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公主

这一篇摘自Tale of the Three Storytelling Machines of King Genius。译文出自心我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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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粱公主

斯坦尼斯瓦夫•莱姆

“有件事……什么事忘了，”国王回到做梦大臣面前说道，“苏布蒂利恩，可你为什么要这样用一条腿跳，另一条腿抱着?”

“没——没什么，殿下……有点关节炎……一定是天变了。”狡猾的特豪马图尔盖结结巴巴地说，接着，他又继续引诱国王再试一个梦。国王日佩鲁普斯沉吟片刻，查了查目录，选中了“黄粱公主的新婚之夜”。他梦见自己坐在火炉旁，手捧一卷奇怪的古书，书是用深红的墨水在烫金的羊皮纸上写成的。书中用优美的语言描绘了一位黄粱公主，她在五百年以前统治着蒲公英王国，书中还描写了她的冰凌森林，螺旋宝塔、鸣叫的鸟舍以及百眼宝库，但是，主要讲的是公主的美貌和品德。日佩鲁普斯渴望亲眼看见这个可爱的人儿，他的胸中燃起了欲望之火，心灵在燃烧，闪闪发亮。他出门登程，在梦中的每一个角落搜寻黄梁公主，但哪里也找不到她，确实，只有最古老的机器人才听说过这位公主。国王因长途旅行疲惫不堪。最后来到了一座大沙漠，只见一个个沙丘都是由金子堆成的，国王发现了一座小屋。当他走近小屋时，他看见一位年迈的长者，身穿一件雪白的袍子。长者站起身来，说道，

“你在寻觅黄粱，可怜的人儿！可你明知道这五百年来她根本没有活过，因此你的热情都是徒劳的！我没法让你看见她的血肉之躯，只能让你看见她的一个数据摹本，她是一个数字模型，没有血肉，没有弹性，也不具有立体感，更不带有肉欲。我空闲时便一块块拼起来，成了一个黑盒，都在这里面！”

“啊，让我看她，请让我现在就看到她！”日佩鲁普斯颤抖着大声祈求道。长者略一点头，便在一册古书中寻找公主的坐标，将她和整个中世纪打在穿孔卡片上，写毕程序，通上电流。掀开黑盒的顶盖，说道：

“看！”

国王探身向前，举目细看，面前丝毫不差地呈现出模拟的小世纪图景，都是非线性的，两进制的、数据式的。那里有蒲公英工国、冰凌森林，有螺旋宝塔的宫殿，鸣叫的鸟舍，还有百眼宝库，黄粱公主本人悠闲地在模拟的花园里散步，在她俯身去摘模拟的雏菊，嘴里低吟着一首模拟的歌曲时，她身上的线路发出红光和金光。日佩鲁普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激情，跳上黑盒，不顾一切地想爬进那个计算机的世界。但是，那位长者立刻切断了电流，将国王推倒在地上。

“你这疯子！为什么尽想那些不可能的事情！物质的东西永远也不能进入那个虚无的系统，因为在这个系统里只有文字、不连贯的整数以及抽象的数字！”

“可我一定要，一定要！！”日佩鲁普斯神志不清地乱叫乱嚷，用头使劲撞着黑盒，直到金属外壳被撞得凹陷了。长者接着又说：

‘如果你执意要这样做的话，我倒是有一个办法成全你，但是，你必须离开你现在的肉体，因为我得确定你身体各部位的坐标，然后一个原子一个原子地把你编成程序，再将模拟的你放在中世纪的世界里，这只是一个信息和表现的世界，你将留在那里面，只要电子通过这些线路从阳极移到阴极，你就可以一直在里面。只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肉体的你将被消灭，这样，你将以特定的场和势的形式存在，一切由统计的、直观推断的和数字的东西构成！”

“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日佩鲁普斯说。“我怎么能肯定你的那个模拟的人是我而不是别人呢？

“很好，我们可以试一试。”长者答道。他量了国王身上所有的尺寸，就像裁缝做衣服那样，只是比裁缝量得精确多了，因为每一个原子都经过了仔细的划分和测量。然后，长者将程序输入黑盒，说道：

“瞧！”

国王偷跟一瞧，看到自己正在黑盒里偎火读一卷古书，书中描写了一位黄粱公主，然后他夺门而去，四处寻觅公主，最后在金沙漠中找到了一座简陋的小房子，那里有一位全身雪白的长者，长者对他说道：“你在寻觅黄梁公主，可怜的人儿！”等等。

“现在你信了吧?”长者说道，闭上开关。“这次我将程序编成你生活在中世纪，依偎在可爱的黄粱公主的身旁，与她一道共享不尽的模拟、非线性和二进制的美梦。”

“是的，是的，我明白，”国王说道。“但是，还有个问题，在黑盒里的只是像找，而不是我．因为我在这里而不是在黑盒里！”

“可你不会久在此地，”长者答道，满脸微笑，“因为我就要……”

长者从床下抽出一把很沉但又很管用的铁锤。

“当你被心爱的人紧紧拥抱，”长者告诉国王，“我将考虑到你只有—个，不能既在这儿，又在那儿，在黑盒里——我将用一种原始，古老但又十分灵验的办法，是不是可以稍稍弯下身子……”

‘先让我再看一眼你的黄粱公主，”国王说：“弄确实……”

长者打开黑盒的顶盖，又显出了黄粱公主的倩影。国王看着、看着，最后开口道：

“这本古书中关于公主的描写太夸张了。当然，她不错，可总比不上历史中记载的那样美丽。那好，再见，尊敬的长者……”

国王扭头就走。

“你去何方?疯子！”长者紧握锤把，大声喊道，因为国王已走出门槛。

“哪儿都行，除了这个黑盒，”日佩鲁普斯国王答道，匆匆离去。就在此时，国王从这场美梦中骤然惊醒，他发现自己站在门厅前，面对着万分失望的苏布蒂利恩。后者因为就差一点没把国王锁在黑盆内而感到失望。大臣特豪马图尔盖本来可以将国王永远禁锕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