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城︰為世俗留一個空間 作者:張薇

开心恶

2007-11-30 22:07:37 来自: 开心恶

唐諾在阿城《常識與通識》的導讀中,說了一則小故事:侯孝賢邀阿城去台北,安排他住在木柵縣一個清幽的地方,事後,隨和的阿城問:下次能不能住在永和豆漿店的樓上?阿城離不開世俗生活。「世俗是一個永遠有創造性的空間,一定要把這個空間留住。」目前短暫留駐香港一個清幽地方的阿城說。

阿城來嶺南大學任駐校作家。問他是不是教學生寫作,他說,創作沒辦法教,一教就是誤導。問他如何鼓勵學生寫作,引起他們寫作的動機,他說,修學分嘛。這是一條很難的路,鼓勵它來幹甚麼?不要叫別人去當文學烈士。現在大家都把寫作神化了。

世俗生活

「清末的嚴復認為小說可以引起革命,後來的魯迅又認為通過小說可以改造國民性,都是把小說放在不恰當的位置上。它本來就是消遣用的,是小事情,沒有這種負擔。你們記者採訪也一樣,問一些很沉重的問題,認為寫小說要有社會責任。」

阿城在中文系給他準備的辦公室內接受訪問。辦公室的陳設是最公式化的那種,幾乎沒有被人使用的痕舻。嶺南大學坐落的社區,也是最公式的規劃社區,看不到多少市井生活的景象。連記者的開場白都如此公式化,來香港住了還不到一個月的阿城,看上去有點提不起勁來。

記者連忙把話題帶到「世俗」這個主題上。「世俗」是他從第一篇小說《棋王》開始,到以後各類文章都十分重視的生活經驗。他寫民間社會裡最平凡的個人的生活,任何一個生活細節都可堪回味,即使多麼不堪的人物,都讓你覺得親近,讓人不期然渴望用阿城的眼光,在香港這個城市中尋找「世俗生活」。可是,「世俗」是甚麼?

「世俗生活,從政治來講,有點像西方說的『公民社會』的生活,或日常生活。如果沒有公民社會的正常生活,小說的存在就不太正常。中國社會中,小說是跟世俗社會一起的。」

阿城認為,世俗社會是最有自發能力、最有創造力的社會。劉邦就是最具世俗性格的人,他本身是一個流氓,有一天覺得這個社會不妥,就揭竿起義,他也許連字都不識,但他很會用人;現在在內地的農村,也常常出現暴力,平民受到壓迫會起來抗法,因為他們覺得這個法不合理。

皇權不下縣

「香港世俗社會創造性比較弱,它的被動性很大。在內地,即使文革期間,民間社會仍有一種不以別人意志而轉移的力量,創造性的力量還是很強。(力量來自甚麼?)來自傳統。民間社會的價值觀,長久以來沒有怎樣被破壞。」

如果說世俗生活就是一種具創造性的、廣大基層人民的生活方式,我們也不是不能在香港找到世俗生活的痕舻,只是這些痕舻似乎在褪色。記者用喜帖街、雀仔街、嘉咸街街市作為例子,在經濟效益考量和政府的強勢規劃之下,基層沒有力量保護自己的生活方式。

「這是政府權力下得太深的典型例子。所謂『皇權不下縣』,古人其實都是生態學家,縣以下是另一個生態環境,自由生長,但它自己相互制約 ── 不可亂,因為一亂大家都沒了。街市也是一個植物的狀態,中國傳統社會有士紳這角色,他是地方有名望的人,代表生態利益,市集這些『花花草草』就聽他的。有一段時間,上海和北京整治攤販,現在明白了,開始鼓勵攤販,他們就像草子一樣,不知道會吹到哪裡,可是碰到適合的土地,嘩啦嘩啦就生長起來了。」

阿城指出,現代形態的政府常常不懂生態。「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阿城發覺,相對於「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中國古代這種管治方法更深刻的意義卻在於「區隔」── 控制貴族的法律不可以用來控制老百姓。這種區隔保護了生態,保護了世俗,也使幾千年的中國文化仍保持生命力。

白領的痛苦

「商業的力量是否比皇權和共產黨還厲害?不知道,可是商業社會有一種可以把任何東西量化的單位,那就是金錢,把人異化了。」

「商業社會衍生了一個白領階段,他們很痛苦,覺得沒有自己的生活。歐洲小說和電影常常不寫白領。9 時上班,5 時下班,下班後吃飯看電視睡覺,從制度上已經知道這群白領的生活是透明的。他們能有甚麼創造性的空間?」阿城說,當世俗生活愈來愈稀薄,這個社會就有問題了,心理變態、自殺、憂鬱症就會出現。

那不是沒有出路了?

「假如資本主義是一個文明的制度,它應該主動去抑制人們的異化。」阿城拿他生活了近 20 年的美國為例,日常基本生活物資沒漲過價,因為政府不許漲,需要錢的時候打一下工,平常就是安排一下生活,開架破車,每天和朋友聚一聚,日子過得挺好的,如果你想住甚麼豪宅,做甚麼 N 萬富翁,後果就得由自己負責。

阿城也認識一些香港人,他們不是沒有能力從異化中脫離出來,但不久又被迫回到原來的狀態,「主流的力量非常大,我不願意留在體制裡就是這原因。餓死拉倒!

「中國的民工也一樣,『死了拉倒』;沒錢結婚嗎?先住在一起,互相幫忙幫忙。這就是『民氣』,在世俗社會裡很重要。」

尋找現代的巫

阿城在文章裡對「巫」這種角色有深刻的觀察。在原始社會,巫主持祭祀,肩負溝通人神的責任,他的方法 ── 舞蹈、誦唱、繪畫,就衍生了藝術。放在現代社會,巫代表一種能夠超脫現實的能力。他讓辛苦勞動的人民,暫時擺脫現實,進入一種有信心的狀態,一種有能力解決問題的狀態。

「商業社會應產生商業社會的『巫』,產生一種狀態來抗拒壓力。那會是甚麼呢?股票分析員嗎?聽了他講,你就有信心了?可是他沒有巫那種創造性。」

有人曾經建議阿城參加「優才」計劃,移居來港。可以肯定的是,在找到現代社會的巫之前,阿城是不會來香港住的。

教育:查字典的能力

無論是世俗社會還是「巫」,創造性都是不可缺少的元素。「有多樣化的知識構成,就有好的創造性。」阿城說。

「知識構成這問題裡面有我對教育的看法──老師應該發掘學生的創造力、教學習方法。我上過小學和中學,沒有唸過大學,對我來說,學校教育對我影響最大的只有一堂課,在那一堂課上我學會了查字典,從此,我遇到的生字愈來愈少,更重要的是我不再怕生字了。這其實就是一種檢索的能力,也就是自學能力。有了這種能力,我靠自己完全可以將自己的知識系統建立起來。

「當一個人懂得創造力是甚麼,他到社會上是有信心的,他對人生也是有信心的。」

問阿城,目前有甚麼寫作計劃或研究課題,他說:「要讀過一些東西,才會出現一個東西。先有一個主題再去找材料,是教育的慣性。我是讀讀讀,讓主題自己浮現。不用去找,讓它來追你。」

阿城作品:

《閑話閑說:中國世俗與中國小說》,作家出版社,1997

《棋王˙樹王˙孩子王》,海風出版社,1992

《威尼斯日記》,麥田出版,1998(1994)

《遍地風流》,麥田出版,2001

《常識與通識》,臉譜出版,2001

香港經濟日報閱讀版與三聯圖書網連線,本文獲《香港經濟日報》授權轉載,2007年1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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