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届白烂杯白果A】大水 by桥东里
2011-07-30 13:59:56 来自: 萌兽犹赞
作者： http://www.douban.co
我从北地向东南旅行，绕道访了我的家乡，就到S星。此番归来，是为给创造证续期，再过几日，便要过期了。倘若没那件物事，便失了掌管世界的权力，于水面上行走固然不能，能量亦未必再等同于质量与光速之平方之乘积——你总该知晓将显现于观察者眼前的光速固定于每秒三十万公里是如何一件难事罢，即便于我这样一个上帝。世界或终归将陷于无序之混乱，却不好出自我之手，虽然那是我内心所一直暗暗向往的。
续期一事解决的迅疾与顺利，颇出乎我的意料。我本对官僚机构是早死心的，于是预留了多一倍的时间，归程远在数日之后，谁知近年他们或是知耻而后勇，竟果敢了些，便无端有了多出来的几日。旧友是无从访起的，只得成天流连于酒楼之上，温一些酒来招睡。
那日就在酒楼上遇见了他。我已在酒楼上闷坐了多时，那里除我之外只有三五张空凳子，侍者静默着，低头做自己的事，我不惯使唤人，酒也不多吃，渐渐地觉得孤独起来。听见后面上楼来的脚步拖着走的声音，带着一点新鲜地回头去看这个空间的新来客，恰巧他也抬头来看我。
“啊，是你。”
“啊，是你。”
两方各自呆了一呆。我随即想到，他与我同读的那些年月之久远，早已遗失在时光之外了，不能想到今日竟然在此相遇。这么说，他没当上上帝是笃定无疑的了，否则便会存在于另一个平行宇宙之中，定然不得与我相见——这个念头使我吃了一吓：他是我最优秀的学友，何以竟会做不成上帝，而寄生于我的世界里？
“一切可好？——你怎会在这里？”我请他坐下，斟了一杯酒，问道。
他苦笑了。“自学堂肄业之后，我就一直在S星。”
“做些什么事？”
“哪里有什么事？无非是讨生活。设计各种生物的具体形态什么的。”
我知道这类活计，可也仅限于知道罢了。长角不长角，是肉食性抑或是杂食性，有无嗉囊盲肠之类的附件，那些实在是一些太细碎无聊低级的琐事，不用我去操心，所雇佣的员工自然会去打理，不消说是在我将诸如双螺旋分子这样的基本结构设定完备之后。
不过话说回来，我在学堂也干过这事的，那是在……往事倏忽浮现于我生硬的内心，找个共同话题的想法让我微笑着谈起它来。
“你仍记得学堂的事否？”
“如何不记得？我们一共有多少人，大约四十一二罢。”
“四十二。我是确凿知道的，因为我学号排最末一位，就是四十二。”
“呵呵，我是第十三呢。”
“可见你入学成绩很不错呢。我是贪玩的人，哪里懂得什么念书。”
“小时了了，”他沉吟了，“老话是不错的。”
我见他愁苦起来，赶忙抄起话头。“学堂的先生如何教我们，到如今我仍不能忘——入学之始每人就得了一个宇宙，各自平行，看学期结束后谁的经营好坏。”
“你是贵人多忘事，”他说，“每人哪里有一个宇宙那么多？便是一个地球罢了。”
噢，确乎是这样的。当上帝久了，便以为当学生那段时日像今日这般，手中亦有整整一个宇宙。实则不过区区一个地球——这是一号，那是二号，乃至三号、四号，那我的便是四十二号地球了——连银河系都是日后实习才有掌握的资质的。
不过他倒是显得热切了，脸上的瘢痕也似乎明亮了不少。“每周一小考，那次我得了第一名。……”
我便记起了那些往事。学堂的先生教的，乃是一种极端复杂、繁复而晦涩的符号体系，包括分发到我们手上的那些在内的全部宇宙之运行即维系于此。若用简单至极点的类比来做说明，与地球（非得声明是我的“那个”地球不可）的人类发明的那种被称作数学的游戏颇有几分相似——却也只是几分。不过数学使用的是数字与数目有限的几个符号，我曾经学的那个，宇宙间的万物都可纳入证明过程，不论是符号、实体与不存在的虚物，而同样一个公式，代入的值一旦变动，得出的结果便大相径庭。
“……题目我还记得的，一字不差。”他猛然间问我，眼睛简直要发出光来，“你要听么？”
我顿时有些慌，嗫嚅起来。“要的，要的，为何不要？”
“我怕你事忙，你是做正事的人，我是知道的，不比我这些无用的废物……”
“哪里，哪里。”我赶紧说。
“那我便背给你听——很快的。‘设X等量于X的所有量。设X等于冷。十二月是冷的。冷的月份等于十一月到二月。有四个冷月，四个热月，还有四个不冷不热的月。引入Y。设Y等于陨石来临的月份，等冷月数接近四时，Y则接近无限。未来的冷是无限的。未来的热就是未来的冷。’你在听么？”
“在的……我委实是不记得这题目了——”
“我得了第一名。”他不理我，自顾自地说。
“——只记得我答差了。被扣了分。”
“那你的地球如何了呢？”
“还能如何？那道题的分数不低，所以我害惨了。那是在白垩纪罢，陨石降临，将恐龙都灭绝了。无奈，我只得设计了新的生物形态，一种叫做‘人’的小生物，那是别的同学的地球所没有的，来占据空出来的位置。总之，没意思得很。”
“人？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想必不如恐龙有趣。在我那里，它们进化得很快。”
人或是没有恐龙有趣罢，不过，即使如此，到现在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新的生物又在地球上繁衍生殖了。宇宙便是如此。你欲不习惯亦不可得，然而也没什么不习惯的。想起来，要不是这番话提起，我真不记得人这种微末而卑贱的生物了，甚至于地球，也只是年少时的玩物，早被抛诸脑后的了。
酒过数巡，他的脸色缓和过来，仿佛回暖的冻土。我终于大着胆子问：“说到底，你究竟是为何到了这里？我是说，你不本该像其他人那样，去当一个上帝的么？”
他现出茫然的神色。“我也不知，或是毕业考弄砸了罢。然而我自觉发挥尚可，不至于拿不到创造证的。唉，谁知道呢？”
“那次考试我倒还有印象，那道题我答了不短的时间……”
“哈，我也记得！”他兴奋起来，指手画脚地说，“竟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卷子呢。我记得题目是一道关于‘太水’的函数……”
“‘太水’？”我疑惑起来。
他确定无疑地点头。“正是。不消说，要解这道题，首先是把‘太水’展开为‘太一生水’，然后代入函数自身来求答案。”
“‘太一生水’？”我越发摸不着头脑。
“你连这都不知？”他摇头晃脑，惋惜之意溢于言表，于是背诵起来，“‘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天地复相辅也，是以成神明。神明复相辅也，是以成阴阳。阴阳复相辅也，是以成四时。四时复相辅也，是以成沧热。沧热复相辅也，是以成湿燥。湿燥复相辅也，成岁而止。故岁者湿燥之所生也。湿燥者沧热之所生也。沧热者四时之所生也。四时者阴阳之所生也。阴阳者神明之所生也。神明者天地之所生也。天地者太一之所生也。’……”
一时间，他全身发出神灵一般的光辉，仿佛历史被扭转了，实现了成为上帝的理想。
“咦，你为何如此错愕？”他察觉我的不自在，随口问道。
“呃，这个……我记得题目似乎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那还会是什么？”
“难道，难道不是‘大水’吗？”
他惊惶起来，手足无措，气息紊乱而粗重。
“‘大水’，”我缓缓说，“题目确乎是这个。我之所以有印象，是由于须代入二零一二这个数值才能在给定区间之内展开方程式。我是误打误撞做对的，从考场里出来还和另几位同学对了答案。定然没有错。”
他呆在原地，面如死灰，过了半晌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不是‘太水’么？我竟看错了一个小数点？难怪一分未得……”
“还有一件事，可资证明我解得不错。我那地球后来便发了大水，适才所说的那‘人’全数灭绝于此，正如恐龙那回一般。虽然有点不舍得，好在旋即拿了创造证，整个宇宙都交与我，就懒得去管那里了。如今水早退了，兴许又有了别的虫豸在那里蹦跶吧，却是我无暇理会的了。”
我见他一言不发，心灰意冷，不觉也有些黯然，便劝他酒。还问起他后来的事。
“还能有什么事？像我这般全答错题的人向来也不甚多罢。反正我的那个平行世界是被收走了的，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么？”
“就是寂灭了罢。”
“正是。这若干年以来，我自食其力，虽然潦倒，倒也自由，只是有时候常常想起我的那个世界。做不成上帝并不觉得可惜——或许也有那么少许罢——可惜的是那上面数十亿的生命于刹那之间就被抹去，如同一块黑板上面的字迹，不知道去了何处。我固然知道他们是毫无痛苦，寂灭么，整个宇宙的事，哪里会有什么痛苦？可是，你是做了上帝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
他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就是——”他凑近了，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世界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我万料不到他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地站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世界的精魂或者正在何处游荡呢。我是说，难道没有那么一点点或然的概率？你敢打包票么？”
我悚然地推开他。“或许有罢，我想——谁来管这等事？”
“啊哈，啊哈，”他出其不意地笑起来，发出被捏住脖子那样的笑声，令人颇不舒适。“对了，谁来管这等事？我一定是昏头了，想这个！”
于是我们便唤来侍者，再加了一壶酒。不过话似乎已说尽，相对只有静默，喝起来就觉得那酒过于辣了。待酒喝完，他便起身告别。
“你早点回去罢，此处没什么好留恋的了，你那里才是做大事的地方。”他又念叨做大事什么的，有点叫我厌烦。他又如何知道做上帝的烦难？大部分时间都做些无聊的事，耗费了时间——然则时间若不拿来耗费，又有些什么别的用处？正如生命不拿来灭绝，还能叫做生命么？宇宙不也是如此？这样一想，便不大觉得苦闷。我这些年多是这样过来的——怎样过，还不是过么？
但我懒去多说什么。就草草道了再会，彼此都抱着毋庸再会的想法，在这冷天里转身了。他下楼时，我听得趴在柜台里的侍者在哼唱，“前尘硬化像石头，随缘地抛下便逃走，我绝不罕有，往街里绕过一周，我便化乌有”，哼哼唧唧，像是肚子疼似的，除此之外，模糊不辨，也不知道在唱哪首过时的曲子。
我环顾四周，又只剩我一人。放下酒钱，亦下楼去，又站在这宇宙里。天又冷了些，然而也更爽利了。我跺了跺脚，向前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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