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轨电车》书摘及译后记

everveil

2007-11-02 18:37:43 来自: everveil

书摘
悬崖的青草茂盛的边缘,男人,孩子,停在远处地平线上的货轮(它似乎也趁人稍不注意在片刻之中移动了位置——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把它捞了起来又放了下去——恰好来到了那块最大的积云底下,与此同时,小帆船现在已经来到了它的垂直线上,眼下这一刻,这两条船正好处在一上一下的位置上)似乎都笼罩在一种同样浓密的大块大块的青灰色中,透明而又发
亮,画家完全可以通过某种细微的色调变化把它堆积在画面的整个表面上,满足于通过几点简单的颜色来表明小姑娘的草帽(它的黄颜色,在蓝色的搅和下,带有了一点点柠檬色的味道),
还有她那在风中猎猎飘扬的蝴蝶结飘带以及她橘黄色的长袜。惟一鲜明的色彩由坐在悬崖边上的散步男子身上那件黑色羊驼毛上衣构成。然而,在小姑娘纤弱的腿脚周围,艺术家把大海的背景画得格外鲜明以更加突出那长袜子的强烈色彩。装弹手慢慢地读着钉在墙上位于大朵虞美人中间的那幅绘画复制品的标题:在悬崖上。他又站起身说血肠你说到一个名字它们有的是我的天咱们来看看他们会去哪里找它们天哪除了这个我真想好好地吃它一大口。射手把脑袋转向一侧,很不明白地瞧着他说一大口什么呀?血肠呀还有香肠,装弹手说。他甚至没有笑,穿过房间又转回来直挺挺地站到了桌子旁边而桌子上就架着机枪。好一阵子他静静地跟射手一起凝视着阴影在宁静的风景中缓慢地移动。最后,他嗓音很低惟恐被运弹手听到似的说方才的这通闹腾是第八团弄出来的你以为咱们还我们还……随后他的嗓音背叛了他,死了,于是他噤声不语,死死地盯着树林、山坡、牧场以及在远处悬浮的云彩底下微微泛起波浪的田野。射手也噤声不语。她的心在胸膛中剧烈地跳动。在她下面,几乎垂直的地方,她瞧着却没有看到它们渔船的艏柱每一次落到轻微的浪尖上便有一排浪沫四下里飞溅起来。渔民们忙于清洗渔网然后把它们放置好。其中一人趴在栏杆上,把它们浸在水里抖搂,捆成一节节猪血肠似的,像是褐色的粗蛇随波摇晃。另一个渔民则不时地把它们拉上来在甲板上盘成一堆。船儿离悬崖脚下是那么的近人们甚至可以看清渔网上带褐色条纹的软木圆盘一个个有间距地排列但是在呈圆筒形的大堆的旁侧有时候却互相紧紧地靠在一起,两个两个地或者三个三个地,随后又隔着空当排开。在篮筐中堆放着鱼儿(沙丁鱼?)一条条全都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发出银色的光。她说不要这样瞧我我求求您了我们走吧她们还在等我们您没有听出她在用什么口气问我是不是有夏尔的消息哦我的上帝我请您是的就这样就这样!她又挥了挥手。她能够闻到他的雪茄味,烟草味,她觉察到水塘中青蛙震耳欲聋的鸣唱声她想这些个小小的畜生怎么能她能够看到它们脖子上细腻的绿色皮肤在它们宽嘴底下膨胀起来她感到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山岭的蜿蜒线条带着树木和绿篱的褶裥在棕褐色天空中勾勒出明显的黑色天上只微微地亮着几颗星星。她从栅栏上抽回了她的手,她感觉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青蛙们有一种黑色阴郁的嗓音。射手还能很容易地读出印刷成粗体字的段落标题但是他不得不把书凑近窗口以辨认印成小字体的正文:迄今为止我们只是谈到了陆地上的水对石头和地表所起的作用,但是海洋中的水也会有所作用。风吹在大海的水面上产生波浪,它有时候猛烈地拍打着海岸。大海就这样侵蚀了陆地的边缘,它使岩石和泥土坍塌,它夺下最最坚固的石头并让它们滚落海水中。就像在陆地水的情况中那样,岩石将或快或慢地被海水毁坏,这全依据它们自身抵抗力的不同。当同一块岩石有的部分更为紧密而其他部分更为松软时,那么前者就更不容易被还浪销蚀,就会在大海中间形成礁石或者砥柱。所以在埃特勒塔(图111),在迪耶普①等地,在海边构成悬崖的白垩有的部分十分易碎而另外部分则更为坚固。前者坍塌得更快,于是人们看到在海岸形成了巨大的岩石拱洞它们完全靠最具抵抗力的部分支撑着并构成为石柱。在插图的前景中,代表大海的那些线条既疏朗又密集,在它们之间还留出一些空白,平卧而又有些臃肿,就像是微小的浪沫。在每一个波浪中,构成滩底的卵石似乎被掀起在透明的海水中,就像人们卷起了一张地毯似的,随后浪尖粉碎了而卵石又重新出现在原先的地方等着再次被掀起。波澜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个接一个地前来消亡在海岸上。似乎四处都有玫瑰色的反光在浅绿色的水花上嬉戏。运弹手拿胳膊肘捅了捅射手说噢夏尔罗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听见了吗他妈的这还是念书的时候吗你在读什么?他一把从他手中抢过书,拿到窗口前读着印成粗体字的标题:145.海岸被海浪损毁。他说他妈的我们这样的傻瓜才被毁呢他们在书里讲到了吗?他愤愤地把书一扔。当一个泥瓦匠把那木板的一端抬起来稳稳当当地举在胸口高度时,另一个则蹲在下面,费劲地把一个沉重的支架拉过来因为支架脚有时被一堆石灰渣卡住了,有时还需要用手把碍事的一块砖或一块石头挪开。最后他站起身来,示意另一个工人可以把木板放下后就走出房间再在一会儿之后返回,推着一辆胶皮轮的铁皮小推车。小推车上歪斜地放着一把挖土用的缺了口的圆头铁锹。她感到他的小胡子触到了她耳朵下的脖子上她感到了他的嘴唇她突然感到了他湿润的粗糙的舌头滑过她的皮肤,她颤抖了,手心对准他的胸膛她把他推开,她说不行请放开我这不行我禁止您,她挺胸靠着栅栏并躲开他的脸。在黑暗中他的脸显现出一个隐隐约约的椭圆,蓝莹莹的,只有两个暗暗的点突兀出来标志着他的眼眶另外在他嘴巴的部位还有一个更大的暗点。他扔掉他的雪茄任它落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于是一串火星落雨似的飞散在黑暗中。透过她一直与之搏斗(或者她与之嬉戏)的透明的面纱她那光滑的面孔很像是一种精细的瓷器其线条被一种青草色的薄雾抹得朦朦胧胧。风把她的头发跟面纱的皱褶吹混在一起。她的嘴是玫瑰色的。每当她开口说话时人们都能隐约看到她的牙齿有时甚至还有她的舌头,同样是玫瑰色的和湿漉漉的。当他拥吻她时她紧闭的嘴唇就慢慢地张开像是一个被人咬了的果子。她又闭上嘴并重新躲开她的脸一左一右地迅速摇动不行这已经够了不行我求求您放开。栅栏的木头把她的背硌得生疼。他伸出双臂把她紧紧搂住把自己嘴贴在她白生生的脖子上。他能感到一根动脉在搏动。她连声嘶嘶嘶嘶嘶嘶……他能感到她没有戴胸罩。在她的头上她看到几颗星星在黑黑.的夜空中闪烁。巨大的海鸥(信天翁?)被伸展开的翅膀托举着,在空中保持完全彻底的纹丝不动,悬在空无的万仞之上,比悬崖的顶还略略高上些许,离他们是那么近以至于那年轻女子的阳伞几乎就能碰到它。有时候,由于翅膀的颤动或者为了调整一下方向,鸟儿加强了它的平衡,任自己稍稍偏向一侧滑翔一阵,那也几乎难以觉察出来,它又上升,随后重新安置在它那不可称量的纹丝不动中,惟有长着一双警惕眼睛的脑袋突然微微地转动,转一个角度,朝着一个方向或是另一个方向。它那黄色的钩形角喙,它那洁白无瑕的羽毛,耀眼炫目,突显在比天空之蓝还更蓝的颜色中,在静悄悄的气流中轻轻的风儿以一种闪电般的速度滑过它那轮廓微微鼓胀的身体。毫无声音,毫不费劲,它在那里,优美地存在着,被空无所托,抗像是某种挑战并非仅仅对抗重量法则而且还对抗静止与运动之间不可能的结合,仿佛凝止的大海、地平线上的货轮以及堆积在远出的玫瑰色云彩那样。
……



译后记
---------------- 余中先

作为一个翻译工作者,我跟法国作家克洛德·西蒙(ClaudeSimon)是有缘的。
记得那是1985年,我刚刚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世界文学》编辑部不久,克洛德·西蒙荣获了诺贝尔文学奖,《世界文学》决定发表他的小说《农事诗》的选章以及他在诺贝尔文学奖颁奖仪式上的答词。读了他的答词,我对西蒙的小说观和创作法有了一定了解,而读了《农事诗》之后,对他的小说创作也开始有了直观的印象。
回忆当时印象,总起来说,我觉得西蒙对线性文字背后的形象的处理透着一种平面感甚至立体感。他特别善于把绘画所能表现的画面,甚至把电影所能表现的动态形象,用线性的文字流畅地表达出来。在一篇题为《战争·农事·历史》的书评中,我用这样一句话来概括这部小说:“在呈单向线性的文字上展现的一幅在空间上和时间上具有同质的战争——农事——历史折映在作者内心上的景象‘三折画’。”
多年之后,我翻译了西蒙的小说《植物园》,这是我翻译的他的第一部作品,通过逐字逐句细抠,更是对他独特的写作法有所领会。在《植物园》这部自传性作品中,西蒙把回忆的碎片铺展为“植物园”中“苗圃”的形状,他按照这些记忆片断涌入脑海里来的顺序,按照它们不同的质量和数量,把它们细细地叙述出来,或用一个句子,或用一段文字,或者一页篇幅,或用长达数页的一章。当时,我这样概括这部自传小说的内容:“被散栽在花圃中的记忆碎片。”
而这次翻译《常识课》和《有轨电车》,给我留下的也基本上是同样一种感觉。这两部作品都称为小说,但都有个人回忆的痕迹,跟中国读者所熟悉的《佛兰德公路》和《植物园》如出一辙。
《常识课》写得比较早,出版于1975年,通过三个在战争中陷入困境的士兵,写到了战前战后的种种生活情景。三个法国士兵已经被德国军队包围住了,但他们的思维没有被围困住,它们依然活跃,通过一本在架着机枪的桌子上摊开的小学生教材《常识课》,他们有滋有味地欣赏起一幅幅插图来,而那些插图不仅给了叙述者回忆种种生活场景的机会,也给了读者无穷遐想的自由。作品从硝烟弥漫的战争画面中一下子跳进了一本学生课本的文字中,又从常识性的插图与文字说明中一下子跳到了色彩纷呈的种种回忆中。可以说,西蒙如孙悟空翻筋斗似的一会儿钻入画中,一会儿跳出字外,一会儿身处现时,一会儿又遁入记忆,何等自由地操纵着文字。凭借着这样的叙述手法,西蒙把《常识课》写成了一本不仅要用眼睛看用嘴念,而且要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的小说,读者需要同样地运用想象力透过字面去寻摸作者所揭示的过去、现在和将来世界的面貌。
出版于2001年的《有轨电车》是西蒙最近的作品(不知道会不会是他最后的作品,因为目前西蒙已经高龄八十有九了),它的自传成分(或者不如说回忆录成分)比他以前的作品明显地更多,这显然是处于老境中的作家情不自禁的习惯所致。《有轨电车》以作者家乡地中海海滨某小城的有轨电车这一条线(空间上的一条线)为纽带,写出了电车线两端(以电影院为标志的市中心和以卡西诺赌场为标志的海滩)以及沿途十五公里风景线(主要_是新楚住宅区、成片的葡萄团、一个网球场)的种种物质面貌.而从这两点一线所组成的空间中展开的,则是从过去到现在活动于这些地点上的人物形象以及故事片断,当然,这些形象的描述和故事的叙述都带着很大的跳跃性,不时地从一个地点(或一个人物、一个情节)位移到另一个地点(或另一个人物、另一个情节),而融入这一跳跃性的,则是画面的生动(颜色、气味)和人物形象的鲜明:在这篇小说中给读者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当数那个脸上始终漠无表情的残忍的女仆。其次就是永远病恹恹的妈妈,还有动作极其“经济”的老年病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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