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几篇小说
2011-09-01 16:52:00 来自: 悟到脑袋飘光圈(I 爱 MY CAT)
1991年《美国,美国》、《两只兔子,一公一母》、《我负责调查的一桩案件》、《眼疾》
1993年《吃了一个苍蝇》、《弯腰吃草》、《单眼皮,单眼皮》、《关于一九九零年的月亮》、《可以开始了吗》、《戴耳塞的亚加》、《像爱情那么大的鸽子》、《我负责调查的另一桩案件》、《没文化的俱乐部》
1994年《少量的快乐》、《飞行的大爷》、《五毛钱的旅程》、《大汗淋漓》
1995年、《如果你注定潦倒至死》
1997年《罪魁祸首是马拉多纳》
有的可以发到cw494585626@126.com
我有其他的几篇,
需要的可以豆油留下邮箱,我发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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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02 11:49:18 狄飞惊 (廉颇老矣,汝能执否?)
个人相当喜欢这篇。
因为孤独
朱文
1961年5月17日,在江苏宝应泛水公社迎丰大队出生的30年后得以幸运地来到美国纽约定居的青年画家丁大龙,出国以前在国内能算是一个波普艺术的风头人物。油画“工农兵大批判”曾在90年的双联展上为他赢得了一时的赞誉。那一天首都的天气不尽人意,他一个人低头走出北京音乐厅,忽然发现脚下的道路,绵延不绝,直达魂牵梦萦的美国。
两年后纽约“长城之窗”那次不成功的个人画展,已耗尽了丁大龙而立之年的热情,使他真正认识到什么是好的艺术--那就是无人问津的艺术。美国人需要的是刺激、刺激、更强的刺激,所以他们似乎更愿意把钱花在浑身涂满油彩屁股插满羽毛的中国人身上。你如果以紫禁城最后一个太监的身分来到美国,你的生活将不是一个问题。丁大龙在给国内的一位还在苦苦等待出国机遇的朋友的一封长信中这样写到:在这里,孤独对我和我的艺术而言都是绝对的,致命的。因此,我决定回国。下面这件事就发生在他回国的前一天下午。丁大龙原打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但是下午一点钟的时候,纽约下起雪来,这使他想起住在布鲁克林的李安。进入90年代以后,李安被很多人认为是最伟大的现代汉语诗人之一,眼下靠在纽约街头为过往的游人画像来维持生计。他是一个少有的谦逊的人。蜗居在国内诗坛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他的同行们在互相谩骂攻讦之余,越来越怀念李安那和风细语般的品德。当然这并不是他的诗名愉悦上升的原因。
我想,我已经嗅到孤独的滋味了。李安两年前在第5大道的一家秃顶老板的咖啡馆里对初来乍到的丁大龙这么说。后者从若干因艺术的缘故来到美国的新老朋友那儿都听到了同样的话。他当时在想,他们似乎就是为了嗅到真正的孤独而来到这个世界繁华之都的。所以,越感孤独,他们作为艺术家就越应该坚持在这里呆下去。而丁大龙觉得自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此刻他正以最后一次看一看这块土地的神情行走在第5大道上。雪纷纷扬扬,一落到地面就奇迹般地消失--他不认为一个中国艺术家千里迢迢来随美国味的孤独是必要的。这时,他的右侧出现了一个人高马大的黑人--是黑人,但不是纯种的黑人的那种黑--看起来他像是从后面一阵小跑窜上来的。丁大龙自然联想到那个在纽约街头被黑佬一枪打在小腹上的林林。他是他的同胞,也是一个飞越太平洋赶来嗅美国式孤独的青年画家,先得到了一根鸡骨头,然后,得到了并无二致的死亡。
在中国流浪艺术家的圈子里,丁大龙算是魁梧的一个,但是和那个黑佬比起来,他就显出东方的文弱来了。他保持着和丁大龙同样的步长和频率,并且刻意模仿着他左右顾盼的神态。丁大龙感到非常紧张,但却尽力不让这一点流露出来。他们就这样肩并肩地走出大概50米的距离,丁大龙终于受不了啦,他停了下来。与些同时,那个黑人也及时地停下来,仿佛他已事先知道他要停下一样。丁大龙没有明确地表现出他的不满来,他怕激怒对方。他慢慢地十分谨慎地向他转过脸去,而后者也慢慢地向右转过脸去。丁大龙只看到了那比头的口径还粗的脖子。没办法,他只得和他的影子一起迈出他的左脚,继续前进。如此反复了三次。丁大龙在一个salem女士香烟的广告眚下站定了,他不准备再走。许多行人已注意到他们,并且注意保持着与他们的距离。大约过去了5分钟,那个黑人缓缓地冲他转过脸来,咧嘴一笑,然后顾自走了。丁大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眼前那一嘴白森森的牙齿还悬浮在半空中。如果不得不和一个疯子呆在一起,丁大龙平静下一些的时候想,那他也应该和一个中国的疯子呆在一起,不然这一切就太荒唐了。这两年的美国生活实在是一个错误。
丁大龙用手套拍打着大衣上没来得及融化的雪,敲了敲门。他能听见里面的谈话声,讲的是汉语。在美国的一个角落说着汉语的人,用汉语来思考的人,他们都还不是美国人。其中之一,是李安的声音无疑,依然带着很浓的闽南口音。另一个人的嗓音听起来也很熟悉,低沉略带沙哑。丁大龙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他也不急于去想,纽约这个纯属意外的圈子就那么几个人嘛。
“我劝你再想一想,不要这么快做决定,这是一个最普通的问题,和生而为人的问题一样。在这一点上,美国和中国没什么区别。”
“但是,我觉得--举个例子吧,在来你这的路上……”
里面的人好像没听到他的敲门声。丁大龙又加了一成力气敲了敲木质的漆成棕红色的门。同时他直着嗓子叫了一声李安的名字。
“那感觉就像一柄锋利的刀子,肆意切割着我的五脏六肺。是的,人应该领受那份孤独,就像领取圣餐那样,但是我只是想说,这不是我应该领取的那一份,它与我缺少必然的联系。”
“听我说--你也许不乐意--但我得告诉你,你太狭隘了。门开着,进来吧。真的,你没有必要这样,我是说,以你说的理由,你没必要就这样。”
丁大龙在门口跺了跺脚,震落鞋帮子上的雪,然后推门走了进去。里面的谈话仍在继续。李安背对着门,他的耸起的脊背和自由低垂着的头正好遮住了他对面的那个人。丁大龙关上门的时候,目光久久地审视着挂在门后的那幅油画。那个忧郁的惶惶不可终日的人就是李安,这是这幅画的作者所理解的李安。丁大龙虽然算是李安的一个朋友,但是他没有坚决拒绝接受李安的100美元。这是丁大龙到美国后卖出的第一幅画。李安用在街头为美国人画像而得来的钱买了一张自己的肖像,初到美国的丁大龙感受到了同胞的情谊。如果是在国内,这种情谊将一般会以另一种形式--人民币,而不是美元--表现出来。这能算是一个区别吗?
他转过身来,向窗口的小方桌(也就是他们坐着谈话的地方)走了过去。丁大龙不能确切地猜出他们在谈什么,但是觉得正在进行中的这场谈话给他一种异乎寻常熟悉的感觉。李安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准备点上,此刻他才转过头来看了看刚进来的丁大龙。只见他双眼吃惊地一亮,身体向右侧一斜,便倒了下去。
丁大龙盯着地板上的李安看了半天,还以为后者是在作戏。只是这戏作得非常成功,就像真是那么回事。相处这么久,丁大龙还从没发觉这位伟大的诗人同时还是一位更伟大的演员。但是,当抬起头看清李安对面坐着的那一个人时,他才明白事情并非如此。他还在镇定自若地喝着咖啡,这个人是谁?
此刻他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拿起搁在一边的大衣穿上。大衣右边的口袋里揣着一双手套,鼓鼓囊囊的。他跨过李安的身体,向门口走去。走到丁大龙面前时,他停了下来,带着一脸的微笑和少许歉意,看着呆若木鸡的丁大龙。后者还以为自己在照镜子,眼前这个人和他一模一样,连同穿的大业和戴的手套。另外他的左眉梢也有一块小疤。丁大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它还在,那是13岁时与河西那帮孩子的一场阵地战所留下的纪念。他绕过了丁大龙,继续向门口走去。听到扭动门锁的响声,丁大龙终于缓过劲来,转身一个健步堵住了门口。
“你不能就这么走!你必须给我说说清楚!”
“说什么?”他理理领口的围巾,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不是明摆着吗?我就是和你一样的那个人呀!”
“什么意思?你是在说……”
“不,我们好像是不完全一样,我看出来了。你还没有养成正视现实的习惯。你们好像都没有这个习惯。这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
丁大龙觉得自己最好先不要说话。他做得对--身体斜靠在门上,闭上双眼把头搁在那只简陋的画框里(取代那个忧郁的现在躺在地上的诗人)。他感到自己足够冷静时,才睁开眼,重新看看眼前的那个人。但是马上他就又懵了。现在他不得不再次闭上眼,再次把头搁回画框。
“不要浪费时间了,先生。这种难得的会画一般是被禁止的。今天全是因为我的过错,有那么一刻我没能说服自己。不过,我做得并不过分,是吗?来,请让开,让我们尽早地结束这个局面。”
丁大龙盯着浓黑茂盛的胡须覆盖下的那张一开一合的嘴,他总以为是自己在深思中自言自语。他没法对这个人的话做出瓜。这时他们都听到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李安脸朝着另一个方向,右臂支撑着,想爬起来。丁大龙这会儿才想起这里的这个主人。他想过去扶他起来,他想李安会帮他一起面对眼前的迷宫。但是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显然反应要快得多--他飞速地奔到墙边握起一只啤酒瓶,深弯着腰来到李安的后面,冲着后者的后脑勺重重地砸了下去。在啤酒瓶闷闷的声响中,那刚支撑起的半截身体又重新躺回到地面上。他放下完好的啤酒瓶,半跪下一条腿貌似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李安的头部。
“还好,还好。”他向丁大龙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什么还好?你想干吗?”
“不想干什么,先生。”他甩了甩被震麻的右手,“我只是不想让事情变得更为复杂。我没有恶意,请相信这一点。”
“真的,我不能再耽搁了。如果你不闪开让我走,我越来越大的过错将不会再次被饶恕的。亲爱的朋友,别这样……我看出,你似乎还有必要的时候动用武力的想法。千万别这样想。”他一笑就露出一条条被烟熏黑的齿缝。
丁大龙拳头确实握得紧紧的,正在积蓄和他对阵的勇气。反正不能让他就这么走掉,那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武力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尤其在我们之间。请让开好吗?我真的该走了。”他伸手准备去拉门的把手。
“你不妨试试看!”如果他也是人, 丁大龙想他现在就有足够的勇气向那个人挥起他的拳头了。 由于极度的紧张,丁大龙感到手心、腋窝、胯下都在冒汗,他希望尽早被迫打起来--必须是被迫的。
好吧,好吧。他说得非常不情愿,向后退了两步重新站好。这种姿态很像丁大龙自己在街上碰到一个无赖时所做的那样。
“来,不过我要告诉你,那将是非常有趣的。”
他们现在面对面地站好,相互打量着。通过想象,丁大龙终于使自己认为对面那个人确实是他的敌人。于是他鼓足了劲,向对方扑过去,嘴里大叫了一声。与此同时,那个人也同样的姿式向他扑过来,嘴里的叫声--无论是音高,还是音色都是完全一样的。丁大龙的右拳直奔他的左下腭。 一拳中的, 丁大龙感到自己的左下腭一阵令人昏眩的麻痛。他向后踉跄的同时,看到对方也向后一个踉跄。 丁大龙和那个人一起晃了晃脑袋, 然后一起抬起右脚向对方踢去。双方的小腹都着着实实地挨了那么一脚,现在这两个人一起向后仰面倒下。躺在地上的眼冒金星的丁大龙这会儿在认识到,他们在下一盘令人哭笑不得的模仿棋。
但是,他并没有因此气馁,爬起来以后,丁大龙继续发起频频攻击。只是双方都拿出了点到为止的高姿态,一旦发现对方将以同样的方式击中自己时,他们就及时地收回这一招,或者把重重的致命的一击化为象征性的一拍。丁大龙加快了出招的速度,他越来越挥洒自如。真实他还留意对方是不是真的和他就是一样,后来他干脆不看了,只顾自己的一招一式是否流畅、是否出其不意--出其不意在这样的对阵中是从来不存在的东西。渐渐地,每一个动作的攻击色彩在运动中越来越淡,直到最后,这场打斗蜕变成了一种别致的舞蹈。当然是双人舞,配合天衣无缝,没有更为绝妙的舞蹈了。两个人身上的大衣,脖子上的围巾都飘了起来。丁大龙已经大汗淋漓,一不小心就达到了忘我的境界。
“停,停,快停下来!”他冲丁大龙叫喊着,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丁大龙也是一样,两个人不得不站在原地先喘一会儿气,互相笑着摆摆手。
“真想不到,”丁大龙用右手压在脾脏上,“真想不到,我,我们竟然是,一流的,一流的舞蹈家。比……”
“但是,这不是,我们的,杰作。”
“对,对,”丁大龙弯下腰去,眼前有点发黑,“是上帝的。”
“那是,你们的说法。”
接下来仍然是喘气,长时间的喘气。那个人的脸色有点发白,嘴唇也没有血龙,丁大龙想他那两只中国的肾脏漂到美国来以后也一定不太令人满意。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围巾,掸了掸腹部的灰,然后向门口走去。
“和你在一起,我非常快乐,谢谢。但是现在,我必须走了。”
“你不能就这么走,你必须给我说说清楚。”丁大龙伸出右臂挡住他的去路,还是那句老话,但是语气中显然已没有了敌意。是一个朋友想挽留住另一个朋友,带着老朋友的诚意。
“不,”他回头看了看地上的李安,“我已经耽搁得太久,很遗憾,我恐怕是要拒绝你了。”
“你看,他一时还醒不过来的,或者我可以在他头上再来那么一下。我们有的是时间……”
“问题首先不是他,是我耽搁得太久,我必须离开。” 他伸手拍了拍丁大龙的肩膀, 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神色。
“相信我,我决不会过分为难你的,小坐那么一会儿行吗?”丁大龙的恳切已经近乎哀求了。如果需要,这位曾经喧嚣一时的波普艺术家准备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来上那么一场。
“在这个世界上,我的情绪最容易受到你的感染,我早该警惕这一点才是。怎么跟你说呢?……”
为了方便后面的叙述, 必须为布鲁克林这间小屋里的人物重新进行一番命名。 当他们双方心平气和地像一对影子,在那张小方桌边相对而坐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这么做一点也不多余。在这篇故事中先出场的那位,现在叫“丁大龙甲”。另一位来路蹊跷的也许永远搞不清他的来历的那位,自然叫“丁大龙乙”。还有,我们不能忘记躺在地上的尚处于昏迷状态的著名诗人,出于对可能出现的更为错综复杂的局面的估计,我们把他重新命名为“李安甲”。虽然那个“李安乙”现在还没有跳出来--以后也可能不会出来--扰乱我们的视线。就这么定了。
“首先,我得说这只是一次小失误而已。”丁大龙乙还坐在他原先的位置上,慢悠悠地点上了一枝烟。
“请说清楚一些,小失误?谁犯的,是上……”
“嘘--”丁大龙乙打断了甲的话,他放低了嗓音,“对不可言说的,就应该保持缄默,懂吗?你们总是这样,所以你们糟透了,而且只会永远糟下去。”
“我们?”丁大龙甲喝了一大口李安甲剩下的凉咖啡。
“是的,你们。”
一种显而易见的距离横在他们中间,丁大龙甲出现了片刻的沉默。他审视着乙的吸烟姿式,眼前出现了空腹吸烟的眩晕感。
“像今天这样的会面,你们通常会怎么称……”丁大龙乙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丁大龙甲感到更为严重的眩晕,同时他看到对方脸上浮现出一种云雾之中满足的神情,至少他是能够尝到吸烟乐趣的那么一个东西。
“神秘事件。对吧?多幼稚的一个名词啊。我知道你还是一个飞碟迷是吗?作为一种爱好倒是不讨厌的,但你千万不要一本正经地认真起来,那可太可怕了,我的朋友。”
丁大龙甲吃了一惊。他一口喝完了剩下的咖啡。他还想喝上一些。
“神秘事件其实都只是一个小失误。谁能保证不犯错呢?”
丁大龙甲觉得自己不能成为对方那种优越感的奴隶,他必须单刀直入,才能知道一些真正有帮助的线索。于是他也点上了一枝烟,也尽力地拿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架势来。
“但是,我是一位来自中国的艺术家。这是我的身分,你呢?你又是谁?”
丁大龙乙没等甲把话说完就先笑出声来。烟从他的鼻孔向两侧分开,像两根白色的獠牙。这也是甲吐烟的习惯。
“从原则上说,每个人都是艺术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你看呢?在我看来,从事艺术只能说明你是一个无事可干的人。”
“那你告诉我,你是一个人吗?” 丁大龙甲觉得自己的思路日益清晰起来。 他想起他一直是一个自负非凡的角色。
“我想否定这一点,但我必须和你说实话,我是一个人。”说完,丁大龙乙露出一脸颓唐的神色,“这是让我最为伤心的地方。”
“那么,你不是生物工程学的最新产品,或者就是,就是哲学上说的,我的另一个自我,还是……”
“不,不。请不要从你们所谓科学、哲学的角度来看待我。我真不懂,你为什么不能正视眼前这个现实呢?我是一个人,仅此而已,而已。我可以告诉你,科学和哲学是这颗星球上最大的两个笑话。”
“但是就说现在,我真不清楚,我是坐在方桌的这一边,还是坐在方桌的那一边,我看着你张该死的脸,我不知道哪一张该死的脸是我的,你是鬼,还是神,是什么都行,但你为什么偏要是人?”丁大龙甲每说一句,就用拳头更重地擂一下桌子。由于愤怒,他的脸涨得通红。
“请冷静些,我尊敬的先生。不够冷静,你们才有了今天这样一部无可奈何的历史。冷静些,冷静些。”丁大龙乙并不急着说话,他又点上一枝烟,深深地吸上一口,然后目光柔和地看着丁大龙甲,直到后者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他才继续用更为轻柔的声调说下去。每说一句,他就停顿上一会儿。
“你对我作为人的存在应该并不是没有知觉的。你的黑夜就是我的白天。我是说,在你梦中生活的那个你其实就是我。这下你总清楚了吧?我们是对可以相互感知的人。我对你的了解,也就是我对自己睡梦的记忆。我说得已经太多了,这是不被允许的。”
“我想,我仍然不知道你他妈是谁?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丁大龙乙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他神色慌张起来。
“我得马上离开这里,对不起。”
丁大龙甲一把死死地按住对方的胳膊,然后把整个上身的重量压了上去。
“你不能就这么走,你必须把你知道的一切完全告诉我!我请求你啦!”
“不,朋友,这等于要我的命,你懂吗?也许已经被发现了。”
“谁?是上帝吗?如果是那样,你反正已经给发现了。”
“我说过,那是你们的说法。另外,和你们猜测的不一样,他从来就不是万能的,也没有你们以为的那种善恶的标准。他和人一样凭心情办事。请放开你的手好吗?我也请求你了。”
“他会怎么处置你,用刀、枪还是……”丁大龙还死死地压住那只手臂不放。
“不用亲自动手的,傻瓜。你们那部荒唐的历史也至少会教给你这一点。请放开你的手。”
“那,我问最后一个问题,既然怕死,你为什么来这?”
丁大龙乙朝他苦笑一下,然后无力地低下了头。
“因为孤独。”
丁大龙甲放开了他的手臂。乙在甲依旧茫然的目光中站了起来,刚准备离开,忽然站住了。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我想,我已经把事情搞复杂了。”
丁大龙甲回过头去,发现李安甲正坐在地板上看着他们俩。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只见他眼白往上一翻仰面又倒了下去,“扑通”一声,地板上扬起一阵淡淡的灰尘。
李安甲醒来以后,觉得后脑勺痛得厉害。(那一小块突起的红肿使这位杰出的诗人在以后的一星期内不得不侧着身子睡,当然难于入眠是另一个必然的结果。) 那天晚上丁大龙甲在床边坐着, 若无其事地翻看着一本旧的《纽约人》。李安甲用枕巾擦了擦他的眼镜,然后长久地审视床边的那个人,就像是他带着无庸置疑的虔诚推敲他一首长诗中的一个词。
“首先,你得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你的朋友丁大龙,那还用问吗?”
“不!”他叫了起来,然后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通,其中伴随着越来越严重的咳嗽。丁大龙甲发现他说得越多,人就越往床的里侧缩进去。
“请冷静些。那些都是你的幻觉,”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丁大龙甲自己忽然觉得有了疑问,我到底是哪一个丁大龙?但是他还是坚持着把事先和乙约定好的说法对李安甲说了,“对像你这样一位现代诗人来说,出现幻觉只能算是一件日常的小事情。即使没有幻觉,你们也会弄出一些幻觉来的。现在我同意这个说法。”
丁大龙甲没有给李安甲更多追究的机会,第二天他就按原定日程戴着一脸严肃的神情回到了他的祖国。归去来兮的青年画家丁大龙没有能像他预计的那样成为报纸第一版上的一条新闻。这年头有的是更为吸引人的事情,何况波普艺术最红火的时候在官方美术界也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很大的重视。李安甲的信随即就到了,一封接着一封。丁大龙不想回信,也没空,他正被自己及自己的艺术在国内的生存问题所困扰。另外他在国内搞过的以后又成功地扔掉的、出国以后认为已经没事了的几个女人也风闻而至。为数虽然不多,但已足以让他头疼。李安甲越来越走火入魔的语气以及要求回信的道义上的压力使丁大龙甲最终决定, 凡是来自纽约布鲁克林的信他都不再拆看,回国刚刚3个月,丁大龙甲的胃病就又犯了。 他在病中给还在国外的一个乐不思蜀的画画的朋友写了一封长信。 信中有这样一句:在这里,孤独对我和我的艺术而言都是绝对的,致命的。
因此,再次漂洋过海对于丁大龙甲来说,已成必然。但是人如果是在国内考虑这个普通的问题就会清楚,那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他四处联系,但一年就要过去了,他还不得不在北京的一个朋友家继续借住。一开始怨天尤人,他就觉出好像他已不再年轻了。 那次他从不提起的隐秘的会见以及曾有的两年美国生活在他的记忆中慢慢地淡了下去。对生活和艺术的热情也慢慢地淡了下去。正如通常所说的,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丁大龙甲焦头烂额之际,一位长得很一般的杂种法国姑娘(二分之一越南血统, 四分之一俄罗斯及四分之一法兰西) 向他伸出了汗毛颇重的幸运之手。她来中国是来学语言,她用中文和丁大龙谈论爱情。大老远地来到这个神奇的东方古国委实不容易,临走总得带一点纪念品回去,什么书法啦,气功啦 ,烹调啦不一而足。丁大龙就这么来到了--似乎全世界搞都该去的, 去了似乎就会让你不再狭隘的那么一个地方--巴黎。
再说诗人李安在纽约变得更加独来独往,有时一连一个星期都不说一句话(不管是汉语,还是英语)。顺便说一句,这个诗人说的最好的一句英语是Fuck you。比较熟悉他的朋友都认为这沉默只能意味着,诗人又一次处于痛苦的嬗变时期。 果如其然,一个月以后李安在海外的一本同仁刊物上发表了长达一千行的组诗 《孤独的颜色,飞去的蝴蝶》。原本萎顿的诗歌写作从此迈上了真正光辉灿烂的里程。关心汉语诗歌的诗人们、学者们、以及少量的读者,都在对着布鲁克林方向翘首以待,他们用嘶哑的嗓音呼唤着就要出现的大师。
丁大龙甲还不能马上就适应巴黎的气候, 为了生活, 他不得不暂从事一些与艺术无关的工作。他在《新文学》1992年秋季卷上读到了李安的几首近作。其中有一段是这样的:
我听到我的影子开口向我说话,
白色的鸟群,应声飞起,
在我绝望的头顶,盘旋不去,
照亮我,照亮我那张
向时间里深陷的脸,和
渐渐淡去的魂灵。
有谁了解这月光的河流?
孤独,是唯一不朽的岩石。
以上这个故事直接来源于当事人丁大龙,由笔者转述。在转述的过程中,本人可以保证,未作任何删改。认识丁大龙这位青年画家对笔者来说是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情,我们是正宗的同乡。但是不管是丁大龙,还是本人也许都不会认为,我们是朋友。 原因很简单, 从苏北那么一个偏僻又穷的地方出一个丁大龙就足够了,如果再出一个什么人物,简直就让人难以置信。所以丁大龙在国内的时候就一口咬定,本人是一个看不到前景的作家。现在他人在巴黎,我想,他就更有理由坚持他的看法了,一个窝里爬出来的,难免会以这种方式相处,可以理解。
去年夏天,我在英国BBC对华广播上听到了一则新闻。纽约警察在第5大道转弯的路灯下发现了一具全是窟窿的男尸。经辨认确实,死者是来自中国大陆的青年画家丁大龙。我对这则新闻的真实性表示怀疑,所以一时还没有感到十分的悲伤。我知道我的同乡是在巴黎,而不是在纽约。但是也有人认为,出了中国,天下就是一家啦,在哪出现都是可能的。我想他们说得也是。但是10天以后,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法国巴黎的信,信的落款赫然在目:丁大龙。
这封信写得很长,而且字迹潦草不堪。起初我还很担心,就先看了看信最后署明的时间--8月7日,而那则新闻是8月4日播出的。果然是谣传,于是我定下心来慢慢辨认那些更像阿拉伯文的汉字。我想,我知道死的那个人是谁,我的同乡是这么写的。字里行间,我能感觉到,我的同乡给吓坏了,他说他之所以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是因为恐惧。事后我知道,他不仅给我--实际上给所有他知道地址的人都去了这样一封信。最后,他对自己这么做可能给收信人带来的不幸表示真诚的歉意。我认识的几个也收到了丁大龙信的朋友在一起谈论这件事时,倒还能做到处惊不乱,一笑置之。但是当他们一个人回到家时就不行了,变得寝食难安,惶惶不可终日。于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连我也变得喜欢过集体生活了。
事情过去了一年,我才有勇气凭印象把丁大龙的信转述出来。(那封信连同信封在刚收到的当天晚上就被我的女友烧了。)我不知道我现在让这么多人读这篇故事是出于什么动机。是不是和丁大龙一样是因为恐惧?如果是,我知道,这种恐惧的本质其实正是深刻的孤独。
现在,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和我的同乡相比,我想我不能算是一个自私的人。我之所以把它写出来,更多的是因为我爱你们,爱那些和自己一样不得不来承受注定孤独的命运的人们。 1986年6月14日,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发现四周的白光越来越暗淡,像夏日的黄昏徐徐降临。他意外地发现失明多年的双眼可以看见世界了--是另一个世界,不是他生前所在的这个世界。我听到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上空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里原来和我想象的一样。”
谨以这篇小说纪念业已逝去的大师,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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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02 21:58:36 yebandemao
1991年《美国,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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