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章:一輩子最愛就是做音樂
2011-09-14 20:48:04 来自: 老丁
不知道有多少玩樂團的青年認定自己能一輩子做音樂。55歲的陳明章笑著說:「一輩子最愛就是做音樂!」而他也確實做了一輩子的音樂。從為侯孝賢電影《戀戀風塵》配樂、和林暐哲等人組成黑名單工作室出版經典台語抗議專輯《抓狂歌》,到90年代深耕台灣俗民文化創作《下午的一齣戲》或台灣社會、地方特色的《蘇澳來ㄟ尾班車》、《海尪.油桐花新娘》等許多民謠專輯、為金門王和李炳輝寫的〈流浪到淡水〉、為黃妃寫的〈追追追〉……細數這位台灣民謠大師的音樂成就,太多跨越幾代、不同領域裡耳熟能詳的經典,但最令人驚奇的是他至今仍有源源不絕的創作能量,間隔多年,終於將在今年七月出版新專輯《青春》,整張專輯以live方式錄音,曲風回歸純粹民謠質地,聽來彷彿走回《下午的一齣戲》時期。陳明章說,因為音樂本身已經足夠豐富,不需要花俏的妝點也不需再多言語。
走進陳明章位於北投溫泉鄉的工作室,乾淨溫馨的簡單民宅,如同他音樂的質樸清雅。近十餘年來,陳明章與淡水走唱團(現更名「福爾摩沙淡水走唱團」)合作走唱,默契和技巧都隨時間漸臻完熟。淡水走唱團已更替到第三代團員,團中有四名樂手皆是盲人。談起結緣的經過,最初是陳明章在女巫店聽見他們的演出,後來真正展開合作卻是因為淡水走唱團「喝酒輸了」,「那時我們在墾丁參加一個朋友辦的音樂會,我們比賽喝酒,他們幾個喝輸了我,從此叫我老師!」陳明章笑說,「我們現在可是台灣的那卡西天團。」他的故鄉北投從日據時代起一直興盛那卡西,陳明章喜愛這種高度現場應變能力的表演形式,那卡西的流浪性格也合了他的脾性,更是啟發他投身音樂的環境因素。
唱自己的歌
一路走來,陳明章不變的態度就是創作屬於台灣本土的歌謠。許久以前我初次聽陳明章的現場演唱,被一首首訴說各地、社會各種角落裡小小人物的動人故事感動得流淚不止。「我的每一首歌都有一個故事。」陳明章說,像〈阿嬤的五分仔車〉、〈再會吧!北投〉等歌曲都是他在不同的機緣下遇見、聽見的故事寫成。「台灣有自己文化的根,那是不會斷絕的。像月琴、雙音仔、南北管,或原住民口傳的古調、口簧琴、鼻笛……這些才是深植在我們生命裡的文化。」陳明章認為從移植國語乃至於平劇這類藝術形式因其「移植」本色而難以擁有足夠的生命力,從基層民眾之間長久氤氳出的文化底蘊才是他創作的根源。
不令人意外地,陳明章的偶像正是影響台灣民謠音樂深遠的楊三郎和鄧雨賢。過去他在《蘇澳來ㄟ尾班車》專輯裡翻唱〈港都夜雨〉,新專輯《青春》裡也翻唱了〈望你早歸〉,以簡單而豐富的編曲重新詮釋這些台灣人耳熟能詳的經典。二十多年來他也以自己獨特的音樂語言做了許多不同的嘗試,「畢竟每個人都是隨時在變的,太雷同就不好玩了,我每次創作都是挑戰。」陳明章說。電影配樂、黑名單工作室時期的抗議歌曲、以吉他為主走搖滾曲風或豐富弦樂基底的許多民謠,到去年為金枝演社劇碼《大國民進行曲》配樂,首次挑戰舞台劇配樂並和淡水走唱團的夥伴們一起現場伴奏,談起其中差異,陳明章說:「戲劇要live出來,在彩排時現場寫譜,樂手就現場看、演奏……那是很大的挑戰。相比之下電影配樂有很長的思考期,要怎麼用也是看導演的決定。」
陳明章這些年也一直自己寫著音樂劇,目前未曾發表,仍在等待資源備齊的時機。他許多歌曲背後的故事都能夠再延伸,因此他已經把〈再會吧!北投〉等歌曲發展成音樂劇,「在音樂劇,音樂就是主角,所以比起電影、舞台劇都更需要音樂本身的完整。」這也是他下一步挑戰發表的創作形式。
他和許多音樂人及各領域藝文創作者的相遇、合作,也是激發創作靈感、豐富音樂厚度的因素。「總是很多機緣,很久之前我也在專輯裡寫過。」陳明章說,我問起他和金門王、李炳輝相識而寫下膾炙人口的〈流浪到淡水〉,「我一直都想幫他們寫歌,後來也是機緣巧合吧!寫了這首歌,他們一唱,突然砰的一下紅遍全台灣,我們也都笑說這是可遇不可求、人生難得的經歷。寫黃妃的〈追追追〉也是。」他十多年來仍一直和李炳輝友好來往,人生際遇的起伏,就如同音樂創作路程的不可預期。「能遇見、認識這些朋友,一直是我很珍惜的緣份。」陳明章說。
花朵不凋
新作《青春》集合了陳明章近五、六年的創作,也反映出他當下溫柔、緩和的心境。從兒子出生以來,他的生活處於穩定幸福的狀態,「以前時常東奔西跑,現在為了兒子都不出遠門了,平時就是看山看海──山是陽明山,海是淡水河口。」依然居住在北投的陳明章微笑說起近年的生活。看著他和三歲的兒子流暢的外星語對話,說是和兒子比賽節奏感,一派逗趣溫馨的好爸爸模樣。
陳明章說自己年紀大了,開始隨心所欲,「回到吉他、鋼琴、管弦樂,做起來很愉快。」他的音樂也隨著這樣的創作基調返樸歸真。但青春花朵並未隨年紀而遠離他,從〈青春睡袂去〉的輕快起始,這張專輯收錄的作品多帶著綿長爛漫的相思情懷,都是這幾年間在不同情境、為了不同目的所寫的歌曲。其中四首來自去年為《大國民進行曲》配樂的曲目,從12首之中挑選這四首合乎專輯概念、也適合陳明章自己唱的歌。其中快意胡鬧的〈飛飛飛〉一曲,更像〈追追追〉的延續。「正好因為幫《大國民進行曲》配樂而創作了足夠出專輯的作品量。裡面其他的歌,多半已經寫好放很久了,但還沒把握時不敢出,我想一首歌的編曲常常想一整年!現在準備充足了才出。這張專輯我更有自信,唱的時候也比以前放得開。」陳明章說。他過去錄音專輯裡的嗓音總不如現場來得自在,這張專輯在這點上確實有所突破。
海洋懷抱裡的我們
這張新專輯中兩首令我特別在意的歌曲,〈紅蝴蝶〉擷取阿美族的喔嗨洋吟唱方式創作;〈蘭嶼情歌〉則以達悟族古調出發。陳明章在偶然的機會聽到來自蘭嶼的友人吟唱這曲古調,後來又聽夏曼.藍波安唱,並解釋歌曲意境。「古調本身就太美,一定要放進來。」陳明章說,他找到了相合的旋律放在一起,這首蘭嶼情歌也化入他的音樂調性裡。由原住民音樂中取材的創作並不為了「唱對」原有的氣味,而是轉化成陳明章自己的語言,「本來就沒想要『對味』它原本的調性,一開始就想把它作成blues的樣子。」他說。當然,若是為了保留原住民族古調正統的風貌,實在也輪不到漢人來詮釋。陳明章過去也多有摻入原住民族語和生活環境的創作,〈海尪〉寫東海岸的旖旎、〈阿美情歌〉寫阿美族女孩因愛人與別族姑娘結婚的悲傷、〈山候鳥〉寫大武山的排灣族。他一向仍用台語來寫,以他最熟悉的方式去理解和表達。
在〈紅蝴蝶〉和〈蘭嶼情歌〉中獨創一格的是陳明章的吉他和弦,他在布農族的八部合音裡找到新的吉他音階靈感,運用進這兩首從原住民文化裡誕生的創作中,聽起來有如海浪一波波拍岸的聲響。他把自創這種吉他語言稱為「海洋吉他」。詳細說起來令吉他底子一點也不紮實的我很難理解,「像把吉他變成12條弦那樣,不過那要看到妳才能理解吧。」陳明章解釋。玩了一輩子吉他、各種手法輕鬆熟練的他也曾運用調出不同音階的方法自創「南管吉他」、「三弦吉他」,把傳統樂器的特色帶入西洋樂器裡。
他的「海洋吉他」演奏方式意在表現海洋文化,台灣雖是島嶼,但這座島嶼上的人們卻多半不懂海洋,遠離島嶼的環境而閉處於城市中,甚或因過去偏頗的歷史教育而認知在想像的大陸上。但低頭細看腳下土地,台灣曲折多貌的海岸線孕育了無數生命、撐起吃海的人們世代生計,更在漫長的歲月裡滋長出海岸阿美族,蘭嶼達悟族豐美的文化。海洋的子民仍在吟唱波浪般的歌謠,這些深厚的根卻都已遭到制式化的觀光想像侵蝕,對於阿朗壹古道可能被台26線工程毀去、美麗灣飯店大肆破壞杉原海灣等種種開發,陳明章也深感痛心。他遍跡這座島嶼各處的豐富遊歷,使這位音樂人對原住民各族文化更多珍惜與敬愛,在他看來,文化本就因多元而美,聊起制式的單調時,他這麼說:「我們的國語該是客語、台語、原住民各族語言並列,這才尊重各個族群。國語的經典歌曲、藝術也是有的,但不夠多,這個語言的歷史太短,文化根底遠不如其他這些語言的久遠深厚。」陳明章幾乎都以台語創作,台語本身的文化性強,自有其味道,陳明章過去曾說,華語歌表達不出他的感情,寫不出他要的東西。他的創作與土地密切連結,因此只能以他的母語來唱。
這是台灣人共同面對的歷史糾結。「我的祖父是清朝人,我的父親是日本人,我嘛,被中華民國政府統治,我的兒子會是什麼國的人?我也不知道。」他說。
自由的微光
《青春》的概念在原為《大國民進行曲》配樂的四首歌之中較不明顯,然而在最悲傷的〈八月雪〉最末,歌詞也透著希望的微光,又將情感的轉折悄悄拉回專輯概念的軸線上。而唯一一首並非「放著很久了」的創作──在錄音過程中陳明章突然有了靈感、而在一次錄完音之後寫下的〈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是他極少見的、也是整張作品中唯一有著政治意涵的歌曲(有「民進黨地下黨歌」之稱的〈伊是咱的寶貝〉其實當初是為救援雛妓活動而寫,後來被用於民進黨發起的二二八守護台灣活動才開始出現政治脈絡)。
也因此,這首歌並非台語創作,「因為要唱給中國人民聽。」對中國政府控管言論、侵犯人權的作法處處諷刺,他雖對所謂「國家」這種東西冷漠,卻嚴格地劃明自己看待人權的立場,說起自己從不去新加坡演出,就是因為看不慣新加坡政府對人民高壓的治理方式。臨我離開落著西北雨的北投前,他最後說了這麼一句話:「我的創作源於自由。」
過去他和當時志同道合的音樂人一起以被官方禁了的《抓狂歌》挑戰異議創作的自由,從二十多年前到現在,一直站在反核這一邊批評能源政策的不當;四月底,早已屆中年、也被公認為民謠大師的他仍到了正在進行專案小組環評會議的環保署前,唱歌鼓舞反國光石化的眾多年輕人。「反國光多虧有吳晟一直在發聲,增加許多影響力。」他這麼說,這似乎是陳明章對於文化人的社會責任所抱持的道德感,一種不滅的青春熱情。回歸整體來說,陳明章的創作概念與議題立場其實一直清晰簡單:用俗民的文化,在這座島嶼留住那些美好的事物。是底層生活的點點滴滴,溫泉鄉走唱的那卡西樂聲、戲臺後頭南北管嘹亮的吹奏、出外遊子回首故鄉景物的綿綿相思、老月琴與江湖藝人的承接傳唱;是台灣移民閩客族群留存與發展的漢文化藝術,是原住民族多元文化根底的土地依戀,是島嶼的一草一木,在歷史向來由權位的勝利者詮釋的時光推移中,從民間蔓延、凝聚起足以抗衡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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