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的母系氏族

戈城

2007-11-15 10:51:58 来自: 戈城(哦,春天啊。)

杂志上的版本被改得面目全非……所以这里把原文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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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的母系氏族
戈城

在那个野心和热血交织的年代里,英雄们在横贯半个世界的战场上为各自的理想和正义砍下对方的头颅。在草原的风中摇曳的蒲公英被榴弹的碎片从土中掘起抛上天空,俯视着滚滚碾过战场的血与火的方阵。整个旧大陆在炮火中哭泣,轴心之力的神秘光芒在战争的尘埃中若隐若现。
那是战火纷飞的一九四五。

弗兰克大步冲进路边的电话亭,把电话亭的玻璃门紧紧关上,闭着眼睛靠在玻璃上喘息了五秒钟。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塞进电话,急匆匆拨了几个号,一听到接线员的声音就吼道;“我是弗兰克•丹尼尔!告诉赫伯特夫人,我遇到麻烦……”他的声带突然像被冻结了一般,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他惊恐地环顾四周,就在几米之外,一双眼睛正透过电话亭的玻璃墙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弗兰克低低地哼了一声,扔下手里的话筒,猛地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冲进曼哈顿无边的夜色里。
他在百老汇大街上无目的地狂奔,他只想避开那个人。弗兰克知道在目前的情况下他最应该做的事只有两件:第一,赶紧找一个强有力的女巫帮忙;第二,跑得越快越好。
战争已经持续了两年多,曾经为了防范德国潜水艇而实施全面灯火管制的纽约如今也几乎恢复了旧日的喧嚣。弗兰克在人流中左右穿插,尽量放低身体,好让他接近一米九的个头在人群中不那么显眼。希望这能让那个人晕头转向,至少他知道自己肯定比那个人跑得快。他转过下一个街角,一头扎进曼哈顿最黑最窄的巷子,绕过街口处巨大的垃圾桶。这是弗兰克第一次来到这个新大陆上最伟大的城市,他在一片漆黑里转了足足一刻钟,拐回主干道上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到了什么鬼地方。管他呢,他终于松一口气,反正我甩开那个可怕的家伙了。
高楼,人流,霓虹灯。战时的大街上空荡荡地没有几辆汽车,但曼哈顿的风格已经被那几个元素完美地表现了出来。就在他面前的大街边,昏暗的路灯下霓虹灯发出耀眼的光芒,那是“舞台门餐厅”几个大字,门前几个妙龄男女正在招徕顾客,旁边的高楼上绘着大幅的电影广告。他又绕回了百老汇。即使从未来过这里,弗兰克也知道舞台门是内百老汇最负盛名的餐厅。据说餐厅里的男女招待多达两千多人,百老汇的明星也常常在这里出现。
弗兰克惊喜地眨着眼,盘算自己该怎么做。现在应该没什么危险了,不如去餐厅里坐坐?也许能遇到莉莲•海尔曼本人呢!来到了这里若是不进去看看那就太可惜了……或者该先给赫伯特夫人打个电话报告?他扭头看看四周,附近似乎没有电话亭。算了,他对自己说,餐厅里肯定有电话的,进去再说吧。
他走下舞台门餐厅的台阶,一名女侍引着他在一张桌旁坐下。这是第44街剧院的地下室,餐厅正中央是宽敞的舞台,几名男子正穿着女装在台上跳舞。他随便要了点饮料,眼睛不断打量着餐厅里的客人们,希望能看到一两个熟悉的面孔。台上换了一个女孩边唱边舞,弗兰克很喜欢她的声音。那歌手舞到了台下,在一张张餐桌间旋转,一直舞到弗兰克的桌前。弗兰克讶异地看到女孩朝他伸出了手邀他跳舞。他们从餐厅的一角舞到中央,两个人完美的舞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女孩的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弗兰克。
弗兰克简直要崩溃了。他根本不会跳舞,可那女孩拥有一种他无法抗拒的力量,他的身体好像不属于自己一般,带着那姑娘舞遍全场。当他注视那双眼睛的时候他几乎要晕过去——一直追着他不放的就是这女孩!

弗兰克曾经是个伞兵。他本来是美军最负盛名的101空降师的一员,参加了去年的诺曼底登陆战,跟着盟军解放整个法国,后来在阿登战役里负伤,被北卡罗来那号送回了纽约。他在纽约郊外的绿林医院休养了两个月,直到一周之前。当他知道自己被编进127女巫特别师做警卫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该庆祝还是该诅咒。从他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就讨厌女巫,虽然女孩们多少都有些女巫的特质而且中学里的女孩们很可爱,可他始终对女巫没有好感。127女巫特别师负责整个美国本土的特别防务,汇集了大量最高级的女巫,而弗兰克的任务就是去给那些女巫跑腿儿。他在特别师呆了一个星期,每天给赫伯特夫人提箱子,送文件,甚至洗衣服!固然127女巫特别师几乎是整个美军最安全的作战单位,可这样的任务实在让弗兰克无法接受。
于是他很郁闷,于是他偷偷跑到曼哈顿去消遣,于是他遇上了大麻烦。

那个大麻烦现在正微笑着看他,他的左手握着她的右手,他的右手扶着她的腰侧。他想逃却逃不掉,他知道他斗不过这个女巫——他甚至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开始的状况其实是他一个人在百老汇大剧院看电影《看守莱茵河》,讲的是一个美国女人和她的德国丈夫的故事,主演是著名的女星莉莲•海尔曼。战时军人可以免费看电影。片子大约演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身边窸窸簌簌的声音,一个女孩靠了过来,坐在他身边的位置。
“嗨。”那女孩说,“你喜欢这电影吗?”
“不错啊。”弗兰克说,他脑袋里立刻闪过无数姑娘们对士兵投怀送抱的场景,可惜影院里太黑,他看不见姑娘的脸。他扁扁嘴,“我挺喜欢莉莲•海尔曼的演技。”
“是吗?”女孩的脸凑了过来,弗兰克看到她的双眼闪闪发亮。“可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电影,我对你比较感兴趣。你叫什么?”
“弗兰克。弗兰克•丹尼尔。我是说……”
弗兰克的心开始狂跳。他能感觉到那姑娘灵巧的手指滑过他的腹部和胸前,抚摸他的嘴唇。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右手挽住了女孩的腰。女孩捧着他的脸端详了几秒,然后轻轻吻了上去。
软软的,湿湿的,凉凉的。弗兰克感到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口中传遍全身,穿透每一根骨头,一直渗进每一块肌肉和每一个毛孔。女孩挪开了唇,看着他微笑。弗兰克•丹尼尔突然觉得全身僵硬,仿佛整个身体都被那清凉的气息冻住了。他搂紧了双臂,把那姑娘紧紧拥在怀里。可他知道这不是他自己的想法。他的身体被人控制了,也许就是眼前这个女巫。
弗兰克一直是个好学生。按照赫伯特夫人教的方法,他静静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和肌肉,在最放松的状态下猛地一挣,全身的束缚立即松开。他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被他推开的女孩,就从剧院里冲了出去。

现在,他终于看到她的脸了。她只能算个很一般的美女,脸形是个缺憾,颊上还有雀斑,但那双透着狡黠的眼睛绝对堪称一流。“你现在认识我了?”她轻轻地说,“我叫朱迪,朱迪•莱丝。”
弗兰克在积蓄力量。上一次他能够挣脱,这一次也一定行。他试着完全不用力,由着朱迪把自己在舞台上拖来拖去。观众们看得兴起,大声鼓掌叫好。弗兰克在等待机会。上一次他能够挣脱,这一次她一定加强了防范。一定要到更容易突破的地方再用尽全力。聚光灯打到他们两人的身上,完美的舞姿在地上留下婆娑的影。弗兰克挽着女巫的腰,她的整个上半身向后倒——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弗兰克让双臂的肌肉绷紧,那一刻他用尽了所有力量。于是朱迪的腰间突然一松,没有了弗兰克的支撑,她的整个身体倒了下去。弗兰克的身体立刻恢复了控制,他大步跳下舞台,朝餐厅的大门冲过去。出门的时候他回望一眼,舞台上的聚光灯仍然打在朱迪身上,她怔怔地坐在那里好像一只受伤的天鹅。
弗兰克冲出舞台门餐厅,纵身跃上一辆飞驰而过的马车。马车里的人愣了一下,朝他大声呵斥:“这是《纽约时报》的邮车!你上来干什么!”弗兰克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朝那人晃了晃,喘着粗气说:“我是军人,这是战时所需,你有义务配合我……”他顿了顿,忽然皱眉问道:“《纽约时报》?现在都20世纪了,你们还用马车投递?”那投递员摊开双手,耸耸肩答道:“现在是战时,汽油供应有限……”他吃惊地看到弗兰克突然站起来,一步跨出马车去。
弗兰克摔到地上的时候左肩先着地,痛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他在地上滚了几滚才停下来,躺在第44大街上,仰望着曼哈顿林立的高楼,视野里全是金星闪烁。朱迪弯下腰看着他的脸,轻轻摇头道:“我本来不想让你受伤的,都是你逼我的啊。”

福特汽车在皇后区空旷的大街上缓缓行驶,街上没有路灯,空荡荡地连一个行人都没有。坐在驾驶座上的弗兰克打了个寒颤,恨恨地说:“你这是要去哪儿?你这个臭婊子!”
后座上的朱迪望着车窗外的黑暗,冷冷地说:“我不限制你说话是因为我觉得无聊,跟你说说话解闷儿,不是让你骂我,你这个臭男人!”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你敢再骂一句,我让你用手指把自己的嗓子撕烂!”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弗兰克还是开了口:“你到底是谁?你干嘛要盯着我不放?”
朱迪笑起来,开始只是轻笑,后来整个人都笑倒在后座上。“哈!”她大笑着,“我是个专门诱骗年轻俊美男子的变态女巫!”
弗兰克的脸都绿了。他一直在尝试着挣脱朱迪的束缚,可是完全没有一点效果。那种控制的强度好像醇酒一般,时间越久就越是深刻。
“你是轴心之力赐给我的礼物。”朱迪笑完了,一本正经地说。“好好开你的车,不准说话。我是个女巫,这很明显吧?我的能力也很明显,那就是控制你的身体。但是你要知道,我能控制的只是你的身体,而不是随便哪个人的身体。在百老汇大剧院感受到你的时候我简直高兴坏了,能跟我发生感应的人,除你之外我只遇到过一个。咱们俩是一对儿!这几个小时咱们一直在磨合,同步率越来越高,现在应该差不多有60%了。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要缠着你不放了?”她把脸伸到弗兰克眼前,“你将会是我的武器!还是个当兵的,嗯?”她捏捏他的三角肌,“挺壮的,要是枪法也不错的话就完美了。唉……不像那个家伙,他一点都不可爱。”弗兰克皱着眉问:“你到底是什么人?知道我是军人还绑架我!”朱迪洋洋得意地道:“不告诉你。你会知道的。”
弗兰克的脚突然踩了刹车,朱迪把后座的门打开,一个穿着工装的少妇和一个戴头巾的的老太太正在道旁等着他们。“嗨!”少妇说,“你找了个开车的?”她们挤上后座,那少妇又问:“这个当兵的是谁啊?难道你终于找到男人了?”朱迪瞥她一眼,懒洋洋地说:“希拉你别胡说。不过我终于又找到新的玩具了。”
希拉一下子兴奋起来,两个人开始嘁嘁喳喳,那老妪坐在角落里不吭声。弗兰克听到她们说什么“领域”“卡卡”“小家伙的毒牙”什么的。“玩具”?弗兰克想,她们到底是什么人?
汽车又开了十几分钟,弗兰克把车停下,伸手把副驾驶座的门推开。车窗外的黑暗里走出一个瘦小的黑人,那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大斗篷,几乎跟夜色融在一起。男孩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把几张纸递给朱迪,然后就低下头坐在那里,看也不看弗兰克一眼。朱迪找出一支手电一边跟希拉一块儿翻看那几张纸,一边说:“弗兰克,这就是我说的第一个人,是不是一点都不可爱?他叫卡迈耶。卡卡,我刚给你找到一个新搭档。他叫弗兰克。”弗兰克能感觉到卡卡的身体震了一下,男孩转过头瞥他一眼,又把自己裹回斗篷里。汽车继续前行,卡卡始终一言不发。弗兰克试着跟他说话他也毫不理睬。
最后一个乘客出现的时候,天上开始落下稀疏的雨滴。卡卡把门推开,车外那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往车里瞥了一眼就开始抱怨:“怎么回事?多了一个人?那我要怎么坐啊?这不是要挤死我么?”他穿着一身佐特装,那是不良少年的标志,包括长及膝盖的大夹克和上粗下细的裤子。朱迪厌恶地白他一眼,说:“萨米你怎么那么麻烦啊,跟卡卡挤一挤不就成了……”她想了想,又说:“算了,我来安排。”她打开车门出去,弗兰克的身体动了起来,移到副驾驶座上,卡卡从他身前挤过去,坐上了驾驶座。朱迪从弗兰克身旁上车,舒舒服服地坐在他腿上;萨米挤上了后座。“OK,”朱迪说,“这样多好。不过一下子控制两个人好不习惯啊,那感觉倒是很奇妙。”希拉开始窃笑。
那老妪突然开了口:“人都齐了。朱迪确定能够控制住这个人吗?”朱迪朝她点头,在弗兰克耳边轻声说:“她是头儿,维多利亚。”老太太继续说:“那么我们的力量足够了。Heute abend führen wir unseren……”
弗兰克的脸色突然变白了,他大吼起来:“德国人!你们是德国人的间谍!”维多利亚看他一眼,说:“朱迪。”弗兰克立刻一个字都说不出了。他听见三个女人和那男孩萨米用德语讨论着什么,朱迪在他耳边吹气,小声说:“德国人又怎么样?”

凌晨两点钟的时候他们抵达了目的地,纽约郊外的昆士兰发电厂。这里离海岸只有几公里,为了防止德国潜艇的袭击,整座电站在开战的时候就被涂成了黑色,以至于下车之前弗兰克甚至没有注意到发电厂巨大的烟囱。昆士兰只是一座普通的小电厂,因而没有什么重兵把守。朱迪给弗兰克找了一套衣服,换下他的陆军制服。他们把福特车停在几百米外,朝电站大门走过去。“就是这儿啊。”萨米说。
门卫的房间一片漆黑。萨米走上前去抓住铁门,那门就如同橡皮泥做的一样坍了下来。弗兰克想在脸上做出惊讶的表情,但朱迪不给他机会。六个人在发电站里静静地行进,空旷的院子里一片漆黑,发电机低沉的嗡嗡声震动着他们的耳膜。他们朝整个发电厂唯一的亮光走过去,那里是工作人员的值班室。萨米轻而易举地把值班室的门变成橡皮泥,他们走了进去。
在值班人员意识到危险之前,弗兰克手中的M1A1卡宾枪已经射出一长串子弹,两个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工作人员倒了下去,其他的人开始喊叫。卡卡从他的斗篷里抽出两柄长刀,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反光。朱迪凝神注视着那些无辜的受害者,萨米、希拉和伊丽莎白跟在她身后缓缓前进,弗兰克的半自动步枪继续扫射,卡卡挥动着长刀在人群中起舞。大片的鲜血溅在地上和工作台上。
弗兰克喘着粗气,这种残杀平民的残忍行径简直要让他虚脱了。卡卡就那么平静而自然地杀着人,仿佛这只是一项按部就班的工作一般。他为那孩子而悲哀,可是他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扣动扳机射出子弹,甚至没办法把自己的眼睛闭上。
枪声在门外响起,警卫们来了。十几支1911式点四五勃郎宁手枪对准了袭击者们。刀枪和地上的血说明了一切,他们毫不犹豫地开始朝两个入侵的男子倾泻子弹,那些子弹的数目足足能把弗兰克和卡卡打成蜂窝。听到枪声的时候弗兰克竟然觉得解脱了,他宁愿被打死也不愿继续杀人。这是我应受到的惩罚,他想。
但事实与弗兰克预想的相去甚远。在空中高速飞行的子弹仿佛穿进了什么粘稠的液体一般,速度慢到可以用手抓住。那是希拉的能力:改变领域内时间的流动速度。卡卡像黑色的旋风般舞了过来,长刀劈下,将空中悬浮的子弹砍得偏离了方向。那些子弹一脱离希拉的领域就恢复了正常的速度,有一颗反射回去打倒了一个警卫,另一颗从弗兰克的脸颊上擦过,留下一道血痕。
“是女巫!”有人惊叫起来,弗兰克朝他射出三发子弹。卡卡的长刀砍过去,警卫抓住他的手腕,另一把刀却砍倒了那警卫的背上。警卫们射出更多的子弹,却都被希拉悬在空中,如同现代派的雕塑。萨米也加入了战斗,被他接触到的警卫身体都变得纸一般脆弱,在他双手的力量下碎裂成几块。十几个警卫被迅速地解决掉了将近一半,到目前为止行动一切顺利。萨米咧开嘴朝维多利亚微笑。
他们的好运气到此为止了。卡卡在空中高高跃起,长刀砍向一个警卫右手的时候,他听到了空气里不寻常的嘶嘶声。那声音像是一连串细小的爆炸连缀在一起,卡卡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片模糊的区域,在那片区域里景物都被扭曲到一个奇怪的角度。在朱迪做出正确的反应之前那团空气就撞上了卡卡的胸口,空中撕裂之声大作,仿佛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撞上了他的长刀,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卡卡被那团空气卷得直飞出去,两柄长刀翻滚着飞上了天花板。卡卡重重摔在地面上,抽搐了一下便晕了过去。他的黑色斗篷完全被撕碎了,胸口的衣服也裂开一个大口,露出结实的肌肉。
这个发电厂有女巫看守!维多利亚皱紧了眉。就在值班室的门口,一个身材高挑的黑发女郎正盯着入侵者们。她身上穿的是陆军军服,脚上却违反规定地穿了双大约十厘米的高跟鞋。“你们是什么人?”她一边发问一边大步走过来,“袭击发电厂有什么目的?”
维多利亚的命令几乎是多余了。弗兰克的卡宾枪第一梭子三十发子弹已经打完了,刚换了个梭子,对准那女郎发出一串连射。萨米在同一时刻举起双手,从另一个角度朝她冲了过去。但子弹在女郎面前三四米的地方突然转了方向,从她身边擦过;而萨米也听到了空气中突然响起的嘶嘶声。同一时刻,警卫们的下一波攻势开始。
子弹的速度永远比人快,因而希拉首先对付的是警卫们的子弹,她打算将它们悬在四五米外的空中,但这次她竟然没能完全成功:有三发子弹没有被挡住,其中的一发击中了维多利亚的腿,她尖叫着坐倒下去。“这是怎么回事?”希拉叫起来。弗兰克用枪托把悬在空中的子弹砸飞了。另一方面,萨米也遇到了麻烦:她对空气中那看不见的攻击毫无办法。那团模糊的空气的一部分突然静止下来,嘶嘶声减弱了一大半,但那空气的利刃还是有一部分冲了过来,在萨米的左臂上留下一个巨大的伤口。“我挡不住全部!”希拉喊道,“看不见!”
萨米退回到其他人身边,喘着粗气低声说:“她的能力是控制领域里的空气……控制风!风像刀子一样!她还能用风改变子弹的弹道,所以你止不住子弹,朱迪也射不中!”他看一眼朱迪,她正凝神望着敌方那个黑发女郎,一声不吭。
“没问题!”希拉高声说,“有办法!朱迪!”她把双手并拢做好准备,朱迪纹丝不动,身边的弗兰克却迅速端起了步枪。三发点射瞄准了黑发女郎的胸口,子弹从枪口呼啸而出的时候就已经不是普通的子弹了,希拉运用她的能力把子弹的飞行速度加快了五倍。三发子弹不出意料地遇到了黑发女郎的风刃,空气的剧烈扰动却几乎不能干扰子弹高速螺旋的轨迹,它们的弹道只轻微地改变了几厘米。“快!”萨米喊道,同时冲向警卫们。弗兰克转过枪口向警卫扫射,萨米的指甲划裂纸一般脆弱的躯体。卡卡醒了过来,捡起他的长刀,沉默地重新加入战斗。
朱迪/弗兰克的攻击还是受到了挫折。在卡宾枪发射之前,敌人也做好了她的准备,她从胸口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把纸包撕开撒在空中。那是被研磨到只有几个微米那么细的沙,在黑发女郎面前散成一片微微透出黄色的薄雾。沙的密度与空气差了好几个数量级,当子弹射到她胸口的时候,空中的沙已经在她的微型龙卷风的作用下聚成了小团,子弹冲进了沙的防御,在紧密的沙里螺旋前进;子弹与沙的冲击发出电锯一般的刺耳声响,将沙子重新甩开成雾。但沙子毕竟有效地阻止了朱迪/弗兰克的攻击,子弹最终冲过沙幕打到黑发女郎身上的时候,甚至连她的衣服都没能穿破。
“再来!”希拉喊道,“更快!更多!”她的声音已经透出了疲惫。弗兰克又射出五枚子弹,希拉翻过她的右手。子弹的速度加快了十倍,希拉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她只是勉强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一定能成功!”她说,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黑发女郎向空中撒出了她所有的细沙,但战斗中的几个人都明白,她挡不住的。“赢了!”萨米咧开嘴朝希拉笑笑。
他们的头顶突然传来刺耳的断裂声,朱迪抬起头向上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她毫不迟疑地冲向萨米和卡卡,大声叫道:“跑!”弗兰克扔下手里的M1A1,两手分别抱住希拉和维多利亚,向一侧冲出了三米。就在他身后几十厘米的地方,一块直径三四米的圆形水泥板从天而降,重重地落在地面上,碎裂成几大块,激起一地灰尘。那是值班室的天花板,房间里的监控仪器和桌椅被砸得粉碎。射向黑发女郎的子弹失去了希拉的速度加成,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接了下来。
这还只是开始。在朱迪立足之处的头顶,又一块水泥板落了下来。他们只有继续躲避。萨米喘息着叫道:“还有第二个女巫!”黑衣女郎的风刃又袭击过来,希拉却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整个战场的形势瞬间逆转。
“有我呢!”萨米叫起来,他脱下身上佐特装的大夹克,把它挡在入侵者们面前。衣服在他的手中变得铁一般坚硬,与风刃碰撞的时候发出丁丁当当的金属声。又一块天花板掉下来,他们躲成一团,举着外套不断移动,弗兰克在敌人攻击的间隙处把子弹打向剩余的警卫。更多的风刃卷过来,萨米的外套挡不住全部。它们在入侵者们的身边徘徊,伺机发起攻击。卡卡用长刀把其中的一个劈碎,另一个却击中了朱迪的手臂。她高声地尖叫,伤口喷出鲜血。弗兰克感到了同样的疼痛,忍住了没有叫出来;卡卡右手的长刀掉到了地上。
希拉的力量已经用尽,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对付那个黑发女郎;而第二个敌人甚至还没有现身!以目前的力量对比来看,入侵者们没有获胜的可能。维多利亚!弗兰克想,她为什么不出手?他右手抱着的老女巫正在痛苦地呻吟,看起来跟普通的老太太没有半点区别。她是头啊!她的力量能够扭转局面,让我们获胜,可她为什么不出手?弗兰克悚然惊觉,他居然把这群德国人当作了“我们”!
“完了么?”希拉有气无力地说,“我想不出我们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赢……”她朝维多利亚苦笑,“不好意思,嬷嬷,我们失败了。”萨米恨恨地叫道:“我不信!我再试一次!”
“也许还有办法……”朱迪低声说,她看一眼卡卡,转过头又看一眼弗兰克。她把眼睛闭了一秒钟,说:“现在你自由了。”
弗兰克突然感到浑身疼痛,全身的力量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光,取而代之的是无力和轻松。朱迪放开了对他的控制!他现在完全可以制服这群德国人中的一个,然后也许一切就结束了。他会被颁发紫心奖章……可是弗兰克不知所措。
枪声再度响起,朱迪应声倒了下去,然而被击中的并不是她。与入侵者们对峙的黑发女郎胸口绽出一朵血花,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然后倒了下去。幸存的警卫中的一个开始朝四周胡乱射出子弹,杀掉了最后的几个警卫,然后自己也倒在地上。“强行控制!”希拉惊叫道:“你做到了!”
萨米用手碰了弗兰克一下,他的半边身体变得僵硬,仿佛被冻住了一般;萨米把他的身体当作台阶,纵身跃上了裂开的天花板。弗兰克的身体随即恢复了正常。天花板上开始打斗,不时有什么东西掉落和碎裂的声音。天花板突然变软了,像薄纸一样裂开来,一个瘦小的黑人女巫与萨米一同掉了下来,两个人的左手都不在了,身上是斑斑驳驳的血迹。“小心!”萨米叫道,“她的能力是‘截断’!我来对付就好!”
他们的对打仿佛两个瑜伽大师的舞蹈,双方都努力地让自己的手碰到对方,同时让自己的身体避开敌人的手。他们的肢体柔软地舞动着,在各种不可能的位置弯曲,如同扭动的蛇。两个人在大厅里不断移动,然后冲破墙面,离开了入侵者们的视线。希拉看一眼弗兰克,说:“照顾好朱迪!”转身追了上去。弗兰克怔了一下,蹲下身子扶起晕倒的朱迪。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维多利亚在他身边喘息,卡卡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发电厂的工作人员和警卫们死得一个不剩,遍地是鲜血、尸体和混凝土。
他听到希拉的脚步声,女巫缓缓地走回来,眼里噙着泪水。“嬷嬷,”她说,“萨米死了,他们两个都死了。身体被划成了两截。”
“我们终究是胜利了。”老女巫说,声音很低,很悲伤。“但这只是个很小的胜利,我们的任务才刚刚开始。你们会坚持到底的,对吗?我的孩子们?”
“会的。”朱迪缓缓醒过来,用微弱的声音说。
老女巫拖着受伤的腿走向发电机。她看看表,说:“现在两点二十六分,我们刚好赶得上。”她高举起双手,一道眩目的白色光圈从她的身体蔓延开来,接着又是一道光圈。光圈与光圈相叠加,一层一层地累积,她面前渐渐出现了一个光的球体。
值班室的灯闪了闪,然后灭了。接下来熄灭的是发电厂周围的路灯。以昆士兰发电厂为中心,黑暗不断蚕食着周围的光明,工厂和住宅都受到了影响,整个电网的电力都被维多利亚的领域所吸收,整个皇后区陷入了一片漆黑。
维多利亚面前的光球里现出一个人影,身材和面容都跟老女巫一模一样。“我亲爱的妹妹,”那人影说,“这么多年,你也老了。”维多利亚高声答道:“姐姐,时间有限,我们都有任务。”
光球里老女巫的影子渐渐淡去,另一个人影浮现出来。弗兰克开始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那影子似乎越来越真实,可以看出那是个身材小巧的女子。再后来,她的面容也渐渐清晰,身上的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她大约三十岁,穿着平民的服装,但不是美国的风格。影子开始是没有颜色的,如同画家作画时先勾线稿再上色一样,颜色逐渐变深,逐渐变得细节分明。当最终的润色完成的时候,那个人就真的站在这房间里了。
“我是尼可•舒华,第三帝国第6SS女巫集团军副参谋长。”她神情严肃地说,“很高兴见到你们。”
维多利亚身边的光芒散去,她虚弱地坐倒在地上。咒骂着的居民们忽然发现电灯亮了。

福特汽车行驶在纽约的黎明里。开车的仍然是卡卡,弗兰克抱着朱迪坐在他旁边,后座是希拉、维多利亚和尼可。
“你想知道什么?”朱迪说,“问吧,我都会告诉你的。”
弗兰克侧过头,说:“为什么?”
朱迪扭头看着窗外,说:“因为你做得很棒。在我给你自由的时候,你没有把我们干掉。你是值得信任的人,所以这是你的权利。”
“为什么是我?”弗兰克追问,“你甚至没有放开卡卡!”
朱迪转过头看一眼卡迈耶,那孩子仍然把自己裹在斗篷里。她低声说:“我的力量有限,不可能同时控制三个人。如果我放开他的话,他会把我杀掉!而你不会。”
弗兰克愣了愣,继而叹口气:“我面对着一场屠杀,我有能力把凶手们解决掉,但我却袖手旁观。我玷污了美国陆军的荣誉。”
朱迪把脸贴近他,轻声说:“这是战争。轴心国与盟国之间的战争。你已经做了选择,你没办法后悔。”
弗兰克沉默了一会儿。他再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已经溶进了一丝无奈:“那么,告诉我吧。你们是谁?你们想做什么?”
朱迪卸下了脸上严肃的神情,把身体摆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说:“这才对。我们的名字你都知道了。我和希拉,还有萨米……我们的父母都是德国人,但我们在美国长大。维多利亚嬷嬷是德国移民,但她把身分隐藏得很好。1941年我们的父母被逮捕,关在埃利斯岛;维多利亚嬷嬷收留了我们。我们痛恨美国政府,我们热爱我们的祖国。我们为第三帝国而战,为轴心之力而战,为希特拉而战。我们是纳粹的女巫。”

女巫。轴心之力的觉醒是人类历史的重大转折点,这个转折被历史学家们认定发生在1901年。全世界的女性们发觉自己突然拥有了一些奇异的力量,但男人们对此嗤之以鼻。她们中的大多数人没有在意,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开始探索自己的能力。她们瞒过她们的父亲、丈夫、兄弟和儿子,结成不为人知的同盟,暗中积蓄能量。她们奇妙的能力帮助她们在各个领域取得伟大的成就,十几年间,女巫的力量已经渗透到整个世界的各个角落。而绝大多数的人却浑然不知。直到1914年,第一次女巫战争爆发。男人们惊恐地发现,维持了几百万年的父系氏族岌岌可危。

“关于我们的能力,”朱迪继续说,“你知道女巫的能力统称为‘领域’,我们能做到的就是借助轴心之力,改变某个区域内的物理定律,区域的范围取决于我们的能量大小。我的领域就是你和卡卡的身体,我增强你们的力量并控制你们;希拉的能力是改变区域内时间的流逝速度,但她的领域耗费能量实在太大,所以她能够加快子弹,却不能把自己变成女超人;萨米能够改变区域内物质的硬度……”
“等等!”弗兰克说,“萨米?男人也有领域能力?”
朱迪和希拉对视一眼,朱迪摇摇头道:“萨米是女的,她只是爱穿男装……维多利亚嬷嬷的能力比较特殊,她和她的双胞胎姐姐必须同时使用领域,她们能够对区域内的物质进行远距离传送。但只靠她们自己的力量,传输距离相当有限,必须借助整个发电厂的电力才能够把尼可传送十公里。”
“十公里!”弗兰克叫道,“她是从哪儿来的?”
“十公里以外的海面。”尼可答道:“第三帝国的潜艇把我送到纽约市的海岸,我才能被传送过来。传送过程耗费能量太大,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来。”
“那么,我的第二个问题,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弗兰克说。
“这与你无关。”尼可结束了对话。

第二次女巫战争。在第一次女巫战争里,女巫们向世界证明了自己的存在和力量,并得到了应有的尊重。第二次女巫战争则是女巫们野心的膨胀。德日意三国结成轴心国联盟,她们为了确立女巫对世界的绝对统治,在全球范围内发起了侵略战争。另一方面,绝大多数国家的女巫却并不希望这样的状况发生,她们愿意保持男女平等的状态。在希特拉的内阁里,没有一个男性;而洛斯芙的军官有一半是女人。

昏暗的地下室。桌上点着蜡烛,桌旁坐着四个女巫。
“我得了解一下情况。”尼可始终板着她的脸,“你们知道现在欧洲的战况么?”
“国内的消息都说战争就要结束了。”希拉说,“盟军已经进入了我国,据说两周内就能攻克柏林。”
“果然是这样。华盛顿封锁了消息,洛斯芙不敢告诉美国人事实。”尼可冷冷地点头,“盟军确实进入了德国本土,但希特拉不会失败。第三帝国拥有轴心之力的护佑,不可能被打败——盟军已经在巴伐利亚遭受了最大的挫折。因为希姆莱的人从西藏回来了,他们带回了世界轴心!那是轴心之力的起源,而希特拉用它在柏林周围三百公里建造了世上最强大的防御!马其顿防线在它面前什么都不是。任何未经许可的人或物都不可能穿越世界轴心的防御圈,艾森豪威尔那个老男人在圈外什么都做不了。轴心国会取得胜利!”
“世界轴心?”希拉惊叫起来,“我们所有女巫力量的源泉?天呐!”她大笑着跳起来,“我们当然会赢!希特拉万岁!”
“不要那么乐观。”尼可说,“单靠轴心之力并不能让第三帝国获胜,现在的局面是双方在防御圈上的平衡。世界轴心虽然强大,却也做不了更多了——它的力量是有限的。但戈培尔博士的人得到一个消息,洛斯芙似乎拥有了一种新的武器,一种可以凌驾于轴心之力之上的武器!”她紧紧握住拳头,“这是对第三帝国的最大威胁!而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我必须查清楚那武器是什么,或者毁掉它!”
朱迪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言不发。
“要把军队运进美洲大陆太困难了,帝国能够运用的力量只有你们!孩子们,你们要明白,整个第三帝国的命运,就寄托在我们几个人的肩上!”
朱迪打断了她:“我们只有五个人。或者说七个。”
尼可点头,“是的。我们七个人要闯进白宫。这就是为什么来到这里协助你们的是我而不是其他更强大的女巫,因为我的能力是‘伪装’。你那个美国大兵会很有用处。”
“关于那个武器到底是什么,戈培尔博士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我们知道的是,这武器由洛斯芙本人守护;情报员只得到了一个名字:‘曼哈顿计划’。”
一直保持沉默的第四个人张开了口:“那么,看来我的任务很麻烦啊。白宫,六角大楼,还有什么?”

杰奎琳是个天才的情报员。她的能力是“鸟瞰”,她能够把自己的领域拓宽到几十平方英里,从天空中俯瞰整个领域,无论多细小的东西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然而,鸟儿没有透视能力。
杰奎琳的任务需要弗兰克的配合。女巫们把消失了一天的弗兰克•丹尼尔送回了127女巫特别师,杰奎琳告诉朱迪需要的东西在什么地方以及怎样得到,朱迪控制弗兰克执行她的指令。于是她们顺利地得到了女巫特别师里几个指挥官的日程表和详细资料,包括她们的生活习惯和做事风格。还有几套女巫特别师的服装。
“好。”尼可说。
杰奎琳画出了六角大楼的内部结构图。六角大楼也在127师的保护范围之下,作为美国陆军的总指挥部,它拥有最完备的安全防卫措施。值得注意的是127师从全美国找到了三名拥有特殊侦查能力的女巫,日夜轮流在六角大楼值班。她们把领域拓展到整个陆军总部,她们的能力就是侦测女巫——六角大楼内任何一个女巫的动向都逃不出她们的眼睛。
“干得漂亮。”尼可说。
白宫的平面图不需要杰奎琳画,那天卡卡交给朱迪的就是。杰奎琳侦查的结果是:127女巫特别师参谋长南希亲自守卫白宫,她是美国最强大的女巫之一,她在白宫周边建立了绝对防御——与希特拉在德国做的完全一样。整个白宫与外界的联系只有一条路可走:通过一条女巫们用轴心之力建造的通道,直达六角大楼参谋长联席会议室。
“作战计划确定,我们行动。”尼可说。

1945年4月12日,哥伦比亚特区,阿灵顿镇。
这里是美国陆军总部,整个新大陆军事力量的核心。陆军部的新基地六角大楼投入使用仅仅一年,据说没人走遍过整座大楼的一万个房间。
弗兰克把吉普车停在六角大楼南侧的巨型停车场。这吉普是福特公司为军方高层定制的车型,两名着美军军装的年轻女巫和从车里下来,然后是一位女巫准将,最后是弗兰克和一个陆军的小伙子。女巫们径直朝六角大楼的正门走过去,弗兰克和穿了军装的卡卡跟在后面。
警卫接到了女巫守卫的电话,有三名女巫正接近正门。那中年男人探出头看了看,对着电话里说:“没问题,那是127女巫特别师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断了。
女巫们走进六角大楼正门的大厅,她们感觉到这里弥漫在空气里的强大的轴心之力。着军装的男女在大厅里来往穿梭,几个警卫迎了上来。“下午好,赫伯特夫人。”警卫的头儿说,“我们得做个安全检查,请你的人拿出证件,把武器留下。”两个年轻女巫回头看赫伯特夫人一眼,准将点点头,四个随从取出证件,把枪摆到了桌上。一个女巫在他们面前走了一趟,朝警卫点点头。警卫看了卡卡一眼,怀疑这小伙子没到入伍年龄;但想想那些关于女巫特别师的奇怪传闻,也懒得理她们。“好的,”那警卫说,“请进。”
这是尼可的“伪装”领域。她把朱迪的破福特变成了军方高层的定制车,把自己的脸变成了赫伯特准将,把几张空白的卡片变成了军官证。为了尽量减少力量的损耗,朱迪、希拉和卡卡只是穿了军装。
也许这是进入六角大楼的唯一办法。暗中潜入是不可行的,因为女巫守卫会注意到不明身份女巫的进入,尼可的伪装也骗不过那些不用眼睛侦查的女巫,所以他们光明正大地走进来;进入六角大楼需要合理的原因,但警卫无权盘问级别足够高的军官,所以尼可扮成了赫伯特准将。尼可已经把赫伯特夫人的一切资料摸得清清楚楚,最重要的是,她今天绝不可能出现在六角大楼。
他们走上二楼,沿着铺金色地毯的走廊走向参谋长联席会议室。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柯琳和莉莉小声说着有关师里那些男孩的小道传闻,低低地笑着走在“金厅”的走廊里。她们是127女巫特别师的行政人员,来陆军部这边确认特别师的物资供应。每个女孩都天生拥有一点女巫的能力,但只有很少数可以有实际的用处,更少数可以把女巫能力练习得很强大。柯琳的能力是绝对实用的那一种——她可以控制一个小范围内的电器,这种天赋让她成为最出色的办公室文员。相比之下,莉莉一直觉得很委屈。她很晚才发现自己的能力:控制速度在100m/s以上的物体的运动。汽车都跑不到这么快,所以她始终觉得自己很没用。
莉莉突然停止了说笑,愣了一下。柯琳循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她吃惊地压低了声音:“赫伯特夫人!她不是去马萨诸塞了么?”
赫伯特夫人正沿着走廊朝他们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女巫和两个男兵,她们只认识那个高个儿的弗兰克。两个女孩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肯定是绝密任务,所以赫伯特夫人要隐瞒自己的去向。可那两个年轻女巫的衣服明明是女巫特别师的,她们为什么不认得那两张脸?
女孩们停住脚步,站到走廊一边。准将走过来的时候她们小声喊一二三,齐齐敬了个军礼,喊道:“下午好,赫伯特夫人!”赫伯特准将似乎稍微吃了一惊,她朝她们点点头,脚不停步继续前行;她身后的四个人目不斜视地迈着步子。
真是太奇怪了!莉莉想,赫伯特夫人竟然不跟我们说话?弗兰克居然完全不理我们?她疑惑地看着这几个人的背影,突然瞪大了眼睛。她指着一个女巫的上衣叫起来:“这衣服是我的!胳膊上有我缝的图样!”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秒钟之后,柯琳和莉莉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已经不是金厅的走廊了——走廊变成了正方形的房间,好像那走廊被折了几折,变成一个没有门窗的密闭空间,里面只有她们几个人。“真对不起,姑娘们。”赫伯特夫人朝她们转过身,“我真希望没有遇到你们。”卡卡亮出了他的长刀——他们通过安检的时候,尼可把它伪装了一下。
莉莉尖叫起来,她们被困在这里了!她根本不是赫伯特夫人!她面对着那柄漆黑的长刀只想哭。怎么办?怎么办?她简直要崩溃了,我们要死了!
柯琳的行动回答了她。“乒”一声响,她们头顶的吊灯爆裂开来,玻璃碎屑洒落一地,卡卡的行动被阻碍了几秒钟。柯琳发动起她的领域,整个空间里的电器都运转起来——头顶的空调开始大功率运转,走廊上的咖啡机咕嘟咕嘟地冒泡儿,音箱吱啦吱啦乱响。可这些似乎都不能阻止卡卡的长刀,他纵身跃起,朝柯琳扑过来。咖啡机里翻滚着的咖啡泼了出来,浇到卡卡身上,他低低叫了一声,换了另一只手拿刀。音箱开始轰鸣,刺耳的超过一百五十分贝的噪音响起,所有人都被震晕了。卡卡的动作停止了,朱迪喘息着叫道:“不行,我什么都做不了!”可她的声音淹没在无边的噪音里。尼可的伪装也被这噪音破坏了,她的脸不再是赫伯特准将,她的领域伪装出的密闭空间也渐渐淡去,走廊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柯琳和莉莉转身就逃。希拉抢过弗兰克的卡宾枪(它也是被尼可伪装过的),朝那个可恶的音箱射击,又向两个女孩射了几枪。噪音终于停止了。
速度超过100m/s的运动物体!莉莉心想,真棒!她身后的几枚子弹在空中掉了个儿飞回去,在莉莉的控制下左穿右插,一枚射中希拉的右手,一枚穿过了尼可的腹部。“该死!”希拉吼着,“我竟然没挡住!”
走廊上出现了大批警卫和女巫——刚才的噪音惊动了整个六角大楼。“快走!”尼可忍着痛叫道。他们在走廊上奔跑,参谋长联席会议室近在咫尺!会议室门前站着两个警卫和一个女巫,警卫朝他们开了枪。“没用!”希拉叫道,她挥手止住了射过来的子弹,弗兰克开了枪。五倍于正常速度的子弹准确地穿入三个守卫的头部,那女巫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们冲了进去,面对着一张普通的木桌,桌上摆着花和餐具。这是四位联席参谋长的会议室,墙上挂着德国地图。“通道!”希拉叫起来,“通道在哪里?”
尼可耍了个小小的诡计,把会议室的门伪装成墙,而把旁边的墙伪装成了门。这会把外面的人阻止几十秒。可是整个房间似乎突然开始颤动,朱迪举起自己的手,看到手指扭曲得如同波浪一般。“外面的女巫要进来了!”她喊道。希拉冲进会议室一角的一个小门。
里面的情况让他们目瞪口呆。一个畸形的怪物躺在一张床上,一个护士在给那个怪物擦身子。那护士生气地叫道:“你们是谁!”又俯下身去对那个怪物说:“别害怕,乖。”
连弗兰克都看得到房间里弥漫着的强大的轴心之力,他瞪大了眼睛,床上那个几乎看不出脸在哪里的怪物竟然是个强大的女巫!他持枪的手举了起来,一串子弹射向那个护士,她倒在那怪物的身上,暗红的血液洇透了被单。朱迪一字一顿地说:“我们要去白宫。”
床上躺着的女巫哼了两声,一个深蓝色的光圈蓦地出现在房间的正中间。朱迪和尼可对视一眼,尼可第一个走了进去。五个人都走进了光圈,弗兰克是最后一个,他听到外面的人们冲进来的声音。朱迪没忘了让他扔下一个手榴弹。她想象得出参谋长联席会议室里女巫和警卫们被炸得血肉横飞的场景。床上那个怪物是死定了。
这样,短时间内就没人能进入白宫来干扰他们了。通往白宫的唯一道路已经完蛋了。

三个女巫和两个男人正站在白宫东厅的正中央,他们气喘吁吁,神情委顿。尼可腹部的伤口并不大,但血液不断涌出来。这里是白宫最大的房间,洁白的墙面和天花板上有繁复的浮雕,壁上挂着华盛顿画像。偌大的房间里没有一个人,尼可在脑中回想白宫的平面图。“我们走!”她说。他们冲进白宫一层的走廊,一个女仆正朝他们迎面走过来,看到入侵者们的时候吓了一跳。“您怎么了?”她问,“赫伯特夫人?”
“有人袭击了六角大楼……”尼可恢复了她的伪装,用手按着腹部的伤口,喘着气说:“似乎是日本人的敢死队,有不少人受了伤……总统在哪儿?我要见她!”
女仆似乎吓坏了,她很快地说:“总统她在椭圆办公室呢。我带您去见格林女士!”她急匆匆地转身,小跑着往走廊的另一端去,入侵者们紧紧跟在她身后。
“罗琳小姐!”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女仆循声回头,一位穿白衣的中年女士正站在走廊一侧的楼梯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们。“格林女士!”女仆叫起来,“赫伯特夫人来了!有人袭击了六角大楼!”
“没错,戴茜,快跑!”格林女士从楼梯上冲了下来,挡在女仆的身前。“我接到六角大楼的电话,就是你袭击了六角大楼!”她伸手指着尼可,“赫伯特夫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朱迪与尼可对视一眼,尼可微微颔首,弗兰克举起了卡宾枪。枪声响起来,女仆吓得尖叫着坐倒在地上。三枚子弹从枪膛中螺旋飞出,直直射向格林女士的胸口。然而格林女士并不惊慌,她原本合在胸前的双手猛地张开,虚空中突然被拉出一道黑色的幕,在她的胸前形成一道防御。子弹碰到那黑幕的时候忽然消失,仿佛被吞噬了一般。
尼可低声说:“她是白宫防卫队长,切妮•格林。领域能力是‘黑洞’,吞噬一切。我们遇到大麻烦了。”
“赫伯特夫人!”切妮朝他们靠近了两步,“我请你和你的人放弃抵抗,交出武器!你是斗不过我的!我不知道你想要干什么,但是你们竟然敢在白宫里开枪!五秒之内,如果你们还不投降,我就要动手了!”
入侵者们完全不理会她的威胁,卡卡从一旁窜到切妮的身后,弗兰克再次开枪,希拉在子弹上加了五倍速度。切妮把双手之间的黑洞领域拉得更宽,毫不费力地吞掉了弗兰克的子弹,又转身把那张无底的大口转向了卡卡。黑色的长刀带着劲风落下,卡卡突然发觉手上没了重量。长刀的刀尖没入切妮的领域时便消失了,仿佛砍进了滚烫的钢水,在高温中化成液体一般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卡卡抽回手的时候,手中只剩了一个刀柄。
切妮的脾气本来火爆,一接到消息冲了出来,甚至没听完电话;此前说话时她便已压住了怒气,见入侵者们毫不顾忌,她便真的发怒了。她双手向前一伸,黑洞领域的气势暴涨,瞬间便吞没了卡卡持长刀的右手。卡卡的断腕向外狂喷鲜血,一大半却又落进了切妮的领域,她身上没沾到一滴。卡卡脸色煞白,可是他仍然在朱迪的控制之中,想叫痛又叫不出来。在切妮身后,弗兰克又射出了一串子弹。切妮也不回头,只是将双手迅速转到背后,手心相合。原本被她撑成一个平面的领域此时变成了曲面,成了一个绕她身体一周的圆筒,切妮的身体被完全裹在圆筒里,不留一丝缝隙。一切外界的攻击都被这吞噬一切的圆筒所隔绝,无论是弗兰克的子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希拉和朱迪对视一眼,她们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绝望。切妮把围绕全身的圆筒收回成双手中的圆盾,高声喝道:“放弃抵抗!否则我就杀了你们!”
尼可向前走了一步。她转过头看看希拉和朱迪,向她们轻轻地摇头,而后低下头说:“我们失败了。请你不要伤害他们,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切妮从身上拿出一副钢制的手铐,上面刻有奇异的纹路。她把手铐丢到尼可脚下,说:“赫伯特夫人,请把这手铐戴上。这是灌注有轴心之力的手铐,能够抑制女巫的领域。只有你戴上它我才能够放心。”
尼可默默地点头,捡起地上的手铐,戴在自己手上。切妮朝两个男子喊道:“放下武器!”他们扔下了枪和刀。切妮仍然保持了警惕,维持着手中的圆盾,走到尼可面前检查手铐是否牢固。她捏捏那手铐,确认已经锁上了,才回头看看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女仆,说:“戴茜,你到我房间里替我拿两个手铐过来。”
变化就在这个瞬间发生,尼可轻而易举地挣开了她的手铐,右手中亮出一把锐利的小刀,向切妮胸前刺过去。切妮大声咒骂着侧过身体,手中的黑洞领域爆开到两英尺大,朝着尼可的刀迎上去。黑洞吞没了尼可的整只手臂,直直地穿过她的右侧腹部。她的身体上现出一个巨大的半圆形伤口,鲜血溅得满地,尼可倒在地上。
切妮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疼痛,她的双手之间撑开着黑洞领域,此时那黑洞却渐渐淡去。她的右手本来好好地放在身侧,但那只手竟像是虚像一般逐渐变得模糊,在虚像之下,她看到了一只断掉的手腕,鲜血正从断腕的伤口喷涌而出。切妮尖叫起来,她的右手竟然不在了!断了!她听到身后的枪声,但她已经张不开黑洞领域。一枚子弹穿入她的胸腔,切妮感到一股冰凉的刺痛,她不能呼吸了,眼前变成一片黑暗。她倒了下去。
这是尼可的伪装领域最后的一搏。她根本没有戴上那副手铐,而她手中的小刀也根本不存在。她只是需要接近切妮,在空气中给切妮伪造出一只手。切妮看到的那只右手不是她自己的手,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右手造出的真正的黑洞领域在哪里。不靠眼睛,没人能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四肢在哪里。所以切妮的右手撞上了自己造出的黑洞领域,被黑洞所吞噬。
希拉抢上前去扶起尼可,女巫的脸已经恢复了原状,她的身体不断地抖动,几乎不能呼吸。她努力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曼哈顿……”尼可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她死了,第三帝国第6SS女巫集团军副参谋长死了。

他们遍体鳞伤,他们筋疲力尽。他们不知道前路上还有什么阻碍,但他们只能前行。他们走在通往白宫西厢的走廊上,洛斯芙本人就在前面的椭圆办公室里,同曼哈顿计划的秘密一起。他们也许能完成任务,也许不能。
入侵者们站在椭圆办公室的门前,一路上竟然都没有遇到一个人,这种奇异的气氛让他们感到压抑。整个白宫都静得可怕,轴心之力在这里显得强大而柔和,仿佛只是在四周悠闲地散着步的狮子。希拉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暗红色的窗帘半掩着,没有开灯,房间里暗红的地毯在黯淡的光线里显出一种柔和而温暖的气氛。总统的办公桌摆在房间正中,有两个人分别坐在桌子的两侧。花白色头发的老妪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她对面的有黑色卷发的老太太坐在桌前饶有兴趣地盯着四个年轻人。“孩子们,能在这里见到你们,我很欣慰。”她微微颔首,“我的腿坏了,不能走过来跟你们握个手。我是洛斯芙。”
那花白头发的老妪开了口:“总统,你确信你可以么?”总统朝她微笑:“就算我不行,还有你在,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南希,你的能力我当然信得过。” 127女巫特别师参谋长点点头,不再说话。
卡卡猛地冲上前去,右手的伤口仍不断喷血;弗兰克举起了枪。希拉阻止了朱迪的行动,“记住我们的任务!”她低声说,“不是刺杀洛斯芙,而是曼哈顿计划!”
“孩子们,”洛斯芙说,“我听说了一些你们做的事情。前几天的纽约昆士兰发电厂的事情是你们干的,对吗?你们成功地潜入了127女巫特别师的营地,又突破了我本来以为天衣无缝的六角大楼防御,我最棒的守卫格林女士也败在你们手下了,是这样的吧?”她面色黯然,说:“你们做得太棒了,也许比我最好的女孩还要棒。你们让我明白了我过去的自以为是。所以我让他们不要阻拦,我该见见你们。你们当中有人来自德国?”她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希拉和朱迪,“可是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呢?就为了刺杀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太?”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总统接起电话,沉默地听了二十秒,然后放下电话对南希说:“切妮还活着,但右手没有了。”洛斯芙重新看着希拉和朱迪,眼神中多了几分沉重。她说:“他们告诉我说德国第6SS女巫集团军副参谋长正躺在外面的走廊上。我似乎有点明白你们想做什么了。”
“就是要刺杀你!”希拉喊道,“为了第三帝国!”
“不,不该是这样。”洛斯芙陷入了思考,“我本来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袭击昆士兰发电厂,但现在看来肯定跟那个军官有关。也许她是那时才来到美国的,而且带来了欧洲的战况。你们知道的,对吧?”她扫一眼希拉,“盟军确实在那里遇到麻烦了,不可突破的轴心之力的屏障。但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刻出现?德国人现在高枕无忧。刺杀我没有任何用处,欧洲战场上有艾森豪威尔,他是个值得信任的男人,而且有整个128女巫特别师守护。就算我死了也会有人来接替我,对战局不会有半点影响。所以整件事情似乎只有一个解释了……德国人知道了某件事情。这很重要。”她的眼神变得迷离,“我得亲自确认一下。”
弗兰克忽然发觉周围的一切变得缓慢,人们的动作都如同电影的慢镜头一般,他感觉自己的两次呼吸之间仿佛过了一分钟的时间。时钟秒针的走动越来越慢,直到停止。四周的环境变得模糊而不真实,自己似乎已经不是在总统的椭圆办公室里了。
这时,他面前出现了洛斯芙。不是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而是一个拥有漂亮的黑色长发的年轻女孩,但弗兰克知道那就是洛斯芙。
“现在我们可以单独聊天了。”洛斯芙说,“弗兰克•丹尼尔?原本是101空降师的大兵,后来到了127女巫特别师,而你不喜欢新的位置?”
“你……您怎么知道?”弗兰克惊慌地问。那女孩朝他微笑,并不回答。“你被那个德国女孩控制,你杀了许多人,你为此而感到愧疚,觉得不配做美国军人,不如死掉。”
“你读得出我的内心?”弗兰克叫道,洛斯芙摇摇头,“不是内心,我只是能看到你想告诉别人的事情而已,只是表面。她们告诉了你一些事情,但是不多。”她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说:“我发现有件事情你没有明白,我必须告诉你。”
“你杀了许多人,而且都是美国人。你杀他们的时候你真的觉得愧疚?还是已经习惯了,不觉得什么?你觉得被朱迪控制是件痛苦的事情,还是以此为乐?仔细审视你自己的内心!”洛斯芙紧紧地皱眉,“你曾经两次从她的控制里逃脱,可是为什么后来你再也没有尝试?你必须明白自己的真实想法!”
弗兰克的脑中一片混乱,过去几天的经历在脑海里一掠而过,许多事情现在看来似乎有了新的解释。他喃喃地说:“我……我爱上她了?”
洛斯芙正要说话,周围静止的空间突然开始活动,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担心的神色,随即又是释然。她忧伤地微笑着,说:“我让你明白了一些事情,可是没能让另一个人明白。没关系,再见吧。”
时间的运转越来越快,年轻的洛斯芙消失在空气里,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得真实。弗兰克仍然站在椭圆办公室里,希拉和朱迪在他身边,面对着年老的洛斯芙和南希。希拉的神情古怪,愣在当地;弗兰克的手猛地举起了卡宾枪,子弹朝着总统倾泻。弗兰克惊呆了,扭头看着朱迪,她的脸上满是忧伤和坚毅。
南希动了一下。空气中出现了一面半透明的墙壁,将总统和参谋长围在里面。子弹遇到那墙壁的时候就静止了,嵌在透明的墙里;但还是有一枚在防御出现之前就击中了总统的右肩。洛斯芙按住伤口,微微摇头,对南希说:“抱歉,我没成功。”南希冷冷地说:“更麻烦的是原本环绕整个白宫的防御被收了回来用在这里,如果他们有同伙的话,那么白宫现在就危险了。”洛斯芙摇头说:“不,他们没有同伙。我知道他们的目的了,德国人知道了曼哈顿。”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洛斯芙已经与他们四个人都谈过了。希拉的神情忧郁,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意;而朱迪却不知道跟洛斯芙谈了什么,似乎下了决心要战斗到底。但总统在这绝对防御的保护之下,他们没有一点办法。
椭圆办公室的门“吱呀”开了一道缝,一只稚嫩的小手伸进来,那是一个不过三四岁大的小女孩。她用小手揉着眼睛,显然是没看见房间里的几个人。南希呆住了,叫道:“曼妮!你过来干什么?”小女孩嘟囔着说:“嗯……曼妮睡醒了,房间里没有人,曼妮想奶奶肯定在这里,就过来找奶奶了。”她揉完了眼睛,才看到房间里的几个陌生人。曼妮瞪大眼睛,才看到洛斯芙和南希在办公桌边,她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发现洛斯芙身上满是血迹。曼妮害怕地叫起来:“奶奶!你怎么了?”她几乎要吓哭了。南希高声叫道:“曼妮!千万不要哭!不能哭!”
可曼妮只是个小女孩儿。她努力地想不吓得哭出来,可是看到几个伤痕累累杀气腾腾的入侵者时,她还是忍不住了。曼妮扁扁嘴,小声哭起来。
就在那个瞬间,南希的防御壁土崩瓦解。轴心之力在这个时候烟消云散,弗兰克和卡卡惊异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受朱迪的控制了。这小女孩就是那秘密!
然而子弹与轴心之力无关。绝对防御瓦解的那一刹那,原本嵌在防御壁里的子弹恢复了原本的速度,朝着洛斯芙和南希飞去。她们面对子弹毫无办法。一枚子弹直直射向总统的额头,穿入了这美国第一位女总统的大脑;南希的胸前爆出一朵血花。
弗兰克觉得脑中受了重重的一击——是我杀了总统!他怔怔地看着洛斯芙缓缓倒下,全身动弹不得。
他耳边突然传来朱迪的尖叫声,弗兰克艰难地转身,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崩溃了:卡卡把他的长刀插进了朱迪的胸口!朱迪胸前喷出鲜血,她的身体无力地倒在弗兰克脚下。他的耳边响起朱迪的话,“如果我放开他的话,他会把我杀掉!”原来卡卡有那么恨朱迪么……弗兰克已经完全不能思考,他只记得自己端起卡宾枪,把子弹全部射进了卡卡的身体。
这就是结局了么?弗兰克想。
椭圆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那小女孩的哭声越来越响。
她的名字叫做曼哈顿。

2007-7-31 1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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