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1-14 09:10:51 来自: 谢溪头
艺术治疗与灵性照顾
吕素贞
安宁疗护杂志第五卷第二期
「有一个美丽池塘的水底下,住着一群虫子,每天在黑暗与泥泞中爬行过日子,倒也相安无事,唯一会令这群虫子们害怕的,就是伙伴们的相继失踪了,因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只虫子顺着水草往上爬,爬呀爬的,爬到了最高点,之后,就消失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过,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们到哪里去了呢?虫子们议论纷纷,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决定要慎重的来面对这个问题。
于是这一天,所有虫子们聚集在一起,开了一个研讨会,会中大家热烈的探讨所有失踪的可能性,然而,没有办法得到结论,因为,这些虫子们没有一只有过这种经验,最后大家终于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彼此承诺:任何一只离开的虫子,一定要回来告诉大家,到底是去了什么样的地方?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过了几天,其中的一只虫子感到自己体内有了不寻常的骚动,他不自觉的开始顺着一根水草往上爬,其它虫子看见了,就齐声喊:
『要快点回来喔!』
『等你喔!』
这只虫子感到全身充满了张力,好像体内有个炸弹快要爆开了,于是他不自觉的奋力往上爬,爬呀爬的,只觉得两眼昏花,快不行了!这时候他抬头望去,发现远远出现了白光,而他已经进入一个由一圈圈涟漪所形成的通道里,他越接近顶端,那白光便越强烈,最后他只觉得一阵晕眩,彷佛被那光所融化而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张开眼睛时,眼前一片五光十色令他震撼,哇!这就是另一个世界吗?他看到了一个与他原先居住的黑暗泥泞世界完全不同的影象,现在他可以感觉到水面上轻轻吹过的阵阵微风,以及空气中暖暖晒在身上的阳光,使他的身体感到痒痒酥酥的。啊!真是太美妙了!所有这些蓝天白云,花草树木,还有一些飞来飞去的东西都让他赞叹。
突然,体内那股快要爆炸的张力又回来了!这时他不由自主的使尽全力去震动自己,好像要甩开身上的锁炼,没想到随着这激烈的抖动,他发现自己竟然凌空升起,离开了本来栖息的水草,惊吓之余,他拼命抖动,只见水面离他越来越远,哎呀!最后发现原来带着他移动的是自己背上的两对薄薄透明又细长翅膀,他战战竞竞的随着空气中的气流学着滑翔或摆动,上上下下,忽东忽西,转个弯绕个圈,哈哈!原来他再也不必在黑暗泥泞中爬行了!他欢喜若狂,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吗?真是太美了!
飞呀飞,他尽情的享受这前所未有的美妙滋味,几乎达到忘我的境界,好像他有生以来就一直会飞似的,突然,他停在半空中,因为一个念头重重的敲了他一下。
「哦!糟了!我完全忘了我的承诺!我必须回告诉水底那些伙伴们:外面的世界真是太棒了!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立刻朝水面冲下去,没想到他在水面上狠狠撞击了一下立刻被弹起,他飞上天再试一次往水面冲去,这次他企图钻进去,没想到他又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用尽各种方法,还是进不去他原来的世界。最后,他终于明白了:他是永远回不去了!
水底的虫子们等呀等,始终等不到一个回来的虫,因此,直到今天,他们还在害怕着,承诺着,企图回去报告着.....没完没了。… 这也就是今天我们还是可以看到蜻蜓点水的原因。」
故事说完了,我静静看着安宁病房中的病人,几乎每一次,都可以如我预期的看见病人慢慢绽开了笑容,意味深长的说:「我喜欢这个故事!」
这个「蜻蜓点水」的故事是我们用来隐喻生死的许多故事之一,在美国的安宁病房中,身为艺术治疗师通常是不谈宗教,若是病人有宗教信仰上的问题,就转介给牧灵人员,因为美国是一个最重视宗教自由的国家,在工作场所绝不传教,尤其是在职场上更是各司其职,不轻易谈论个人的宗教信仰。
然而,临终病人面对死亡的课题,难免有许多情绪是因走向一个「未知」而起,死后要往哪里去?死后会是什么样的世界?能不恐惧,不担忧的也是少见。因此,艺术治疗的过程里,病人的这些情绪无可避免的会呈现在创作的过程中,完成作品后的分享也往往会触动内心这一部份,艺术治疗师在不涉及宗教的原则之下,如何对病人做灵性照顾呢?
首先,我们会探询病人的意愿,以决定是否请牧灵人员来为他做谘商,同时表明心理治疗师是没有任何宗教成见,也不谈个人的宗教信仰。
其次,透过创作与分享,病人与艺术治疗师可以探讨生死的问题,但治疗初步的重点在倾听与接纳病人的情绪,而不给予建议。
艺术治疗中,透过病人的专注于创作就已有了疗效,因为病人可以暂时进入到一个创造的世界,忘却现实的困境,同时,在过程中也纾解了焦虑、恐惧的情绪。此外,病人作品可以成为一个媒介物,帮助病人表达内心的感受,当涉及死亡的题目时,所呈现的图象亦多是象征和隐喻,比如:枯树、通道、黑色小船、蝴蝶、十字架、天使、骷髅或通往天上去的河流......等等,当病人描述这些作品时,我们可以倾听,适时给予响应,仔细聆听和接收的是故事背后隐藏的讯息,进一步再帮助病人把模糊、混乱、复杂的情绪做一个厘清。例如说:愤怒的背后真正隐藏的情绪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担忧,也有可能是关心......等等,奇妙的是,往往在真正的感觉被找出来时,病人有一种被释放、被了解、被接纳的感觉,这对帮助病人放松有很大的功效。这样的厘清工作在没有作品的辅助时,是很难做到,因为人们使用语言的习惯通常是经过修饰和合理化的,不像非语言的艺术创作所呈现的那么真实。
之后,当艺术治疗师观察病人本身已有能力,有意愿面对死亡课题时,也会配合病人的作品与分享,用隐喻的方式与病人做响应,例如前面的「蜻蜓点水」的故事便是一例,在适当的时机讲一
个故事,有时胜过千言万的「道理」,何况,谁又真的「知道」死后的世界呢?没有什么比「假装知道」更令病人起反感的。
事实上,走在临终路上的病人不但可以教我们什么是「生命」,我们若能以病人为师的话,早晚也可以学到什么是「死亡」。一般人无法想象安宁病房中的病人除了痛苦与哀伤之外,还能发展出一套独特的所谓「黑色幽默」来调侃自己的未来,例如这一个,题目叫:「有什么好担忧?」
有什么好担忧?如果你是健康的。
但是,如果你病了,那么就有两种可能:
(一)如果会痊愈,那么就没什么好担忧的;
(二)如果你会死,那么就有两种可能:
1.如果你死后上了天堂,那就没什么好担忧的;
2.如果你下了地狱,那么你会忙着和你的亲朋好友握手寒暄,你根本就忙得没有时间好担忧。
所以,有什么好担忧的?
这样的「黑色幽默」在安宁病房中流传,形成一种独特的文化,恐怕是一般人难以想象和接受的,因此,对于临终病人的灵性照顾有时不是那么容易,除了交给牧灵人员之外,我们也都只能本着尊重的原则,陪病人走一段而已,何况在临床经验中,我们多少体会到有太多的未知与神秘的东西在「死亡」这个课题中,是今日科技仍无法解开的谜。
在艺术治疗过程中的灵性照顾,除了隐喻故事用在创作与分享中之外,也常用共同创作活动来冲破死亡线,让病人得到最大的安慰,例如:「共同编织」象征着彼此的生命已交织在一起,因此肉体的死亡并不等于生命的结束,它可以藉活着的人继续传递下去。此外,不论病人全家一起绘画也好,做拼布画也好,完成的作品都象微着全家人血脉相连,永远是一件完整的作品,这样的过程充满了神圣与神秘,有一种超越死亡的力量,唯有真正参与过的人才能体会。
有一次笔者画了两组群山在画面上,右边群山的悬崖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病人,一个是我,画中左边群山象征着病人要去的死后世界。而我苦苦思索不知如何帮助他跨越那道鸿沟(深谷)到达彼岸,久思不得其解之下将这幅画搁在一边。过了好些日子,某天半睡半醒间突然出现这幅画,不可思议的是:画中从右边群山的悬崖还缓缓伸出一道灿烂夺目的彩虹一直极跨过去直达左边群山,惊醒之后,急急翻出这幅画,如梦中所见画上一道彩虹,整幅画便完成了!那对我真是一次震撼而神秘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