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晴朗的一天,謝立文請我食菠蘿油……
2007-11-11 13:34:28 来自: swing
謝立文訪談錄 文/湯禎兆
或許因為《麥兜菠蘿油王子》得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2004年的最佳電影大獎,又或許是因為pancakes奪得了金像獎的電影原創歌曲獎,但無論如何,那一個早上的對話大抵又可以有如下的面貌:
一生一台戲
湯:對你來說,創作的靈感從何而來?
謝:我相信對大部分創作人來說,都沒有誰是靠靈感的,它是一些很遙遠的東西,就好像一尾魚,牠不可能要依賴靈感去游水。簡單說來,創作一定有其延續性,而非忽然之間有甚麼靈感降臨頭上。從一開始,已不過在做同一件事,所以創作人不過反覆在創作一件「創作」而已。
湯:那豈不是一生一台戲的意念。那《麥兜菠蘿油王子》中的尋父主題又從何而來?
謝:這是實情。至於回到菠蘿油的例子,開始時只不過為一迪士尼的冒險歷程,第一稿最近才找回來,其中已有分場,是一個王子歷險到最後回到皇宮的故事,主角正是一個符符碌碌的麥兜。不過寫下來發覺愈來愈悶,再不想延續,所以開始想把故事變奏,由是產生很多其他意念:王子出宮後長大成人又如何?為何他會懵口懵面,和童年經歷有關嗎?長大後又會如何重省以前的自己?有時光隧道的話,會不會想回去「修正」自己避免將來懵口懵面?構思至此為止,已進入糾纏不清的階段。
湯:這一種糾纏的狀況令你處於發展不下去的狀況嗎?
謝:不,那是指忽然有很多東西不願再按原先的計劃而行事。例如本來構思王子與Pizza烏龜一起上船去他方歷險,但一想起又是打打殺殺的奇幻設計就洩氣了,所以不如叫王子留下來,那裏都不去算了。因而衍生出麥炳,有麥炳又好像順理成章會有麥太以及麥兜的片段,所以創作的過程反而不是自下而上的尋父,而是由上而下的鋪展。整體上日趨複雜化,也離開原初的構思愈來愈遠,不過我也會把當初的意念在《黃巴士》中再整理出來,供其他人了解分享。
湯:你所說的悶與故事的線性敘事手法有關嗎?因為一般觀眾看《麥兜菠蘿油王子》,很自然以為你在為懵口懵面的麥兜,尋找血緣上的解釋──牠來自浪子型父親及現實型母親的因子結合,成就出一重混種狀態。只不過今次不是以線性敘事表達,改以詩化結構組成,從而去解說上一代的歷史。
謝:或許你說得對,但我的考慮是在那一個位置作選擇會有更大的可能:當王子不離開便成了一個佬,其實已出現很大的詮釋空間:牠可以是長大了的麥兜,也可以是麥炳甚或其他。當然從中亦發現為麥兜尋找身世疑團不失為有趣的情節推動力,如麥太為何是單親等,所以便沿此發展下去。
湯:我想知故事會不會經歷多次的大幅度修改,因為動畫中角色的不對嘴配音法,可以容許有很大的後期重新改動的空間。
謝:其實不,差不多所有片段都一早預先構思了,除了少部分出來的效果因欠佳而棄掉,嚴格來說只有刪減而沒有增多。尤其是前半部分,反而後半部分有部分構思稍晚才成型,不過如馬友友一節,我又覺得是頗佳的出路。至於算不算得上為靈感,我也分不清,因為如何構想出來也忘記了。
湯:我想知道為何麥炳決定離開後,要去取西經,而非回到皇宮再爭奪失去了的身分?而為何奪去牠王位的竟然是原來的侍從蛋撻仔?
謝:牠不可能回到皇宮!就好像中年漢醉心搜集玩具,甚至一些糟老頭迷戀學生妹,大家都知道不可能回到過去了的青春世界。至於蛋撻仔的奪位不過乃傳統如《乞丐王子》式的構思,我不想把事情政治化。其實如果要說有大改動,大抵也在去政治化的處理上。大角咀一段本來在七一遊行已完成,原初的處理正好屬高舉橫額式的示威遊行場面,但鑑於不想被人對號入座,所以現在把場面作嘉年華式的淡化處理。另一例子就是關於英國的殖民地想像,其中既有皇宮場面,而麥兜又要在歐洲才可以揚眉吐氣,自然很容易令人有依戀殖民地光輝的聯想。我刻意在畫面上避免美化這一重西方想像,不是因為擔心甚麼現實考慮,而是不喜歡自己的作品被人以一種解釋譬喻的方法閱讀。所以我盡量把一些處理模糊化,使得大家有很大的空間發揮,所以有人說麥炳是英國殖民地遺老,也有人認為牠是來自內地的第一代南來華人──各人恰可自圓其說按其觀察作出自由解讀。
我不喜歡作品成為政治表態的工具,甚麼借古喻今,完全非我的喜好。或許你說的詩意會是較為合適的修辭,我希望可以牽引大家的情緒,甚至使得情緒較為空洞,反而較激情的對應聯想更佳。觀眾最好按我作品的情緒作起伏,而不一定要知道根源是甚麼。
動畫中的費里尼
湯:但我在看電影的時候,也曾明確的對照時鐘,發覺《麥兜菠蘿油王子》基本上工整的分成三段,而在第一段較為現實性的隱諷片段後,情緒便開始日漸沉重甚至直插谷底,那又是怎樣的一種處理節奏的方法?
謝:那其實頗為接近古典曲式的處理,視之為奏鳴曲也好、交響樂也好,情緒的流動以一段又一段的模式展現,但當中的連貫亦非因果般的明晰。假若一旦要用邏輯及理性的語言去說明,自然不能滿足他人的要求,但只要進入到節奏,對創作人的方法信任,我認為絕無接受上的障礙。在電影上,我的神是開始發傻了的費里尼(大約在中、後期),所以時常去想像動畫有沒有可能去到相若的境界。我把動畫搞到如此複雜,大抵也因為冥冥中好像有人在支持自己的緣故。
湯:既然你說起費里尼,不如也談談你深愛的創作人吧,就由動畫說起……
謝:反而動畫對我來說可謂毫無意思。我看動畫以來,一直覺得十分沉悶,所以可能因此催促自己把《麥兜菠蘿油王子》搞到更複雜也說不定。沉悶首先因為表現上的單薄,演技上變化有限,又沒有明星,這都是不可抹殺的事實(真人結合的動畫更悶)。我認為動畫一直是小事化大的創作,基本上以電視表達已大體足夠了。至於現在的3D製作,其實正好看穿了動畫本質上的單薄,由是心虛才作其他障眼法,而我就覺得一切變得很累贅,太麻煩甚至有時頗為愚蠢。
湯:這或許解釋到為何《麥兜》系列的電影風格,均傾向簡單,甚至惹人有「不動」的動畫聯想。
謝:我承認動畫的語法有很多的不足之處,或許正好刺激自己把費里尼放進《麥兜菠蘿油王子》去,想試探一下本質上是否真的如此單薄。事實上,每一個動畫大師都不斷為動畫摸底,包括宮崎駿。所以我覺得根本就不要去考慮甚麼成規,可以使得自己探討,當然嘗試把費里尼放在小豬身上可能會把牠壓死,但至少我會此感到有興趣,至如最後會否驗證出動畫就是如此單薄又是另一問題。
湯:你看中了費里尼的甚麼,致令他成為了你創作上的支持動力?
謝:我對費里尼作品的政治背景不太關心,甚麼共產黨、納粹黨都不過是框架,所關注的仍是他的詩意。看他的作品不會得到一政治陳述的表態(那一定不是重點),反而接近音樂,不會用邏輯的思維去表達感受,我喜歡的為《羅馬》、《八又二分之一》及《阿瑪訶德》等。
湯:如果屬文字上的作家,你喜歡哪一人?
謝:我的選擇是陳映真,很多人誤會了他的政治背景傾向,其實他的文學成就絕非在乎此,只要一看他早期較為蒼白的小說便可一清二楚。就算去到『將軍族』,其中涉及的外省人問題,但閱讀後最難忘的仍是人物的多愁善感,而非他的政治意見。我相信人一定有兩面,甚至會被自己所欺騙。情況有點像魯迅,他的政論雜文對文學成就來說毫無建樹,反而在『野草』中的詩意卻溢於行間。當年我作為一個香港中學生,又怎會對陳映真所描述的台灣政治問題有任何認識,所以他吸引我的正正是其中的文學手法,反而其他的鄉土派作家就惹不起我的注目。
一九九七與菠蘿油
湯:聞說「一舊舊埠」乃一九九七的諧音演化而來,在《麥兜菠蘿油王子》中,九七這一個時間因素佔多大的重要性?
謝:坦白說,九七這個時間因素確實在構思中清晰存在。但我也非因想趕潮流去談九七而勉強去提九七,反而是去描述這一個特定的處境。由王子變成佬的變化上,牠其實處於悶局,想走又走不到,又不知為何流落至此。自己好像擁有另一重身分,但眼前的又好像不屬於自己的身分,明顯有一定的差距。這一心境和近年部分香港人的心態極為相似,他們會有同感。我要的是一種情緒、一種心態──那就是中年人的懷緬過去與及面對眼前困境的無奈狀況。在外在環境的對照上,香港亦似乎正好處於一個中年男人的階段──覺得以前優勝,但現在又不算是很差,不過總是感到身邊的一切不順眼。
湯:但從你安排麥兜憑「印腳」(即抖腿)闖出名堂,是不是希望把電影的沉重氣息稍作紓緩,來給觀眾某程度的樂觀盼望?
謝:我相信到現在仍有很多人看不明「印腳」的所指,那是真正代表現今新一代年青人。麥炳在以前,麥太在未來,而麥兜在現在乃確切的表白,今天年青人沉迷打機,其實不正是「印腳」的變奏──打了一天機正好是無前無後、只有現在的表現。很多年青人就如麥兜在終日「印腳」,消極方面可視為無聊;但從積極方面來說,他可能較思前想後的成年人更加踏實。到最後只不過視乎他「印腳」抖出了甚麼來,成年人對打機無信心,所以不相信麥兜有一天會成為馬友友身邊的表演夥伴。我反而不是這樣看,在思前與想後的兩個極端之間,「印腳」不一定是死路一條,反而想得太多才是凶多吉少的一群。
湯:但從文本的安排上來看,麥兜的「印腳」乃承繼自父親而來,那麼是不是指其實這種不務正業的玩意,其實也源生自固有的文化傳統中?
謝:其實「印腳」是一種國粹,是應付此時此刻百無聊賴的最佳方法,眼前不一定處於甚麼險境,也沒有甚麼急於要解決的問題,但就是無無謂謂,於是要用「印腳」去打發時光。我覺得此乃中國人面對苦難的一招,當然可說是很差勁的招數,否則文革就不用要十年。用「印腳」去保存了性命,又不用亡國,但這樣是不是就是一件好事,我也不懂說了。麥炳曾經有一段時間想以「印腳」來解決一切,眼前風光如畫,洋樓飄飄,又有一天真可愛的太太,那不妨就此一生!當然最後牠仍是決定一走了之,但前提也因為有條件去離開,試想想一個身處屯門的年青人,連出去旺角的車費也沒有,他不「印腳」又可怎樣打發時光。
動畫這盤生意
湯:上次《麥兜故事》票房有一千四百萬,今次《麥兜菠蘿油王子》只有五百萬,會否構成沉重的經濟壓力?
謝:動畫的票房情況,其實已經較今時今日的港產片優勝,因為港產片十分講潮流,一旦那陣子外國失去興趣就很改變,反而動畫仍物以稀為貴,給人幻想的空間也較大。而若要看香港的票房,一般來說只能收回三分一的製作成本,一千五百萬的投資收回五百萬便不錯了,所以一定不可局限在本地市場。目前情況當然可能會嚇怕了投資者,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處境,而事實上也是電影業的現存實況,反而動畫相對來說已經較容易找到投資者。當然第二集因為不如第一集成功,往後製作上一定不會如今次般有相若的空間。因為第二集有很多地方已預早收了Presale的費用,第三集的條件會相對縮窄了。
湯:那麼在外國上映時會不會配音?
謝:通常配音版及字幕版會並存,法國就是這樣,反而日本好像就一定要配音了。
湯:「麥兜」其實在內地已薄有名聲,那麼你有沒有積極考慮把動畫引進入內地市場?
謝:其實目前內地的情況處於奇妙的狀態,大家都有興趣,但又無從入手。原因是有根源性的版權問題不易處理,你一做精品就會被大量抄襲,甚至有機會回流香港把現有的市場打垮。在內地上片,票房收入相對低,而且又收不到錢,但發行費用因全國戲院數目可觀,隨時連成本都可能付之一炬。所以我認為不是一合理的生意,作為外行人,對內地的市場不會認為是值得開發的一盤生意。
湯:撇開市場不談,你認為《麥兜菠蘿油王子》於內容上可以打進內地市場嗎?
謝:這正是一個更大的問題,你可以想像要交《麥兜菠蘿油王子》審批,劇本一定只有予人一頭霧水的感覺,所以盲打誤撞肯定只會碰一鼻子灰。
給年青人的忠告
湯:你對愛好動畫的年青人又有何建議?
謝:請先有心理準備,這是一個十分沉悶的行業。我最近剛為政府拍了一個節目,而蕭競聰在說明的序言中正好提到創意是不管用的,創造才是重要的關鍵,而兩者之間卻有千山萬水的隔閡。很多人以為創作動畫頗有趣,但事實正好相反,因為我可以用一個月寫成一個劇本,而去畫的人就要在往後的兩年面對它。一秒中廿四格,你可以想像自己的人生如何渡過。曾有友人本來做會計,但對電腦特技有興趣,結果第一份工作就是為《少林足球》的足球加工,結果兩年多就是不斷為如何去把足球作變形處理費神,可說沉悶到極點。所以年青人一定要明白,由創意變成創造要有更大的魄力去完成,而且並非任何有創意的人均可以成功;事實上,絕大部分有創意的人都無這一重魄力。
湯:大抵我們社會一般都把創意兩極化了:一是沒由來的美化,好像創意澎湃便可以擁有不按條理的刺激生活;二是過分忽視,視之為實際生活以外的多餘點綴。
謝:追求創意都愛看到即時的效果,所以應該去打泰拳而不是畫動畫。搞動畫一個人自我封閉在房間整年,才可以炮製出一段五分鐘的短片,然後最多去參加獨立短片比賽,拿了個銅牌後,換回來是與母親失散數月,那是一份真正渴求的工作嗎?所以我會說創意作為生活情趣又或是從消費者角度出發,當然是一件好事,但假若要投身進創意工業成為其中一分子,肯定又是另一個故事──那可能較清潔工作更沉悶百倍,而畫動畫肯定是沉悶中的集大成者──兩小時的動畫,一秒廿四格,一切有數得計,你可以好自為之!
湯:另一重的虛幻想像,會不會是關於團隊工作的神話式傳說,總有不少人以為那是充滿意見火花交流的快樂時光,所以大家即使有多辛苦,也會有在所不惜的感覺云云。
謝:到今時今日,我已放棄了向身邊人解釋的衝動,他們肯定不明白我在做甚麼。所以創意的完成其實甚為複雜,諸如手段上各式欺壓乃至獨裁的應用,可謂層出不窮,否則根本不能完成作品。他們只會在猜度我要甚麼,又擔心做出來我不滿意又要作大改動。事實上,有時候根本就不可能去解釋劇本,因為製作的人一旦理解錯誤,所造成的傷害隨時會更大。以《麥兜菠蘿油王子》為例,現在的面貌已經過分沉重,因為大家先入為主以為妻離子散就一定如此,但其實自己的目標乃不用去到這一地步。所以到最後有很多地方,我要求把小豬的表情由懵口懵面改成笑臉迎人,數量上多到你不會相信,但我情願如此,因為這些差別根本不可能一開始就令人明白,反而在後期才一次過作處理更有效率。
湯:這一種工作關係似乎破壞性頗大,看來一隊人很難長期合作下去,其中會有太多磨蝕…….
謝:當然如果每人都把自己看成為藝術家,自然吵罵多於一切。但只要對我有信任,明白我是有理據,只不過有時感覺不能用語言表達,而非在無理取鬧。還要接受自己的崗位就是要處理沉悶的工作,默默地去把一個意念完成。
我想關係有如王家衛與他的演員,你要相信他,而且我又不覺得他的演員很討厭拍攝過程,這正是我與隊友的工作關係──甚至與麥家碧也是如此,因為我關心的大多是內在的問題,有時也不知如何去說,所以反而不說為妙。
謝立文與王家衛(或是劉鎮偉)
湯:你既然提到王家衛,大抵我不想說也要說下去。你的作品由發行模式,到風格表現乃至內在的文本對應,如《麥兜菠蘿油王子》中的《春光乍洩》場面,其實一直供人產生與王家衛對照閱讀的聯想。
謝:與其說王家衛,不如說劉鎮偉。最初《麥兜菠蘿油王子》是想找劉鎮偉幫忙寫劇本,但後來聞說要與他商談頗麻煩,所以才作罷。我以為反正他的作品全都看過,不如代入他身分去完成劇本,看看效果又如何也不失為一個好構思,那便是《麥兜菠蘿油王子》的第一稿由來。當然後來劇本幾經改動,劉鎮偉的元素已被去掉了不少。
至於王家衛的關聯,我認為乃兩人對獨白的鍾情,以及表達上都慣用不同人物的角度,去敘述同一命題的緣故,就如《東邪西毒》般,因而教人作出直接的對讀。《麥兜菠蘿油王子》故意在敘述上留下甚多空間,故事是少年麥兜回想母親所說的童年往事,而母親又是聽父親所說的再發揮──在重重折射之下,甚至去到麥兜與觀眾之間的一重關係,每一重都是一張屏幕:父親說不定欺騙母親、母親說不定欺騙麥兜、麥兜也可能在欺騙觀眾,又或是記錯了也說不定。這一種滿是空間的佈局,正好和王家衛的世界相似。
湯:那麼月光寶盒又如何?
謝:對於《麥兜菠蘿油王子》來說,麥炳一直想回到過去,而其中一個可以考慮的工具當然是月光寶盒。既然要用時光機,那當然是月光寶盒。
湯:對,難道會是隨意門?
就是這樣,我們拉拉扯扯才結束了訪談。最後也提及2005年的港產片出現的數量少得驚人。我最擔心的大抵是:今年也不會出現如《麥兜菠蘿油王子》般,充滿閱讀趣味的作品供大家一頭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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