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远足或高康大的陷阱(完)
2007-11-17 14:27:10 来自: 红猪
第一次远足或高康大的陷阱
斯坦尼斯拉夫.莱姆 著
Michael Kandel英译
红猪 汉译
当宇宙还不像今天这般混乱无常;当群星各安其所、排列得当、能被人们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数个清楚;当体积较大、色泽较蓝的恒星互相远离,而体积偏小、颜色泛黄的恒星作为低等天体,被挤在角落;当外层空间中找不到一粒尘埃,一块星云碎片――在过去的那些好时光里,建造者们一旦获得永恒全能证书,便会依照惯例,出游四次,施展技艺,将恩惠带到远方。于是,为了沿袭古风,特鲁尔和克拉鲍修斯,这两位能像剥开豆荚一般点燃或熄灭恒星的建造者,当真冒险外出,动身远航。当飞船飞过浩瀚的虚空,当两人把家乡的天空忘得一干二净,他们看到了前方的一颗行星――它不是太小,也不算太大,体积正好合适――行星上只有一块大陆,大陆中间划着一道明亮的红线,红线一侧的一切都是黄色的,另一侧则一片粉红。两位建造者立即明白了:这是两个相邻的王国,登陆之前,两人开了个简短的军事会议。
“王国有两个,”特鲁尔说道,“最好你挑一个,我选另一个。这样一来,大家都不伤感情。”
“好啊,”克拉鲍修斯说,“可如果他们要求军事援助的话怎么办?不是没这可能。”
“没错,他们也许会问我们要武器,甚至是超级武器,”特鲁尔赞同,“我们拒绝就是了。”
“他们要是坚持,要是威胁我们,那该怎么办?”克拉鲍修斯答道,“也不是没这可能。”
“我们来瞧瞧。”特鲁尔边说边扭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传来刺耳的战歌,那是一首振奋人心的进行曲。
“我有个主意,”克拉鲍修斯关掉收音机说,“我们可以运用高康大效应。你觉得怎样?”
“啊,高康大效应!”特鲁尔喊道,“我从没听说有人真的用过。可凡事都有第一次。是啊,用一次又何妨?”
“我们都做好了准备,”克拉鲍修斯解释说,“可有件事至关重要:我们必须同时运用效应,不然麻烦就大了。”
“没问题,”特鲁尔说罢,从衣袋里掏出一只小金盒打开。盒子里铺着天鹅绒,上面摆着两粒白色念珠,“你拿一颗,我拿一颗。每天晚上都看一遍你的那颗。如果颜色变成粉红,就说明我已经启动效应,到时候你也得动手。”
“就这么办。”克拉鲍修斯说话间,将自己的那颗念珠藏了起来。接着,两人在行星表面着陆,握了握手,然后朝着不同的方向进发。
特鲁尔修补的王国由残君统治。他是一名十足军国主义者,还是一个小气得难以置信的守财奴。为了减少国库支出,他取消了一切刑罚,只留下死刑。他最喜欢废除不必要的政府部门;由于行刑部也在废除之列,所有定了罪的犯人都必须将自己斩首,或者――在陛下偶发慈悲之时――由最亲的亲属动手行刑。说到艺术,残君只支持那些不用花大钱的门类,比如群体朗诵、象棋和军体操。他对兵法格外重视,因为战役得胜,就有上好的回报;另一方面,只有和平时期才能为战事作好适当准备,国王因而主张和平,尽管是有节制的主张。他对国事的最大改革是将叛国行为国有化。鉴于领国不断派来间谍,他建立了皇家泄密办公室,办公室将国家机密交给敌方间谍,以换取一定数量的钱财,经手人是办公室下属的叛徒职员。特工照例只购买过期的机密――那些机密价钱便宜,再说,他们要为自己花掉的每一分钱负责。
残君的臣民个个早起,他们举止得体,每天工作很长时间。他们捆柴编框,用作防御,制造的东西包括枪支和怨言。为了确保王国不被后者淹没,(这样的事确实曾经发生,那是在几百年之前的外斜视准男爵巴屠统治时期),凡是写下过多怨言的人都要支付一笔特别的奢侈品消费税。这样一来,怨言就被控制在了合理水平。特鲁尔来到残君的朝廷,为国王效力。国王不出所料地要求特鲁尔献上强大的战争兵器。特鲁尔要了几天考虑的时间,他刚刚独自回到分配给他的小隔间,就去看盒子中的念珠。珠子起初是白色的,他看着看着,却渐渐变成了粉红色。“啊哈,”他对自己说,“是时候启动高康大啦!”他毫不犹豫地取出秘密配方,动手开工。
与此同时,克拉鲍修斯来到了另一个王国,统治它的是强大的国王暴王。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和残国不同。这位君王同样喜爱战役,中意行军,在武器装备上同样一掷千金――但国王对此事抱开明态度,因为他是位极其慷慨的主公,也是位重要的艺术赞助人。他热爱的东西有制服、金色穗带、袖标、流苏、马刺、衣服上装饰着铃铛的准将、驱逐舰、利剑和战马。他多愁善感,每次为一艘新造的驱逐舰命名时都会浑身发抖。对描摹战斗场面的画像,他会重重赏赐,根据爱国精神,赏钱的多寡取决于画像中倒下的敌人数量,于是,重金就赏给了那些长得没有边际的全景油画,画中的王国挤得满满当当,敌人的尸体堆积如山,从地面垒到空中。他在具体事务方面是个独裁者,在观念上却认同古典自由主义;他重视纪律,却又宽宏大量。每到加冕纪念日,他就会着手改革。有一次,他下令在断头台上装饰花朵;另一次,他叫人在断头台上抹油,好在使用时不发出吱轧声;还有一次,他在刽子手的斧子表面镀上金箔,再把它们全部重新打磨――此举是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暴王并不是个特别讲究的人,但他讨厌铺张,因此曾特地下令,颁布标准,规范所有轮子、齿条、大钉、螺栓、铁链和木棍的尺寸。他在将错误思想者斩首时,都要举行盛会,召集铜管乐队,发表演说,并组织花车游行,但这种事十分罕见。这位高尚的君王还有一个理论,并且,他将这个理论付诸行动,那就是他的全面幸福理论。众所周知,人不是因为高兴才发笑,而是因为发笑才高兴。如果人人都觉得事事如意,民众的态度就会立刻改善。于是,暴王要求他的臣民为了自身的福利高呼万事如意,还把“你好”这个打招呼用的含糊旧词换成了语气更强的“哈利路亚!”――但十四岁以下的孩子还是被准许说“哇!”或者“耶!”,守旧的人还是能说“好棒!”
看到人民精神抖擞,暴王心生喜悦。每当他乘坐驱逐舰形状的马车驶过大街,街上的群众就会发出喝彩;每当他优雅地挥动尊贵的手掌,前排的群众就会高呼“哇!”-“哈利路亚!”――“太棒了!” 他在内心深处是位民主人士,喜欢停下马车,和见多识广的老兵聊会天,还喜欢听人们在露营的时候说的冒险故事,接见国外要人时,他会突然轮起权杖,敲打对方的膝盖,并大喝一声:“好好对付他们!”――或者“搞掉后桅,伙计!”――又或者“好唉!”他无比热爱魄力、无礼、勇气、粗野、强硬和火药,最最钟情海鲜杂烩浓汤、硬面包、烈性酒和军火。于是,在他心情抑郁的时候,他会让军队在他面前一边行进,一边唱着:“鼓起勇气,干掉敌人。”――“电流减弱,升起大旗。”――“健儿们,让我们战斗,直到粉身碎骨”――或是那曲激动人心的战歌:“打开保险,举起枪托,子弹上膛。” 他还下令,到了他驾崩的时候,那个老侍卫必须在他坟前唱他最喜爱的歌曲《老而不锈的机器人》。
克拉鲍修斯并没有立即到达这位伟大统治者的朝廷。他来到一个村庄,敲了几户人家的房门,可是没有人前来应门。他终于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找到一个小孩子;他走上前来,用又细又高的嗓音问道:
“想买点儿吗,大爷?花不了几个钱。”
“你是卖什么的?”克拉鲍修斯吃惊地问道。
“国家机密哦。”孩子一边回答,一边掀起罩衫一角,露出一小块类似动员计划的文件。克拉鲍修斯越发感到吃惊,他说:
“不用了,谢谢你,小家伙。能告诉我上哪能找到市长吗?”
“您找市长干吗?”孩子问道。
“我想和他说话。”
“私下里?”
“也无所谓。”
“想要个秘密特工人吗?我爹爹就是个秘密特工,人靠得住,收费也便宜。”
“那好,带我去见你爹爹吧,”克拉鲍修斯说道,他心里明白,自己在这孩子身上不会取得任何进展。孩子把他领到一间屋子。尽管是正午时分,屋里却点着一盏油灯,一家人正围坐灯边――祖父头发灰白,靠在摇椅里,祖母正织着袜子,子女人数众多,全部长大成人,都在忙着干自己的那份家务活。克拉鲍修斯一走进屋子,屋里的人就跳将起来把他拿下;两根棒针原来是一幅手铐,那盏油灯是个麦克风,祖母则是当地警局的局长。
克拉鲍修斯挨了顿打,被投入大牢。“他们一定是弄错了,” 他心想。他耐心地等了一晚――此外什么也干不了。清晨来临,他看清了石头砌成的囚室墙壁,墙上挂着蜘蛛网,还有几个前任罪犯的遗骸。过了许久,他被带出牢房,接受审讯。原来,那个小孩,那间屋子,外加整座村庄,都是用来诱捕外国间谍的机构。但克拉鲍修斯不用面对严酷长久的审判,诉讼很快就结束了。他被控企图联络告密者――也就是那位爹爹,判处三级斩首之刑,因为当地政府已经拨下本财政年度的款项,用来收买敌方特工,而克拉鲍修斯则屡次拒绝向警方购买任何国家机密,也没有准备足够多的现金用来减轻指控。然而这位囚犯却不断抗议,说自己清白无辜――他的话法官一个字都不信;即便相信,将他释放也在他的司法权限之外。于是这案子被移交上一级法院,与此同时,克拉鲍修斯正经受折磨,这主要是例行公事,而非实际需要。一周之后,案子开始峰回路转;他终于被判无罪释放,出狱后,他前往都城,在那里接受指导,学习宫廷礼仪方面的条例法规,随后被恩准单独觐见国王。他们还给了他一支军号,因为每个出入官方场所的公民,都有义务吹奏相应的音乐,以此告知官员,这是这片国土上铁一般的纪律,如果没有吹奏起床号,连太阳都不算升起。
暴王果然向他要了新式武器。克拉鲍修斯答应让陛下如愿以偿;他向国王保证,说他的计划和现有的军事行动原则大相径庭。他先是问道,什么样的军队才能百战百胜呢?是拥有最优秀指挥官和最训练有素士兵的军队。下令的是统帅,执行的是士兵;因此,前者必须智慧,后者必须服从。然而,人类的智慧,即便是将领的智慧,也有自然的局限。一位伟大的统帅可能遭遇另一位同样伟大的统帅。这样一来,他也许就会在战斗中阵亡,让军团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他还可能做出更加可怕的举动,因为他的思维可说是受过专业训练,而他思考的目标就是权力。让一群头脑生锈、一肚子计谋和战略的老将上阵作战,任凭它们垂涎王位,这不是件很危险的事吗?许多王国不就是这样衰败的吗?这样看来,将领就是一种必要的罪恶;问题就在于如何把这种罪恶变得不再必要。更进一步说:一支军队的纪律取决于对军令的精确执行。如果能将一千人的心智铸成一颗心灵,一个智慧,一股意志,那就再好不过了。军队的组织、操练、演习、调动,都是为了这个目标。兵法的终极目的,是使一支军队如一个人般行动,让它自身既是目标的制定者,又是目标的执行者。但这种至善状态该如何实现呢?这就要着眼个人才行,因为没人会情愿像服从自己一样服从他人,也没人会向下达命令者一样乐意执行命令。同样,个人不会军心涣散,也绝无可能针对自己抗命或者哗变。这样看来,关键就在于如何利用这份为自身效力的迫切心情,和这种人人都有的自我崇拜,并将它赋予上千人组成的部队。要如何做到这一点呢?克拉鲍修斯向兴味盎然的国王解释起了由伟人高康大提出的简单想法――天才的想法不都是简单的么?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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