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屠夫
2007-11-22 18:00:18 来自: 阿斯旺இ绿豆粉1号&波粒2象性(这样也好。)
屠夫
三幕悲喜剧
原著:[德]乌尔利希·贝希尔
来源:泛剧场(www.fan-theatre.com)
人物:
卡尔·伯克勒--肉店老板。
萨比娜--伯克勒的妻子,人们都叫她比内尔。
汉斯--他们的儿子。
哈青格尔--退休的邮局职工
罗森布拉特--律师。
古里齐--巡官。
海尔曼--铁路员工。
海尔曼之妻。
费尔蒂南·格施忒特纳--女党卫队队员。
冯·拉姆博士--维也纳市国家秘密警察头子。
米齐·哈贝尔
加莱特纳尔博士--哲学家。
克那波--女,柏林来的。
阿罗依斯·泽尔希格鲁勃尔--病人。
克拉姆普弗利切克太太和莱尔希太太--两个小市民。
辛格尔太太和她的女儿雷内
瓦斯特--卡伦贝格村酒店女老板。
四名柏林的党员同志。
布劳先生和布劳太太
两位不引人注意的人
从布拉格来的一个旅客--男
克罗巴萨太太--女房主
一名守卫、一位穿粗尼披肩的先生、两个秘密警察、一个拉琴卖艺的老头、一个咖啡馆的招待、被疏散人群的声音、若干冲锋队员、党卫队队员和军队人员、若干行人、难民、咖啡馆客人、消防队员、人民冲锋队员、救护人员和一名大夫、两个带蓝帽子的人。
第一幕
第一景
[卡尔·伯克勒家]
[伯克勒的店铺。帕尼格胡同的一段人行道。拐角处有一盏路灯。一九三八年三月下旬的一个夜晚]
[后厅里有四个人。卡尔·伯克勒:一家之主。四十多岁。上身穿长袖衬衣。背心没系扣。两撇小胡子,嘴里叼着一根维吉尼亚雪茄烟。萨比内·伯克勒太太:伯克勒之妻。人们都叫她比内尔。对政治充满热情。三十八岁。长的不算难看。他们的儿子汉斯是个很漂亮的小伙子。褐色头发,不到二十岁。穿着白色衬衣,短裤,白色长筒袜。哈青格尔先生:退休的邮局职员。五十多岁。]
哈青格尔:我一定得夸您几句,亲爱的比内尔,红烧牛肉的味道太美啦!
汉 斯:(突然跳起来,站着一口气把咖啡喝光)我该走了。
伯克勒:你今天又要到哪儿去?
汉 斯:(满脸不高兴)我今天有集会。
伯克勒:(没好气地)集会……(叹口气站了起来,朝里面走去)我说,哈青格尔先生,你先洗洗牌,我马上就来。
[哈青格尔从上衣的一个大口袋里摸出一副扑克,开始洗牌。这时,伯克勒走进的卧室,坐在床边,脱去长统皮靴,嘴里轻轻吹着《拉德茨基元帅进行曲》]
汉 斯:(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纳粹袖章)妈妈,快帮我把这个戴上,别让爸爸看见。
比内尔:(把袖章戴到他的衣袖上)瞧你,又弄的这么皱……(用手把他前额上的一绺头发捋上去)你要是和冲锋队的小伙子一道集会,就不该这样不整齐。
汉 斯:好了,妈妈。(瞥了哈青格尔一眼)你说,那个叫罗森布拉特的犹太人还来玩牌吗?
[哈青格尔掩饰。继续洗牌。比内尔没有说话,把咖啡器皿收拾开。]
汉 斯:你们不能再玩下去了,根据我在党内的地位……
比内尔:(把盛咖啡的托盘放在酒柜上,为缓和气氛)这我知道,你放心走吧。
汉 斯:再见,元首万岁!今晚我可能半夜才能回家。
哈青格尔:(继续洗牌,没有抬头)再见,小伙子。
[汉斯走出,遇到正在巡逻的巡官。]
古里奇:(和蔼地)元首万岁,伯克勒先生。
[汉斯傲慢地随口应了一声好,急匆匆地下。古里奇在路站住,踮着脚晃了几下,随汉斯下。比内尔坐在屋里,全神贯注地用钩针织东西]
伯克勒:(在卧室里穿上毡拖鞋,嘴里仍不停地哼着《拉德茨基元帅进行曲》然后小声地哼着,从酒柜上拿起一份《皇冠报》,坐到桌旁,专心地读报。突然歌声停止,盯住一个地方看)登的全是些什么玩意儿……德国文化部全国画笔支队到达维也纳,什么东西。时代变啦,时代变啦。
比内尔:(抬起头,提醒说)卡尔,你把元首的头摆到橱窗里去了吗?不能再拖延了。
伯克勒:橱窗里不是已经有猪头了嘛!我们要元首的头干嘛?(继续读报)
哈青格尔:(向外瞟了瞟,转过身来,压低声音说)你听我说,伯克勒先生,我要是你,决不把话说的这么绝。
比内尔:你提醒地对!这可是个严肃的话题。你没听新成立的"大德意志国家社会主义肉业协会"说嘛,所有屠户都必须在橱窗里放进元首的头,最迟不得超过星期三的十二点钟,可你说什么"猪头"!这两件事怎么能联系到一块去了呢?
伯克勒:(从报纸上方往外瞧)我不管这两件事怎么连到一块儿了,反正我就听见说头、头、头,所以我才说,橱窗里有猪头,真他妈的见鬼!
哈青格尔:别激动,亲爱的朋友。我说,你一定是搞误会了。刚才我们说的不是,不是真正的头,而是头像。
伯克勒:(生气地)头像?不,不,不,我们这里不需要。我再说一遍,我们的橱窗里已经有一个头像了(指猪头),不在需要任何新的头像了。
比内尔:你瞧瞧,哈青格尔先生。这些天来他总是这样。确切地说,自从政局改变以后,这个人怎么也不能适应新的形势。
伯克勒:形势,说的怪轻巧。(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块系着表链的怀表)怎么搞的,罗森布拉特还不来。早就到了玩牌的时间了。
比内尔:卡尔,我想,罗森布拉特先生今天不会来玩牌了。
伯克勒:(大吃一惊)为什么不来了?
比内尔:我甚至认为,他今后再也不会来玩牌了。
伯克勒:(没好气地笑了笑)别气我啦,上个星期他差点连我的裤衩都赢了去,我还没翻本儿,你就让我再去找一个新牌友吗?
哈青格尔:这个罗森布拉特赢了钱在耍花招。
伯克勒:他也没什么可稀罕的,不来就不来,这个罗森布拉特,也许我们配不上他,人家是律师嘛!
比内尔:这和律师、耍花招一点关系也没有。是因为纽伦堡法律。
伯克勒:因为什么?
比内尔:(一板一眼)纽伦堡法律。
伯克勒:纽伦堡?这儿可是帕尼格胡同,不是什么纽伦堡。
比内尔:哎哟,我的妈!卡尔,你竟然连纽伦堡法律也没听说过?
伯克勒:(摇头)那什么……纽伦堡辣味饼,纽伦堡出产的玩具我到听说过。可是纽伦堡法律?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比内尔:那么我告诉你,纽伦堡法律规定:我们纯亚利安血统的人不得与异种族分子来往。
伯克勒:(莫名其妙)这和罗森布拉特有什么关系?和我们的牌局有什么关系?
哈青格尔:我提醒您注意,罗森布拉特律师是个纯种的犹太人。
伯克勒:就因为这个他不再来玩牌,是不是?
比内尔:就为这个,不错,就为这个。
伯克勒:噢,这下好了。五年来,每个星期四八点一刻来和我们玩牌的人,突然不能来了,就因为我们是什么异种族分子。这是什么法律?从什么时候我成了异种族分子?你到说说看。
哈青格尔:你可不是异种族分子。罗森布拉特才是所说的那种分子。
比内尔:(点头)对!纽伦堡法律禁止我们再和这些人来往。
伯克勒:我和罗森布拉特玩玩牌,还要纽伦堡法律操心?
哈青格尔:你瞧你,伯克勒先生。这是第三帝国的法令。
伯克勒:(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摔,跳起来,生气地走来走去)够了!要说法律,那么罗森布拉特比任何一个纽伦堡人都要强上十倍。你就说他的祖父老罗森布拉特,那是维也纳东城区的屠宰师傅合作社行会的代表!小罗森布拉特呢!是名出色的律师!各种法律条文、惩罚条例他都能倒背如流。你们就知道纽伦堡这,纽伦堡那!左一个犹太人,右一个犹太人!纯血统或贫血,我才不管!(叫起来)
[古里奇上,来回转悠。]
[罗森布拉特上。]
罗森布拉特:(和善地)非常荣幸,晚安,巡官先生。
[古里奇傲慢地随口应了一声,从右侧下。罗森布拉特摸索着走进漆黑的店铺。这时,哈青格尔听了伯克勒的议论,很不是滋味。和比内尔一道很紧张地看着外面。]
比内尔:嘘--!你再这么大声嚷嚷,卡尔,可要惹是生非了!(门外响起了短促的敲门声,比内尔大气也不敢出)糟了!看你!
罗森布拉特:(尴尬地笑笑)您好!比内尔太太。您好!冯·哈青格尔先生。哈罗,亲爱的伯克勒先生。
伯克勒:(冷静下来)你好,你好,律师先生。快坐下。哈青格尔已经把牌洗好。咱们,这就开始。
罗森布拉特:(象往常一样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一面小心地把裤线拉直。满脸不高兴的女主人。哈青格尔一语不发。伯克勒正在用手绢擦脸。)喂,你们怎么啦,我的先生们?(没人答腔,罗森布拉特站起来,连连鞠了两个躬)比内尔太太……我的先生们……很遗憾,我不得不报告您们一个非常令人不快的消息。
伯克勒:(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罗森布拉特:冯·伯克勒先生,今天您将最后一次对我说:"该您出牌,罗森布拉特先生。"就是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在维登区这样一个热情好客的人家里玩牌。
比内尔:(高声抢着说)我说什么来着?
伯克勒:(冲着她不满意地)你说什么来着?你…告诉我,为什么,律师先生?
罗森布拉特:(从胸前的衣袋里取出一封信,用魔术师的姿势拿给大家看)看这儿诸位尊贵的先生,这是我去美国的签证。我,这样说吧,作为信奉犹太教的第一个维也纳人,被批准尽快地离开他亲爱的祖国奥地利,噢现在的称呼是"东方守郡",前往那个自由的国土。(坐下。大大方方地伸手去取葡萄酒)可以吗?(为比内尔、伯克勒、哈青格尔和自己斟上葡萄酒)干杯,先生们,发牌。
伯克勒:(一饮而尽)发牌!(哈青格尔发牌,各人拿起自己的牌。罗森布拉特象熟人那样,往酒杯里添酒。伯克勒习惯地)该您出牌,罗森……(说不下去,把第二杯酒喝干)布拉特先生,出牌。
比内尔:(放下手中的牌,呷了一口酒)您看见了吧,律师先生。刚才卡尔还不相信我说的话,根本不相信。您是个受过教育的聪明人,一下子就全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罗森布拉特:(苦笑)我就是个傻子,我也得离开你们,比内尔太太。
比内尔:太对了,律师先生,太对了。因为我知道您不能再当我们的律师了--卡尔根本不相信这个!--我一个人,谁也没帮助我,就把卡尔的和我的亚利安人种证明搞好了,这里面当然也包括我们儿子的证明。(从长沙发上跳了起来)因为您最后一次在这儿,请您赶紧告诉我,这些证明对不对?东西都在卧室的抽屉里。劳驾,稍等一会儿,我立刻就取来。(消失在左侧)
伯克勒:(嘟囔着)不玩啦?她搞到了什么?
哈青格尔:我听懂了,她说的是亚利安人种证明。
伯克勒:哈青格尔,你有吗?
哈青格尔:(闭着眼点点头,洋洋得意地抿着嘴)您呢?律师先生?
罗森布拉特:(心平气和地)我反正不需要它。
伯克勒:我们要它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压根儿不明白这是干什么。我们要这样一个证明干吗?
罗森布拉特:纽伦堡法律规定的,亲爱的朋友。
伯克勒:(不高兴地)您也跟着胡说?!
比内尔:(快步走回客厅,手中挥动着证件,递给罗森布拉特看,脸都急红了)这些是卡尔的……父亲、母亲、祖父、祖母……的洗礼证书,出生证书,父亲这边的,母亲这边的……你的家谱很纯,卡尔。
伯克勒:这……这都是什么呀……
比内尔:看这儿,律师先生。请您仔细一点,劳驾,这是我的证件。
罗森布拉特:我全神贯注,比内尔太太,全神贯注。
比内尔:父亲的、母亲的洗礼证书,全在这儿。祖父祖母的,我们的儿子,汉斯--自然是纯种的,对不对?
伯克勒:什么?听你的口气,我怎么觉得汉斯象条哈巴狗?
比内尔:看这儿,律师先生,请您仔仔细细地看着,这是我外祖母的洗礼证书。这儿,律师先生,这个手写文件是霍拉布鲁恩教区的证书,上面有尊贵的牧师大人扎哈里乌斯·诺伊恩托伊费尔的签名,记述着我外祖父的洗礼,他叫莱波木克·符拉迪米尔·克雷什(把证书塞到罗森布拉特的手中)您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律师先生?
罗森布拉特:(仔细查看证书)莱-波-木克·符拉迪米尔-克雷什……
比内尔:(屏住气)您在外祖父的证书上看到什么啦?
伯克勒:他还能发现什么?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还提他干吗?
比内尔:别插嘴,卡尔。您说呀,律师先生?
罗森布拉特:嗯……尊贵的比内尔太太,您的可敬的外祖父的这张证书上(干咳了几声)在"洗礼"这个词后面有一个问号。是不是您也发现了这个题,尊敬的夫人?
比内尔:是的,律师先生。
伯克勒:她,外祖父有一个问号?你听到了吗,哈青格尔?
比内尔:(嘘了一口气)这表示什么呢?律师先生?
罗森布拉特:在"洗礼"后面有一个问号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解释。因为我今天最后一次在您这儿,尊敬的夫人,我一定尽我最大的努力,把这问题解释清楚。
伯克勒:您听听,这语气多象他爸爸。
罗森布拉特:(煞有介事地)问号--"洗礼"。"洗礼"--问号。那么问题是:他洗了礼没有?有没有什么特殊原因,使他没受洗礼?如果洗了礼,是躺着还是站着洗的礼,这位外祖父先生?
比内尔:(快要哭出来)躺着还是站着?您是不是想说,他,他--
伯克勒:原来如此!(非常肯定地)如果您问我,我就说是站着,因为这位老先生,躺下去个子太长了。
罗森布拉特:不对,不对!我的意思是--您的外祖父是旧王朝时期的人。您想想,旧王朝是一个……多民族的混合体,是个多种族和民族的大杂烩。仅举一例,许多年以前,从东方匈牙利平原上迁移过来成千上万的吉普塞人,不光是吉普塞人,还有,呣,小俄罗斯游牧民族,蒙古人种等等……伯克勒先生,您不认为,尊夫人的肤色有那么一点点黑吗?请您千万原谅我,敬爱的夫人,我是想说…她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大一样?
[三个男人仔细打量着吓白了脸的比内尔。]
伯克勒:(没说出声来)是一个……霍拉布鲁恩地方的……祖卢族土人……这下子可热闹了!
比内尔:(声嘶力竭)胡扯!不许拿我开心!证书上也许根本不是问号!(从罗森布拉特手中抢回证书,塞到哈青格尔手中)哈青格尔先生!您也认为这是一个问号?!
哈青格尔:(掏出一个放大镜,仔细看)也可能是个8字下面加一点。
伯克勒:就是说,洗了八次礼?(从哈青格尔手中夺过这张纸,仔细看)没问题是个问号!(频频地向比内尔点头)换句话说,是个吉普塞女人?
[比内尔哭哭啼啼地跌到在长沙发上。]
伯克勒:(把证件卷起来,随便往她身边一仍)现在咱们总该打牌了。(满心喜悦地把每个酒杯里斟满了酒,把牌象扇面一样捏在手里)谁先出牌?该您,罗森布拉特先生。(幕下)
第二景
[市立公园入口处。路边长凳。高高铁栅栏门。"犹太人禁止入内"。]
[公园门口的大街上聚集着一群人,秘密地挤在一起看热闹,背对着观众。狂笑声。吃吃的笑声。怪叫声和女人们歇斯底里的谈话声交织在一起。]
第一个行人:(用力大声叫喊,以压倒其他人的笑声)你们瞧瞧,你们瞧瞧,他活象一只落汤鸡!哈哈!
一个妇女:(神气活现地扯着嗓子大声说)这个秃子全都湿透了。
第二个行人:您瞧他的西装多好呀。我看值四百先令,您要不信,咱们打赌?
第一个行人:喂!臭犹太杂种,你从哪儿搞来的这套衣服?我怀疑是偷来的,对不对?
古里奇:(从左侧上)走开--走开!不准在这儿逗留!喂,出了什么事……?大家都散开。快点,快点!!让出地方来。
一个妇女:给德国警察让开地方!
[人群散开。这时才看见还有四个年轻人。一女三男。女的身穿党卫军服;三名小伙子是冲锋队员。人行道上还有三个男人跪着爬来爬去,他们的衣服都湿透了。水桶、抹布、刷子散放在地上。同时,两位女市民坐在公园大门左侧的长凳上,手中不停地织着东西。女党卫队员随意给了正在爬行的人一脚,趾高气扬地快步走向警察,其他三人也跟随着过来,警察被他们团团围住。]
施格忒特纳:元首万岁!你想干吗,巡官先生。
汉 斯:(口气和缓,但咄咄逼人)巡官先生,您大概觉得这里有点不大对劲?
古里奇:不敢,不敢。一切正常,一切正常。我刚才以为这么多人,人声嘈杂……一定出了什么事故,是不是有人突然不舒服……
冲锋队员:根本不是,这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是我们叫来几个臭犹太杂种清洗街道。
汉 斯:整个城市涂满了旧奥地利的标志,美丽的维也纳被糟蹋得不象样。他们既然画得上,就能把它们擦掉。巡官先生,也许你另有高见?
古里奇:(狼狈不堪)哪儿的话,画得上就擦得掉。(敬礼)先生们,我乐意效劳。请,请。我不再打搅你们。
汉 斯:(尖刻地)元首万岁,巡官先生!
古里奇:(诚心诚意)元首万岁,我说,希特勒万岁!(从右侧匆匆走下)
一个妇女:(尖叫)万岁,德国警察!这巡官真帅!
[三个跪在地上的人停止了擦洗工作,一起抬头朝上看]
汉 斯:(朝着已经又开始擦洗的人大声呵斥)好哇,你们这是在哪儿?在咖啡馆吗?谁允许你们擅自停止工作?混蛋--
[朝三人中的一人踢过去,此人扑到在地,痛的大叫起来。一阵狂笑声]
第一个行人:瞧他游泳呢。[大笑声]
第二个跪着的人:(慢慢站起来。严肃地瞧着汉斯)请--我请您--
汉 斯:(冲着他大吼)什么?竟敢违抗?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这条狗!
施格忒特纳:(粗野地)让他学狗叼东西!
[另两个冲锋队员冲上去,把他推倒在地。]
汉 斯:(拾起一块湿抹布往爬在地上的人嘴里塞去)叼住!你这条狗!(地上的人反抗,汉斯抄起抹布劈头盖脑地打去,再一次把抹布攥在手里,朝那人嘴里塞去)把它叼在嘴里,你这条……
[地上的人战战兢兢地把抹布衔在嘴里。人群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只要他愿意干,做的满象样]
施格忒特纳:啧啧啧,把东西叼过来,把东西叼过来,听见了吗……(向前伏下身去)过来,乖乖地过来,你这条狗……
[笑声越来越大]
汉 斯:臭犹太杂种,你过不过来?(踢他的屁股)
[被踢的人口衔湿抹布朝施格忒特纳爬过去]
施格忒特纳:真乖,真乖。现在乖乖地把叼的东西给我……(爬到他面前的人慢慢抬起头,施格忒特纳将抹布从他嘴里掏出来。旁观者的笑声变成了狂笑声)真是一条听话的狗!
第一个行人:你认识他吗?我看他很面熟。
第二个行人:当然认识,他是德意志人民剧院的格斯特贝格,一个喜剧演员。
妇女的声音:是他呀?!他可是个好演员。这个格斯特贝格常常把我们逗得笑出眼泪来。
施格忒特纳:(兴高采烈地)喂!人民同志,刚才您笑得似乎更开心,对不对?
汉 斯:(插话,好象很着急)好啦。你们把刷子,水桶和破布收拾好,快点,快点。(对人群)走开,走开,我的先生们。
行人们:(莫名其妙地走开,有几个人一边走一边行德意志礼)元首万岁!
汉 斯:你们把犹太人排成双,拐过这个街口,带到市场大厅去。
两个冲锋队员:(同声)齐步走![同三个水淋淋的人一起从左侧下。]
施格忒特纳:(生气而彬彬有礼地)伯克勒小队长,这是什么意思?请回答。
汉 斯:(有点心虚)在市场大厅里也有不少旧奥地利的标志要清洗,所以我想……
施格忒特纳:正当人们群情激奋,兴高采烈的时候就随随便便把他们撵走?擅自行动?我要向有关方面报告。
汉 斯:我说菲德尔,你可别……(朝右面偷看,拉她走开,一边害怕地朝右后方张望)我爸爸,伯克勒先生来了,你瞧,他走过来了……
施格忒特纳:(推开他)什--么?你爸爸?原来如此--
汉 斯:我们照样可以搞地热火朝天,我跟你说过了。走吧,走吧。
[两人从左侧下。两个小市民(女)一直坐在长凳上织东西。]
克拉姆普弗利切克太太:真有趣儿,莱西尔太太。
莱西尔太太:我不仅把整条花边织好了,而且样样事情都看在眼里克拉姆普弗利切克太太,我全都看见了。真遗憾,我的丈夫不在这儿,他总去看电影。我告诉您自从他提前退休以后,就天天泡在电影院里。
伯克勒:(抽着雪茄烟,敞着大衣,慢悠悠地从右侧上,手臂下夹着一个小包坐在旁边的长凳上。掏出手绢擦额头上的汗)六月天才这么热……四月的天气……(两个小市民谁也没有搭腔)变化无常……(摸摸小包)还是热的,这猪肝肉泥。你们两位太太应该知道,我年年--年复一年--固定在星期四这一天给市政委员罗雷德的太太送猪肝肉泥。(站起身来鞠了一躬)卑姓伯克勒,肉店老板,在帕尼格胡同。(坐下。两个小市民用眼角瞥了他一眼,继续织东西)能在您们这样和蔼可亲的人的陪伴下小坐一会儿,真是舒服极了,一点不假。(停顿片刻)现在,您们一定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伯克勒先生,为什么您要亲自给市政委员的太太送猪肝肉泥呢?对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太太们,您们别问我。(停顿用手绢擦脸,突然变得不怎么客气)如果您们非要知道不可--如果您们对此关心备至并且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告诉您们这是为什么。(一下子站起来,把小包放下,走到织东西的太太面前,象对多年的老朋友似的发开了牢骚)汉斯,就是我的那个儿子,他本应继承我的职业,而且他已经学会了我这个行当。可是他拒绝去送货。为什么?您们会问。因为他当上了小队长。您们还有什么可说的?……瞧,您们不吭声了。
辛格尔太太:(从左侧传来,声音凄惨)雷内……!雷内……!我不管你啦,快出来呀……!
伯克勒:您们现在一定会问:他在冲锋队里真的那么忙,连帮帮父亲的时间都没有了吗?对此我只能说--
辛格尔太太:(很年轻,穿着很漂亮。匆匆从公园大门走出来,朝着伯克勒跑了过来,不知所措地)劳驾,请原谅。劳驾,请您帮帮我--
伯克勒:(认出她来,脱帽致意,不慌不忙地)尊贵的太太,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辛格尔太太:(缓了一口气)伯克勒先生!谢天谢地,总算遇到一个熟人。我现在正左右为难,伯克勒先生!
伯克勒:我随身总带有几个先令。如果我把猪肝肉泥交了货--
辛格尔太太:我不需要,我不需要,我不是指的这个,伯克勒先生。我的小女儿雷内她……
伯克勒:怎么啦?
辛格尔太太:她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她跑到公园里面去了。
伯克勒:(好心地劝说)市立公园正好是孩子玩的地方嘛,尊贵的夫人。空气好阳光充足,还有活性氧……
辛格尔太太:(痛苦地)您没听懂我说的话,伯克勒先生。她不--可--以进到公园里面去!
伯克勒:您为什么禁止她去呢?
辛格尔太太:不是我,伯克勒先生。是那……(指牌子)
伯克勒:(看看牌子,又看看辛格尔)原来如此!
辛格尔太太:我也不可以进去,我本来想--可是那么多的人都盯着我看……那么多人……孩子什么都不懂。
莱西尔太太:哈,又是一个。
克拉姆普弗利切克太太:今天已经是第四个擅自入内了。
伯克勒:(呵斥她们)你们别多管闲事,关你们屁事。我可了解你们,你们就爱打听闲事。关于我的儿子,你们问了个够,还问我的买卖,猪肝肉泥,样样都问。
克拉姆普弗利切克太太:真是岂有此理!谁叫他是卖肉的呢?蛮不讲理!
莱西尔太太:咱们别理这种粗人。
伯克勒:住嘴!尊贵的太太,您在铁门外等我!我进去把那位小淘气给您领出来
辛格尔:(小声地)谢谢,谢谢您,伯克勒先生……您认得我的小女儿吧?
伯克勒:当然,老主顾了嘛。(迈着坚定的步伐,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市立公园)
克拉姆普弗利切克太太: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越生气织东西的速度越快。一面恶狠狠地瞧着辛格尔太太,她背过身去)
莱西尔太太:说不定他也不可以进去呢。
克拉姆普弗利切克太太:(吃吃地笑)您是不是想说,他也是个信奉犹太教的人?
莱西尔太太:根据顾客的情况,很有可能。
[穿粗尼披肩的先生,旧猎装帽上的羚羊胡子稀稀拉拉。悠然自得地从左侧上。坐在放着小包的长凳上,离小包越坐越近,偷偷向四周看看,发现没有人注意他。]
雷 内:(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头戴海军帽,身穿海军小大衣。兴高采烈地)你来捉呀!你来捉呀!追我,追我!(跑向左侧,消失在后面)
伯克勒:(从同一方向上,大衣因跑动来回扇动。四下张望,气喘吁吁地喊)我来捉……我来捉,我还得捉迷藏……看我捉住你……(开始跑,拌倒,吃力地爬起来)见鬼!……(一瘸一拐地继续追,消失在后方)
[穿粗尼披肩的先生把身子已经移到小包跟前,从右侧下。小包不翼而飞。]
雷 内:你来捉我呀,你来捉我呀。
伯克勒:(一瘸一拐追上来。喘气)又该我捉……(追来追去,捉迷藏。捉住)现在我可捉住你啦!……追了这半天,……我捉你,你捉我……你捉我,我捉你……
辛格尔太太:太感谢您啦,伯克勒先生,您真好……
伯克勒:(喘气)好什么,重要的是,您找到她了。把她看好,别再让她跑了,起码别在星期四,我送猪肝肉泥的时候……(看着空了的长凳)咦,这是怎么回事?
辛格尔太太:(急急忙忙)再一次谢谢您啦(拉着大声哭喊的孩子)咱们走吧。
伯克勒:(激动地指着长椅)我就放这儿了……就在这儿……(对织东西的女人)您们也许……(一挥手又打住了话头,有气无力地拍打着裤子上的尘土,才发现裤子破了个大口子。)……衣服破了……猪肝肉泥丢了……脚也崴了……可是市政委员的太太还等着我呢……真是倒霉透顶……(跛着脚从左侧下)
[织东西的女人强忍着笑,现在幸灾乐祸地咯咯大笑起来]
克拉姆普弗利切克太太:(开心之极)真有趣儿。
莱西尔太太:我一直对我丈夫说,用不着上电影院。自从咱们这儿也信奉元首之后,想看戏上环城路就行了。
--幕下
第三景
[伯克勒家。挂历:四月二十号。收音机:《霍恩弗里德贝格进行曲》随后响起广播员的声音。]
广播员:德国广播电台向维也纳和东方守郡其他省份开始广播。今天是四月二十四日,全体德国人民将欢庆自己元首的诞辰日。东方守郡的人民有史以来第一次能够和大家一起庆祝自己最伟大的儿子的光荣节日。为了把全体人民发自内心的巨大欢乐引导到有秩序的轨道上来,特此宣布下列规定:第一,所有私人和公共建筑物上一律悬挂国旗;第二,德国劳动战线、党卫队、冲锋队、希特勒青年团和德国少女队一律按计划列队到指定地点集合;第三,所有国营和私营企业、商店、零售点等单位一律停止营业;第四,致元首的祝贺信一律按特殊邮资计价,递交到专为此目的营业的烟草零售点……
[比内尔穿了一件很好看的带大圆点的连衣裙,扣子还没有扣好,满头的卷发器。手里拿着烫发用的火钳。关掉收音机。蹑手蹑脚地听里屋有没有动静。]
汉 斯:(收拾的干净整齐,穿上一件新的褐色衬衣,还没塞进裤子里。)元首万岁!早安,妈妈,怎么搞的?干吗把收音机关了?
比内尔:轻点,轻点,汉斯。希特勒万岁,希特勒万岁。看你把爸爸吵醒了。
汉 斯:(粗鲁地)那才好。今天我们第一次在维也纳庆祝元首的诞辰日。卡尔伯克勒先生也该去参加游行才对。
比内尔:可是你应该知道你爸爸的脾气,他对这些不感兴趣。(特别小声)这可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
汉 斯:我没那么傻。可我们得好好教育教育他。(把衬衣塞进裤子里,抬起左脚放到椅子上,用一块布擦皮靴,擦得很亮。)
比内尔:(很欣赏)真漂亮……你收拾好没有?说不定咱们在市政厅广场还能见面呢!
汉 斯:你参加什么队伍?妈妈?
比内尔:(自豪地)全国节约协会的队伍8:30分从我们这儿拐到卡尔广场去。另外,79楼的可维斯塔太太邀请我参加德国劳动战线的队伍。
汉 斯:您参加德国劳动战线的队伍吗?
比内尔:我决定,还是(脱口而出)在国家社会主义公牛和活畜妇女协会的队伍中当旗手!当冲锋队员到达黑山广场时,儿童团早已集合完毕,咱们还能互相招手致意。等到九点三十分我们牲畜妇女协会的队伍会遇到迎面走进市政厅广场的冲锋队。你看,整个安排我都能背下来。
汉 斯:那就快点吧,妈妈,咱们可以一道走。
比内尔:对,你赶快准备好,我去找出那枚新别针。(汉斯进里面。比内尔在门外听了听,一边忙着用火钳烫头发,摸了摸火钳)全凉了。(进。消失在左侧)
伯克勒:(闹钟响)真吵死人!(止住闹钟,叹口气)六点三刻,(看挂历)星期四。星期四……我的妈!我该到屠宰场一趟……星期四,四月二十日……对了……对了……比内尔!今天是怎么啦?比内尔,你在哪儿?……比内尔在干吗?……啊哈!别忙。今天是四月二十号,没错,我的生日!对了,比内尔一定是想让我高兴高兴,正在悄悄准备过生日。(美美地伸个懒腰)那就请吧。我可以多休息一会儿,过生日也用不着到屠宰场去了。去了也没用,得不到什么好东西,净是排骨和爪子,搭的全是骨头。不搭这个又打什么呢?搭北德的鱼得啦,今天我得高高兴兴的,我的生日……
[比内尔从左侧钻了出来]
伯克勒:比内尔,告诉我,今天是怎么了,你干吗起这么早?
比内尔:卡尔!你呀,你怎么这样说话,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真丢人。
伯克勒:(受宠若惊)丢人?我的天,我真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这件事。
比内尔:是吗?
伯克勒:怪美的,不是吗?我也挺高兴……不过,你穿上这件大圆点的衣服,真的没有必要。
比内尔:怎么?!象今天这个日子……(找)我的上帝,我的别针哪儿去了?
伯克勒:你瞧你,我又不是年轻小伙子。咱们年纪都不小了,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
比内尔:对呀,只有立了业的人才感到有责任,在这种时候……
伯克勒:这,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比内尔:卡尔!求求你,别这样说……啊,找到别针了。我该走了。
伯克勒:别装模做样的,你知道,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比内尔: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可你也该换换脑筋啦,你懂我说的意思……
[离开。消失在过道]
伯克勒:(起身)这个娘们儿本来心眼倒不坏,不过这样过生日倒有点可笑,不管怎么说,过生日总是高兴的事。我得上厕所去。(趿拉着拖鞋)有人?谁在里面呢?
汉斯的声音:是我,爸爸。
伯克勒:噢,原来是汉斯,他也起来了。看来他还不太坏,这个坏小子。多半也是为我的生日准备什么东西。秘而不发?(走出店铺。准备开张。)
[汉斯从浴室出来。]
比内尔:(从过道快步走上。衣领上别着一枚闪闪发亮的纳粹徽章,得意地小声问道)你喜欢这个新别针吗?
汉 斯:真帅!人人都能看得见。咱们走吧,妈妈。[两人下。]
古里奇:(右侧上。见到伯克勒。忙制止。)向您致敬,伯克勒先生。
伯克勒:向您致敬,警官先生。您早。(接着干)
古里奇:喂喂,伯克勒先生,您今天可不能开店。
伯克勒:对不起,您说什么?
古里奇:就是说,您别干啦。今天过节。不许开门。
伯克勒:(很受感动)您真好,警官先生。不是我自做多情,如果一个值勤的警官都惦记着我,我真感到受宠若惊。
古里奇:伯克勒先生,我没懂你说的话,也许是您一时高兴,随便说说而已,没什么奇怪,不是吗?完全可以理解……
伯克勒:对,对,是有那么一点儿,自然,自然--
古里奇:在这样的节日里--对吧--完全自发地,对吧?
伯克勒:别总说节日节日的,我告诉您,警官先生,我一点不在乎。太谢谢您啦,您真可爱,不过还是让我打开店门吧。
古里奇:不行,不行,对不起,伯克勒先生。您应该有所在乎。说什么也没有用我有我的命令。
伯克勒:对不起,警官先生,也许我还没有睡醒……什么命令?
古里奇:有关节日的。官方的节日,诞辰日。
伯克勒:生日,不错,谢谢您想到这个。我已经向您道过谢了,就不必太小题大做啦。
古里奇:(威胁)伯克勒先生,请您注意,大过节的,我可不爱听这样的话。
伯克勒:那您就听听,警官先生!咱们到底说的是哪一天?
古里奇:今天。一个欢庆的日子。诞辰日。
伯克勒:对呀。又怎么样?(向古里奇伸出手)
古里奇:(呆呆地看着伯克勒伸过来的手,他的双手反背在背后)干吗?
伯克勒:(有点不耐烦)您还想让我干什么?难道还要我向您祝贺?
古里奇:我不允许你说这话,坚决不允许,尽管今天每一个人民同志都可以互相祝贺--
伯克勒:每一个?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个?
古里奇:是每一个。看上去您真不知道今天是诞辰日?元首的生日。
伯克勒:(大吃一惊)谁的?怎么回事?谁过生日?我过生日。
古里奇:(立正)今天是元首兼帝国总理的生日,所以根据官方的通知,一切商店企业均不得开门。懂了吧?
伯克勒:对不起警官先生,请您告诉我,我哪一天过生日?今天是我的……
古里奇:有可能!可是我不感兴趣,对此我没接到什么命令。
伯克勒:哦--原来如此!所以比内尔穿上大圆点的衣服。汉斯一清早就上厕所--所有这一切都为了这个"精神导师"?连老子过生日他们全忘了。别误会,我并不在乎过不过生日,一点都不在乎。但是他们干的太过分了。人一年才过一次生日。我是说,这些人是怎么想的,生日无论怎么说只不过是一件私事。
古里奇:您的生日也许是这样。元首的生日可是全体人民的公事,一件大喜的事。所以您也应该参加庆祝,伯克勒先生。
伯克勒:什么?我?什么德行事我都可以庆祝,这生日我可不参加庆贺。如果不让我过生日,我也不给别人过生日。
古里奇:(极其严厉)伯克勒先生,算您幸运,您对我说这话时,我已经转过身去,否则我要依法拘捕您,怪扫兴的。(趾高气扬地从右侧下)
伯克勒:(满脸不高兴,坐到沙发上。六神无主地)那么说,只许他过,不许我过……好一个生日,在自己家里……也不行,何必呢!(取出一瓶酒和一个酒盅,斟好酒,左手举杯,为自己敬酒)祝生日快乐!……一切顺心,卡尔。(换右手举杯,做碰杯状,喝干,再斟一杯)谢谢你,彼此彼此。(一饮而尽。右侧传来手风琴声《喝葡萄酒的时刻将要到来》)
哈青格尔:(睡眼惺忪。胸前挂着一架手风琴,胡乱拉着。进门)祝你早安,伯克勒先生。我想今天早晨头一个向你道--道早安。
伯克勒:(轻声地)你是头一个,哈青格尔先生。
哈青格尔:你一定觉得奇怪,一定奇怪的要命,伯克勒先生,看见我大清早满大街演奏音乐。
伯克勒:(随口应付)是有点奇怪,哈青格尔先生。
哈青格尔:我向波麦瑟尔说,你认得他,就是那个烟草总店的高级职员波麦瑟尔,我对他说,你知道吗,波麦瑟尔先生,我说,我总觉得今天的庆祝缺少点什么。我说,没有伯克勒还叫什么庆祝?!我真这样说的。
伯克勒:(又取出一个酒杯,斟满,递给哈青格尔)说的不错。(碰杯,喝酒)
哈青格尔:(叹了一大口气,擦擦嘴)这个波麦瑟尔上星期退休了,为了叫他开开心我们六点进了酒馆,我自己想,哈青格尔,我自己想,睡觉之前,应该去看看伯克勒。
伯克勒:(受感动)你真够朋友,哈青格尔先生。
哈青格尔: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我对他说。
伯克勒:(打听清楚)谁的生日?
哈青格尔:(很肯定)伯克勒的,嘿嘿。
伯克勒:对极了,是伯克勒的,不是别人的,伯克勒的生日就在这儿庆祝。干杯!
哈青格尔:干杯!贵庚--嗯……我们该庆祝多少岁的生日?
伯克勒:我是八九年出生的。
哈青格尔:八九年?(若有所思地按了几个琴键)多亏我的神志还清楚,记得刚才喝了十七杯葡萄酒,又在这儿喝了几杯李子酒,否则,我真的会认为你搞错了出生年份。
伯克勒:(高兴地大笑)错了?嘿嘿,什么错了?
哈青格尔:(狡黠地)你看,伯克勒先生,如果咱们在这儿只庆祝你的生日,不是旁人的,那么,我可不情愿为八九年干杯。
伯克勒:那为什么?这是我的出生年份。
哈青格尔:怪哉。这也是他的出生年份,不仅是你一人的。
伯克勒:够了!在出生年份上他也和我过不去,这个讨厌鬼!(因为惊讶而发愣,摇摇头)来,再喝一杯定定神。
哈青格尔:祝你健康,伯克勒先生。在同一年同一天生出好几个奥地利人,这是完全可能的。
伯克勒:但愿没那么凑巧。我出生在维也纳,就呆在维也纳。假如有一个人也出生在奥地利,那干吗又跑到德国去,当上了领袖又跑回来,把整个世界搞的乱七八糟?现在咱们这儿简直是神魂颠倒。比内尔象换了一个人,汉斯更是疯疯癫癫--我也快了--罗森布拉特不得不到美国去。
哈青格尔:(把话题岔开)提起罗森布拉特,(吃吃地笑,喝)我看见他一手提着桶一手拿着扫帚去比利时领事馆,去搞过境签证。
伯克勒:他还没有走?干吗拿着扫帚去搞签证?
哈青格尔:(狡黠地喝酒)在他到美国去之前,到哪儿去都带着一只桶和一把扫帚
伯克勒:他疯了?
哈青格尔:(神秘地)这是安全措施。冲锋队员傻极了,看见他这样就不会再命令他扫这扫那。他要不是整天提着桶夹着扫帚象疯子似的到处跑,那他更不得安宁。他就这样,一会儿到领事馆,一会儿到旅行社一会儿进咖啡馆。换句话说,手拿扫帚可以走遍天下。
伯克勒:(开心的大笑,立即又变地严肃异常)你说,这不是胡闹吗?让一个律师提着桶夹着扫帚从这个领事馆跑到另一个领事馆。……(若有所思,低声说)你知道,哈青格尔,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屠夫。可是我有一个敏锐的鼻子,就是这个鼻子。每当我清晨开车去圣·马克思街时,也就是说,在离屠宰场还很远的地方……我就开始闻到血腥味。
哈青格尔:(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伯克勒?
伯克勒:我说我闻到了血腥味。
[哈青格尔好象不认识似的看着伯克勒,伯克勒并不躲避他的目光。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传来的进行曲的声音,越来越近。]
哈青格尔:(慢慢低下头,一边拉手风琴,一边哼哼)
喝葡萄酒的时刻就要到来,(越唱越快,也更自信)
而我们却不复存在,
特啦啦啦啦--
[庄严的进行曲越来越近。]
伯克勒:(象突然惊醒过来,情绪高涨地跟着唱)
美丽的姑娘千千万,啦啦啦啦啦--
[他们俩的歌声被越来越近的进行曲《霍斯特--韦塞尔之歌》的大鼓声、小鼓声、军号声、和有节奏的脚步声所淹没]
--幕下
第四景
[火车西站三等候车室。标语:"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领袖"。报亭。排凳。逃难的难民。坐着的一对维也纳商人夫妇。他们穿着讲究。旁边是罗森布拉特先生,身边有一个时髦的旅行袋,崭新的搪瓷桶。右手象提拐杖一样拿着一把崭新的扫帚。两位不引人注意的先生,一边抽烟,一边来回走动]
布劳先生:(压低着声音)当然,我把一切该办的都办妥了,律师先生。税务也一清二楚。
罗森布拉特:您的领导,他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
布劳先生:鲁夫纳格尔。
罗森布拉特:对,鲁夫纳格尔。他一定帮了您不少忙。
布劳太太:(叹了口气)我的上帝……
罗森布拉特:多么可爱的一个人。这个鲁夫纳格尔,不久前您还向我提到他。
布劳先生:(轻轻摇晃着脑袋)好一个可爱的人……(四下里看看)您听我说,律师先生,在他按国家一体化的要求接管我的买卖时,还对我们说,别害怕,我一定会把事情办好。
罗森布拉特:真是个可爱的人。
布劳先生:别忙,您听下去,您知道,我必须把整个商店卖掉,卖了八千马克。
布劳太太:价值三万五千马克的东西。
布劳先生:鲁夫纳格尔对我们说,我们必须卖掉,所以我们只卖了八千马克。对我们来说,真的太少了。他暗示说,最多只能卖八千马克。
罗森布拉特:(跷起二郎腿,晃来晃去)真是个可爱的人。
布劳先生:(不耐烦地大声说)可是您听我说呀,我老婆把这八千马克放在了一个信封里,我们又把信封放到了卧室的床头柜里。
布劳太太:这还是鲁夫纳格尔先生教我们的,他让我们把钱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放在一个信封里。
罗森布拉特:真另人感动,这么可爱的人。(晃扫帚,晃着腿。)
布劳先生:(不耐烦地大声说)您还没听完呢!他还帮我干了许多事:清算税务,搞签证……可是前天夜里,动身的前两天,我们已经睡觉。我正在想,要是没有鲁夫纳格尔的帮忙,我们能这样完完整整地走掉吗?
罗森布拉特:一个可爱的……
布劳太太:(再也憋不住)我知道,你要说一个可爱的人,您到是让我丈夫说完呀!
布劳先生:半夜,三点二十分--我听见有动静……打开灯……门被一脚踢开,两名冲锋队的士兵……
布劳太太:(从牙缝里挤出)鲁夫纳格尔领的头……
布劳先生:冲进卧室。
罗森布拉特:(手脚停止晃动)
布劳先生:当时我目瞪口呆,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布劳太太:他们在屋里乱翻一通,箱子都被打开。
布劳先生:鲁夫纳格尔叫我面朝墙站着,手枪对准我的腰眼,大声喊:钱在哪儿?你这臭犹太猪!
布劳太太:看您现在还说什么?
罗森布拉特:(加重语气)一个可爱的人……(又开始晃动)
[火车的声音。汽笛。蒸汽。]
布劳先生:我很高兴,我和我老婆总算没有受到什么委屈。火车来了就好啦。
[来来往往的人]
罗森布拉特:一些人来了,另一些人走啦。这就是生活。
[扫帚。手提袋。桶。茫然。从站台传来德国士兵的歌:如果我们出征,那我们就走出德国边境,深褐色的姑娘,你留在家中……]
[伯克勒和比内尔手挽手从左侧走出。]
比内尔:(非常兴奋)一定在那边,就是唱歌的那边。
伯克勒:别那么着急,慢慢走。
比内尔:你瞧你,卡尔。本来我怪高兴,你说你陪我到火车站看军队,看德国军队。突然你又犯起倔来。
伯克勒:倔?你大概想这么说,就因为我的姓伯克勒是羊的意思,是不是?多半是那个站台。
比内尔:可是军队不从这儿进站,他们从那边走了。
伯克勒:(发现罗森布拉特,喜出望外)他在那儿,那个罗森布拉特律师。
比内尔:罗森布拉特?罗森布拉特??我还以为,你到火车站是来陪我看军队的。
伯克勒:别吵!你就知道军队。军队什么时候,在哪儿都能见到。可我这位牌友,这位律师先生,马上就要到美国去了。也许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罗森布拉特认出了伯克勒夫妇,惊喜地走来。两个不引人注意的人也朝他们靠拢。]
比内尔:(发火)原来如此。你是为罗森布拉特才来的。(一跺脚走开)我去看军队,随你的便吧!
伯克勒: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咱们一块儿回家。
比内尔:(伤了自尊)谢谢你,我找得到家。(骄傲地抬起头,没看罗森布拉特一眼,下。)
罗森布拉特:那--那,您来这儿,伯克勒先生,那--您真好,伯克勒先生。
伯克勒:(有点尴尬)我不是为您来的,律师先生,根本不是,纯粹是碰巧了。比内尔要来看军队。哈青格尔告诉我,说您今天……(停顿)这么说吧我想那就来看看军队吧……
罗森布拉特:(受感动)我懂了,伯克勒先生。真应该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喝上一瓶好酒,可火车十分钟以后就要开了……再说,这里也不容易找到个地方……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报答您……(突然想起)这个,伯克勒先生。(把桶和扫帚塞到伯克勒手中)东西虽然不象样,但它们帮了我的大忙……(头也不回,走。)我会写信来的!(下)
伯克勒:(不知所措。两个不引人注意的人悄悄站在他的身边)如果我再这么傻站着,别人还以为我是一个家庭妇女呐……
[赫尔曼--铁路职工。脏制服。满手油污。背工具箱。]
伯克勒:(友好地)是你,赫尔曼,咱们好久没见面了。(把扫帚掖在腋下,伸出右手)
赫尔曼:(没有伸出手来)对不起,伯克勒先生,我刚下班……(给伯克勒看他的脏手,没有伸过来)
伯克勒:(把扫帚扛在肩上)赫尔曼,你还在铁路上。我也还在和肉打交道。(有点不好意思)你干吗这样瞧着我。赫尔曼?这些家什是--呃--我自己的。
赫尔曼:不是,不是。我奇怪的是,您没有带什么标记,伯克勒先生。
伯克勒:我没有这个习惯。(回想)对……对,有时过"五一",在市政广场上我也戴。
赫尔曼:(挖苦)那大概是早八百年前的事了。伯克勒先生。
伯克勒:我说赫尔曼,你怎么啦?咱们过去可一直是好朋友。
赫尔曼:对,过去是。
伯克勒:这就对了,你不用称我"先生"和"您"。你还住在城外的卡伦贝格村吗?
赫尔曼:对,还住那儿。
伯克勒:我的妈呀!你们那儿过去可是能喝到好葡萄酒的。
赫尔曼:对,现在还一直有好葡萄酒。
[火车鸣叫。]
伯克勒:我得赶快到站台上去。(轻声地)别忘了咱们的友谊,赫尔曼。
赫尔曼:(脏脸上突然掠过一丝笑容,友好多了)每晚八点我都在"普法伊费尔酒店"。
伯克勒:那我也去。(赫尔曼下。冲进侧幕。被推出。)站台票?我没有。(踮脚尖。举扫帚。上下挥动,又叫又跳。火车声。)罗森布拉特!!
[火车远去的声音。伯克勒无精打采。坐在候车椅上。两个不引人注意的人在他一边一个地坐下。]
第一个人:是您的亲戚?
伯克勒:(抬头看,不明白)什么?
第二个人:(点上一只烟)是犹太人?
伯克勒:(发呆)什么?
第一个人:问您是不是犹太人?
伯克勒:(发呆)我?
第二个人:(内行地)哪里!他不是。
伯克勒:你们查户口吗先生们?犹太人,亲戚,亲戚,犹太人,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个人:(冷静地)别激动,我的先生。我们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你喊罗森布拉特这个名字时,特别--呃--亲热。
伯克勒:(毫不客气)放屁!您们听着……我虽然不知道,先生们是干什么的,也许是值夜守卫人员,可你们并没有让我看证件。
第二个人:(不耐烦)你少罗嗦,我想知道,您刚刚喊过的名字罗森布拉特。
伯克勒:那我为什么不能喊呢?多么好听的名字。比方说,您叫什么?
第二个人:(脱口而出)普法尔茨内尔。
伯克勒:普--法尔茨内尔?对不起,叫这名字真难听,牙齿都恨不得被吹出来。和罗森布拉特没法比。(故意用标准德语)罗--森--布拉特意思是玫瑰花瓣。
第一个人:(打断他的话,口气很硬)不是亲戚?
伯克勒:比亲戚强得多,是牌友。
第二个人:你贵姓?
伯克勒:伯克勒是我的姓,卡尔·伯克勒。
第二个人:读过《我的奋斗》吗?伯克勒先生。
伯克勒:您的……奋斗?
第二个人:您不知道《我的奋斗》?
伯克勒:我不认识您们,怎么能知道您们的奋斗呢?如今,每个人都得奋斗,亲爱的先生。
第一个人:(威胁)不许开玩笑。我们刚才谈的是著作《我的奋斗》,是我们敬爱的元首阿道夫·希特勒写的……
第二个人:每一个东方守郡的公民,包括您,伯克勒先生,都应该知道。
伯克勒:我根本不知道。他也会写作?我只知道他是个演说家。他在哪儿写的这本书?
第一个人:(停顿)在莱西河畔的蓝德斯堡要塞监狱里。他当时是臭名昭著的魏玛共和国的犯人。
伯克勒:可他现在已经出来啦!我知道!他不久前到过我们维也纳。比内尔,我内人在玛利亚希尔伏大街亲眼看见过他。您要不信,可以去问她,什么时候都行。如果你恰好路过帕尼格胡同,不妨来坐坐,我随时恭候。(站起来,哼着小调)普--法尔茨内尔先生……喂--?
[第一个人吐出一口烟,呆呆地扫了他一眼]
伯克勒:告辞了,先生们。(扛着扫帚拎着桶。下)
第一个人:无法无天的乡巴老。
第二个人:有那么点。(掏出一个本,边说边记)卡尔……伯克勒……帕尼格胡同(两人交换了一下目光)
--幕下
第二幕
第一景
[卡伦贝格村的酒店"瓦斯特酒家"的庭院。凉爽的秋夜.赫尔曼身穿铁路工人制服,鸭舌帽。坐在桌子边喝酒。里面传来齐特拉琴声。嘈杂的谈话声]
瓦斯特:您还要点什么?外边有点冷了吧!
赫尔曼:(慢条斯理)不,谢谢。
瓦斯特:您不想进来?柏林来的先生们可都在里面。
赫尔曼:不,谢谢。我喜欢一个人坐着,看看多瑙河的景色,忙了一天,我已经很累了。
瓦斯特:今晚秋高气爽,好久没有这么好的天气了……(赫尔曼默默点点头)老规矩,您想要什么,就喊我。(下)
[伯克勒和哈青格尔从右侧上]
伯克勒:别走这么快--我走不惯小跑。(发现赫尔曼)我的妈呀!他原来在这儿。
哈青格尔:(抓住他的大衣袖子)我可不愿意和他来往,他原来不是当少儿辅导员的吗?
伯克勒:什么少儿辅导员。他参加过保卫共和国联盟。你没听说过,他在三四年二月挨了一枪,打到耳唇上,就是他们在保卫马克思大院的时候?
哈青格尔:(胆怯)我说,咱们还是换一家吧,我不想和他坐在一起。
伯克勒:怎么啦?他是什么人?是罪犯?是普鲁士人还是维也纳人?
哈青格尔:(躲躲闪闪)是维也纳人。
伯克勒:那不得了。(喊)赫尔曼!你好呀,赫尔曼!(走上去,伸出手。哈青格尔不情愿地跟了上来)你好!你们两位一定认识吧!
赫尔曼:(把手举到帽檐边)很荣幸,哈青格尔先生。
伯克勒:(同别别扭扭的哈青格尔一起坐到赫尔曼身边)我呀,差一点生你的气为了找你我们从一家酒店跑到另一家酒店。上次在火车站,你不是说,总在普法伊费尔酒店吗?
赫尔曼:我换了一家酒店。
伯克勒:(拍桌子)这里的服务态度怎么那么坏?我们要酒!(拍拍赫尔曼的肩膀)你瞧,我的老朋友,我们还是把你找到了,怎么样?
赫尔曼:(无动于衷)找到了又怎么样?
[上面有人敲玻璃杯声。鼓掌声。欢呼声。铿锵有力的演说声]
致辞的声音:……一个具有极为深远意义的事件……对后人……由于世界历史上最伟大的和平使者当中的一个人的钢铁般的意志和超人的远见……不错,我党的同志们,这是一个特殊的伟大人物……曾在维也纳这个城市里不受重视和被埋没……他赐予了全世界坚不可摧的和平。
伯克勒:(万岁声和暴风雨般的掌声停息后)换句话说,我们将要有一场战争。
演说声:(结束语)为慕尼黑和平协定高呼三声万岁!万岁!万岁!万岁!
[响起嘈杂的万岁声。接着响起如吼一般的《万岁歌》]
伯克勒:我怎么不懂什么是慕尼黑和平?你受过政治教育,赫尔曼,喂?
赫尔曼:(不热心)我?一窍不通。
伯克勒:伯克勒你不是在奥塔克令格工人之家……
赫尔曼:(严厉地打断他)别把什么都扯到一块儿,伯克勒,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我在铁路上干我的活儿!别的事我不管。
瓦斯特:(从门里出来)一公升,我的先生们?
伯克勒:当然罗。(瓦斯特下)
赫尔曼:(慢慢站起来)太晚了。我该回家了。我老婆还等着门呢。
哈青格尔:(如释重负地)对,我们也该回家了。您说的对,赫尔曼先生。
伯克勒:见你的鬼去!刚才叫了酒,你给我坐下,我从帕尼格胡同到这儿,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是想和你讨论讨论,可你又想溜掉。(把赫尔曼拉回到板凳上)
瓦斯特:(端酒上,斟满三杯酒。赫尔曼紧闭着嘴一言不发)一个马克十芬尼。
哈青格尔:贵的吓人。
瓦斯特:对不起,包括听歌的钱。
伯克勒:(付钱)把吉他琴拿来。我们唱点什么,给你两个马克。
瓦斯特:谢谢,非常谢谢。马上就拿来。(跑进屋里)
伯克勒:谁也不许说,他现在要回家。(品尝葡萄酒,咂咂嘴)好酒。
赫尔曼:(眺望多瑙河,尽量克制自己,还是被惹急了)告诉我,伯克勒先生,你到底想干吗?你干吗总跟着我?从这一家跟到另一家,咱们俩还有什么共同的……?我说,您俩位都是正派人……可是从根本上说……现在光当正派人……还不够。
伯克勒:还不够?这话什么意思?
赫尔曼:(压制着自己,更有气)您呀,您永远不会懂--就象许多维也纳人一样不懂……不满意就骂人,有什么用……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我非常了解你们俩……(不看他们)过去咱们还能互相了解,可是现在这个年头,只能你死我活。(朝四周看看,神经质地注意看看他们俩)您们干些什么?您采取了什么行动,伯克勒先生?
伯克勒:(做一无可奈何的动作)我能干什么?我孤单一人,一家人组织起来反对我。汉斯是冲锋队员,比内尔,我的太太,现在是国家社会主义牲畜妇女协会会员,哈青格尔呢,己经退休。就剩下我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赫尔曼:(急切地压低声说)说的是呀。一个人什么也干不成,咱们生活的世界将依然如故。如果想改变它,就需要许多人。许多的,上百,上千。而且每一个人都要敢于牺牲一切。毫无保留,牺牲玩牌,不再上咖啡馆,牺牲舒适的生活,牺牲自由,甚至牺牲生命……
哈青格尔:(感到冷,把皮大衣的领子翻起来)好冷。
赫尔曼:(吸一口气,从栏杆上望过去,心情平静多了)总要变的……会好起来……这点我很清楚……那时咱们三个人,象过去一样,可以经常坐在一块儿喝酒……一块儿欣赏多瑙河的风光……成为好朋友,和过去一样。
[伯克勒低着头听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口气把酒喝光,吃力地转身。三个人同时向远处眺望]
伯克勒:外边真美……
[瓦斯特从门里拿出一把吉他,坐在中间的桌子旁,弹奏一支曲子]
带有柏林口音的声音:(在屋内)音乐没有了,哪儿去了?
[四个纳粹党的干部是从德国来的,身穿便服,翻领上佩戴党徽。年纪较大的那泣的发型是"德国式"的,脸上有刀伤疤,三位年纪较轻的也都有刀伤疤。他们兴致勃勃,略有醉意地从屋里走出,手里拿着酒杯。第一个柏林人:她在这儿,我们的琴师]
第二个柏林人:里面烟雾腾腾。这外面的空气有多好。
[第三个柏林人站在瓦斯特身边,瓦斯特正在弹奏《上帝保信你--亲爱的旧时代》,大声唱着:
突然大礼帽裂开。
音乐高奏。
满屋的孩子,
音乐高奏……
[柏林人放声大笑,瓦斯特继续弹下去。
伯克勒:(以夸张的口气合唱)
一点不安逸,
到处看到的都是陌生的面孔,
生疏的人
上帝保佑你,亲爱的旧时代。
第一个柏林人:总是唱什么亲爱的上帝和过去的年代,典型的维也纳式的温情。来,党员同志,让咱们在外面坐一会儿,按萨拉曼得尔的方式①喝它一气。(四人坐在左边的桌旁)
萨拉曼得尔方式喝酒--德国大学生喝酒的一种方式,在碰杯之前;先将啤酒杯在桌于增三下
年纪较大的党员同志:(坚决不同意)萨拉曼得尔方式只能喝啤酒。
第二个柏林人:葡萄酒店里哪里有啤酒,就喝葡萄酒吧!
[瓦斯特正想结束弹奏。
伯克勒:(欠起身子,向他一抬手,示意他继续弹下去。唱)
噢,你这古老的斯蒂芬大教堂,
噢,你这蓝色的多瑙河畔,
这里已经不是放着我的摇篮的维也纳,
一点不安逸,
到处看到的
都是陌生的面孔,生疏的人,
上帝保佑……
第一个柏林人:(向瓦斯特猛一挥手,示意住手)别再弹这种软绵绵的调子,人民同志。我们想在这儿按萨拉曼得尔方式喝喝酒,你懂吗?
伯克勒:(慢慢坐下。哈青格尔在长凳上坐卧不安,赫尔曼却安然不动。他对着他们俩)他想干什么,这位德国兄弟?
哈青格尔:萨拉曼德尔,你没听过"尽情欢乐吧"这支歌?
伯克勒:没人给我介绍。
第三个柏林人:(对瓦斯特)喂,琴师,别弹啦,给我们拿一瓶马尿出来!
伯克勒:(也朝着走进屋的瓦斯特喊)您给他们拿萨拉曼得尔,给我拿一份切的薄薄的色拉米香肠!
第一个柏林人:(轻蔑地)开玩笑。大概这就是维也纳出名的幽默?
第二个柏林人:在美丽的蓝色多瑙河边?
第三个柏林人:(指栏杆外面)多瑙河?那是我们的鲤鱼塘。(柏林人大笑)
伯克勒:(站起来,吹着小调;神气十足地)您等等。
哈青格尔:(也站起来,干咳了几声)得了,得了,伯克勒先生……
伯克勒:你怎么啦,哈青格尔先生?我只想跟他们解释清楚。有些人比较懂事,可有些人还得学习学习才行,我们生在美丽的蓝色多瑞河边,谁也没有我们更了解它,我们不准有人把它叫作鲤鱼塘。
哈青格尔:(坚决地)我得走了。我的风湿病又犯了。我奉劝您们,我的先生们,也别在这么凉的夜晚里久坐。祝所有的人晚安。(向大家点头,快步走下台阶,沿小路从右下)
年纪较大的党员同志:(冲他大喊)胜利万岁,人民同志!
〔侧耳倾听跑开的人的回答。〕
哈青格尔:胜利,再会。(下)
伯克勒:我们说到哪儿了?对,说到鲤鱼塘。您们自己看看,我的先生们,多瑙河明明是一条河流,不是池塘,一条奥地利的河流,正如我们的约翰施特劳斯在他的乐曲中所描写的那样。
第一个柏林人:胡扯蛋,多瑙河发源于黑森林,在德意志本土上,我的先生。
伯克勒:就算发源于黑森林。那么在德国土地上的是什么?在那才是小池塘!在那里仅是一条儿童嬉水的小河沟。到这里才变成一条巨大的河流,流经许多国家,一直流到土耳其人的黑海,您能说,它是您们的鲤鱼塘。年纪较大的党员同志:陈词滥调,人民同志。我告诉你,多瑙河是德意志的河流,明白吗?什么许多国家,别耍花招。在这些地方只有一位统治者,就是德国,明白?
柏林人:对极了!打到东方去。
伯克勒:打到东方去?我还以为,你们在谋求和平,千年的和平。就是那个慕尼黑和平协定!你们还在庆祝呢,我的先生们。(赫尔曼在桌底赂瞬死找唤拧#┍鹛呶遥斩液苊靼孜乙凳裁础4虺鋈ィ虺鋈ィ淮蚓筒豢墒帐啊6剑鞣剑谎?BR>年纪较大的党员同志:(火冒三丈)住嘴,不允许谈论违反人民意志的言论!德国要一枪不发地解决他的生存空间问题。全凭元首的谈判天才和不可抗拒的个人威力。这就是慕尼黑和平。
第一个柏林人:胜利万岁!我们喝我们的萨拉曼得尔,您还是给我闭上嘴。
[瓦斯特从屋里走出;放了一个酒壶在柏林人面前,快步下。赫尔曼紧闭着嘴坐在那儿一动
也不动。]
伯克勒:您才该闭上嘴,如果您总说,打出去呀,打出去。
第三个柏林人:(跳起来,与其他党员同志一道,齐齐地站到伯克勒的桌前,两手插腰)那我们就要教训教训您这个不守规矩的胡言乱语的人!叫您懂得一点德意志的规矩!
年纪较大的党员同志:这两个家伙,我看都不地道。一个口出狂言,另一个(指着赫尔曼)死不开腔。
伯克勒:(伸出手臂挡住赫尔曼)这和他无关,你们这些小子,太狂了。
〔第三个柏林人把伯克勒的手打开。〕
伯克勒:(满面通红,一把抓住他的领带,把他接过来又摸过去)想打架,你这个臭狗屎?(勃然大怒)我把你剁成肉泥!
[第一个和第二个柏林人朝伯克勒扑过去,说时迟那时快,赫尔曼突然跳起身,面色苍白,看不出他竟有那么大的力气,把扑到伯克勒身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拉开,把他们打翻在地,被打的人都叫起来,其中一个人的头部碰到桌边上,把防风灯撞翻,灯光熄灭。
年纪较大的党员同志:(扯着嗓子喊瓦斯特,瓦斯特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该死的共产党猪猡竞敢侵犯党员同志!
伯克勒:(把第三个柏林人人打倒,喘气)毛头小子,全是饭桶!
年纪较大的党员同志:(飞快地跑下台阶,朝着小路的另一头大叫)救命呀!警察警察!
瓦斯特:(走过去把一个在地上呻吟的柏林人扶起来,骂伯克勒)都是你挑起来的,都是你挑起来的!
伯克勒:(喘气)是他们挑起的,不是我。
赫尔曼:(面色苍白)快走!
[哨子声。赫尔曼跑下台阶,伯克勒跟在后面。三名冲锋队员,其中之一是汉斯·伯克勒,从左侧沿着小路跑过来。
第一个冲锋队员:(手枪对着伯克勒和赫尔曼)站在!
年纪较大的党员同志:(赶快报告)柏林来的党员库利克,工作单位帝国蛋类供应处……向您报告,正在庆祝……慕尼黑和平协定……受到布尔什维克的袭击!
[伯克勒呆住了,挂灯的绿色光线映照着他脸,他呆呆地顺着手抢朝上看,第二个冲锋队员--他儿子的脸。第二个冲锋队员汉斯·伯克勒伸长脖子朝上看着他的父亲。
党员库利克:(指着蜷缩在地上的柏林人,忿忿地说)您们看看,这就是这些下等人干的事。
汉 斯:(突然坚决的走上去,从裤袋里掏出打人的凶器,冲他的父亲吼叫)举起手来!
〔赫尔曼淡淡一笑,举起手。
伯克勒:(说不出话)可--是,小子--
汉 斯:(挥舞凶器,叫道)听见没有?举起手来!(伯克勒莫名其妙地举起手臂,第一个和第三个冲锋队员跑上前去,搜他和赫尔曼的身,看看有没有武器。第三个柏林人从伯克勒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长形的纸包,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根特制香肠。
伯克勒:把我的香肠还给我!我的香肠。(对汉斯)这你知道呀……
〔汉斯用凶器打了伯克勒一下,打在右上臂上。〕
伯克勒:(杀猪似地大叫)小兔崽子,他妈的,你敢--?
汉 斯:(大叫)您被捕了!(向第一个和第三个冲锋队员命令)帮助柏林来的先生,做好记录。我把这两个狗东西带到拘留所去。
第一个冲锋队员:(立正)是,小队长。
党员库利克:我要把这次袭击的情况详详细细地做汇报。
[庭院里的第一个和第三个冲锋队员把柏林人扶了起来。瓦斯特,库利克,柏林人在冲锋队员簇拥之下,走进屋里去。
汉 斯:(吼叫着)你们这两个共产党恶棍,跟我走吧!(用脚踢打着伯克勒和略带微笑的赫尔曼,下了台阶)
伯克勒:(愤怒地)狗?恶棍?(左手按住自己的右上臂,呻吟着)哎哟,我的手臂……
汉 斯:(突然和言悦色地小声说)爸爸,这只不过是演的一出戏罢了。我把你放了,你走吧,快走吧。(抓住赫尔曼的手臂)这家伙我要带走。〔赫尔曼微笑着。〕
伯克勒:(慢慢地醒悟过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你这出戏演得可真不赖。……你不想把我和赫尔曼一同带走吗?我才不和你合演这出戏呢。告诉你,冲锋队员先生。你要是正人君子,就把我和赫尔曼都放了,要不就把我们俩一块送到警察局去。混蛋,冲锋队员先生,听懂了吗?
汉 斯:(朝酒店注意地看了看。犹豫了片刻)好吧,放你们走,把你们俩都放了。(放开赫尔曼)
伯克勒:(与赫尔曼沿着小路走下去)哎哟,我的手臂好痛啊。
[俩人从左边下,消失在夜色之中。]
〔汉斯目送他们俩离去,解开挂在腰部的皮制手枪套,慢慢地掏出值勤的手枪,打开保险机,犹豫不决地下着台阶。吊灯闪烁着绿光,照射在他用心神不安的面孔上。他举起枪,停顿。朝空中放了一枪。
---幕下
第二景
(在盖世太保设在大都市旅馆的审讯室里。审汛室左边放着一张写字台,写字台上放着一部电话和一些卷宗。写字台,一把转椅,几把椅子。冲锋队的头子海因里希·希姆莱所雕塑的戴夹鼻限镜的半身铜像。上方挂着元首的标准像,党卫队员格施忒特纳靠着写字台正在打电话。汉斯·伯克勒穿着冲锋队制服,光着头,两腿叉开,低着头,坐在椅子上。)
格施忒特纳:(对着电话)卡尔·伯克勒……维登区帕尼格胡同五号……对……对……亚利安人,干得利索,对……快带到局长冯·拉姆博士的二十三号房间来。希特勒万岁!(放下耳机。轻蔑地朝汉斯笑)瞧见了吗?不要害怕,我们不是那种不讲情理的人。
汉 斯:(双手僵直地放在双膝之间,突然跳起来)你已经答应我不连累我父亲,要不我就不告诉你了。
格拖忒特纳:(伸了伸懒腰)别说了,我什么也没听见。冲锋队员没有父亲。元首就是咱们的父亲。懂吗?!
汉 斯:(痛苦地)格施忒特纳,你还不了解我?我父亲是一个不问政治的人,你以为他是我父亲,我就无缘无故地把他放走了吗?他是受了赫尔曼这条红狗子的唆使。
格施忒特纳:(阴险地)可你也并不打算揭发赫尔曼嘛。
汉 斯:是的。因为我担心我父亲受到牵连。本着党的利益,我还是说出了他们的姓名。
格施忒特纳:是我答应不连累你父亲,你才说出来的。
汉 斯:对赫尔曼这狗家伙,你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固执地)没有我,你根本找不到线索。
格施忒特纳:你这样认为吗?找可以告诉你,我手头有许多证据。据柏林的一位同志说,有一个家伙在他身上搜出一根香肠。而你--却把他放了。你为什么把他放了?你以为我们都是傻瓜?显然,他们之中的一个家伙与你有密切的关系。再说两个上了年纪的人从你这个滑雪冠军手里跑掉了。你这套鬼话可以骗过你的老祖母却骗不了我们这些大都市旅馆里的秘密警察。
汉 斯:(后悔地)博士打算怎么处置我父亲?
格施忒特纳:你是说冯·拉姆先生吗?他不会连累你父亲。这不关你父亲的事,只与另外一个家伙有关。
汉 斯:费尔蒂南,我说出了他们的姓名,是因为你答应我……
格地忒待纳:决不会连累你父亲。冯·拉姆与(看着书柜上的塑像)希姆莱同过学,他是希姆莱的好朋友。
汉 斯:我父亲可能会说错话。
格施忒特纳:没关系。冯·拉姆博士善于识别好人和坏人,他是一个学者。他只想问问赫尔曼的事,然后就让你父亲回去。
汉 斯:(咽了口唾沫)千万别把我牵连进去,劳驾。
格施忒特纳:(和气地)算你走运。
汉 斯:可是,我的中队长……。
格施忒特纳:这件事他不会知道的。(在汉斯跟前来回地踱着步)但你要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我们地处刚刚合并的东方守郡地区(无意识地摹仿着元首的动作),应该严格地履行我们的义务和责任,模范地遵守纪律。决不能松松垮垮,懒懒散散。决不能让维也纳落在柏林后面。
汉 斯:(激动地举起手行德意志礼。如释重负地)希特勒--万岁!
格施忒特纳:(再次伸了伸懒腰,欠起身,行德意志礼)……万岁!(亲切拍了拍汉斯的肩膀。亲密地)你要知道我非常了解冯·拉姆博士,他有审讯人的天才。我和他关系非常密切……(双扇门突然开了)
冯·拉姆博士:(迈着富有弹性的步子走进来。五十岁左右,保养得挺好,穿着高领大礼服,留着短短的灰发,他的脸象个"烤得半生不熟的"面包。他习惯地在领口上擦了擦单片眼镜,戴在眼睛上,命令成性地嚷道)格施忒特纳?〔格拖忒特纳立正,僵直地站着。〕
冯·拉姆:(粗暴地)进展如何?搞出点什么名堂来没有?
格施忒特纳:遵命。(桌上的电话响了,格施忒特纳殷勤地取下耳机)找谁?……好。过一会儿,把他(看了汉斯一眼)带来。(对冯·拉姆博士说)那个家伙已经来了。
冯·拉姆:(习惯地)带上来。
格施忒特纳:(对着电话)把他带上来!(放下耳机)遵命,博士先生,一会儿就带来。
冯·拉姆:(不满地)什么一会儿,一会儿。您是说,稍等片刻吧。(趾高气扬地倒背着双手.在神情呆板的格施忒特纳的陪同下大步向后面走去。格施忒特纳指着汉斯对拉姆小声地说着什么)啊哈……啊哈……啊哈……(有人敲双扇门,他转过身来对着汉斯,指着右边的门,命令道)出去!(汉斯和格施忒特纳急忙从衣架上取下帽子戴在头上,立正,行德意志礼。汉斯斜着眼睛看了看双扇门。两人匆匆地从右边的门走出来。冯·拉姆坐到转椅上,打开写字台上已准备好的卷宗,翻阅着。又有人敲门。冯·拉姆继续翻阅卷宗,半天才瓮声瓮气地说)进来!
[双扇门开了,一个党卫队员领着伯克勒走进房间,立正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伯克勒:(穿着大衣,在大衣的下端露出屠夫的围裙,左手拿着礼帽)您好,您就是那位住在大都市旅馆的、急着要找我谈话的先生吗?
[冯·拉姆在领口上擦了擦单片眼镜,戴在眼睛上,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伯克勒。]
伯克勒:(嘟嘟囔囔地)现在我店里顾客正多……
冯·拉姆:(靠在转椅上。宽宏大量地,闹着玩似地)请举手行德意志礼。
伯克勒:您说什么?
冯·拉姆:(瓮声瓮气地说)我说,举起右手。行德意志礼。
伯克勒:我办不到。
冯·拉姆:(十分严厉地)什么?
伯克勒:根本不可能。亲爱的先生。(走近写字台)您要是不相信,您瞧瞧这儿。(把礼帽放在写字台上,左手迟钝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已皱巴巴的证明信,放到冯·拉姆的面前)
冯·拉姆:(紧紧地戴上单片眼镜,生气地看了看证明信)医生证明?这与行举手礼有什么关系?
伯克勒:很有关系,亲爱的先生。我的家庭医生塞伯斯塔大夫为我开了这张证明,说我右二头肌血肿。(右上臂紧紧地夹住身躯,使下臂和手成水平)您瞧,先生,这就是我能做的动作,再也不能往上举了。(把下臂稍微向上提了提,呻吟着)哎哟,好疼啊。我也不能切肉了。(一本正经地摇着头)我的确行不了举手礼。
冯·拉姆:(把医生证明扔在伯克勒面前)笨蛋!
伯克勒:(收起医生证明,心平气和地)您瞧,用左手行礼倒没有困难。(平举起左手)用左手行礼,怎么样?太可笑了,别人会以为我是在愚弄他们
冯·拉姆:(沉思着)您应该到我们接下的健身房去接受柔软体操的训练……您就不会出洋相了。
伯克勒:(感兴趣地)这里还有个健身房?可惜我不是运动员。我儿子是运动员,由于运动过度得了体育型心脏扩张病。我对体育不感兴趣。
冯·拉姆:(威胁地)您头脑发晕了?!
伯克勒:您听我说嘛,我的头的确晕呼呼。
冯·拉姆:(想发火,极力抑制自己,往后靠了靠)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伯克勒:瞧您说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虽然很少到这里来,但大都市旅馆我还是知道的。这是有钱人住的地方……这里服务迅速,周到……离迪雅纳女神浴池又近,都喜欢到这里来洗蒸汽浴。
冯·拉姆:秘密警察局,您听说过吗?
伯克勒:没听说过。您是--
冯·拉姆:(瓮声瓮气地说)盖世太保!
伯克勒:(无拘无束地)噢,盖世太保,当然听说过。大家都在谈论它,当然,不过只能小声议论,因为它的名字叫秘密。(发现书柜上希姆莱的半身塑像)请问鼻梁上架着眼镜的这位先生是谁?(指着元首的像)这人我认识,他是元首,我们俩是同庚。但是那位戴眼镜的先生,我还不认识。(走近书柜,仔细打量着半身铜像,嘟嘟嚷嚷地说)太相象了,可是象谁呢?
冯·拉姆:住嘴--
伯克勒:(注视着半身铜像,陷入深思,示意不要打扰他)请让我想一想。他的名字就在我的嘴边了……(兴高采烈地转向冯·拉姆)他是施陶迪格咖啡馆的堂倌,对不对?
冯·拉姆:(大声吼叫着)坐下!!(因为伯克勒没有立刻遵命)坐下!!在那把椅子上坐下,快!(伯克勒敞着大衣,在一把不太舒适的椅子上坐下)
冯·拉姆:(站起身来,一边在领口上擦着单片眼镜,一边在伯克勒面前来回踱步)从现在起,我问什么,你说什么。听懂了吗?
伯克勒:这话算提问还是不算提问?
冯·拉姆:(停在伯克勒跟前)赫尔曼?他的全名叫什么?
伯克勒:赫尔曼吗?他就叫赫尔曼。
冯·拉姆:赫尔曼是名还是姓?
伯克勒:随您的便。大家都管他叫赫尔曼。他既可能叫柳波尔德·赫尔曼,也可能叫赫尔曼·柳波尔德。他既可能叫约瑟夫·玛利亚·卡尔·弗兰茨约瑟夫·赫尔曼也可能叫赫尔曼·约瑟夫·玛利亚--哎呀,我又说得太多了。
冯·拉姆:您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伯克勒:我认识他好些年了。
冯·拉姆:这是什么意思?
伯克勒:认识一个人,我可没作过记录。
冯·拉姆:(走近写字台,看了看卷宗)您在这半年至少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火车西站(好象闹着玩似的)您同流亡者罗森布拉特在一起。
伯克勒:(惊喜地)您也认识罗森布拉特?我给您(左手在口袋里翻来翻去)看一张日内瓦的风景照片。这是一张他在国联附近勒曼湖游泳的照片……(遇到拉姆的目光,打住话头,谦虚地)请您继续说吧!
冯·拉姆:第二次是在卡伦贝格村,您在那里,曾与柏林来的同志打架斗殴。据说是赫尔曼唆使你干的。
伯克勒:(庄严地)请原谅,我不允许您这样说,亲爱的先生。(自豪地)是我唆使他,而不是他唆使我。
冯·拉姆:(略为吃惊地)……胡说八道。您骗不了人。许多证人都说是他唆使你去干的。我们很了解那家伙。他往在什么地方您知道吗?
伯克勒:我与他只在公开的场合有过接触,没有私交。
冯·拉姆:他邀请您参加过--什么--秘密聚会吗?
伯克勒:正好相反,他总是回避我。他说,他不想与别人交往。他说他只管铁路上的事。
冯·拉姆:(迅速地)哈.这就挺好嘛。他管铁路上的事,那--您知道他在铁路上干了些什么?
伯克勒:我听说他是个搬道叉的。
冯·拉姆:搬道叉的,(不加思索地)他是破坏分子!您知道吗?
伯克勒:什么分子不分子。赫尔曼不是破坏分子。而是个可靠的好人。
冯·拉姆:上星期有一列运送部队的军列在西站出了轨,他跟您谈过这事吗?
伯克勒:(很感兴趣地)去您的吧!亏您想得出!他只字未提起过这事。他就是这么个人。
冯·拉姆:(迅速地)您说什么?
伯克勒:他说话是不会越轨的。
冯·拉姆:(在写字台旁坐下,做了做简短的笔记)现在我问您。(翻阅着卷宗,突然握紧单片眼镜,轻蔑地放声大笑)哈哈!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他同元首真是同庚--我的天老爷!--还是同一天生的呢。
伯克勒:(激动地)您说得对。这就是我们俩人的共同点。
冯·拉姆:(看了看元首的像,用训人的口气说)不要把这种确实少有的巧合看作是护身符和神奇的预兆,就凭您出言不逊,对德国的大不敬行为,我们就可以传讯您。(厌恶地从头到脚序细打量着坐在椅子上的伯克勒)您竟敢穿着这样一身衣服到我这里来?围裙上真不象样!
伯克勒:不象样。先生,您要知道:血迹斑斑是职业决定的。您是干什么的?您是一个官员,盖世太保的秘密人员,对吗?我是干什么的,我问您?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屠夫,不搞什么机密。往后这围裙是我戴还是您戴?
冯·拉姆:(举起手啪的一声砸在写字台上)住嘴.少废话!我刚才跟您说过,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许胡扯!(翻阅着卷宗)您常去士兵酒巴对吗?
伯克勒:去过一次,就去过一次。
冯·拉姆:在东方守都地区回归德国之后不久,您怪声怪调地呼喊万岁,试图嘲弄公众的热情。
伯克勒:(嘟嘟嚷嚷)我的上帝啊,高兴时发出什么声音都是可能的。
冯·拉姆:(念着)四月中旬,您与一个劣等种族的顽童在市立公园追着玩。
伯克勒:对不起,我是在捉拿她。
冯·拉姆:您与律师罗森布拉特交往,这就证明您是犹太人的忠实奴仆。
伯克勒:对不起,我是当事人。您的记录中有差错,请把它改正过来吧,亲爱的先生。再说,我们店里根本没有奴仆,只有徒弟和伙计,没有奴仆。
冯·拉姆:住嘴!(念着)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七日五点四十五分,您在士兵酒巴上过厕所,一直呆到六点过五分,(步步逼进)您在那里于什么来着?
伯克勒:对不起,我不便在这里详细描述。我恳求您把这个问题用括弧括起来。(欠起身,用左手取下夹在耳后的红铅笔头,想递给拉姆)
冯·拉姆:(伸出食指,吼叫道)您用这枝红铅笔在那里书写了"第二共和国--民主奥地利万岁"的标语,是吗?
伯克勒:我能写在什么地方呢?
冯·拉姆:写在士兵酒巴厕所的水箱上。
伯克勒:这怎么可能呢。我又不是杂技演员。
冯·拉姆:(在卷宗的边上做着记录)我们有您书写标语的声音和作案的照片,您可以拿去
对照对照。
伯克勒:(思索着)您以为那里真留下了书写标语的声音吗?您不妨试试……不过我认为这样做不值得。倘若您认为那里还有书写标语的声音,那您就去拍照吧--
冯·拉姆:您放心好了,早就拍过照了。
伯克勒:(惊奇地凝视着)好吧,别说了。这太使我惊奇了。(亲切地鞠了一躬)您能把书写标语声音的照片送给我一张吗?这太有意思了,声音还能照相?
冯·拉姆:(瓮声瓮气地说)您别装出一副维护国家利益的样子。再说,我认为您没有能力从事这种背叛人民的宣传活动。狂吠的狗不咬人。
伯克勒:那它会--
冯·拉姆:住嘴!别扯远了,回到卡伦贝格村的事上来吧……(再次翻阅文件,然后合上,坐在转椅上往后靠了靠。双肘撑在转椅的扶手上,细嫩的双手做成一个拱形,不时地把大姆指仲入其中,在转椅上轻快地转来转去)可是不咬人的狗居然咬了人,激起了公众的愤怒,竟然用暴力反对德国来的国社党干部,我有充分的理由,无需任何借口就可以把您送进我们的劳教集中营。(愤怒地注视着惊慌的伯克勒)如果说我们这次宽容了您的不法行为,那您应该好好感谢您的儿子斯·伯克勒小队长他无论是过去作为为民族事业奋斗的年轻地下战士,还是现在作为战无不胜的国家社会主义思想的旗手,都做出了突出的成绩,这小伙子真是好样的!(站起身来)可是你这个当父亲的却酗酒成性,不顾民族利益牢骚满腹,寻衅斗殴,怨天尤人,惹是生非,这不是给您儿子脸上抹黑吗?我们的戈培尔博士把这些不务正业的人①称做是吹毛求疵的职业批评家,您就是其中的一个。
(注:有两种意思,一指顾客,一指人的贬义--译者注)
伯克勒:戈培尔博士?他可从来不是我的顾客。他叫什么名字?您可能搞错了吧,亲爱的先生。
冯·拉姆:(极力克制自己)他叫约瑟夫·戈培尔博士。他是元首的左右手。
伯克勒:对,就是左腿有毛病的那个,不错。
冯·拉姆:他是一个著名的鼓动家。
伯克勒:您说得很对。我也这么认为。但是,谁愿意自己长成这样呢。
冯·拉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您听着!我和我的一些同事迥然不同,我喜欢与我谈话的人直去直来。我不轻易动肝火,您可能也觉察到这一点。众所周知,我是个有耐心的人。凡是经我们处理的每一起案件,都要根据我的建议详细审理,我们一向谨慎从事,考虑周全。对于人民的蟊贼,无论他们装扮成诚实憨厚的乡巴佬,还是以美酒--女人--歌舞乔装成维也纳式的和善面孔,我们这些负责人民健康的医生都有一种常备药对付他们。
伯克勒:(点了点头)我也总是这样对比内尔说。她是我老婆,家中应经常备有弗兰茨烧酒和败酱汁。
冯·拉姆:(向伯克勒俯下身去)象您这类人一般都患有遗传病。您有遗传病吗?
伯克勒:不知道。我儿子可能患有遗传病。
冯·拉姆:(向书柜走去,取出一本书,翻开看着目录,喃喃地说)血缘学,……斯拉夫劣等种族……胃灼热是犹太人的特征……根除民主……这里说到绝育!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伯克勒:不知道。
冯·拉姆:这是国社党种族局局长,德国医生协会的首脑杜雷对保护德意志血统和荣誉法所作的解释。
伯克勒:这个人我不认识。
冯·拉姆:(翻阅着)这里又谈到绝育,这特别适合于您。
伯克勒:真的?您想干吗?
冯·拉姆:(朗读)对不可救药的酒鬼,职业性的浪荡女人--括弧,娼妓、括弧--社会不法分子,病态发牢骚者……施行无痛手术。
伯克勒:(惊恐不安地)您要给我动手术?那您是外科医生吗?
冯·拉姆:(微笑着)从广义上来说,我是外科医生。
伯克勒:我以为您是盖世太保的官员,亲爱的先生,您要给我动什么手术?可您还没有给我检查身体呢。
冯·拉姆:(朗读)下肢……切断输精管……
伯克勒:换句话说,就是要行割礼①呐。(拍大腿)我不明白,从广义来说,下肢……(突然跳起来,第一次这样激动地)行割礼?亏得您还是一个文明的盖世太保官员,博士和排犹主义者呢。您倒反而想把我变成犹太人割礼。
(犹太教的一种仪式,把男性教徒的生殖器包皮割掉少许。---译者注)
(在冯·拉姆未回答之前,双扇门开了一条缝,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戴旅行帽的人头。)
旅行者:(一个身材矮小,保养得挺好的男人迟疑地从门缝里走进来,左手提着一个旅行袋,右手提着一个图书样品箱,圆乎乎的脸上露出亲切的微笑。说话带有捷克口音)请问二位先生,这是二十三号房问吗?
冯·拉姆:(合上书)您来这里干什么?……有何贵干?
旅行者:(友好地)我来干什么?我来找我订的房间。每年秋天,我到维也纳来都预订大都市旅馆的这个房间。这里的一切都乱糟糟的,人也换了,看门的人也没有。
冯·拉姆:(瓮声瓮气地说)您是干什么的?
旅行者:我叫杨·默尔尼克,是从布拉格斯米柯夫占星图书年历公司来的。
伯克勒:默尔尼克先生,我叫伯克勒,您没看过报吗?
冯·拉姆:(迈着富有弹性的步子,向写字台走去二把电话耳机放在耳旁)是舒尔策吗?!您在下面睡大觉啦?乱弹琴!您为什么让一个街上的外国人撞进二十三号房间?真--荒唐!(把耳机摔到电话机的叉上,大怒)滚出去!从盖世太保的总部滚出去!
旅行者:(惊愕地)哎呀,这是盖……
伯克勒:(小声地对他说)如果您不想冒行割礼的风险,那就快走吧!
冯·拉姆:(精疲力竭地坐到转椅上)滚出去!……把这小丑也给我带走。我不愿再看见他这副面孔。
[伯克勒热情地用左手开门,让默尔尼克先走]
冯·拉姆:伯克勒,您小心点,否则要给您厉害瞧瞧。
伯克勒:知道了,博士先生。您请,布拉格来的先生。我告诉您一个比较好的旅馆,这旅馆叫神眼旅馆,在奴斯道夫大街。您请,布拉格来的先生。(两人下)
冯·拉姆:(呆板地坐着。电话响了,把耳机放在耳旁)什么?抓住了?抓住赫尔曼了?……西站?太好了……。不……不,不要对质……是的。放那两个蠢货过去。……不许再出现这类--荒--唐的事……
--幕下
第三景
[伯克勒的住宅和肉食店的陈设同第一幕相同,晚秋的一天下午,天气阴暗。赫尔曼的妻子坐在后厅的沙发上,她身材不高,却挺结实,面多悲伤,肩上披着一块黑纱,大腿上放着一个买东西的包。伯克勒戴着围裙,情绪异常激动地在桌前走来走去,双手紧紧挨着,倒剪在背后,红红的脸上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色。]
伯克勒:(突然停住了脚步。压低嗓门)赫尔曼谈过这事吗?
赫尔曼妻:谈过,伯克勒先生。当他从西站被押走的时候,跟工头巴特纳谈过。
伯克勒:安娜太太,我是赫尔曼的朋友,他们说是我向那群乌合之众告发了他,您相信吗?
赫尔曼妻:(板着脸)朋友!别说了,伯克勒先生。在当今的世道里还有什么友谊呢?没有什么友谊可言了。在这强盗当道的地狱里,人人都是自己顾自己。
伯克勒:(发誓地)安娜太太,上帝可以为我作证,我没有告发……(想举起右臂起誓,但又呻吟着把右臂放了下来)哎哟,我的手臂好疼啊。
赫尔曼妻:(凝视着伯克勒)为您作证与上帝有什么关系?……
伯克勒:(愤怒地)这事与上帝不相干。是我那浑小子出卖了我。安娜太太,您可千万别让您儿子参加冲锋队。他们会把我们的孩子都变成强盗的。
赫尔曼妻:(冷笑)那您就别操这份心了,伯克勒先生。我儿子的父亲不象您。(没有捂脸,无声地哭着,从买东西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皱的纸条)这就是赫尔曼留下的全部东西。
伯克勒:(胆怯地用左手拿过纸条,喃喃地念着)达豪集中营管理处……在送入集中营的当天……工伤事故……死亡证明十二马克五十分尼……火葬场骨灰……骨灰盒……六十五马克三十分尼……(咽了口唾沫,嘶哑地)运往维也纳的运费,(把纸条放在桌上,心神不安在她旁边坐下)这些费用都由您付吗?
赫尔曼妻:(默默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如果我想要他的骨灰的话,可是我不知道给我的骨灰是他的还是别人……(擤着鼻涕)
伯克勒:(突然跳起来)安娜太太,您稍等一会儿。(向右边的门冲去,转过身来)您刚才说,总共该付多少钱?
赫尔曼妻:(呆板地看着桌子)一百二十二马克六十五分尼。
伯克勒:……我马上就回来。(热情地)如果您想听收音机……(急忙向酒柜走去,打开收音机,从右边进入肉食店)
广播员的声音:……柯尼希·乌斯特豪森德国广播电台。(电台反复播送一首德国民歌《要永远忠诚和正直》的起始旋律)
[赫尔曼之妻一下子站起身来,关掉收音机,坐回到沙发上,呆板地看着桌子。
伯克勒:(左手拿着一个印有公司名字的蓝色信封走进来,回过头向肉食店吼叫着)关你什么事!(呼地一声把门关上。忽然胆怯地)喂……喂……安娜太太……(把信封放在她面前)快收起来,您也许用得着。
赫尔曼妻:(迟疑地拆开信封,惊奇地)伯克勒先生,一百五十马克!
伯克勒:(小声地)安娜太太,这仅仅是一点小小的捐助。
赫尔曼妻:伯克勒先生,这--这太多了。
伯克勒:我知道,他们还要那六十五分尼。我老婆比内尔看管着钱箱,我急急忙忙还没来及取出那六十五分尼。(急忙小声说)收起来吧……
赫尔曼妻:(低着头,没有看伯克勒)谢谢您,伯克勒先生。(把纸条和信封放进买东西的口袋里,上身僵直地站起身来)
伯克勒:如果您养家糊口还需要什么--您就直说吧。
赫尔曼妻:(朝门走去,慢慢地转过身,长时间地注视着伯克勒)我与您素不相识……您却对我这样友好……
伯克勒:(沙哑地)什么友好不友好,都是废话。正如您刚才所说的那样,没有什么友谊可言了。我这样做也许是想安慰一下自己的良心。因为我告发了他,因为我是一个坏蛋,暗探!
赫尔曼妻:(小声地)不,伯克勒先生,您不是坏蛋,也不是暗探。我现在了解您了。(转身离开后厅,走出肉食店,迈着机械的步子消失在右边胡同)
比内尔:(从肉食店传来刺耳的尖叫声)卡尔!(把头伸进过道的门里)卡尔,那个女人是谁?
伯克曼:你回去好好干活吧。
比内尔:(冲进后厅)伙计不在。账目不对了,你拿了多少钱?
伯克勒:不多,很少一点。
比内尔:还不多?一百五十马克?还不多?!我一清二楚,你骗不了我,你把这笔钱都给那个女人了,她已经悄悄地溜走了。原来是这样啊,你把钱拿来向她献殷勤去了。
伯克勒:(哭丧着脸反驳说)献什么殷勤,你胡说些什么呀。我都腻透你了。你就万事不求人啦。
比内尔:干吗给她这么多钱?我们受折磨还不够啊?一百五十马克--天晓得这是怎么回事呢?
伯克勒:我可以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你知道那女人是谁吗?是赫尔曼的妻子,安娜太太。赫尔曼出事了,你知道吗?他被打死了。
比内尔:(惊愕地)是铁路上的那个赫尔曼吗?
伯克勒:是的。赫尔曼,他是我的朋友。(激动地走来走去)他们这帮人面兽心的家伙不仅打死了他--而且还要安娜太太,一位寡妇,缴纳一百多马克零六十五分尼支付骨灰、验尸、死亡证明、火化、骨灰盒运输费用。
[比内尔沉默不语。]
伯克勒:没得说了吧?你瞧,我不是很爱你嘛。我们用这些钱可以在圣·马克斯屠宰场买到半头公牛,这固然很好,但是要是可怜的安娜太太不缴纳这笔钱,就取不到赫尔曼的骨灰。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听说过得给杀人犯付钱,才能换回死者遗体的消息。
比内尔:卡尔,赫尔曼不会无缘无故被打死,他可能干了什么坏事吧?
伯克勒:(呆痴地回忆着)我们坐在一起喝酒。赫尔曼就干了这么一件坏事。我们居高临下眺望多瑙河。(停了停,咽了口唾沫)他说:世道要变的…会好起来的……然后我们又坐着喝酒。和我们一起喝酒的还有哈青格尔……现在我只能带着他的骨灰盒去眺望多瑙河了……
比内尔:他究竟怎么死的呢?
伯克勒:(自言自语地)在送进集中营的当天……工伤事故……达豪集中营管理处……我真想知道他是怎样被抓住的。(站起身来,目光呆痴,走近比内尔,突然斩钉截铁地小声说)是谁告发的赫尔曼,你知道吗?是我们那小子告发的,是汉斯。(坐回到椅子上,双肘撑在桌子上,用左手捂着脸,右手僵直地垂着)
比内尔:(向他走去)汉斯怎么会干这种事呢?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他不是参加了冲锋队,还是小队长吗?
伯克勒:(叹了口气)比内尔,你装什么胡涂?不正是你们这伙人把维也纳搞得乌烟瘴气吗?(摹仿着她的动作)他不是冲锋队的小队长吗?你以为冲锋队是天主教的工人协会吗?
比内尔:不是的话也差不多,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伯克勒:(同情地)要是你这样认为,那也太可怜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冲锋队是个什么组织。我们那小子用凶器打他亲生父亲手臂,使我几个星期不能动弹。冲锋队就是这样一个工人协会。
比内尔:(惊异地)汉斯用凶器打你……?
伯克勒:是的,用凶器,他没跟你说过,这坏小子?
比内尔:没说过。
伯克勒:现在我才恍然大悟,他们为什么把我叫到大都市旅馆去。原来是我们那小子在后面搞得鬼。比内尔,我被盖世太保传讯过,你也许还不知道吧
比内尔:这事我倒知道。但是汉斯与这事有什么关系呢?
伯克勒:汉斯干的坏事。这一招真绝啊。他那天在酒店耀武扬威,大耍冲锋队的威风,然后又象猫放老鼠那样把赫尔曼和我放了。我的亲儿子就是告密者和暗探。(用左手捂住脸)
比内尔:谁叫你经常与那些可疑的人来往。这是对元首的大不敬。(责难地摇着头走进肉食店)
[伯克勒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哈青格尔迈着踌躇的步子,从右走进胡同,打着雨伞,站在路灯柱旁向肉食店张望,用手在耳后骚着痒。决定向肉食店的大门走去。]
古里奇巡官的声音:您好,哈青格尔先生!
〔哈青格尔惊慌地向后退了一步。〕
(古里奇从容不迫地大步从右边走过来,双手戴着手套,倒剪在背后。
哈青格尔:您好,巡官先生……天气不坏。
古里奇:哈青格尔先生,您是去伯克勒那里买香肠,对不对?或者是去看望他?
哈青格尔:顺便走走.巡官先生,香肠总得买,不是吗?……然后我还想跟他玩一会儿纸牌。
古里奇:我认为伯克勒先生没有心思跟您玩纸牌,前些时侯,当局老是找他。
哈青格尔:(惊恐不安地小声说)当局?
古里奇:没错,哈青格尔先生,就是当局。是我亲自传讯的。由于他激起了公众的愤怒,因而受到警方的惩罚。他还被大都市旅馆的盖世太保传讯过呐不过,这不关我这个维也纳的保安警察的事。
哈青格尔:(惊愕地)太可怕了。
古里奇:咱们是老相识了,我才把这事告诉您。无论是买香肠还是玩纸牌,这都是同一码事嘛。敬礼,哈青格尔先生。(把右手放在帽沿旁行了个便礼转过身迈着大步,绕过街角)
哈青格尔:(疲乏地)谢谢,巡官先生。
〔夜幕降临,路灯亮了,肉食店里的灯也亮了。后厅里却一片漆黑,伯克勒一动不动地坐在桌旁。哈青格尔一直站在肉食店门前,又用手在耳后骚着痒。〕
汉 斯:(里面穿着制服,外面穿着一件胶皮大衣,大步流星地从右边走进胡同里)希特勒万岁,哈青格尔先生。您是到这里来,还是要回去?
哈青格尔:(狼狈不堪地)我自己也不知道,汉斯……我本来是想去看望你父亲,可是天黑了。我明天还得去费沙门德……去玩九柱游戏……我想还是早点回去。
汉 斯:(推开肉食店门)您不想进来坐一坐?
哈青格尔:不啦,我不进去了……汉--斯,请代我向您父亲问好。别忘了,请代我向他问好。要是我明天风湿不疼……我一定去玩九柱游戏……上帝保佑你。(急急忙忙地从右边下)
汉 斯:(走进肉食店,推开过道门。射进来的灯光照在仰视着天花板的伯克勒汉斯的身影站在门口)爸爸?
[没有回答。]
汉 斯:爸爸,是你吗?
(还是没回答。汉斯迈着重步来进屋里,打开灯,穿着冲锋队制服站在那里,他在走廊里已脱下胶皮大衣。)
[伯克勒眯着眼上下打量着他。]
汉 斯:我问你好几声了,你干吗不说话呀?……哈青格尔向你问好。(脱下制服,放在椅子的靠背上,坐到椅子上,跷着二郎腿解着靴带)
[伯克勒慢慢地站起身来,朝门走去,用左手关上门,转身回到屋里站在门旁边,右臂僵直地垂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汉斯。]
〔汉斯仰视着,停止解靴带。〕
伯克勒:(嘶哑地)你不要脱统靴了.
汉 斯:你说什么?
伯克勒:收拾收拾。
汉 斯:干吗?
伯克勒:收拾行李,我说。
汉 斯:啊……你是要我从这儿搬走?
伯克勒:搬出去?我要把你赶出家门。别让我再看到你。
汉 斯:(站起身来)你酒喝多了吧,爸爸。
伯克勒:(不能抑制住自己的激情)我喝得太多了。我喝够了。回你房间去收拾收拾,快去!
汉 斯:(突然微笑着)把我赶出家门?赶我?从咱们家把我赶走?你知道我是谁吗?
伯克勒:我根本不想知道。
汉 斯:那我告诉你,我是谁,(欣喜若狂地)我,元首的战士。曾作为地下战士为元首的思想出生入死。我,一个受人尊重的国社党党员!我是冲锋队的小队长,下星期将晋升为中队长,我指挥着德意志青年的优秀分子这就是……(和缓地)想把我赶出家门?去你的吧,你也不怕别人笑话(又坐下来,低头只顾解着靴带,讥讽地)要是你看我不顺眼,请另想主意。你可以连同你的那些香肠一道从这个家搬出去。哼哼,你想赶我就能把我赶走吗?哈!(仍然低头解着靴带)走吧,我们到警察局去。反正警察局的人都已认识你了。哼!我住在这里,你应该为此而感到高兴。我救了你的命,你非但不感谢我,反而……你说,要不是我有关系你今天能在这儿吗?
伯克勒:(面色苍白,向不理睬他的汉斯走去,突然用左手抓住他的领带,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满腔怒火,喘着粗气,嘶哑地对汉斯吼叫道)难道我还要感谢--你--打死了赫尔曼吗!(搡着惊慌失措的汉斯)就是你这个骗子告发了赫尔曼和我。要是我手没有受伤,--我真想把你掐死你所谓的德国青年的先进分子……还有你所谓的人民,人民,人民,民众团体。统统应该绞死,千刀万剐。你们把人民都变成什么了?都变成了强盗……象你这样的年轻人应该务正业,自食其力。而你却干什么呢成天和那些歹徒东游西逛,用凶器打你的父亲和赫尔曼!是你们这伙歹徒把赫尔曼活活烧死了--,反而说我是告密者。……(掐着汉斯的脖子)你还有点良心吗!……(用窒息的声音吼道)我告诉你,总有一天你会想起你的父亲,你会向我求救的,--你还记得吗,小时侯--是我把你从多瑙河里救出来的……以后再也不救你了,再也不会从洪水中救你了。
汉 斯:(终于摆脱了父亲的手,汉斯使劲将父亲从桌旁推倒在沙发上。汉斯面色苍白,尖声地吼叫道)我不会那么熊,我不会向你求救,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我的父亲是元首!只有元首才是冲锋队员的父亲,你懂吗?赫尔曼这红狗是罪有应得,我堂堂正正地为你说情,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个下场,恩将仇报!我真傻,不该为你说情!你早该进集中营了!只有进集中营才能把你改造成新人。
比内尔:(走进门)你们在这儿吵什么?有顾客进店了--
汉 斯:(从椅子的靠背上取下制服)你听着,以后,我问什么,你说什么。我是这个家的主人,懂吗?
幕下
第四景
(一九四零年七月的一天上午,天气晴朗,在伯克勒肉食店前。男男女女提着买东西的口袋,排着长队,肉食店门旁挂着一块标写肉食名称和价格的小黑板。但是,今天黑板上却只写着几个醒目的大粉笔字"廉价处理新的米旗"。喜欢卖俏的年轻姑娘来齐·哈贝尔擦着浓浓的胭脂,站在长队中正与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闲谈,这人头上顶着一顶巴拿马帽,戴着一副眼镜,坐在自己带来的折迭椅上排着队,膝盖上放着一个买东西的筐。
米 齐:博士先生,您看,我们今天能买到肉庆祝胜利吗?
加莱特纳尔:能买上。法国是一个古老的农业国。你没看过昨天的《趣味报》吗?自从元首登上埃菲尔铁塔,鸟瞰了德国占领巴黎的全景--这是多么惊天动地的业绩啊!往后,您就别为买肉发愁了,哈贝尔小姐。
米 齐:是的,这的确是了不起的业绩。我们希望能买到一份肉排来庆祝这一胜利。(叹口气)那怕是一份红烧牛肉也好。
加莱特纳尔:您的思想还有点不对头啊,亲爱的人民同志。德国人以前什么时候登上过埃菲
尔铁塔,您知道吗?
米 齐:(半开玩笑地)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这里排了一个钟头的长队。这队怎么一动也不动。
加莱特纳尔:(坚决地)我们伟大的德国人过去以游览者身份登上过埃菲尔铁塔,却从未以占领者的身份登过埃菲尔铁塔。我年轻留学法国的时候,做梦都没有想到能以占领者的身份登上埃菲尔铁塔,哈贝尔小姐……我对我们的元首会登上埃菲尔铁塔,鸟瞰巴黎全景,是不能无动于衷的简而言之,到过金字塔的拿破仑与之相比也会相形见绌的!
米 齐:(钦佩地)对,博士先生。您是研究什么的?
加莱特纳尔:我研究哲学,语言学和社会学。
米 齐:太好了!我曾经参观过一次艺术史博物馆。
加莱特纳尔:可是……我正在写一部巨著。十年后,您将会在全世界各种报刊上看到我的名字。
米 齐:是一部什么著作?
加莱特纳尔:第一部写希伯来犹太爱情歌曲对瓦尔特,冯·德尔·弗格韦德的腐朽影响。第二部写犹太人和自由污工团①成员谋杀莫扎特的经过。(自由行工团--中世纪行会组织,后逐渐演变为宗教性秘密团本,主张世界平等,人类互助.--译者注)
米 齐:原来是一部描写凶杀的著作啊。
加莱特纳尔:(使劲地点了点头)哈贝尔小姐,第三部证明耶路撒冷郇山圣贤的记录绝对真实。
米 齐:太好了!要是我们买到几根肋骨也好啊!
加莱特纳尔:(温和地训斥道)人民同志,倘若你允许我直说的话,我认为您对肉--太馋了。
米 齐:(用手摸了摸裙子)太馋了?博士先生,您说这话也不害臊。
加莱特纳尔:我问心无愧。我是说--我--自己根本不吃肉。
米 齐:您不吃肉,干吗还站在这里排队呢?
加莱特纳尔:(严肃地)我是吃素的……和元首一样。
米 齐:您真吃素吗?一点肉也不吃?
加莱特纳尔:我靠这个活着。
米 齐:啊,您在为别人排队呐。
加莱特纳尔:我是以此为生的。
米 齐:要是买不到肉呢?
加莱特纳尔:那我也就买不成菜了。相信元首吧,亲爱的孩子。他会关照我们这些吃素和吃荤的人的。
伯克勒:(出现在肉食店门口,赤着胳膊--右手又能活动了--围着围裙,友好地喊叫着)诸位,肉卖光了。
〔从长队里发出失望的牢骚声,多数人相继离开了肉食店。〕
米 齐:伯克勒先生,您刚才说什么来的?为什么偏偏在今天这样的日子没肉卖今天元首登上法国的埃菲尔铁塔,谁不想买块肉排吃吃。法国的肉都运到哪儿去了?
伯克勒:算了吧,哈贝尔小姐!什么铁塔不铁塔。也许他们在法国还没有开杀呢挪威和荷兰的肉,我们都吃光了。我店里还有一些比利时的牡牛肉。但是由于检疫不合格,我不能把这些肉卖给您们。
米 齐:那我怎么办呢?
伯克勒:到北海鱼店去买鱼吧!(走进肉食店)
米 齐:(对正在收拾折迭椅子的加莱特纳尔博士说)真不讲理。(看见汉斯从右边的胡同匆匆地走过来)小伯克勒来了。这小伙子不错。
汉 斯:希特勒万岁,哈贝尔小姐!
米 齐:(搂住地,眨巴着眼睛,仰望着他)坏小子,上星期六到哪里去了?
汉 斯:你说,我哪儿有时间顾自己的私事呢?保卫内部战线就象保卫外部战线同样重要。
米 齐:汉斯,你患有体育型心脏扩张病,是他们把你队部队退了回来……
汉 斯:别胡说了!体育型心脏扩张算不了什么。他们需要我留在这儿,他们很信任我。告诉你,我昨天提升为中队长了,怎么样?!
米 齐:(依偎着汉斯)衷心地祝贺你,汉斯……星期四我们一起去托斯卡咖啡馆跳舞,好吗?
汉 斯:好吧,这又得要我给你一块肉呐。
米 齐:你要是给我一块肉排,我马上陪你去托斯卡坐小单间,你愿意去吗?
汉 斯:当然愿意去。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进去看看我父亲在不在店里。
米 齐:去吧,快去吧!
〔汉斯匆匆地向肉食店走去。
汉 斯:好吧,我马上就来。(从他父母之间挤进肉食店,随手关上店门)
加莱特纳尔:(走到黑板跟前)俗话说得好,给情人好吃的东西,才能得到爱情。(念着)廉价处理新的米旗……真荒唐。这就是伯克勒斯要卖的东西。(提着折迭椅,带着愤怒的神情向右拐过街角)
汉 斯:(腋下夹着一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走出肉食店,小声地说)我的个宝贝……
米 齐:(小声地说)你拿的是肉排吗?
汉 斯:(故意低声咳嗽了咳嗽)不是肉排,是口条。
米 齐:什么?(急忙打开包)
伯克勒:(拉着比内尔的手走出肉食店)……告诉这位冲锋队的达官贵人叫他不要偷东西。
比内尔:(哭丧着脸)汉斯你听见了吗?
伯克勒:(得意地)我刚才说过只剩下比利时的牡牛肉了。
米 齐:(愤怒地将纸包扔到大街上)去你的吧,谁希罕你的牡牛肉!给我这一点东西,还想跟我去托斯卡咖啡馆坐单间?(气得直跺脚)我才不要你这包破玩艺呐。(撅着屁股,装模作样地从右边下)
〔比内尔收拾起纸包。〕
伯克勒:告诉那位冲锋队先生,如果他下次再为那娘们偷肉……
汉 斯:(向母亲大声嚷道)告诉他,叫他住嘴。
古里奇:(随加莱特纳尔拐过街角)别闹了,女士们,先生们。出什么事了?(迈着重步,走到黑板跟前,念着)加莱特纳尔博士说得对。(打着官腔)这黑板上的字是谁写的?我想知道是谁写的?
汉 斯:(急忙向黑板走去,念着)……太不象话了……
伯克勒:是我写的。
古里奇:伯克勒先生--把它擦掉。
伯克勒:干吗要擦掉呢?我已经挂了一面标准的旧旗。一进院子,您就可以清楚地看见那面旗帜高高地挂在阳台上,因为眼下我还没有埃菲尔铁塔。我老婆比内尔又买了这面新旗,完全是多余的。再说一楼不适宜挂太长的旗,你买这面旗花了多少钱?
比内尔:(悲伤地)二十七马克。
伯克勒:听见吗?警官先生,二十七马克呢!咱们都不是老娘儿们,问问你,干吗不能卖掉这玩艺儿?
古里奇:(有点犹豫不决地)干吗不能卖掉?原因很清楚,这原因再清楚不过了
汉 斯:(瓮声瓮气地)巡官先生,请您给这位偶然当了我父亲的先生,辞释解释,这--呃--呃--
加莱特纳尔:(温和地训斥道)王旗象征着圣物,不能贩卖圣物牟取暴利。
汉 斯:说得对!
伯克勒:啊,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微笑着,从围裙里掏出一个信封)如果真是这样,巡官先生,那就请您马上跟这位偶然作了我儿子的冲锋队员先生到维也纳大街里特尔旗帜公司走一趟。这个公司应该关闭。是它贩卖圣物牟取暴利,赚了我二十七马克呢!这个公司来信说:卖出的旗帜不能退。您瞧瞧这封信吧。
汉 斯:(吐了口唾沫在手上,急忙擦去黑板上的字,瓮声瓮气地说)别跟他废话了!巡官先生,您最好给他解释一下,里特尔公司是……呢……
加莱特纳尔:--国社党办的企业。
汉 斯:对!请您动员他升旗庆祝胜利。要快!
古里奇:(愤怒地)伯克勒小队长先生,您不要对我发号施令,我知道该怎样执行公务。
汉 斯:(急忙走到他跟前,威胁地)您……您竟敢这样放肆?您以为我不知道您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谁不知道您是个君主主义者!后来又摇身一变,成了社会主义者,再后来,您又成了天主教徒!
古里奇:(面色苍白)您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加莱特纳尔:(眨巴着眼睛)巡官先生可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
古里奇:(愤怒地)啊.那又怎么样!一个人要是没有一定的信念,能经受得住这么多周折吗?
伯克勒:(坦然地)说得对。这与性格也有关。
古里奇:(非常严厉地)在我下次巡逻到这里之前.你一定要把旗帜升起来。伯克勒先生,您听清楚了吗?
伯克勒:您知道这旗帜太长,我怎么升呢?
古里奇:我走了,你们快干!(急匆匆地从右边拐过街角)
(伯克勒和比内尔走进肉食店。加莱特纳尔博士还站在路灯旁观望着。比内尔端着一个矮凳从店里走出来。伯克勒手里拿着一面卷着的旗帜也从店里走出来。他登上矮凳,把饰有金尖的旗杆插进固定在店门上方的空心棍里,展开旗。长长的旗帜象一块粗帆布拖在人行道上,挡住了人们的去路。加莱特纳尔博士摇着头,仔细地观看着,然后转身跟着巡官走了。)
比内尔:这--这样挂不行。卡尔,别人绊着旗子会跌跤的。
伯克勒:(从矮凳上跳下来)往后跌跤的人会比咱们想象的多得多。
比内尔:可是,卡尔……
(伯克勒端着矮凳子走进店里,比内尔随后走进店里)
哈青格尔:(身着毛麻混纺上衣,头戴羚羊胡帽,拐过街角,差点踩在旗上。惊慌地)哎呀!(踩在肉食店的门槛上,向里面喊道)伯克勒先生……!伯克勒先生!
[伯克勒走到店门口。
哈青格尔:你好,伯克勒先生。我得提醒你一下,你店前的旗子太长了。我差点踩在旗子上。
伯克勒:(示意往旗上探)要是踩在旗子上很开心,你就在上踩吧。
哈青格尔:(胆怯地向四周看了看)伯克勒先生,你真叫我胡涂。今天维也纳倾城出动--庆祝攻克巴黎,群情激昂,你不想换件衣服去庆祝庆祝?
伯克勒:得啦,我早庆祝够了。
哈青格尔:那么,这旗子起码应挂得体面一点。这样挂不大合适。尤其是今天这样挂就更不合适了。你看,这旗子在排水沟的格子板上拖来拖去,多不好啊。
伯克勒:我跟他们说过了,这破旗太长了。
哈青格尔:你跟谁说过了?
伯克勒:古里奇巡官。
哈青格尔:什么?他已经知道了,那咱们得赶快把旗子挂好。(拣起拖在街上的旗子,用衣袖掉去旗上的灰尘)
伯克勒:(从他手里接过旗)你把它裹在我身上……(突然灵机一动,把的一角披在肩上,小心翼翼地裹在身上,作了个亮相的姿势,哈青格尔目瞪口呆地凝视着他。伯克勒用手摸着自己那往上翘的小胡子)瞧,我穿上这件古装长袍怎么样?你看象不象《浮士德》中的汉斯尔和格累琴①?不象汉斯尔而象《浮士德》中的另外一个人--魔鬼麦非斯托费斯。
(汉斯尔,格累琴和麦非斯托费斯都是歌德的《浮土德》中的人物)
(伯克勒竖起眉毛,扮着鬼脸。古里奇在加莱特纳尔博士的陪同下匆匆地拐过街角。两人一动也不动地站在伯克勒的跟前。)
伯克勒:(对他们俩做着鬼脸)巡官先生,我们在庆祝胜利呢。
加莱特纳尔:这太过分了。
古里奇:(掏出笔记本)这使我们太震惊了,伯克勒先生。(舔了舔铅笔)这使我太遗憾了。
哈青格尔:(哀求地)您听我说,巡官先生,这是一场误会,请原谅……
加莱特纳尔:亵读圣物,太令人愤慨了。
哈青格尔:事实不是这样,请原谅。伯克勒先生和我是特地出来挂旗的。
古里奇:好一个挂旗。
伯克勒:(身上还裹着旗子,一副无辜的样子)我跟您说过。这旗子太长了,没法挂.我无事可干,法国肉还没到。我想,既然不准卖这旗子,那我就把这神圣的旗子裹在身上吧。
哈青格尔:(急忙帮伯克勒解开裹在身上的旗子)我们会想出办法来的。您相信我好了。尊敬的巡官先生。
古里奇:(把笔记本揣进兜里)看在您的面上,哈青格尔先生。
哈青格尔:(鞠了一躬)警官先生,相信我好了,我们一定把旗挂好。
古里奇: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伯克勒先生。把旗弄短一些!要是我下一次巡逻到这里旗帜还没有挂好,我就要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了。
加莱特纳尔:您对这两个家伙太宽容了,巡官先生。
〔古里奇巡官再也没说什么,匆匆拐过街角,加莱待纳尔博士也跟着走了。〕
伯克勒:(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咧着嘴冷笑)往身上裹也不允许……卷起来,卷起来……我有办法了!对,就这样办。你拿着一会儿,我去搬把椅子来。
[伯克勒走进肉食店,哈青格尔怀着崇敬的心情紧紧地攥着旗帜。汉斯穿着出门穿的制服,挽着母亲的手臂从店里走出来。母亲穿着大圆点的连衣裙,显得挺灵活。]
哈青格尔:(鞠了一躬)希特勒万岁:您们二位是去环城大街参加庆祝活动吧?
比内尔:(高高兴兴地)是的。先去参加庆祝活动,然后由我这个刚提升为中队长的儿子领我去看德国新闻片。可以看到元首登上埃菲尔铁塔的镜头。
哈青格尔:啊,提升为中队长啦?衷心祝贺您,中队长先生。
(小心翼翼地把旗帜放在左臂上,与汉斯握手)
汉 斯:(和气地)哈青格尔先生,您在这里干吗呢?
哈青格尔:我和您父亲在挂旗帜呐。他进店搬椅子去了。
比内尔:谢天谢地,他终于醒悟过来了。汉斯,你瞧,我说得对吧,他不会逆潮流而动的。
汉 斯:这个吹毛求疵的批评家先生也许还会学到一些东西。现在是他扔掉眼罩的时候了。(瓮声瓮气地)英国一宣战,德国就打赢了。哈青格尔先生您说对吗?
哈青格尔:英国一宣战,德国就打赢了,您说得太好了。
比内尔:哈青格尔先主,您瞧我儿子穿上这件新制服步神气的吧?(亲热地依偎着儿子)走吧,别误了看元首单独登上埃菲尔铁塔的电影。
〔两人队右边下。
伯克勒:(头伸出店门)他们俩走了?(搬出一把矮凳,递给哈青格尔一封信)美国来的。你猜猜,是谁写的?
哈青格尔:(小声地)是罗森布拉特写来的吗?
伯克勒:(点了点头)我告诉你,他现在叫蒙哥马利·罗依策博士。他在信中写道,向朋友哈青格尔致以衷心的问候。
哈青格尔:(小声地)邮件检查机关肯定看过这封信。
伯克勒:(眉飞色舞地)当然看过。他们什么都检查。(登上矮凳)我们马上就挂好。你拿好,这卖不出去的旗子已经脏了,别再弄得更脏了。(开始慢慢地转动旗杆,旗帜慢慢地卷在旗杆上)
哈青格尔:(左手抓住旗边,用右手把信贴近眼睛,小声念着)亲爱的老朋友……嗯……我一切都好,但愿您和我一样一切都好……
伯克勒:(卷着旗)哎,把这破旗攥紧一点。
哈青格尔:(紧紧地攥着旗,继续大声念着)嗯……我盼望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能在帕尼格胡同再次相聚,高高兴兴地玩玩纸牌。您忠诚的--蒙哥马利·罗依策,原名莫里茨·罗森布拉特。又及,向我的朋友哈青格尔致以衷心的问候……(仰望着,愤怒地)我从来不是他的知心朋友。他想在不久的将来回到维也纳,我认为,他这种想法有点太不切实际了。
伯克勒:(悠闲自得地卷着旗)我觉得,您是害怕他在玩纸牌时再骗你。
哈青格尔:美国离我们很远,又保持中立。再说,你可能已经知道英国一宣战,德国就打赢了。伯克勒先生,你该下决心扔掉眼罩了。
伯克勒:什么眼罩?难道我是拉磨的驴吗?
哈青格尔:(松开旗边,因为旗已经缩短了)世界局势并不象罗森布拉特所想象的那样。
伯克勒:什么局势不局势,我告诉你,他说要来,他一定会来的。我才不相信德国一宣战,英国就打赢了那种说法呢。
哈青格尔:不对,你说颠倒了。英国一宣战,德国就打赢了。
伯克勒:我没有说颠倒。你瞧,他们曾宣称缔结了慕尼黑和约,他们所谓的和平就是战争。现在他们又宣称打赢了,因为他们占领了巴黎--和平就慢慢地变成了一场战争。(旗上的王徽卷入白边里,留下旗子的红色部分下垂着)是对是错,你又没有亲眼见过。旗子终于缩短了。(从矮凳跳下来,以满意的目光看着旗子)呃,哈青格尔先生,现在你看怎么样?
哈青格尔:(沉默不语,呆滞地仰望着旗子的红色部分,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这--这就成了--对极了。
--幕下
第五景
[在外环路火车东站附近的托斯卡咖啡馆里。咖啡馆的前面和中间安放着假大理石铺面的小圆桌。稍靠左一点是一张简陋的台球桌。在台球桌上方低垂着一盏吊灯。后面是阿尼米尔咖啡馆后墙上已被风雨剥蚀的巨幅装饰油画《阿斯佩尔战役》。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一个台球棍架和几个衣钩。在衣钩上挂着一些用报夹夹好的报纸。左边挂着一块紫红色的波纹毡制帘布。一九四二年八月下旬的一天傍晚。两个穿灰色军服的士兵东倒西歪地上。从左边的墙后传出了小提琴、大提琴和稍有点走调的钢琴演奏的三重奏旋律。从右边的侧幕里传出了阵阵歌声,尖叫声笑声,碰杯声。三重奏以响亮的旋律结束了施特劳斯圆舞曲。]
士兵甲:那些娘们们今天晚上怎么都不见了?她们上哪儿去了?年老的小提琴手:她们都陪客人去了。
汉斯·伯克勒:(头发蓬乱,满脸通红,嘴上沾满了口红。)再来一瓶啤酒!
米齐·哈贝尔:你喝得够多的了!汉斯,不要再喝这甜味劣酒了。这酒伤胃。
汉斯的声音:堂倌先生,堂倌先生!
年老的小提琴手:先生,您要点什么?
汉 斯:你是……再来一瓶酒。快一点!
米 齐:(尖声喊道)告诉乐队指挥,叫他演奏《宝贝圆舞曲》。
年老的小提琴手:(满头银发,披着一件旧燕尾礼服,腋下夹着一把小提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鞠了一躬,喃喃地说)上士先生,今天晚上是您上前线之前在我们这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我不会使您失望的。
汉 斯:(粗野地)少废话,快演奏吧!(递给纸币,小提琴手急忙接过钱)
年老的小提琴手:(含混不清向后面吼叫道)演奏二十七号曲子!
[摆出一副乐队指挥的架势,举起弓,开始演奏《宝贝圆舞曲》。胡拉着小提琴从左后侧下。]
[米齐在乐队的伴奏下,大声地唱着《宝贝圆舞曲》的头几个节拍,突然停止了歌唱,因为她发现汉斯向咖啡馆里紧张地张望。
米 齐:汉斯,怎么啦?
汉 斯:(扣上军上衣的领扣,理了理头发,向后面张望着)格施忒特纳怎么还不来……我的宝贝,我们得告别了。格施忒特纳随时都可能来。
米 齐:(摇摇晃晃地,嘴上抹满了口红,整理了一下衣服,搂住汉斯的脖子。故意娇声娇气地说)别走了………这多好啊。
汉 斯:(埋怨地)瞧,你都成什么样子啦。从上到下都被口红弄脏了。
米 齐:(俏皮地)你也蹭上了,嘻嘻。(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粉盒,照着铁盒上的镜子控了擦脸,拢了拢头发,同时斜眼偷看着对面正在凝视着她的那两个士兵)
汉 斯:(掏出手绢,擦着嘴,神情紧张地注视着擦在手绢上的口红)这些脏东西都是在接吻时噌上的。
米 齐:(把粉盒放回手提、冷淡地)行了。你要认为今天晚上格施忒特纳更重要的话……
汉 斯:不是谁比谁重要,是他想找我谈谈,给我通通消息。(忽然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祝你一切顺利,我的宝贝。你要是想去东站送我--火车两点开车。
米 齐:(斜眼偷看着对面凝视着她的那两个士兵)我不想去,我太悲伤了。我不想在车站看到这悲伤的场面。(嗤嗤地笑着)我还有事。(挣脱开汉斯,亲热地抚摸着他的面颊)上帝保佑你。你真可爱。(向两个士兵眨着眼睛,急忙从两排桌子之间走过去,撅着屁股从左后侧下)
[两个士乓呆滞地望着她的背影,慢慢地站起身来,跟在她的后面,向正走进咖啡馆的党卫军费尔南蒂·格施忒特纳中尉行礼,从左后侧下]
汉 斯:(试图尽快擦去嘴上口红的痕迹,把手绢放进兜里,转身向格施忒特纳迎面走去。立正,随便行了个德意志礼)希特勒万岁,费尔蒂南。
格施忒特纳:(握着汉斯的手,懒洋洋地拍了拍汉斯的肩膀)希特勒万岁,汉斯,什么时候出发?(把标着骷髅的军帽挂在衣钩上)
汉 斯:今天夜里二点十分。一切都准备好了。行李已存放在东站。我已经和我母亲告别了。我和父亲合不来,这你是知道的……要我上前线,这事来得很突然。正巧赶上你回来休假,我们坐下谈吧,给我讲讲俄国人的消息,顺便给我指点指点。
格施忒特纳:你还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吧?也许不便说,我就不打听了。
汉 斯:我也不知道。没想到会让我这个患有体育型心脏扩张病的人应征入伍。我在这里的岗位同前线打仗一样重要,可是,六个星期以前,他们却突然让我作为上士入伍了。
格施忒特纳:(紧闭双眼)你大概不愿意上前线吧?
汉 斯:当然愿意去,我很乐意上前线。(抑制住自己的激情)东部战线的情况怎么样?坐下来给我讲讲吧……
格施忒特纳:没有什么好讲的。一上前线,你就知道了。我们玩一局台球吧,(吼叫道)堂倌先生,来两杯哥塞啤酒,(大步向台球桌走去,打开吊灯,昏暗的灯光照着绿色的桌布上。从架上取下一支台球棍,用粉笔擦台球棍的顶端)
汉 斯:(踌躇地随从费尔蒂南)费尔蒂南,我们这里流传着许多游击队的--谣言……你知道,俄国的老百姓……你们党卫军是怎样对付他们的?
[格施忒特纳没有回答,摆好台球,打出了第一个球。]
堂 倌:(端着一个托盘,摇摇摆摆地走过来,把两杯啤酒和一瓶露酒放在旁边的大理石桌子上,从左边下,后面又响起了《宝贝圆舞曲》的旋律。)
格施忒特纳:(打了一个串球,围着台球桌踱着步)游击队吗?我和他门没有打过交道。这是步兵的事。你可能会与它们打交道的。(挺直身子,朝墙壁走去,在台球棍架旁边的小黑板上写上了一个数字)该你打了。
汉 斯:(心不在焉地打了第一个球)真奇怪,布尔什维克--这些下等人竟敢进行徒劳的抵抗。
格施忒特纳:正如元首所说的那样,他们是畜牲,野兽。
汉 斯:他们在芬兰却遭到惨败。
格施忒特纳:(继续玩着台球)这些野兽,红狗子现在正在进行拼命的抵抗。但是你不要害怕。我们一定能消灭他们。我们这支由卡尔腾布鲁纳指挥的保安部队是专门对付他们的。
汉 斯:(撑在台球棍上)你们保安部队的任务是什么?
格施忒特纳:(打了一个串球)消灭占领区的可疑分子。你知道,捷克人在上一次战争中所用的战术是背后捅刀子。所有的人都很可疑,俄国人、波兰人、犹太人,总之他们都是畜牲。当然杀人有各种不同的方法。德国的杀人技术真高明。比如说,一辆卡车……一辆普通的军用卡车,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你知道这卡车是干什么用的?
汉 斯:干什么用的?
格施忒特纳:它是一个流动的毒气箱。
汉 斯:毒气箱?毒气箱装在卡车上?
格施忒特纳:(又打了一个串球)我详细地给你讲一讲毒气箱的原理吧。把这些畜生、下等人赶进车里,越多越好。为了不和他们发生冲突,我们遵照卡尔腾布鲁纳的命令,说是把他们移居到其它地方去。车门一关,马达一起动,毒气便自动地进入密封的卡车,自动喷出毒气!不错吧?一到墓地--熟石灰等,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之后;除个别妇女之外大多数人都被毒死了。(挺直身子)该你打了。
汉 斯:(咽了口唾沫)他们中还有妇女?(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后面继续演奏《宝贝圆舞曲》)
格施忒特纳:这还要问?妇女、小孩统统毒死。打球,打球。(喝了一大口啤酒,高兴地叹了口气)哎,我们再喝一杯。休假就得玩个痛快。
汉 斯:(心不在焉地玩着球)被毒死的都是间谍吗?
格施忒特纳:他们统统是间谍。你看,你怎么玩的?你以前不是玩台球的好手嘛。
汉 斯:(有点惊慌失措)又该你打了,费尔蒂南。(在黑板上记下一个数字)
格施忒特纳:现在我打个好球给你看看。(头埋在台球桌上.全神贯注地玩着球)
汉 斯:我认为,间谍应该枪毙。
格施忒特纳:这要看我的兴趣如何而定。我刚才说过.我们有各件不同的杀人方法。打开毒气箱的确使人难受,特别是那些有妻室儿女的党卫队员很难受。出于纯人道的原因,我们保安部队的首脑卡尔腾布鲁纳给有老婆孩子的党卫队员颁布了一道命令,是枪毙,还是毒死这些畜牲由他们自己决定。从纯人道的角度来看,这是可以理解的。(急忙用手指着正在滚动的球)你瞧,这球打得多棒。
汉 斯:(快步走向大理石桌子,抓住露酒瓶,放进嘴里,一饮而尽,又喝了一杯啤酒,然后回到台球桌前)你们就这样轻而易举把他们处死了。
格施忒特纳:也不那么轻而易举。组织工作很必要。我们保安部队的军官有责任作好组织工作。消灭这些畜牲是轻而易举的。一般来说,我们把他们带进一个加油站,让他们脱光衣服,交出衣物和贵重物品,然后就地处置,这很简单。要是有人没有马上死去,再赏给他一枪。善后的事才复杂呢,整理衣物和贵重物品,按规定上交。然后把这些东西整车皮地运往德国,衣物都送到国社党妇女联合会,金牙等贵重物品交给财政部,一切都按规定进行。在我的连队里几乎没有侵吞公物的现象。士兵都是循规蹈矩的小伙子。(往后仰靠在台球桌上,从背后推打着弹子,打中了。吊灯把格施忒特纳的脸照得灰白,深陷的眼睛成了黑影)
[汉斯面色苍白,喝着啤酒,神情呆滞,张着嘴,惊异地望着格施忒特纳,《宝贝圆舞曲》在响亮的旋律中结束。]
格施忒特纳:我这球打偏了……(突然离开台球桌,走到汉斯眼前,叉开双腿站着)你害怕了吧?看你这副样子,在东部战线不会有多大作为。
〔汉斯张着嘴,呆滞地望着他,稍有点摇摇晃晃。〕
格施忒特纳:(拍了拍他的肩膀)打退堂鼓了吧?(把台球棍放回架子里,从衣钩上取下帽子,歪戴在头上)
汉 斯:(稍有点口吃地)喝了这--这甜玩艺儿,我有点不舒服……
格施忒特纳:(以军人特有动作,使劲握住汉斯的手,喃喃地说)振作起来好好干吧。说不定咱们还会在斯大林格勒见面呢。希特勒万岁!
汉 斯:(打起精神,笔直地站着,举起手臂)希特勒万岁!
格施忒特纳:(迈着大步离开咖啡馆)堂倌,付钱!(从左后侧下)
[汉斯呆滞地望着他的背影,稍有点摇摇晃晃地向紫红的毡制帘布走去,消失在帘布后面。最后的一个单间的门开了,一对有点伤感的情侣匆匆地从单间里走出来,差点碰着刚从左边走进咖啡馆的哈青格尔和伯克勒先生。
哈青格尔:(戴着羚羊胡帽,穿着单排扣便服)啊,对不起。
伯克勒:(穿着灰色的夏服,戴着礼帽,瞪大眼睛,注视着这对情侣的背影)多时髦的女郎!你干吗把我领到这外环路来呢?
哈青格尔:(向咖啡馆四周看了看)出来消遣消遣嘛。你也不能老去士兵酒巴呀。
伯克勒:这就是托斯卡咖啡馆?那我们就进去吧。你劝了我一下午,非要到这里来消磨晚上的时光不可。你看,这里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
哈青格尔:(偷偷地向四周张望)你儿子也在这里,伯克勒先生。
伯克勒:(抱怨地说)从血缘的角度看,他是我儿子,但从感情上来说,他早就不是我儿子了。
哈青格尔:(取来几份挂在墙上的报纸,放在他的面前,自己也拿过一份,重新坐下)真难想象,伯克勒先生。到五千公里之外的俄国去,太远了!
伯克勒:(报怨地说)回不来才好呢……各种报纸都唱同一个调子。胜利一个接着一个,战争却没完没了……(拿起一份报纸)比如说……隆美尔①在沙漠里大战蒙哥马利③(惊奇地注视着哈青格尔)蒙哥马利?啊,原来是罗森布拉特?
(隆美尔(1891-1944)希特勒德国的高级将领.蒙哥马利(188T一19T6)--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任英国第八军团司令,1942-1943年指挥北菲战役,因在阿拉曼沙漠战役指挥第八军团挫败纳粹名将隆美尔而闻名.--译者注)
哈青格尔:这不是罗森布拉特,而是英国的蒙哥马利将军。
伯克勒:啊,这倒使我很感兴趣。我得看看这条消息。我相信,罗森布拉特什么都会干出来的。(埋头看报)
〔汉斯面色仍然苍白,从紫红的毡制帘布后面走出来。哈青格尔发现了汉斯,咧着嘴轻声地笑了笑。急忙用报纸掩住脸。汉斯还没有注意到这两位看报的人,也从墙上取下一份报纸,在邻近的桌子旁坐下,与伯克勒肘靠肘地埋头看着报。
伯克勒:(在翻报时无意中碰了一下汉斯,对着报纸说)对不起,先生。
汉 斯:(放低报纸,惊愕地)爸爸?
伯克勒:(放低报纸,父子相互凝视着。哈青格尔神情紧张地注视他们俩,伯克勒慢慢站起身来)咱们走吧,哈青格尔先生,就算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哈青格尔:(把手放在伯克勒的肩上,温和地恳求道)不要这样,伯克勒先生。这是汉斯在这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了。
伯克勒:啊,是这样啊,你把我骗到这里来就是为的这个呀。
哈青格尔:(点了点头)是的,正是这样。再说我已经答应比内尔太太了。
伯克勒:我知道了,原来是一个阴谋。
汉 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啊,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您今天--下午--在我收拾行李时--老是盘问我。
哈青格尔:是的,正是这样。(把生气的汉斯按回到椅子上)我现在回避一会儿,你们父子俩好好告告别。
(带着报纸溜进最前面的单间,不时伸出头来看看。伯克勒和汉斯沉默不语,并排坐了一会儿。两人凝视前方,互不理睬。)
伯克勒:(没有转过头来,突然地)什么时候出发?
汉 斯:(也没转过头来)两点十分。
伯克勒:是你一个人去,还是有人同你一起去?
汉 斯:一个人去。
伯克勒:(对着空中)到什么地方去?
汉 斯:(也对着空中)俄国。
伯克勒:(缓慢地点着头)俄国……辽阔的土地……大平原……喀尔巴阡山……西伯利亚……这个国家幅员辽阔极了。(胆怯地从侧面打量着汉斯)我觉得你好象不高兴--独自--到俄国去。
汉 斯:我有点不舒服……我喝得太多了。
伯克勒:(仔细打量着他)……你害怕了吧!
汉 斯:我?
伯克勒:(轻轻地拍着汉斯的膝盖)你显然是害怕了。你骗不了我。我了解你……你现在的神色和过去有一次一模一样,那时候你还很小,我们俩从安娜姨妈那里回来,路过多布林格公墓,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你被吓得尿了裤子……(对汉斯微笑着)汉斯,你还记得吗?
汉 斯:(突然凝神着父亲,小声说)还记得,爸爸,我是害怕了……爸爸,你不知道将会……
伯克勒:(向汉斯靠了靠,把手放在汉斯的肩膀上,小声地)我知道……瞧,这才象人说的活,这才象我儿子说的话。多少年来.第一次对你爸爸说了实话……
汉 斯:(嘴唇颠抖着)爸爸,你应该相信我,我--是被迫--这样干的--是我所处的地位迫使我这样干的。
伯克勒:(安慰地)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我知道,我知道……(坚决地)好吧,我和哈青格尔先生,一道送你去火车站。我们先娱乐娱乐,然后再去东站。(四处张望,哈青格尔眉开眼笑地从单间里走出来)哪里演奏音乐?是托斯卡咖啡馆吗?这里是夜总会,对吗?士兵出征,哪能不演奏音乐呢?
伯克勒:孩子,你要听什么曲子。
汉 斯:(苍白的脸绷得紧紧的)演奏《我们乘车向英国进发》吧。
伯克勒:不能演奏这首曲子。你瞧,罗森布拉特到美国去了。你马上就要乘火车去俄国。孩子,我作主还是演奏一首维也纳歌曲与你去告别。请乐队指挥先生也喝一杯。(四人端上杯子,伯克勒站起身来)干杯!
[哈青格尔干杯,放下酒杯,用手风琴演奏起了《只有等事情结束之后》。老提琴手把提琴放在脖子下。也随之演奏起来。伯克勒站到提琴手和哈青格尔中间,用酒巴歌手的姿势脱下礼帽,拿在右手里挥舞。左手举起酒杯。汉斯坐在桌旁一动也不动。]
伯克勒:(唱)只有等事情结束之时
音乐停奏,酒已喝尽,
收好我们的东西
回家转,
因为--如果面变酸。
音乐溘然逝去,
我们维也纳人却不能没有音乐
有一名步步高升的人……
(汉斯脸色苍白,头一直低垂到桌面上。)
伯克勒:(戴上帽子,走到儿子背后,将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唱道。)
只要杯中有酒
只要提琴伴奏
不管天早天晚
还有美丽的姑娘陪伴
维也纳人将不会气馁
坚持……
--幕下
第三幕
第一景
["瓦斯特"酒馆。一九四二年十月末的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红色的树叶从树上掉下来,落在院子里开始腐烂。房子和院子给人一种荒芜的感觉,仿佛这里缺少一位能干的管家人。哈青格尔,比内尔和伯克勒三人挨着坐在放在中间的桌予旁边的木条凳上。比内尔身穿丧服:黑大衣,黑纱带和黑色披肩纱巾。伯克勒戴着他的黑色礼帽,身穿灰色大衣,左袖子上戴孝。哈青格尔穿着他的兔皮大衣,头戴一顶破旧的老式黑礼帽,这帽子虽然够大,但却使人觉得太小,因为他把帽子高高地顶在头上。桌子上放着酒杯和一个半空的酒壶。]
伯克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象害眼病似地朝着哈青格尔眨眨眼)你的帽子实在太小了。你今天在这个场合戴这顶帽子活象个滑稽小丑。
哈青格尔:(尴尬地摘下帽子,仔细看看帽子里面)这顶帽子的历史可不一般。我最后一次戴它是在我老婆去世的时候,(他算了一下)--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他犹豫着把帽子又戴在头上,脸上现出忧郁的神情)
伯克勒:眯缝着眼睛打量着哈青格尔,然后摇摇头)太小了,多寒碜,叫我怎么跟你在一块。
哈青格尔:(慌乱地摘下帽子,往里掏,揪出了一团用报纸揉成的,已经变黄的填充物,将这团乱纸揉成一个球,扔出桦木围墙,围墙外则是多瑙河的河坡。然后又匆忙将帽子戴在头上,此时的帽子由于太大了,滑过了耳朵;哈青格尔很不高兴地说)伯克勒先生,你该满意了吧?
伯克勒:(不停地摇头)我没这么说。在给你老伴送葬的时候,这帽子并没有这么大。我说不准,但我猜测,是你的脑袋抽抽了。我要是你的话,我准请塞贝斯塔大夫给瞧瞧。
比内尔:(擤鼻涕,用手帕擦了擦哭肿了的显得很苍白的脸。由于哭泣鼻子堵塞,声音沙哑,)让我安静一会儿吧,卡尔!什么头太小,帽子太大。别把它弄坏了,哈青格尔先生!您好好留着它,你戴这顶礼帽挺合适。刚才在卡尔教堂(卡尔教堂--维也纳市内的著名大教堂。译者注)给我们的汉斯作弥撒的时候,(哽咽着)那位教士对我们讲了一番多么动听的话……(比内尔用手帕捂着鼻子哭起来)
(伯克勒和哈青格尔以尴尬而又肃穆的神情注视着桌子)
伯克勒:(把手臂轻轻地放在比内尔的肩上)我说,比内尔,想开点吧。既然已经这样……
比内尔:那教士,听他讲话的口气,就好象他认识汉斯似的……
伯克勒:我说比内尔,为此我们付的钱可不少,风琴什么的,样样在内。
哈青格尔:不管怎么说,那位教士在措词上确实下了功夫。什么英勇牺牲……为了祖国……在斯大林格勒城下,这都是他说的。
[比内尔抽泣不止]
伯克勒:(粗暴地)你别胡说八道了,哈青格尔!英勇牺牲、祖国、等等、等等!你看到了,比内尔是多么的伤心……阵亡的,不仅仅是我们儿子一个人,而是成千上万,数百万个青年的生命!什么人都有:奥地利人、德国人、俄国人、罗马尼亚人。(他强忍住悲痛,又自斟了一杯酒)为了元首英勇捐躯!凭什么为他?他想达到什么目的?我们的儿子汉斯到乌拉尔去干什么?他应该回到帕尼格胡同经营他的肉食店,应该回到经过千辛万苦、为他创立前程的父母身边!
哈青格尔:伯克勒先生,看你,他又不是自愿去的,他是奉命去的。
伯克勒:这种屁话我早就听说过。(他模仿着那种做作的腔调)元首发出命令,我们紧跟!你看,他把他们领到哪儿去了!领到了乌拉尔!我们的领袖领他们去送死。什么叫不自愿?人人都自愿。
比内尔:(大声地抽泣)你认为是汉斯自己错了?不要忘了是俄国人杀死了他。
伯克勒:难道是俄国人的罪过?这叫罪有应得!在报纸上你天天可以看到,上百万的俄国人遭到残害,人们也许没有为这些死去的俄国人做很多隆重的弥撒,但是他们懂得他们是为什么而战斗。他们是为了祖国而战!这是无法相比的!难道我们为我们的奥地利战斗过吗?我们有的只是满肚子屎!我们让他们(指德国人)进来了。
比内尔:哎呀,卡尔,你在说什么呀?在今天这个日子?
伯克勒:(嘟囔着)哼!还不就是因为这是真的!这位空前最伟大的元帅……人们一直在说,他比拿破仑·波拿巴还伟大。他作为大元帅,对付我们倒是挺有办法的,但是,现在他却成了软蛋了。
哈青格尔:可是奥地利太小了,根本不能同俄国相比。
伯克勒:拿破仑至少还到了莫斯科,可是我们在哪儿呢?我们完蛋了。一年以前,我们就在报纸上看到,下星期我们将开进莫斯科。我们亲爱的领袖根本不能同拿破仑相比。一个是法国的将军,文静而又谦逊,总是把右手插在上衣褶裥里。而另一个呢?他总是高举着胳膊,总象是在表演哑剧。(突然打住话头,给比内尔和哈青格尔斟酒)他是个暴君。结果怎么样?(举起了他的酒杯,三个人默默地喝着,伯克勒的眼睛死死地凝视着前方,他用低沉而嘶哑的声音说)我早就知道。
哈青格尔:你早就知道什么?
伯克勒:我们再也见不到我们的汉斯了。
〔比内尔擤鼻涕〕
哈青格尔:真的?
伯克勒:(迟钝地点点头)在托斯卡咖啡馆唱那支歌的时侯,我就知道了。
哈青格尔:(点点头)对,那支歌叫"但等事情结束之时……"(叹气)
伯克勒:(眼睛凝视着)哈青格尔先生,我永远也忘不了,上次是你把我们拉到一起的。
比内尔:我可怜的儿子……(默默地独自哭着)
伯克勒:(突然跳了起来)我去取酒!(拿着酒壶径自朝酒店里走去)
哈青格尔:(眼望着伯克勒)是啊,伯克勒先生……你知道吗?比内尔太太,你丈夫说的很多事情都是对的。
比内尔:可有什么用呢?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唯一的儿子……
哈青格尔:不错,假如我们当时听了伯克勒先生的话,我们现在就不会落到这般地步了。包括汉斯和我们当中的许多人。
比内尔:是的,吃一堑长一智。
哈青格尔:你知道吗?比内尔太太,有一次赫尔曼先生,你丈夫和我,就坐在这里。我当时很喜欢赫尔曼,我对你丈夫说:"你看,赫尔曼坐在这儿呢!我们也去坐坐,同他一块儿喝杯酒吧!"我就是这样说的。
比内尔:(略感安慰)可是他们把赫尔曼也打死了。我还记得,他的老婆到店铺来找过我们,卡尔还问我,我们是否能给她点儿钱,帮她度过难关。当然可以,我说,我非常乐意帮忙,我是这样说的。
伯克勒:(手提着壶酒从酒店里走出来)不成体统,客人们得自己取酒,因为瓦斯特不在,到巴黎去了。巴黎!世界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完蛋了!
哈青格尔:瓦斯特,这娘们现在该有三十多岁了吧?
伯克勒:(坐下来,自己斟酒)是的,如果这样继续发展下去,我们也就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完蛋,哈青格尔先生。
比内尔:(吓了一跳)但不是你,卡尔,对吗?你要是再出事就更糟了,就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你现在就是我的一切。
伯克勒:不要害怕。比内尔,自从塞贝斯塔大夫给我透视出右臂肌肉畸形后,你根本用不着害怕。
哈青格尔:伯克勒先生,是不是汉斯打了你的哪个部位?
伯克勒:(愤怒地)汉斯?打了我?胡说八道!
比内尔:我的卡尔,你自己不是说过,他用凶器打过你吗?
伯克勒:(愤怒地跳起来)根本就没说过什么凶器。也许是因为我当时气糊涂了才这样说的。这儿……是那天晚上,我同赫尔曼一起逃跑时,在那个上帝都诅咒的桦木栏杆上撞的。这个可怜的……(坐下来,自己斟酒,嘴里生气地嘟嚷着)是你们两个人非要我相信不可,是我的亲骨肉汉斯用凶器打了他父亲的胳膊!我根本不想听!这正象人们私下议论的那个二十四岁就死了的小安娜一样。他们咬耳嚼舌,谁知道他们都讲了她一些什么坏话。
比内尔:我的卡尔,你不是自己也说过,她嘴太贫,什么事都管吗?
伯克勒:她是有些罗嗦,不过可以说,她是个开朗人,有着维也纳人黄金一样的好心肠,是个干净、漂亮的小娘们儿。她不仅有一颗黄金一样的心,还有别的,她的身段……(指指前胸)轻盈可爱……(指指宽大的臀部)正象我们所喜欢的那样,这儿肉乎乎的……
比内尔:(警觉,尖刻地说)谁都知道你在我们定婚之前一直迷恋着她。
伯克勒:哎呀,我们只不过是说说而已。还有她的头发--简直富有诗意--(他用手指比划披散到肩膀上的头发)有两米长。一声不吭地在米歇尔酒馆里干活。还有她的牙齿,漂亮极了!(他以一种羡慕的神色舔了舔自己露在外面的牙齿)她的牙齿一个个就象纯金做的,如果她在太阳底下坐着,她的牙齿便如黄金一般闪闪发亮,这个小安娜,她朝着我笑…那么迷人!(他神魂颠倒地晃着头)
比内尔:(更生气了)她生病时曾把什么东西遗留给你了?
哈青格尔:什么?你说什么?
伯克勒:她说小安娜生病的事。哈青格尔先生,我就仔仔细细讲讲这事儿。有一天下午,我去看小安娜,看见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可是她平时总是不知疲倦地走来走去……我说,喂,小安娜,你怎么啦?她害羞地看着我说:"卡尔,我不行了。"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到塞贝斯塔大夫那里去看看?她说:"没关系,过几天会好的。"怎么跟你说呢?两个星期以后,她就住院了。四天以后,小安娜就去世了……(他伸出右手,掰开戴着大金戒指的小姆指,金戒指闪闪发光)这个戒指就是她遗留给我的……(他摘下戒指,看着戒指内侧刻的字,激动地念道)"为怀念青年时代的爱情而铸。"
比内尔:(将黑纱用力盖在脸上,大声骂道)够了!够了!当着哈青格尔先生的面,又讲你同小安娜在一起的那些丑事,不害臊!谁都知道你不正经…我回店铺了!(她气得顺着庭院的台阶小路,朝左侧咯登咯登地走了)
哈青格尔:(同略带微笑的伯克勒一起站起来)伯克勒先生我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你骂我在今天这个日子气她……可你自己呢?我不得不说,你这才叫使她下不来台呢。
伯克勒:(挽住哈青格尔的胳膊,两人踏在唰唰作响的树叶上,朝着台阶走去)是的,你不理解我的用意吗?我是想让她想点别的事。前天,我们接到国防军司令部的电报时,(他忧愁而又装腔作势地说)我以为我得作两场弥撒呢!你知道吗?比内尔是怎样……我觉得只有一种办法可以转移她的注意力,这就是谈关于小安娜的事!对这事她一直耿耿于怀……你看到了吧?……感谢上帝……真管用!……这就是心理学。
哈青格尔:(明白过来了)啊,原来如此!这么说,伯克勒先生,你刚才讲了那么多贬低我帽子的话也是为了这个目的,也就是说,转移她的注意力!
伯克勒:当然了……(从侧面仔细打量哈青格尔,放开他,后退一步又仔细看,摇摇头)哎呀!真是想不到哇!你象是普拉特公园里人人都打的那个小丑,"摘下你的礼帽!"
比内尔:(从远处传来呼叫声)卡尔!
伯克勒:快,咱们快换帽子。(喊)我来了,来了!(摘下他的礼帽递给哈青格尔,哈青洛尔将自己的礼帽莫名其妙地递给伯克勒,伯克勒戴上大礼帽,非常合适,他用手指摸着胡髯,庄重地从庭院台阶上走下来。哈青格尔急忙将伯克勒的帽子扣在头上,帽子太大,一下滑过了耳朵)
--幕下
第二景
[伯克勒的住宅,肉食店和胡同。一九四三年仲夏一个闷热的夜晚;十一点钟。卧室里的台灯发着微光。比内尔穿着着睡裙,头戴发卷,坐在床上。伯克勒赤着双臂,穿着粗布裤子,对襟褂和毡拖鞋,在床前来回走着,心情不佳。后厅里没有灯光,只听见有人小声说话,人影来回晃动。店门半开着,百叶窗已放了下来,遮住了橱窗。路灯还在,但没有灯光。一个瘦弱的男人依在店铺的门框上,他那蓝色的衬衣在微微的月光下不时地闪动着。]
男人的声音:(从漆黑的后厅里传出来,操着科隆方言)注意点儿,你们别把肚子笑破了。他们从科隆教堂往下看,泰纳斯对谢尔①说……
(泰纳斯和谢尔--科隆地区两位众所周知的滑稽人物,类似中国的阿凡提.--译者注)
女人的声音:(生气地用柏林话说)艾森贝尔希先生,您安静点儿吧!关于泰纳斯和谢尔的那些废活我们早就背下来了。一听这些,我们就恶心!
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操着汉诺威的口音,压低嗓音训斥道)安静些,还是安静些吧!安静,安静!正经人在这么晚的夜里早就想睡觉了。
(一个从睡眠中惊醒的孩子的哭声……
操着柏林口音的女人的声音:哎呀,我的上帝!你们把我的阿道夫又吵醒了。别哭了,我的小阿道夫,乖乖!
[小孩继续哭]
伯克勒:(站住脚,听着小孩的哭声)这个可怜的小蠢货又开始叫唤了,每夜都是这样……
比内尔:卡尔,明天你一定要同古里奇巡官讲讲,我们这里只能解决两、三个人的住房问题,实在无法安排十八个人。
伯克勒:我同古里奇讲?我不干!这个小鬼不也是你的人民同志吗?这个从科隆逃出来的小孩子!
比内尔:但是据那个女人讲,那孩子可是从柏林来的。
伯克勒:科隆!柏林!可他现在就在我的家里,这个无家可归的小笨蛋!
比内尔:(悲伤地叹着气,躺下去)自从"兴奋带来力量"这玩艺儿在这里出现以来,谁也甭想睡觉!
伯克勒:(突然拉开通往后厅的门,撩开红绒门帘。一道微光从寝室中射出来,直射到后厅里那些裹着棉被躺在地板上睡觉的人身上,看见搭在后厅里晾衣绳上的衣服。他大声吼着)我说,你们安静点儿?全都安静点儿!
〔小孩的哭声嘎然停了下来〕
科隆口音:(不慌不忙地)伯克勒先生,别生气,就象泰纳斯对谢尔所说的那样,就象巴尔克母亲掉进莱茵河一样,别生气!
伯克勒:(用力关上门,小孩又哭了起来)这屋里真是乱套了!糟透了!他们喊些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浮士德》里的格拉纳达夜营现在变成了一场儿童游戏。(坐在床边,将上衣拉到头上)
比内尔:(略带哭声地)我的卡尔,你到底想不想睡觉呀?
伯克勒:我当然想睡喽!
比内尔:你只要一躺在床上就会象狗熊一样地打呼噜。可我却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坐着在那听小阿道夫哭。
伯克勒:(将上衣又从头上扯下来)假如你当时不是听了大阿道夫的叫唤,今天就不会听小阿道夫的叫唤了!
[小孩的哭声渐渐消失了]
比内尔:(生气地骂着)这些从德国来的人,简直是一场蝗灾!让人昼夜不得安宁。在店铺里,他们说比内尔太太这样,比内尔太太那样,结果把我手中的最后一个面包都拿走了。这些蝗虫从远道扑到这里来,连我们汉斯的房子也让他们给占了。假如我是个男人,我真想把他们全赶出去。
伯克勒:(小声地模仿)这应该感谢我们的元首!怎么样?我不会把你这些可爱的人民同志赶走的。你也用不着这么大声喊叫,好叫他们听到后去告发我们。这算得了什么,这才刚刚开头。我们家里将来得住一百五十个人。他们得象猴子一样一个个挤在这里。这就是所谓的优秀民族!如果他们轰炸我们,我们往哪里跑呢?
比内尔:(吓坏了)你该不是说,他们在这里将把我们奥地利……?
伯克勒:对不起,是东方守郡!奥地利现在叫东方守郡!我现在问你,如果他们轰炸维也纳,我们往哪儿跑呢?往柏林跑吗?到俄国人已经占领的巴尔干去?或者往南逃到美国人刚刚到达的意大利?英国人在伦敦,我们已经被包围了。比内尔,这一切应感谢我们的元首!(稍停片刻)现在我要到厕所去了。(他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一声尖叫)嗷!
伯克勒:(嘟嚷着)劳驾,对不起!……(突然大叫一声)哎呀!这是什么呀?你把腿伸这么开干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操着汉诺威口音愤怒地)请您不要在这么晚的时候打扰我,明白吗,我--的房东?
伯克勒:少罗嗦,把人全吵醒了!我要是有根火柴就好了,我就能找到那个混帐的门了,真黑呀,就象是在埃及①。简直就是第二个巴比伦②……啊,在这里!(只听见插在锁里的钥匙咋嘈响了)怎么回事?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门后,操普鲁士口音)有人!
(埃及的黑暗指古埃及的黑暗统治,这里是双关语,一是指屋内漆黑一团,二指战争给人们带来的痛苦。第二个巴比仑--传说巴比仑人打算建造一座宫殿可通天国.触怒了上帝,故上帝使巴比仑人语言混乱。这里指留宿者语言不通,习惯不同,互不了解,一切全乱了套。)
伯克勒:(沮丧地说)有人……我早就该想到这点。一切都被占领了!这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占领!(叹着气)老弗兰茨·约瑟夫③就说过这句话:"我真是走投无路了!"(吸拉拖鞋的声音,滴水的声音)哎呀!真见鬼!这是什么呀!(生气地)阿道夫的尿布以后再也不准挂在这里!
(弗兰茨·约瑟夫--(1830--1910)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皇帝,于1848--1916执政.--译者注)
科隆人的声音:(很高兴地说)对,现在就说说尿布吧,泰纳斯对谢尔说。……〔拍打门的声音〕
众 人:(发出嘘嘘声)安静!
(床垫子响。众人说话声停下来了。七月的月亮,从乌云后面爬出来,蓝色的月光照亮了帕尼格胡同。一个在店铺门前来回踱步的寂寞人抬起了她被月光照亮的脸)
伯克勒:(抱着一个小木凳,从店铺的门里走出来,吃惊地说)克那波女士,您还没睡?
克那波:是的,伯克勒先生!我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了。月光里的空气真香,不是吗?
伯克勒:屋里也挺香,可不是月光发出来的。(将木凳放在门前,坐在上面)克那波女士,你说得对,外边的空气真好!
克那波:您瞧,这里的老房子和对面的卡尔教堂,多美呀,是吗?
伯克勒:是的。
克那波:月光把这一切装点得更美……我以前作梦也没想到维也纳是一座这样美丽的城市。
伯克勒:(用疑惑不解的口气)你说什么?美?
克那波:是呀,美就是漂亮。维也纳是个漂亮的城市。
伯克勒:这倒没错。我们的维也纳是够漂亮的,漂亮极了。
克那波:是的,正是如此!美在你们这里叫漂亮。(压低声音)我们的柏林从前也很漂亮。我们的元首向我们许诺说,敌人的飞机不会飞到德意志帝国的领空上来。我告诉你吧,他吹破了牛皮,事情的发展正好相反。你看看,柏林今天成了个什么样子.(幸灾乐祸)"漂亮"极了!
伯克勒:(压低嗓音)唉!人为什么总要自己糟践自己呢?!(目光移开,独自叹着气)您自己瞧瞧,我们的人民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
克那波:你知道吗?我在奥拉宁堡集中营认识了一个人,人们硬把他的耳朵割掉了。
伯克勒:集中营?
克那波:对,我在那里呆了十七个月。那个人叫米萨姆……
伯克勒:米萨姆?
克那波:米萨姆!他是一位德国诗人。他们把他的耳朵割下来,把他活活打死了,然后把他的尸体挂在他的牢房中,他们还说,他是自杀的。你知道吗?我是在那里认识他的。他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他为了追求自由,被人活活地折磨死了!
伯克勒:(凝视着月光,轻轻咳嗽了一声说)你为什么被关在那里?
克那波:别提啦。我当时想,我们应该行动起来……不能逆来顺受……但我马上就明白这根本行不通……,一个人是不行的。要想改变这种状况,必须很多人齐心协力……后来,他们就逮捕了我……
伯克勒:(凝视着月光,突然似乎有些害怕地将目光移向克那波)您作为一个女人……可够了不起的。你知道吗?听你讲话,真使人觉得仿佛是赫尔曼在讲话。
克那波:谁是赫尔曼?
伯克勒:是我的好朋友,铁路工人。他们在达壕集中营把他杀害了。(他翻翻裤兜,从里面掏出一块手帕,将手帕小心地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支挤弯了的烟卷,将它分成两截,将其中的一截递给了克那波)
克那波:(一把抓过那截烟卷,划燃火柴,先递给伯克勒,然后将自己的烟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真过瘾!谢谢你,伯克勒先生。
伯克勒:不客气,不客气!你知道吗?今天我听了你讲的这些话……我以前一直认为,我们遭遇的这些不幸,都是你们普鲁士人造成的。可是,现在我想,你也是个普鲁士人……(苦苦思索着)我很想知道,谁是造成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
克那波:是我们自己。
伯克勒:谁?……我……我不明白……
克那波:我自己也不明白……自从有了我们人类以来,我们什么时候停止过互相杀戮?为什么一些人为了自己享有自由而要去剥夺别人的自由……
[停顿。警报声由远及近。灯光渐暗。飞机的声音。轰炸的声音]
第三景
(一九四四年九月的一个阴天,黯淡的晨光笼罩在一片废墟上。熏黑的断墙残垣。浓烟仍一直不断地冒着。废墟被一条长绳拦着,绳子外面站着一群人,他们俊愣愣地站在那里。米齐·哈贝尔,她穿着粉红色的拖鞋和大袖长袍,头发蓬乱。加莱特纳尔博士穿着长长的紫色睡袍,戴着一顶黑色软沿帽。两名年老的人民冲锋队员在绳子前面站岗,手持上有刺刀的枪。巡官古里奇拿着一份名单,同一位面孔浮肿,惊慌失措的女人--房主人克罗巴萨站在一堵墙的缺口前。这缺口过去很可能是房门。两个消防队员从瓦砾堆上爬过来)
古里奇:好啦!我们把第二层也搞完了。等一下,克罗巴萨太太!(他向在左面迈着重重的脚步走着的消防队员喊)先生们,已经消除火灾危险了吗?
消防队员:是,已经消除了。(他同另一名队员从左面走下去)
古里奇:好极了!我们可以搞第三层了!克罗巴萨太太,是谁住在那儿?
克罗巴萨:(气喘地)是贝尔格女士和她的孙子,你们已经把她们救出来了。还有邮局职员哈青格尔先生,他住在九号……天哪!巡官先生,你们还没有把他救出来。名单上有他的名字吗?
古里奇:(看了看名单)哈青格尔……(严肃地向上望去)他一定被炸死了……哈青格尔,多好的人啊!一个正派人!
克罗巴萨:(哭泣着)邮局职员哈青格尔……二十七年来他一直住在这所房子里,住在三层九号房间……他从来没有和谁过不去,总是那么笑呵呵的……(害怕地小声说)他们又来了!(两个救护人员胳膊上带着印有红十字会章的袖标,抬着一副担架从瓦砾堆上走过来,担架的被子底下盖着一个人。一个身穿长袖衬衣,外面套着件敞口背心,留着人丹胡的医生尾随着二人走过来,一个黑色的医疗器械包在他身旁晃来晃去)
古里奇:大夫先生,请等一下!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吗?
医 生:不,是女的,请您辩认一下吧!
[古里奇走到担架前头,轻轻将被子掀开一角]
克罗巴萨:(弯下腰,手搭凉蓬仔细看。对方没有声音)这是德格罗斯底克女士!
古里奇:(小声问)还活着吗?
医生:(点点头,耸了耸肩,示意救护人员)走吧……(他同两个救护人员一起走了)
古里奇:(看了看名单)德格罗斯底克……海茵莉特(划了一个记号)还有扬科威斯基,海茵里希和玛莉·格雷撤尔几个老姑娘……
克罗巴萨:(唉声叹气地)还有可怜的哈青格尔先生……多好的人啊!从来没有和别人过不去……二十七年来……
古里奇:克罗巴萨太太,不要太难过,光难过也没有用。战争就是战争--我们再看看名单吧!
米 齐:(松了口气说)差一点把我们也炸了。光是气浪就险些要了我的命。简直是场神经恫吓。博士先生,你觉得,我无权要求赔偿损失吗?
加莱特纳尔:哈贝尔小姐,现今就总体来说,发表这种言论是不合适的。你难道不知道世界上发生着什么事吗?巴黎!……我们的巴黎被那些没有灵魂的美国机器人占领了!
米 齐:(激动地)博士先生,您总是讲您的巴黎!巴黎关我什么事?(一个不引人注意的人这时悄悄地接近了他们)我正在同一个从法兰克福来的先生谈交易,他是一个文雅而又有教养的人……突然有什么东西把我从床上抛了出来,闹得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不引人注意的人:(小声笑着)哈哈哈,好极了!
米 齐:气浪过后,那位先生不见了。您说,我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吗?
不引人注意的人:(小声笑着)哈哈哈。妙极了!
加莱特纳尔:(一本正经地)我真不懂这个世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些年来我们以钢铁般的毅力建设起来的全部事业似乎都要垮掉了。在西方,东方和南方的战场上,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我们的人员消耗真是太大了,还有这里的内部防线,也在土崩瓦解……
不引人注意的人:(亲切地)你可别生这位年轻太太的气。
加莱特纳尔:哪里,我无所谓--虽然这是全面崩溃的征兆。
米 齐:(轻蔑而尖刻地说)谁正处于崩溃,是您,不是我。(她生气地扭过脸去,将后背朝着加莱特纳尔)
不引人注意的人:(小声笑着)哈哈哈……
加莱特纳尔:如果一个德国的将军,就象冯·维茨勒本陆军元帅①一这样一个征服巴黎的人一竟然被处以绞刑,那老百姓的士气准会受到严重的挫伤。
米 齐:(对不引人注意的人说)博士先生对他的巴黎真是忧心忡忡。
不引人注意的人:亲爱的小姐,他很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米 齐:(吃惊地)您瞧,他们现在又抬来一个……
(两个救护人员抬着担架,从瓦砾堆上走过来,担架上的人身上盖着被单。他们走到古里奇和克罗巴萨跟前停下来,让他们辨认。然后将担架从左面抬了下去。
加莱特纳尔:(痛苦地)也许我们能够避免这一切……平民百姓的牺牲毫无意义。
不引人注意的人:(亲切地)说得很对。
加莱特纳尔:德国总参谋部中那些最优秀的人物,如冯·弗里芝②,冯·贝克③和冯·维茨勒本,统统被消灭了。
(冯·维茨勒本(1881-1944)德军大元帅,后为希特勒处死。冯·弗里芝(1880-1939)1938年间德国陆军总司令.后失宠下台。冯·贝克(1880--1944)--德国陆军上做后被解脱自杀未遂.被人击毙.--译者注)
米 齐:我的未婚夫,汉斯·伯克勒也被他们消灭了。他虽然不是将军,也不是贵族的后裔,但却是个上士。
加莱特纳尔:胡说!他是在前线阵亡的,这并不奇怪。再说,他是你的未婚夫…?
米 齐:当然!我们在外环路托斯卡咖啡馆订的婚,就在他走的那天!
加莱特纳尔:让我讲完这些傻话。我是说,冯·维茨勒本被绞死--这不是笑话!
不引人注意的人:(没有恶意地)是的,难道你不认为,元首作为最高指挥官……
加莱特纳尔:(用手掂着他的宽沿软帽)是的,我怎么也不明白,他的晋升有点太快了,对吗?从一个上等兵一跃成为最高指挥官。
不引人注意的人:我的先生,请跟我来。
加莱特纳尔:(吃惊地)干吗?
不引人注意的人:有必要就此事再谈谈。您……悄悄地跟我走……(他用右手很快地出示了一下秘密警察的证章)
米 齐:(向右面胡同里指)他来了,老伯克勒来了!他差一点儿成了我公公!天哪!你看他跑得多快!
加莱特纳尔:(压低声音)我告诉您,人民同志,我是一个狂热的国家社会主义者,一贯如此,我在这里所说的话,全是为了暴露那些破坏士气的人,这是党的利益。
不引人注意的人:(不再和言悦色了)您可以把这一切都写下来。最后一次告诉你,悄悄跟我走。
加莱特纳尔:(非常神经质地)我将向你追究责任。(他裹紧睡衣,站好)我可是我们元首在林茨学习时的历史教师,(吼着)奥波德·波希的侄子。
[周围的几个人转过头来。]
不引人注意的人:(粗鲁地)我和你说过了,跟我走!不管你是侄子,还是舅舅,车在墙角那儿等着呢!
伯克勒:(围裙飘着,礼帽推到脑后,慌慌张张地从右面跑上来,上气不接下气,他挤过人群,跑到封锁绳跟前,喘着气)让我过去!
一个老冲锋队员:(端起带刺刀的枪)回去!
米 齐:(穿过人群,抱住伯克勒的脖子,装腔作势地哭起来)爸爸,伯克勒,一场莫大的不幸,一股巨大的气浪……把我从床上掀了出来。
伯克勒:(使劲儿挣脱了她)离我远点,您!(上气不接下气地)你们看见哈青格尔了吗?
加莱特纳尔:伯克勒先生!请您向这位要逮捕我的先生解释一下,我从来没有动摇过,我是元首思想的最忠实的信徒。
伯克勒:(打量了他一下)您……?您是个喜欢恶意中伤别人的坏人,是个嫌疑分子!别耽误我的时间。您还想当元首思想的最忠实的信徒?记得当时我按照规定为埃菲尔铁塔挂旗的时候,您总觉得不合适?当时就该逮捕审问你。您这个煽动家!
[不引人注意的人抓住加莱特纳尔的胳膊]
加莱特纳尔:(呼救)古里奇巡官可以给我作证!警察,救命!警察……!
[第二个不被人注意的人从人群中钻出来,抓住加莱特纳尔的睡衣领子。两人将他从右面拖下去,后面跟着几个好奇的人加呼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警察!警……]
米 齐:活该,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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