回链接呼应的短线;主要场景、人物,还是那些微细的心理、情绪,那些群众角色;每一个元素都巨细无遗恰如其分地展现在我们面前,这种景观犹如打开了一块瑞士手工表的后盖。

十六岁的少年卡尔被家里的女仆引诱并且生了一个孩子,贫穷的父母为了避免由此而产生的麻烦,就打发他去美国。船到纽约,下船时卡尔由于兴奋冒失地丢失了他的伞,然后为了回去找伞又把他唯一的皮箱交给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看管,返回船舱寻找的途中他迷路走进了司炉的房间,交谈中得知司炉正与顶头上司闹矛盾。随后卡尔开始帮司炉出主意,认为他该把自己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向船长去申诉。司炉埋怨了他一顿后听从了他的意见,拉着他一起去了船长室。在全力帮助司炉申辩的过程中,卡尔被船长室里的一位贵客(参议员先生)认出他就是自己来寻找的亲外甥。在这样一个激动人心的场面里,司炉的事情毫不重要了,他被抛在了一边。最后参议员领着卡尔离去,坐小艇驶向新世界,而卡尔仍然沉浸在对司炉依依不舍之中。

我一向讨厌看关于小说的简介,因为简介常常把一个美女变成一具骷髅。而好的小说所要做的正是把一具骷髅变成血肉丰满的美女。卡夫卡小说的真实感来源于三个方面。一是背景的真实,他对场景的细致描绘就像在为一幕舞台剧做布景,而且每一个道具都要亲手摆弄妥当。二是人物的真实,小说中的每个人物无论主次都表演的恰如其份。三是叙事和细节的真实,这是对现实生活规律性的高度模拟提纯。而最主要的是思想上的洞察力。他的小说比我们自己感觉到的生活更真实,因为我们只看到生活的假象,而他却看到了本质。
现实生活中总有一些事会让我们情感澎湃、热血沸腾,卡夫卡在《司炉》里设置了这样的两种“激动”:
一 卡尔为司炉的冤屈而激动。
二 参议院舅舅为以“在美国经常发生的奇迹”的方式找到了卡尔而激动。
卡夫卡是最冷血的,他对这些让人激动的事情总是充满怀疑,总要在别人热血沸腾的情感里找出些不像表面上那么单纯真挚的东西。

司炉是否真的受到了不公平待遇,除了他自己的诉说,再没有任何旁证。卡尔为何会如此激动,极力为他鸣不平呢?这种激动甚至使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事情。这真的仅仅只是出于路见不平式的义愤?出于对底层人物命运的同情吗?让我们先看看卡尔自己的处境。他是因为“犯了错”而被父母送往美国的,他自己并不情愿,这从他与司炉的谈话中可以看出——“如果我不是非来美国不可的话,我日后肯定会当上工程师的。”在父母眼里他是个只会给家里带来麻烦的无能的孩子,他们不得不抛弃他。对此卡尔有着很强的屈辱感,他为司炉鸣不平的激动里有很大的因素是在为自己的遭遇鸣不平,对司炉的同情也是出于很强的自怜。孤身一人面对陌生的环境和叵测的前途,卡尔的内心孤独、惶恐、软弱,他要寻找突然丧失的“安全感”。这时他遇到了司炉这样一个“弱者”——地位地下,智力愚钝,脾气耿直,而且和他自己一样受尽了冤屈。卡尔在司炉这里可以倾注自己的同情,可以表现自己的聪明才干,在为司炉申辩的过程中他爆发出了那些被压抑的情感,找回了失落的“自我”。他甚至把亲情上的失落感也移情到了司炉身上。

如果说卡尔为司炉的“激动”虽然荒诞却还显得真挚的话,那么参议院舅舅为找到卡尔而异常激动的表现,就显得更加空洞浮夸了。他的“激动”里属于亲情的成分很少,这点从卡尔对他的冷漠里就可以看出。他的激动是来自对卡尔所受的家庭方面不平遭遇的认同感,以及所谓的“在美国经常发生的奇迹”。
请看他下面这段话:“自从我居住在美国这么多年以来——居住这个词用到美国公民身上,显得很不妥切,而我则是个地地道道的美国公民——,自从这么多年以来,我同欧洲的亲戚完全断了来往,原因呢,第一,同眼前的事情无关,第二,讲起来确实很费神。我甚至害怕这样的时刻,我或许不得不把这些原因讲给我亲爱的外甥听,而与此同时,遗憾的很,我还将不可避免地会坦率地谈到他的父母和他们的家属。”
再看卡尔的回应:“我碰上了你,真是非常高兴,但是,如果你以为我父母只讲你的坏话的话,那你就错了。”

这些对话暗示着舅舅与卡尔家庭的矛盾,而且很可能舅舅当初也是因为和卡尔类似的事情被赶出家庭来到美国的。所以他才会对卡尔父母对待卡尔的不公大加指责。对卡尔遭遇的认同,正是他“激动”的来源。另外,参议员舅舅对卡尔和厨娘之间的感情也凭着自己的意愿夸大渲染,从他接到厨娘的信那一刹那开始,他就被所谓的“在美国经常发生的奇迹”感染了,这种“奇迹”对说话喜欢像演讲一样的参议员先生来说,正是一个值得夸耀的荣光。而他自己则可以在这个“奇迹”里扮演起救世主的角色。当大家纷纷前来祝贺他时——“参议员兴致勃勃地尽情享受这份快乐,又想起了一些次要的事情告诉大家,自然罗,大家不仅耐心地,而且饶有趣味地耐心听取了。他讲给大家听,他把在厨娘信中提到的卡尔的体貌特征记在了他的笔记本上,以备急需。在司炉唠唠叨叨个没完的时候,他逃出笔记本来,把厨娘的观察结果(当然不像侦探那样准确无误)同卡尔的外貌对照起来。他本来只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并且为了闹着玩,可是,‘外甥就这样找到了!’他结束这番话时的语调,仿佛他还要再受一次祝贺。”
参议员舅舅对卡尔激动的热情中有很强的自我表现、表演的成分,当最后他和卡尔单独面对时,却“避开了他的目光”这一笔显示了他们之间真实的冷漠。
全文最后几句是点题的文眼——“卡尔仔细地瞧着他的舅舅,舅舅的膝盖差点儿就碰上他的膝盖,他产生了怀疑:这个男人究竟能不能代替司炉呢?舅舅也避开他的目光,去瞧那摇晃着小船的波浪。”

在《司炉》里卡夫卡以极其细致冷静的叙述为我们展现了两种“热血沸腾”的情感,当我们自己在生活中被这样的情感抓住之时,是否也该冷静地想想这种情感的背后到底有什么呢?我们的“激动”是否也只是卡尔或参议员舅舅式的?

10人 喜欢
  • 每个人都纯真

    2010-02-28 22:14:24 每个人都纯真

    这篇文章写得很不错。最近我也读了《司炉》,感觉到这篇文章写得那些感受,但是没有办法详细说出来。卡夫卡的小说的确是耐人寻味。

  • 愤怒的年轻人

    2010-03-01 17:14:10 愤怒的年轻人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没有看过这一篇 司炉,先回复再细读了

  • 鼹间失格

    2010-03-01 17:17:07 鼹间失格 (唔~~喵)

    《司炉》只是《美国》的第一章,在卡夫卡的小说里《美国》是很异类的,我喜欢《美国》仅次于《审判》。

  • 司马青衫

    2010-03-02 10:58:46 司马青衫 (我的心永远孤独,我已经死了。)

    听说费里尼要拍《美国》,不知道各位知不知道这方面的情况?

  • G.Pompeius

    2010-03-02 15:38:17 G.Pompeius (我们都在逼近自己的Pharsalus!)

    卡夫卡的绝大多数作品都触及到信仰主题,《美国》的开篇也不例外,司炉是一个现代人失去了古老信仰的慰藉,被自身存在的偶然和荒谬彻底撕裂的具化表现,主人公的辩护行为其实是对于这种普遍生命状态的申诉,也是对自身悲剧的痛苦展现(LZ提出这点很可贵),而舅舅的角色在卡夫卡小说里则是一个富于神秘色彩的人物,和城堡里的官员一样,他们能够不受社会人所有信仰危机的影响,超脱了情感与欲望,接近神的地位,无法以好坏对错给他们一个泛泛的定位,他们是真理的化身,超凡且无法接近,严酷地责罚世人但不为仇恨,因此我觉得舅舅的刻画中虽然也充满豪言壮语,但其实其本身是没有感情色彩的,只是为了加重外甥对他的无限崇敬及没有理由地服从罢了。

  • Jenny

    2010-09-01 23:30:57 Jenny (你知道的我也想了解)

    拜读了《司炉》很久,但直到欣赏到以上见解,才开始有点明白卡夫卡所云。

  • Lasir.H

    2010-09-02 00:40:38 Lasir.H (找不到合适的食物)

    好像美国已经排成了电影了,叫什么什么 《阶级关系》,我看过一点,刚好就是司炉剧情的那些。

  • Lasir.H

    2010-09-02 00:46:44 Lasir.H (找不到合适的食物)

    已经排成了电影了,叫什么什么 《阶级关系》,我看过一点,因为只看过司炉没看过美国,所以只看了刚好就是司炉剧情的那些。

    豆瓣这里有
    http://movie.douban.com/subject/1419900/
    诺,这里可以看
    http://qqbao.com/dispbbs_3_14164_5_1.html

  • SHU

    2010-09-04 20:46:01 SHU (期待六月西藏之旅)

    你真NB!

  • L'etranger

    2011-05-12 15:56:28 L'etranger

    分析得很不错!

  • Sophia

    2011-05-29 07:19:06 Sophia (我是典型的A型金牛座小朋友)

    m

  • 扫叶踏雪

    2011-05-29 12:10:13 扫叶踏雪

    “卡夫卡是最冷血的,他对这些让人激动的事情总是充满怀疑,总要在别人热血沸腾的情感里找出些不像表面上那么单纯真挚的东西。 ”
    在这方面,卡夫卡和他喜爱的福楼拜一样。

  • 大碗岛的猴子

    2012-02-01 13:32:15 大碗岛的猴子 (穆里尼奥你给我滚回巴塞罗那去)

    Fellini's "Intervista"

  • weishenm

    2012-02-02 01:13:51 weishenm (creative and enjoy life)


    《司炉》用了一个典型的狄更斯式的技巧,好像是在讲一个A故事,其实是讲B故事,很成功。但其他部分似乎并不成功,外部事件比较多,可能和卡夫卡的最初想法有所不同,后来这个小说没有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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