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世界（by 嘉树）

能不能有个温暖的名字？
完全是某人的阴暗心理。
一死一境界。
好吧。死人的世界也没那么可怕。他只是依然很寂寞。


17，冬天到了。死人听见风在平原上呜呜地刮，似是对他的迟来的哭悼。很大的风撕裂在树梢间，撞碎在土地上。碎裂的细小的风从泥土的缝隙里灌进来，穿过死人早已经疏松僵脆的骸骨，于是他便也萧然作响了。

16，秋雨下了一重又一重，大地变得润泽和粘稠起来。在肉眼能及的地面上，草已经停下了生长的势头，象是考虑起何去何从。而肉眼不能及的地下，根茎依然疯狂蔓延，抢占地盘，以对付将要到来的冬天。死人的白骨上已经缠满了植物的根茎，它们将他缚得紧紧，不能动弹分毫。尽管他本就哪都不想去，也哪都去不了。

15，下了好几场雨，天气日凉。死人虽埋在土里，也觉自上的焦灼减弱，而涌出的地热增强了。当然，白骨是不怕冷的。他只觉得湿。经过夏天的疯长，草的根茎已触到他手骨——甚至还在小指上绕了个结。黑暗里虫子渐渐少了，每天都有离去的叹息。这片土地渐渐地真正死寂下来。而死人也渐渐快与泥土结合在一起了。

14，人站在死人颅骨上看荒野暮色苍茫，忽觉一阵彻骨的悲凉。从脚底升起，直扎入心里。他重新忆起家庭的温暖，那童年的天真，少年的执着…突然渴望得迫切起来…人踉跄着离开，脚下践踏着泥土。死人眼眶突然一松，那些泥土扑簌落入他已被掏净蛀空的头壳里。随着土掉落的也许还有些什么种子，谁知道呢。

13，这一天有个人走向旷野去寻呼告。他愈走愈荒芜萧瑟，慢慢就走到这块地上来。死人死得很深，却埋得很浅。棺木轻薄，早已朽坏。他能感觉那人的脚就踏在自己身上。先是胸口，继而肩颈，最后就站在他的颅骨上。听见那个人低低地说：苍茫的黄昏！死人空洞的眼眶感到一种熟悉的酸涩：里面突然充满了泥土。

12，中元节将至。地下的鬼都在一起狂欢，挥动着从地上纷纷掉下的纸片。是的，这些纸屑并没有实际用处，但它代表有活人在惦念。在生命世界里被惦念着的，就算成了鬼也还没死干净。而死人完全没有这种烦恼。地面上已经没有记得他的人，他比鬼还要死得更透。

11，那第三朵，是虚无之花。它从死长出，在黑暗里生长。活人看不到它，鬼也容易忽略它。它是这个死人最强烈最执著的意念，它叫做绝望。

10，死人偶尔会忘记自己是个死人。在死的世界里没有疼痛和恐惧，有的是无尽的冷静与空虚。可是这个死人从未向他的死屈服，他没有交出所有的一切给这个暗黑世界。他是这样心存希望，怀揣梦想，静静地躺着。死着。

9，一个完整的黑暗是怎样的？在这里一切人类渴慕向往的元素都消失了……只有黑与冷与静与死。这个死人一年比一年更安静，一年比一年更冰冷，一年比一年更僵硬。他的皮肉渐渐剥离了骨头，嘴唇已经遮掩不住牙齿，指甲也个个脱落在地上。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关心。人死了就该被放置在这遗弃之地，与虫豸为食。

8，那第二朵花，充斥着悲沮与绝望。死人生前的失意与苦痛种下了种子，死世界的黑暗催生了它。他生前的甜蜜与快乐已经消逝，余下悲伤与怨憎，死里的黑愈大，这悲怨就愈重。死人独自在地下躺了很久，从未有人来看过他，从未有人想念过他，他得不到任何来自生命世界的力量，在被遗弃的怨念里开出这朵花来。

7，这第一朵以死人的意念为源开出的幻之花，在阴湿漆黑的地底看来竟似发出微光。是死人仅剩的对生命的记忆。他正经历着的死是如此的巨大、黑暗和漫无止尽，吞噬生命的痕迹。其它的一切都泯灭了，剩下这点微光固执地抵抗着这个又黑又大的死。因为只要是曾见过光明的人，就永不会甘心向黑暗里沉沦。

6，死人在地里躺了很久，久到几乎忘记自己曾经活过。如果是一颗种子，春去秋来，早就生根发芽，抽枝结叶，往地上去承接雨露。但他是个死人，死人是被地上世界放逐的弃物。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暗无天日的地底等待腐烂然后消失，变成死亡世界的一部分。完成最纯粹的死亡。

5，死人常觉寂寞，这里只有他一个死人。起初上头还有些脚步声，后来便什么动静都没有了。他身边来去的除了地底的爬虫，就是倏忽无踪的鬼。那些鬼冷笑着，对死人不怀好意。因为他跟它们都不一样。鬼是没有记忆的，也没有残留的怨念，所以它们对那两朵以生命意志滋养的小花充满敌意。

4，死的世界干净而纯粹。那些忙碌的蠕虫，缓慢而不停歇地清除生的气息，驱逐生的痕迹。还有那些泥土，阴暗潮湿地掩埋一切，销毁一切。在生的世界里它们是肮脏恶心的，可是在这，在生命不到之处，在死的国度里，它们就是最干净最纯粹的死亡。

3，死人的世界很安静。但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全然的死寂。无数的小虫子来来去去，瓜分那些从生的世界里来的东西：完整、平坦、圆滑。都被一点一点地侵蚀、切割、夺走。到最后这里的生的气息都消散了，剩下的都是死，只有死。又大，又漫长。

2，这些花一共只有三朵。它们分得很开，每一朵都极小。死人在生前耗尽了全部力气去对抗死亡，死后哪也去不了，什么也变不成，躺了很久很久，才有一点力气，开出三朵惨白的花。两朵从他已经死去的生命里汲取力量，是他想要留住的记忆和从没有得到过的爱。剩下一朵却是从死中生长的。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1，从前有一个死人。他死了那么久，以致于没有办法再活过来。但也变不成鬼。所以他就一直躺着，做一个死人。既不能走，也不会飘。就只是躺着。在阴恻恻的地下。他的意念向下深深地扎入土里，直到听见地底的潺潺水声。而他的未竟的梦想向上生长，在朽木上开出小小的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