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村民》——子石的故事

（念头）
2007年的一段时间里，子石每个周末都要开着自己那辆叮当做响的小面包车，从城市赶到160公里开外的一所破落村院中居住，他正在着手改建自己与友人刚刚租下的这处荒废民宅。这处民宅已经多年无人使用，年久失修，房间内外堆满垃圾和杂物。刚刚入住的时候，睡觉必须依靠帐篷和睡袋。但是子石觉得这房子有个好底子，他相信只要用心修整，这里将与童话小屋无异。

租下这处房子来自一年前的灵感乍现。当时子石和朋友同做短途秋游，北方山林在秋天所彰显出的班驳色彩扑面袭来，他们瞬间产生了一个念头——就此要有一处别院，眼前偶尔消闲，将来用做养老。其实当时几乎没人把这个谈资当成真事，唯一表现出极大热情的就是子石。接下来他积极的与当地人联系，打听可供出租的小院，并拉着那几位朋友组成了乡村看房团，一村一店的挑选房源。

浏览过的房源并不算少，但总有这样那样的缺憾让人不甘。当大家的心气基本被磨灭怠尽的时候他们遇见了这处房屋。房屋位于一处山谷的出口，左右并不与其他村民相邻，独立而静谧。一条两米见宽的小溪经过门口向山谷之外流去，虽细弱但绝对纯净。大家发现，与这山林掩映的难得环境相比，房屋的条件已经不再重要。没再犹豫，他们就把这里确定为最终落脚点。

只是曾经一时兴起的约定并不能成为行动的依据，到了这个牵扯投资的环节，有人打了退堂鼓。事实上当时估测的投入预算非常有限，并且大家分摊，但关键是没人知道这笔钱花出去会有个怎样的结果。最后留下来的合作团体只包括子石夫妇和另外一对夫妇，他们决心要把这件事继续执行下去。朋友的想法相对简单，只要预算不变，可以投资，但因生活状态的限制，恐怕出力是没指望了。这在子石的眼里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局，他不介意自己再多出把子力气。基于自己的兴趣，他甚至把修房子当成一件美差。

就这样，子石的生活从2007年真正的改换轨迹。一开始，房屋的修整工作只能在周末进行。虽然时间看似有限，但他已决心不再用城市节奏逼迫自己，只讲求悉心享受这建设家园的过程。一砖一瓦一石一木在手中不紧不慢的起落，小水坝修好了，篱笆修好了，院墙修好了，门窗修好了……他在日记中用自己的语言记录着工程进度，“筑一道心灵的堤，阻拦命运之洪；设一线生活的篱，让我与世远与人更近；砌一面理智的墙，囚宿本性里的魔；开一扇空间的窗，让自由飞出，并能回家。”

就在那几个周末，他开始感觉到自己像一位真正的乡下人，每天灰头土脸的劳动，吃住都要从简。然后回城继续自己的市民生活，接连五个工作日上班下班，挣钱养家。然后又进村……如此往返之间，城市生活和乡村生活在子石身上频繁切换，他免不了要在一种比较中思考自己的答案。当他偶尔坐在院前休息时，面对眼前的山林、阳光、溪水和偶尔跑过的动物……他开始衡量这一切与城市里相对物质富足的生活到底孰轻孰重。

当他考虑完毕，便回城辞职去了。

（房子）
离开城市之前，子石辞掉了他与建筑相关的工作。但这并没有成为他和建筑的一次告别，相反，他开始了自己与建筑的蜜月期。

在设计院打工的那段时间，子石不直接参与房屋的设计建造，但他已对建筑的结构、材质、流程有了起码的认识。他把这点专业知识留给了自己，开始对这处山野村居进行了完全DIY式的改造。改造掌握两条基本原则：首先是功能为要，要适合城市里带过来的居住习惯，水、电、下水、采暖都要跟上；其次是节约为要，除了自己动手，材料也要在功能达标的基础上严格控制成本。

供水来自地势较高的一处水井，利用虹吸原理直接引入房屋。电源直接从院外不远的配电盒接入。下水完全自己动手，他修建了一个沼气池，并按原始方式制作了污水过滤装置。在他把卫生间移入室内时，有村民过来瞧热闹，并建议他不要把“这么脏”的地方放在屋里。

城里人对乡村宅院的童话式幻想没有被复制在这处房屋上。没有什么油画中木石搭配的原始小屋，也没有什么红砖青瓦的乡土民居，子石大量采用的是水泥和空心砖——这是完全现代而廉价的工业建筑材料。他非常看重这些本地化且易于得到的建材，不但可以压缩造价，也非常方便自己动手。比起造作出来的“自然朴素”，他觉得顺应条件才是真正的自然而然。

最后，子石在原本的房屋旁又起了一间宽阔的厨房，这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又一项乐趣——下厨烹饪。现在这间厨房仍然是他活动频繁的场所，每每有朋友登门拜访，子石全靠在这里料理丰盛的宴席。即使自己一人，他依然喜欢在这里做得两个精致的小菜，来充分享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乐趣。

几年过后的今天，子石的工程依然没有划上句号。他目前还要院旁修建一个暖棚，用做冬天种植之用。还要修建一个壁炉，专供友人前来围炉夜话。当然最终房屋的取暖也不能指望这个壁炉，他想再修建一个锅炉房并结合太阳能最终解决冬日采暖问题。

修整一新的房子被命名为“同晖小庄”。“同”和“晖”分别出自两个合作家庭中孩子的名字。一开始，子石和朋友就希望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的孩子，生活不但可以换个样子，还可以用自己来定义这样的生活。除此之外，这个名字还有很直接的含义——梦想因相互支撑而遍布阳光。

（劳作）
“同晖小庄”的一面窗户上挂满了以小庄为背景的友人合影，这些都是朋友组团拜访时留下的纪念。在过去的几年里，子石通过小庄认识了太多的新朋友，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心态的人陆陆续续找上门来，他们像记者一样问着千奇百怪的问题。

子石常被人问到自己是如何解决生计问题的。这是大多数人眼中的难题，一个城市人进入乡村，不能只讲心灵的充实，现实问题无可避免，终归还是要吃饭的吧。

按照子石选择乡村的态度来讲，他要做的首先是降低对钱的需求，然后才是赚取收入养活自己，不然钱怎样挣都不会有完，又将坠入难得摆脱的怪圈。他从未想过在村里生活可以成为挣钱的买卖，他只求一切可以维持生活和同晖小庄的运转就好——“维持运转”是他现在提到物质追求时最常使用的四个字。按照他的计算，每月有四、五百的开销就可活的相当自在，而并不需要更多。他不想从城市来到乡村只是换汤不换药，应真正改变自己的物质观念，不再为钱而消耗自己的身心。就在那些形形色色的拜访者中，不乏有些带着生意头脑而来的，他们希望通过以子石为渠道来开发乡村产业。只是子石觉得那些只以盈利为目的的提案根本没有顾及村里的资源保护，所以他从来都婉言谢绝。

子石自从有了离开城市的念头，就没太把生计问题当成一个行动障碍。他说：“我没想那么多就直接做了，什么事一想多了就做不成了。”关于赚钱的事他自信有一种“天赋”，正如他曾经向其夫人所承诺的那样，“您跟了我，这辈子大富大贵是没指望了，但我能保证的是，如果有一天发生了什么事，全世界90%的人都没工作了，我一定还是那个能挣钱养家的人。”

这是对自己双手的一份信任。他是一个动手能力超强的人，热爱劳动，做家具、修房子、接水接电、下厨烹饪……这些活他都接得住。时间长了，子石就成了村里认可的能人儿，村民开始习惯雇他干活。一笔笔小额收入加在一起，也能成为一项踏实的收入。比收入更为可贵的，是子石开始真正的融入了乡村社会，和乡亲里道建立了联系，已是乡村中的一份子。

接待游客也是“同晖小庄”现在的一项收入来源，包括出售自产农产品，提供餐饮服务。子石和合作者制订了“有限经营”的若干条款，他们不想把这里变成一处“农家乐”，不想把生活目标变成经营目标。所以他们提出“有限经营”的概念，即以自我需要为主建设小庄，兼具接待功能。而接待的所有收入都将继续用做小庄“维持运转”之用。

当然，小庄最后也并没有太多的游客。当地并不是什么旅游去处，没有人专程到村里游玩从而有食宿需求，来来往往的从来都是一些自家朋友，外加很多朋友的朋友。有趣的是，这些人来到小庄，往往喜欢表达自己对小庄式生活的向往之情，少不了顺带抱怨自己在城市的困惑与疲惫。可抱怨归抱怨，向往归向往，但凡一觉睡到天亮，无一例外的又拍拍屁股匆忙赶回城里。这样的故事听多了，子石一度打算拍摄一部城市生活的山寨情景剧。

找到子石的还不乏一些大项目，例如一些乡镇企业会邀请他参与企业管理，对于当地来人来说，子石这个有着丰富城市从业经历的人属于难得的“外脑”。最近两年的“大活”则是从个人手中接下的。两年前，一位当地人士要平地起楼盖新房，对于所能拿到的方案都不十分满意，最后他找到了子石。在这位人士眼中，子石把“同晖小庄”修建出完全不同的味道，定会为自己盖出一座不一样的小楼。子石接下了这个活，从设计CAD图纸开始，完全自己亲自上手，而后再与工人打成一片，每天在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指挥。这座建筑最终完成了，不但深得主家认可，还成为小庄客人每每参观的对象。说起这座房子，子石引用了一句“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他说以前做过建筑，知道那些建筑设计师自从走出校门后只坐在电脑前画图纸，可能永远没有机会亲自盖一所房子，而这是建筑师的最大遗憾。在他看来，正是自己选择了一片不一样的土地，从而有机会真正完成了自己的建筑梦。那一次，他在自己的博客上写下一句话，“我用了40多年的时间才实现了儿时的梦想——盖房子。”

（渐变）
2010年，子石回到城市里居住了两个多月，这是他近几年在城市里最长的一次停留。这次回城主要是为了装修居室，现在他的夫人和儿子还都居住在这里。夫人一直期望能重新美化一下他们的居室，她知道现在正是子石完成任务的最好时机——这几年子石完全在和房屋打交道，工程上的事驾轻就熟。

子石也请求夫人达成他的期望，他在反复游说夫人尽早办理退休和他一同回小庄落脚。有了这些年的经历，他完全相信在小庄可以获得最美好的生活。

子石觉得乡村生活赋予人的不仅仅在于闲适的日子，更重要的是能完善人的心智。三年前，儿子面临毕业求职，子石突然发现儿子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并不能帮助自己独立面对社会。他把儿子带到小庄和自己生活了一年，让儿子参与劳作，磨练心性，学习勤劳与简朴，并启发他从不同角度去看待社会中的种种现象。一年过去了，儿子回城后顺利找到一份工作，之后一直在岗位上踏实肯干，深得公司认可。这件事情成为子石印证自己理论的实例，时常向人提起。

不论如何，现在子石依然独自在享受小庄的一切。当初合作的两个家庭共计四人，只有他成为一位地道的村民。朋友大都关心他的日子会否寂寞难耐，而这种关心却是非常多余的。他没有孤独感，相反日子过的充实丰富。他眼下有四条狗和六只猫一同做伴，还有一些鸭子和鹅要照顾。除了完成自己的日常劳作——修缮房屋，制作家具，整理庭院，给动物做饭，给自己做饭，捡柴，整地，种菜，收割……还要继续去完成其他乡亲交代给他的事情，不论那些有偿的亦或义务的。到了夜晚，他会在电脑上继续设计自己想象中房屋，考虑出若干完全不同的方案，同时整理记录自己生活的照片，再写下一些属于自己的文字。

有一次小庄来了几位客人，其中一个30来岁的年轻人显然被这里的生活完全吸引住了。他问子石：“您看我行么？”子石告诉他个性化的生活方式不一定可以复制，但他对这位求教者讲：“我很后悔我过了40岁才想明白一些事，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会在你这个年纪就离开城市。”

有人问子石，“你和朋友共同创办了这座小庄，朋友一直留在城里，你却一人在这里承担一切，你不觉得吃亏么？”这种现代社会的标准式意见让子石无奈，“当初如只有我一人有此念头，我是很难有行动的决心的，多亏朋友的无间支持，才把一个童话变做现实，现在我能在这里过上我梦想中的生活，全赖当初朋友给予我坚实的心理保障。这事不亏，而且我才是那个占得便宜的人。”在合作初始，子石和朋友在协议中重点对“心态”做出了相关约定，“其实心态才是这种合作的基础，至于协议只能算废纸一张。”

2011年的春天，小溪里的冰雪尚未完全消融，子石则趁着气温回升又去帮乡亲盖房子了。他最近还有两个计划等着启动，一个是设计并实践一座完全适合当地气候地理条件的节能环保住房，借这个“样板间”来探讨如何改善当地人的生活条件和居住习惯；再有就是找一个理想处所建立一个公共图书室，把自己和朋友捐助的图书与当地人共享。同时小庄的合作机制也不断改进，他们开始考虑吸纳更多的合作者。“同晖小庄不是属于某个人的，他应该属于社会，属于这一类人的共享资源，合作者的年龄要形成梯次，让这个梦想可以传承下去，而不是某个人不做了，这个事就荒废了。”这是子石给予同晖小庄的最新定义。

这位半路村民和与他有关的小庄故事，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