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 戏 师 爷(zz)

oldfive

2007-11-17 23:04:37 来自: oldfive

戏班称粤剧的编剧为“开戏师爷”。究其原因,大概当时演出没有固定剧本,只用“排场”拼凑,由一粗通文墨而又心思灵巧的人先拟出故事梗概,分出场次,然后按“排场”套上去。例如第一场“书生落难”——乞食排场,第二场“小姐赠金”——赠金排场,诸如此类,直至后来书生衣锦还乡,惩治恶人,扬眉吐气——杀奸排场。并把它写成提纲,张贴后台当眼处,各部门,各行当的演员便照本宣科,一出戏即由此产生。这写提纲的人便称“开戏师爷”。
后来社会进步,对演出要求日趋严格,便开始有了正式的编剧。戊戌变法发起人之一的梁启超,诗人苏曼殊等都编写过《侠情记》、《班定远平西域》等剧本,在《新小说》等刊物中发表。民国以后,编剧者更如雨后春笋涌现。但时至今日,戏班中人仍喜欢按旧习称编剧做“开戏师爷”,大概是亲热的意思吧。
“开戏师爷”都有自己独特的“开戏”方式。陈天纵,著名粤剧演员陈笑风、陈小茶的父亲,曾任电影演员,以演反派角色著称,有“性格演员”之盛誉。在五十年代珠江电影制片厂拍制的《珠江潮》中仍担任渔霸一角。由于性格爽朗,待人直率,遇上知音,侃侃而谈,终日不倦。若话不投机,索性来一句“费×事倾!”掉头不顾而去。时人因此赠他一个雅号——“法兰西王”。“法兰西”与粤语“费x事”读音相近,“王”,英文为“King”,与“倾”同音,亦庄亦谐,令人忍俊不禁。陈闻之不以为忤,反觉有点得意。他除拍电影之外,同时身兼编剧、导演。一出《贼王子》,开洋人走上粤剧舞台之先河,马师曾为演此剧而红透半边天。但他写剧本却很少亲自动笔,惯于凭在床沿,一边“度桥”(设计情节)一边考虑唱词,由别人负责记录,同时参加意见。由于情节常因思路发展而变动,唱词也因之随写随改,记录人必须有极大的耐性,陈戏称之为“涵养”。经陈构思,“涵养”笔录的作品为数不多,传世则更少。但一经演出,都能打响。挂名扬演他的《冷面皇夫》,“桂派”因此名扬于世。一出《情僧偷到潇湘馆》同时演扎三人——文武生何非凡,舞美设计洪三和,唱腔音乐设计陈冠卿。在广州连演三百多场,场场爆满,更成了梨园佳话。
爱好粤剧的人谁不知有《胡不归》,没演过《胡不归》的演员算不得文武生。但却很少人知道它的作者是冯志芬!《胡不归》由四十年代初至九十年代末,历演大半个世纪而长盛不哀,已堪称剧坛一绝。但尽管冯当时已是名躁一时的红编剧,却是平易近人,从不颐指气使,行内行外都乐意和他接近。但他也有些戏班人的脾气,为人不拘小节而诙谐幽默,他原属教师出身,某次经友人介绍,认识一位“票友”,互相通报姓名职业的时候,发觉那人有点夸夸其谈,自标身价,便木口木面地戏称自己原是个“喃呒佬”,高攀不起。弄得对方异常尴尬,不知如何应对。事后不久,那人与一曾经失婚的花旦成亲,冯口占一联为贺:“×姐再吹新玉笛,×郎初弄旧琵琶。”虽有“文采”,却又未免失诸宽厚了。
文词典雅,结构严谨,是冯志芬写戏的一大特色,但甚少见他踞案苦思,日子多在陶陶居(广州西关一大茶楼)饮茶与人闲侃中渡过。时人戏称他每天的日程是“陶香香陶”,即早晚在陶陶居饮茶,午、晚餐在香环饭店打发,何时何地执笔,使人莫测高深。和他作风相反的是陈冠卿。陈冠卿本是剧团的小提琴手,兼弹拔古筝。《情》剧走红之后,开始投身编剧界。他写的剧本情节丰富,音乐性强,创作的新曲新腔朗朗上口,听众耳目一新,很快便为世人瞩目。《萧萧斑马鸣》、《雪底游魂》等曲一直传唱至今。《梦断香销四十年》风靡省港澳。写作时的投入,更是令人感动。某次一朋友到访,因是熟人,进门后不待通传,便直入书房和他见面,见他满脸泪痕,呜呜咽咽的样子,以为出了什么事,吓得忙趋前问候。谁知他在谱写一首新曲,正到动情之处,竟然悲不自禁。这类情况已经不止一次。香港文汇报曾以“陈冠卿挥泪改《狂僧》”(《碧海狂僧》)为题作过专访报道。
佛山的林渭佳却喜欢在茶楼酒肆中写戏。似乎“干蒸烧卖”、“奶王面包”和喧闹的市声才能启发他的创作灵感。五十年代经济困难,物质供应奇缺,饮茶按茶位限定每人只供应一款点心。某次,林谓佳在佛山英聚茶楼边饮边“合士上尺”地琢磨剧本的唱段,忘人忘我,竟把同桌另一位茶客那份叉烧包漫不经心地下起箸来,那人正和朋友谈得兴高采烈,并没在意,待发觉的时候叉烧包已被他风卷残云,了无余剩,差点和他大打出手。还有一次,也是在茶楼中写剧本,一便衣警探见他时而东张西望,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唉声叹气,怀疑他是刺探情报的美蒋特务,不客气地将他“请”进派出所,后来打电话到剧团了解,才知是个勤勤恳恳,笔耕不缀的书呆子!但即便如此,他却是同行中一致称道的快笔。有次文化部门组织部分作家到某工地体验生活,意图搞一批文艺作品和演唱材料表彰先进,激励士气。上车之前请工地负责人介绍工程概况,好让大家心中有数。经过几个钟头的颠簸,大家疲惫不堪,正想找地方歇息歇息,喝口水,然后分头采访的时候,他却仓仓皇皇地捧着几页稿纸对团长说:“我……我……方才在车上写了一首粤曲,反映储运组的先进事迹,不、不知道行还是不行?”同来的人包括几位带队的领导,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个个目瞪口呆。
最富传奇色彩,而又坎坷大半世的要算三、四十年代崛起的南海十三郎。他本姓江,名誉镠。出生书香门第,十七岁考入中山大学攻读法律,精通英语、法语、德语。但因耽嗜传统戏曲,毕业后却晋身梨园为剧团编剧。此人天资聪颖,才华卓绝,可以同时构思几个剧本,口授台词,由两三个“马仔”分头记录,文不加点,往往即成妙句。《燕归人未归》、《女儿香》(《女儿香》经广州市粤剧团改编整理后更名《血洗定情剑》),至今仍有剧团上演。《寒江钓雪》令薛觉先名声大噪,在粤剧界风靡一时。可惜他豪放有余,应变力不足。不媚俗、不趋时,愤世嫉俗,铁骨铮铮,本属男儿气慨。二战期间舍弃纨绔子弟的生活,毅然投身李汉魂将军门下写戏劳军,怒斥任惜花以大腿舞娱悦士兵乃荼毒军魂,下流无耻,早为人所称道。但恃才傲物,说话不留余地,又使他成了“孤家寡人”和潮流中的弃儿,卒至潦倒穷途,三餐不继,依旧我行我素,到处流浪,疯疯癫癫。至八十年代弃世前夕,巳三进香港青山精神病院。一代才人,奄奄而殁。《帝女花》的作者、名编剧唐涤生是他的入室弟子,在香港出殡时却占尽风光,万人空巷。男花旦嫦娥英在广州沦陷时期逃难中饿死在荒郊,是人们在“忆苦思甜”时经常提到的一宗恨事,唏嘘感叹。而江与冯志芬似乎同一命运。冯的下场则比江更惨。据说冯志芬于1962年死于花县赤坭石矿场,连棺木也无法买到。当时又未兴火化。其女儿只好找人砍伐茅竹,并成竹棺,草草将他下葬了事。冯有绝命诗一首:“昔日风流过眼烟,纵横老泪哭残年。生平自觉难为地,死去焉知别有天。几许逐臣成异客,何曾宣室再求贤。相逢怕诉伤心事,休论桃花与杜鹃。”读后何止令人慨叹:难道这两人的不幸仅仅是他们个人的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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