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贝多芬在中国》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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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08 22:12:44 yunalso
第一稿 1999年夏
2003年九月定稿
第四稿汲取了上海师大〈青铜之后〉社青年朋友及我女儿的几条修改建议,特此致谢。
第一幕 维也纳
(剧场灯光全熄后,音乐声响起:贝多芬第三交响曲第二乐章,大音量。音乐进行1分钟后,在一束灯光追随中。贝多芬踏着此乐章的节奏从观众席后缓步走向舞台、走上舞台。乐声降低)
贝多芬:今天,我死了。公元1827年3月26日,我--路德维希•冯•贝多芬在维也纳死了。
(指向他刚来的方向)我在施瓦茨帕尼豪斯居所的工作室仍然一片狼籍。断弦的大提琴、乱成一团的乐谱、牛角听筒、谈话册、鹅毛笔、破咖啡杯、烛台。那是我的滑铁卢。(天使上,在一旁屏息静听,而贝多芬未加注意)贝多芬就是这样结束他的战争的。我的肉体倒下了,但我的音乐胜利了,它将被流放,不是悲惨地流放到圣海伦娜岛,而是胜利地流放到整个欧洲、乃至全世界。
死而无憾!
(音乐声提高,贝多芬沉默片刻,凝神聆听后狂喜)
哦!听到了!我能听到音乐了!我的音乐!我不聋了!(突然醒悟)噢,一个灵魂是不存在耳聋问题的。这么来说,死,有时并非是一件坏事。
(音乐再度提高。贝多芬走到舞台一侧,向刚才走来的方向眺望。)
天使:现在,您的葬礼开始了。
贝多芬:您是……
天使:我是来领您去天堂的天使。但我也是您音乐的崇拜者,是个“贝多芬迷”。因此,我很荣幸担任现在的 使命。
贝多芬:很荣幸见到您。但您早就在我的音乐中出现过——
天使:——是的。而且有许多次,其中我最喜欢在《庄严弥撒》第四乐章<降福经>中的那段出现……
贝多芬:……用独奏小提琴奏出的那段……但今天您却是在我《第三(英雄)交响曲》<葬礼进行曲>中出现的……
天使:那是整个维也纳在为您举行隆重的葬礼。请看,两万多人聚集在广场上,几支交响乐团一起在演奏您的<葬礼>。请听,雄伟的斯特凡大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所有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我该带你去天堂了。“怜恤人的人有福了”,“饥渴慕义的人有福了”,“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这一切是您应得的。
(贝多芬欲走又止,再次向广场方向眺望,恋恋不舍。)
天使:(催促地) 您是可以没有遗憾地离开的!
(音乐轻下去,贝多芬转身跟随天使,边走边喃喃低语)
贝多芬:没有遗憾,没有……遗憾……
(此时,《贝多芬第十交响曲》的残篇乐声热烈升起。贝多芬震惊,停步,又转身冲向舞台中央。)
贝多芬:第十交响曲!不!怎么能没有遗憾?!生命怎么能没有遗憾?!我死了,但我的灵魂也老迈糊涂了吗?难道我被维也纳的葬礼场面弄得忘乎所以,忘记了巨大遗憾了吗?
(对着天使,又对着观众)
贝多芬:我遗憾:时不待我,许多作品没有完成:第十交响曲、呈现给巴赫的一部作品、降B大调钢琴协奏曲、第十七号弦乐四重奏……
我遗憾!若不是耳聋,我早已走遍半个世界。可最终,我甚至没去过巴黎、伦敦、阿尔卑斯深山群峰。但,最遗憾的是没能去中国!
(音乐降低 温暖的回忆)
贝:还是我在乐队当中提琴手的那年,布谷鸟刚开始在莱茵河对岸的树林里鸣唱,我病倒了——
天使:您的好朋友阿芒达牧师看你来了——
贝:你也知道——
天使(神秘地一笑,继续说):——他给您带来几本书,其中有本利马窦在中国的札记。
贝(兴奋的):我沉浸在这本书里,看得几乎忘记了病痛。一生唯一的这次长时间卧床养病,成了神游中国的美妙时光。迄今还清清楚楚记得利马窦对中国人有趣音乐生活的介绍——
天使:他说,中国人没有键盘乐器。但他们很欣赏传教士带去的那几件欧洲乐器。利马窦深信,以中国人对一切优美事物的天真般喜好,如果他们能听到欧洲的键盘乐曲、管弦乐曲,一定会非常喜爱的。
贝:从此,我向往着遥远、神秘、文化昌明的古老中国。到了老年,我还曾想象着,自己去了中国,甚至在利马窦生动描写过的肇庆、南京、北京指挥演出我的协奏曲、交响曲、弥撒曲,那将是怎样的激动、幸福啊!
(贝多芬陶醉在想象中。此时音乐声提高,他犹如梦中惊醒)
贝多芬:但,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天使:(紧接着) 这是可能的!
贝多芬:(急转身、急切拉住天使的手)真的?这怎么可能呢?
天使:上帝洞察一切!我临来前,他就嘱咐我,破例允许您的灵魂去中国。(又犹豫着),可是,巴赫、莫扎特、海顿,许多您的亲友,尤其是您母亲,已经在天堂门口等您了。
贝多芬:(亦犹豫着)母亲!我最思念的母亲!可是中国、我向往的中国……
天使:如果您愿意,上帝甚至允许您在中国逗留到新千年来临—逗留一百七十多年。
贝多芬:在中国逗留一百七十多年!这多美妙呵!但是,我母亲她……
天使:其实这问题不大。因为就像聪明的中国人猜到的,“天上一日,世上千年”。这些年在天堂不过四个多小时。我会安排您母亲他们等一等的。
贝多芬:太好了,那就……
天使:(打断贝多芬)还有一件事,才是您要三思的。在中国,您必须做一个真正的灵魂。那就是说,您只能无声无息地存在着,就如一个隐身人,无论如何不可参与其事。因为一旦参与,您将被卷入东方生命轮回系统,变成一只壁虎、一棵树、一朵蒲公英、还是一个人……最终的结局,惟有上帝知道。
(贝多芬思虑、徘徊犹豫着,最后)
贝多芬:我决定了,先去中国!我会牢牢记住您的忠告的。
天使:好吧。(然后用极其遥远的目光望着观众席方向)170多年里,您的音乐,会引发出许多故事。我还会去中国几次,把您带到几个您应该亲自经历的地方去。现在,该走了牢牢记住,您只是一个世人无法感觉的灵魂。千万记住,您母亲他们,在那儿(天使手指天上)等着您。
(贝多芬慎重地点头,天使拉住他的手离开。灯光灭,音乐声提高) -
2007-10-08 22:13:36 yunalso
第二幕 鸦片战争前夜•广州
(贝多芬《第六(田园)交响曲》第一乐章持续1-2分钟后,灯光照亮幕前。贝多芬漫步上台。音乐稍轻)
贝多芬:如愿以偿,来到了中国。这几年,我一直兴致勃勃地周游在中国最古老的一片地方:从泰山到北京,从运河到黄河,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村庄,都凝结着成千上万年的文明历史。甚至这里的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都散发着远古的气息。这里,甚至时间,都和我们欧洲不一样。时间在这里像黄河水那样,从地平线上静静漫过来,又缓缓向着大海流去。
一切都太新奇了!
(天使上)
贝多芬:我目不暇接,竟然停止了作曲。不过,等天使来了,我还要请教她:一个灵魂,还有必要作曲吗?
天使:贝多芬怎么能不作曲?即使是灵魂。
贝多芬:噢,圣洁的安琪儿,你好!我母亲怎么样了?
天使:你放心,她很好。你有一位多么慈爱的母亲呀!
贝多芬:是的。但我发现,这样的母亲,在中国比在欧洲多得多。
天使:像你这样的儿女,在中国也比在欧洲多得多。
贝多芬(笑):是这样。这是一个更富人情味的民族。可使人痛心的是,那么多朴实的人,却常常不能像人那样活着。
天使:你——一个灵魂,还得忍受这一切。我来,是要带你到广州去。一位叫约翰•亨德尔的青年人在那儿的一家英国洋行任职。他是位优秀的小提琴手,您音乐的热烈崇拜者。我们快走吧,有些事情恐怕就要发生了。
(天使与贝多芬下。音乐渐轻。幕起,可以看见那儿有一段象征性的墙,墙上有扇中国式木格窗。
约翰.亨德儿下班回来,从舞台一侧上,走进门去。透过窗,观众依稀可见他稍事整理了一下,便拿出小提琴拉了起来。
贝多芬《F大调小提琴浪漫曲》升起
过了一会儿,贝多芬出。他边倒退边向远处挥手,显然是在和天使告别。然后,他静静地走到门外,边散步边听音乐。
又过了一会儿,中国青年林秀才脸含怒气急切上台。他是一位医生,斜挎着一只药葫芦。音乐声使他的脚步放慢,神色渐渐缓和。他取下药葫芦,挂在一棵树枝上,然后在窗外一石凳上坐下,陶醉在音乐中。贝多芬在一旁注意着他。
乐曲结束。林秀才深深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在门口徘徊犹豫着,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敲门。
亨德尔开门,见林,喜出望外)
亨:林,你终于来了!半个月没见到你了,我一直在等你。
林:亨德尔,你好。其实,我来过好几次。
亨:那为什么不进来?
林:我来,是要……可每次,听到琴声,我就不忍敲门了。而你总是拉到深夜。
亨:是的。最近我很寂寞。中国朋友都不理我了,连你也开始疏远我了。又只剩下贝多芬和我。
林:刚才我又差点要走。
亨:(急切地)千万别走。我知道,……那是因为什么。求你今天不要谈这事。我们已经好久没在一起了——
林:——可是——
亨:(急忙打断林的话头,滔滔不绝一路说去,不让林有说话的机会)——我还在读《老子》,不少问题想请教你。跟你学了三年汉语,前些天,我第一次用汉语写了一篇短文,我们俩游罗浮山的游记。(提高嗓音紧接着说)还有,你最牵挂的,我收到家里的信了。(边说边急急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信给林看)收到我的钱,父亲的病得到了治疗,妹妹也恢复了学业。全家人感谢你们渔村的乡亲们。感谢你们三年前冒着生命危险,在大风暴中救了我、救了我们船上所有的人。特别要感谢你治好了我的伤,感谢吴秀才,还有梁老伯一家……
林:(终于按捺不住)梁老伯死了!除了在这儿打工的他儿子阿梁,梁老伯一家都上吊死了。是你们洋行的鸦片害的!
亨德尔(惊恐地):——梁老伯?(冲过去捧起林的药葫芦)连你也没救活他们——
林:——没救活他们——几个药葫芦,怎么敌得过你们成千上万箱鸦片呢?!
亨:上帝呵!饶恕我吧!
(《贝多芬第四交响乐》轻起)
林:让你们的贝多芬看看你们欧罗巴人的邪恶吧!让你们的上帝惩罚你们欧罗巴的罪孽吧!你们洋行起先还在做别的生意,后来就贩起了鸦片!才短短的一年多,害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这般下去,还要害死多少人,毁掉多少家!欧罗巴是什么地方?在那儿白天和黑夜是一起降临的吗?在那儿夏日与冬天是一个季节的事吗?在那儿圣贤与强盗是一伙的吗?在那儿节妇与妓女是一回事吗?在那儿诗是用血写的吗?在那儿乐器是用人骨做成的吗?
(他越说越气愤越说越快,然后骤然停住。贝多芬、亨德尔被强烈震撼,无言以答。贝多芬音乐声加强,林再次倾听、陶醉在音乐中,至少20秒钟。而后,才深深叹了口气,走到亨德尔身边。音乐轻)
林:亨德尔,我的好朋友。你带来了贝多芬的音乐。三年了,听你用一把小提琴,一根单簧管演奏的贝多芬,犹如醍醐灌顶。何况你还描述了交响乐团的演奏、合唱团的演唱呢!去年夏天,我们俩在罗浮山顶一个樵夫树棚里住了半个月。那是我们的桃花源啊……
亨:(也感动地回忆)你带着我采药,教我认识了那么多奇妙的花草树木——
林:——你教我识谱,你带着贝多芬的总谱,把他的九部交响曲、八部协奏曲、两部弥撒曲从头到尾做了详细介绍,你奏出每个主题、主题的展开、再现、变奏……你又拉、又唱,竭尽全力描绘贝多芬的交响意境。
(音乐声升高半分钟,林与亨一起感慨万分地沉浸在音乐和回忆中,贝多芬在一旁也深深感动)
亨:(低声的)那时天国已经降临在我心里了。
林:“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我们眼前日月起落,云雾聚散。我们脚下,层峦叠嶂,秀林翠谷。你带我走进贝多芬的交响世界里,我用读谱和想象的竹杖跟在你后面赶路。钟瑟错落,风急猿啼,清江万里,天籁煌煌。“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音乐声升高半分钟,再轻)
亨:没想到你会这么喜欢贝多芬……
林:亨德尔,你做了天籁的使节——
(林转身看到了挂在树枝上的药葫芦,触物生情,他一手拿着小提琴,一手抓起药葫芦。音乐停)
林:可是……可是,你们怎么能带来至美,又带来至丑,带来至善,又带来至恶。你们怎么能指出天堂之路,又打开地狱之门呢?更不能接受的是,你——一个人,你们,欧罗巴人,怎么能既喜欢贝多芬,又在鸦片行里任职,既为天做使,又为虎作伥呢?
(林愤怒地把药葫芦重新往枝头一挂,药葫芦在枝头来回剧烈地晃动者。贝多芬愤怒地挥动着拳头)
亨:(喃喃的)……我们的法律没有禁止……
林:法律?你们总是把法律置于至高处。可是良心呢?人的天良呢?它告诉你的更重要!
(亨德尔欲言又止,看到了桌上的家信,他抓起信,站起来,痛苦地争辩道)
亨:林,我心里也难过啊!你知道的,我工作的那家洋行是这个月开始经营……鸦片的——
林:——这样,你们所有的洋行就算一块儿谋财害命了!
(亨德尔继续勉强争辩道):可我,一个普通职员,能怎么办?家里急需我在远东的薪水,可在这儿,一个西洋人,除了洋行,找不到别的工作,我没办法!
林:——没办法?
(林有些粗暴地打断了亨德尔的话,他走到桌边,在贝多芬的乐谱堆里翻找出一本乐谱,在亨德尔面前打开,转而温和地说)
亨德尔,我们好久没在一起看看——听听这首了。
(《贝多芬爱格蒙特序曲》最后一个乐段威严地升起。两人与贝多芬一起凝神倾听,至少二十秒后音乐稍轻)
亨:(感慨地)《爱格蒙特序曲》!
林:贝多芬要是看到这一切,他会怎么办?
(亨德尔深感愧疚地垂下头,贝多芬冲到台前挥舞着拳头)
贝多芬:我为欧洲感到耻辱,我要用音乐,用我能做到的一切抗争这种罪行!
(亨德尔沉重地点了点头。此刻,远处传来鼎沸人声。音乐停。)
亨:外面好象有事。
林;刚才,从梁老伯家出来,听到街上在四处议论“叫魂”的事
亨:“叫魂?”
林:这是中国的古老迷信,说有人会用妖术叫走别人的魂,害人性命。这次传说,是洋人在叫魂。我很担心,所以赶到你这儿来了——
(此刻,舞台外传来阵阵惊叫声——“着火了!洋行着火了!”同时,熊熊火光映红舞台背景。阿梁一身焦痕累累的衣着,拖着一根大棍大叫着奔上舞台,音乐停。)
梁:姓亨的快滚出来!把那洋琴洋管洋谱子全给我扔出来!
(此时林已将亨德尔拉在身后)
林:阿梁,你干什么?
梁:是我带人烧了洋行。他们的鸦片,害死了我阿爸,害死了我全家、害了多少人家!老天爷呵,你是有眼的!那年你在海上起大风吹翻了洋船,是我瞎了眼,看见翻船,回村报信,全村人赶着出海救了他们!那是作孽。我要烧了姓亨的这些洋东西!我们要灭了所有西洋鬼物!
林:那不是一回事——
梁(一跺脚):那是一回事,那洋琴洋管是叫魂的鬼物,那洋谱子是摄魂的鬼符,但凡西洋来的,全和鸦片一样没好东西,全是来咱国叫魂害人命的!
林:阿梁,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哪能信叫魂的事!
梁:不信这还能信啥?(呼天喊地的)我没家了!我没家了呀!
(号啕大哭地又要向亨冲去,林拼命拉住)
林:阿梁,咱都恨洋人贩鸦片。可你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亨德尔是咱三个的朋友啊——
梁:我不认了。你别挡着,虽说你一直在救治我爸,救治乡亲们,可从今往后,但凡护着洋鬼子洋物的,就休怪我翻脸无情!
林:你不能这样!
梁:你……你别拦着!这三年,你除了行医读书,就往姓亨的这儿跑,听那贝多芬。一整个儿贝多鬼,贝多邪!你小心让洋调调叫走了魂!
(吴癫子在幕后摇摇晃晃大叫大嚷着上场。他手持一个破招幌,招幌上写者“易经占卜 代写书信”)
吴:叫走魂的好!叫走魂的好!这洋乐要能叫魂,妙哉妙哉!
梁:吴癫子!
林:你又犯病了,快坐下服药
亨:吴秀才,好久不见。先到里屋休息吧
(吴拨开林,亨,对梁说):你阿粱之仇痛矣!切矣!然,值此天下大难之际,不辨其微、不明其机,挟仇莽行,非大丈夫也。
梁:冤有头债有主,家破人亡,全是洋人所害。
吴:那,有问阿梁,洋人未到,府上的日子佳否?咱那城外海岛渔村乃蓬莱仙岛否?非也!
梁;再苦一家人在一起,没有洋物害命,咱三个一起读书,没有各奔东西。
吴:(狂笑)福气福气!全村就咱三个读上了书。用咱三家父母血汗换的书!用咱三家姐妹骨肉换的笔!你阿梁读书半载,末了还是辍学打工。我和阿林虽说一路读来,可全家为了这,都过得什么猪狗日子!呵……(痛哭)
林(低头劝吴):当年,咱们想着,“天下溺、援之以道”,才一路读来。盼着——
吴:(笑)——盼着科举吗!哈哈!想当初你亨德尔从海里被救上来,住在村里养伤,就赞叹咱中国渔家子弟也能读书参加科举,赞之曰“公正”。你只知其表,不知其里。天下已然不公,科举何“正”可言。富家子弟可以锦衣玉食、从容读书;官家子弟即使学而无成,也可攀附裙带,辗转入仕。咱贫寒子弟怎可与之同日而语?侥幸成功的,也只是做人座前犬、腕上鹰。科举如此,事事如此。天下无道,苍生失魂久矣!
梁:今天论的是洋鬼子祸害!你魂也是叫洋物勾了!一个秀才弃了省试,生了疯癫
吴:(拍手大笑)都说我癫,都说我狂。癫狂者进取之士也!这举人之试我巳弃之如敞履。我吴某人云游江湖,但见到处野鬼游魂、四方官逼民反。可那庙堂钟鼎,还在虚张虎狼之势。那山林琴箫,只会遁世逍遥。天理何以行,草民何以生啊!洋人西来,洋物纷呈,此乃天意!我等独醒之士,当照单全收、全盘用来。(吴跑过去,抓起亨德尔的琴,把它作胡琴状拉了几下。梁立刻把耳朵塞住)譬如,咱林老弟狂喜之贝多芬,摧枯拉朽,何其痛快!此等洋乐若能叫魂,正可荡尽华夏豺狼之魂,萎靡之魂!
(吴转身看见林提着药葫芦叫他服药,便一把抓过药一口吞下,然后冲着林说)
吴:林秀才林老弟你说!当年你不忍父母之苦,痛切苍生之疾,决然弃儒行医,奔走村巷,济世救人。你明白这病由病根,你说说,(吴又举起小提琴向梁晃动着),那洋音乐若能驱邪镇恶,有何不佳?
(梁再次被激怒,向小提琴和吴扑去,被林硬拦住)
(舞台后又传来叫声:“衙门来抓人了,抓阿梁和吴癫子了。”)
贝多芬第五交响乐第一乐章轰然响起。人们全停止了争执,各自匆匆从怀中取出一些钱塞给梁、吴。随后,二人匆匆跑了,灯光忽暗,舞台上又只剩下了林、亨德尔与贝多芬,)
贝多芬:命运呵,严酷的命运。你为什么给我的音乐安排了如此的东方之行。中国呵,古老的中国,你如此的扑朔迷离。一个异邦人如何去理解中西、古今、天上、地下搅成了一团的这一切啊!
(灯光渐亮。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第五乐章轻起。三个人在震撼中慢慢平静下来。此时已把药葫芦重又背在了身上。林和亨几乎同时转身要向对方说话又都停下来看着对方。还是林先说道)
林(沉重的):我今天来,还为了和你告别,我要出远门了。
亨:去哪儿?
林:广西十万大山。
亨(吃惊的):十万大山?那是有名的险境,连我这个外国人都知道,猛兽出没,土匪如毛。为什么去那儿?
林:传说那儿有种戒毒良药,据说是个叫弥师可的后人在唐朝时带到那的,我得去找。
亨:林,晚两天走行吗?我……我还有事——
林:——得马上走!中鸦片毒瘾的人越来越多,一刻不能耽误了。
亨:那儿实在太危险了。
林:顾不得那么多了。
亨:你这一路要走多少天?
林:一千二百多里,走半个月吧。(林微笑着)哼着贝多芬第一交响乐第一乐章赶路,那个赶路的主题,大概十天就到了。
亨:我决定了,林,你说的对。一个热爱贝多芬的人,怎能与鸦片为伍。我得离开这里了,我要找一条问心无愧的养家糊口之路……
(两人难分难舍紧紧握手。亨想起了什么,走到桌边,找出一叠乐谱慎重的交给林)
亨:这是我所有的贝多芬乐谱,留给你,做个纪念吧!
林:我们永远是朋友……兄弟。你带来了你们的贝多芬。“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他也会成为我们的贝多芬。在他来中国的路上,虽然碰到了那样凶恶的同路人,可是,它终究是美好的。最珍贵的是,它有着一种神圣,我们还不熟悉的神圣。我会珍惜它,了解它,熟悉它。
生活,从此将有所不同。
(音乐大作,灯暗。) -
2007-10-08 22:14:18 yunalso
第三幕 抗日战争胜利•沈阳
(贝多芬第六交响曲末乐章在幕间持续,贝多芬漫步上台。)
贝多芬:广州那一幕迄今,已经一百多年了。生怕羞辱与愤怒会像岩浆般迸发,所以,这么多年里,我一直漫步在中国交通闭塞的偏远乡村。这些年我旅行在南方。水墨画般美丽的山川,勤劳淳朴得象水牛一样的农民,……我爱上了这一切。音乐,依然只有音乐,才能表达我深深的感动。我创作了第十一交响曲,把它命名为《山水》。它和第六(田园),是我献给大自然和大自然中人们的二部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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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凡二条横线之间的文字,演出时一般不用。下同)
{ 它的第一乐章题为“置身水乡的歌唱”,快板、奏鸣曲式。主题先由中国萧吹奏出。这是我最喜爱的中国乐器。我是在江南一条蓝色缎带般的长河斜桥上,听一个农家女孩吹出这段旋律的。副部主题,用中提琴率领弦乐队感情激动地回应式奏出。这是一个异邦人对东方大地战栗着涌起的由衷赞美。
第二乐章题为“山中景色”,柔板,奏鸣曲式。但这里没有贯穿全乐章的基本主题,而是重又采用了我早年第二交响曲第二乐章的写法。许许多多的旋律此起彼伏。各种各样的乐器(包括许多中国乐器)你一言我一语,交谈应答。乐章以此,描写了皖南那不可思议的浪漫群峰。除非亲身经历,你无法相信世界上会有如此秀丽的地方。
第三乐章题为“乡民社戏”,急板转广板。那是我在一个奇特的地方绍兴写下的。就象中国的其他乡村,这儿的乡间戏剧会演,不过是男女老少举办大型野外集市的一个理由。大多时间,台下比台上热闹许多
倍。这个三段体乐章的首尾段,就是对这种热闹非凡的中国乡民集会的渲染。和其他地方不同,那地方有种叫“绍兴大班”的戏,它一上台,人山人海的沙滩旷野顿时肃穆下来。我用这种唱腔音乐写成了三段体的中间一段,它突兀耸立、悠远深切、东方在这里透出了它的悲凉。
最后一个乐章“圣赞歌,从东方到西方”,快板-急板。2个主题象征着东西方——人类的两个兄弟。他们分别作了12次回旋变奏。这是生活在同一个壮丽大自然中的兄弟姐妹的共同庆典,彼此祝福,庄严圣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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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转轻,天使上)
天使:你好,贝多芬先生。
贝多芬:你好!你终于来了,我已经盼了你许许多多年。
天使:想离开中国了?
(音乐转贝多芬第七乐章第二乐章)
贝多芬(迟疑着):其实,我比以前更喜欢中国了。可是,今天这场抗日战争,中国人,就象他们自己唱的,是在用无数血肉之躯组成抵抗的长城。可这毕竟是无数生命呵!
天使:不仅在这儿,在你故乡欧洲,也发生了同样的悲剧。
贝多芬:是的。这场世界性悲剧中,我的祖国德国与日本一样,成了罪孽的代名词。
天使:战争的黑夜过去了,可胜利的曙光下,露出了夜间发生的滔天罪行。今天,上帝要求他所有的子民、他种下的每颗良心,都直面这地狱般的历史。我赶来,带你去沈阳。盟军扣留了一批溃逃的日本人,都是医科大学的。其中有个叫川岛的教授,他随身背着一只手摇唱机和一盒唱片,大多是你音乐的唱片。
贝多芬:(双手捂住脸)……又和我的音乐有关……
天使:中国军方正在审问他们。这批俘虏不是沉默就是撒谎。军方专门调来了一个熟悉你音乐的青年军官,单独审讯川岛。
贝多芬:恐怕我无法忍受要发生的事。
天使:“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们公义的主终将审判这一切罪恶。可现在,你得去那儿!
贝多芬(沉重地):好吧,我去。
天使:我们走吧。
(幕起,背景有一扇大窗户。这显然是在监狱内的一间审讯室。舞台一角有张桌子,桌上放着手摇唱机。中国青年军官陆参谋背对观众,站着沉思。舞台中间是一张披着白布的椅子,椅子上坐着川岛,他弯腰在看一本硬面夹,然后掏出钢笔,在上面签了名。音乐停。)
川:陆长官。
(陆转身走上来,接过硬面夹,看了一下)
陆:休息一会儿,你再继续交代。卫兵说,你要求调到朝北的牢房里?
川:是,是。
陆:现在是冬天。
川:……听北牢的人说,从北窗看出去,可以看到一丛菊花。
陆:(盯视着川,若有所思)那是千头菊——
川:——我父亲和儿子最喜欢的花。每年这时候,我儿子会把花盆搬到他钢琴边,为全家,为花,弹贝多芬。
陆:想家啦?
川:陆长官,我们再聊聊贝多芬吧。
陆:(犹豫片刻后)好吧
川岛:不胜荣幸。不胜荣幸。在中国十多年了,实在没想到,中国人中有陆长官那样精通贝多芬音乐的……。
陆:带着枪冲进来的人,还能指望碰上——吹着笛子的人吗?!
川岛:这……
(川岛哑然,低头。陆递给他一支烟和火柴,川岛诚惶诚恐地起身接过,坐下点上烟。然后,川岛凝视着旁边的唱机)
川岛:能不能——先放一张贝多芬的唱片?
陆:你浑身是血,至少现在,听贝多芬……不……合适。
(川岛再次低下头,陆沉默着,长叹一声,还是放上了唱片,摇动唱机,贝多芬《悲怆》钢琴奏鸣曲第2乐章升起。)
陆:你的瘾,还很大。
川岛:习惯了,恕罪,我习惯了,一天也离不开了。
陆:(显然在努力使自己保持常态):从小就这么喜欢?
川岛:(渐渐兴奋起来)是的,从小喜欢。
(此时幽灵1开始不引人注意地轻轻飘上舞台)
陆:你家里有人从事专业音乐工作吗?
川岛:没有。我家……身份低贱,是……被人瞧不起的渔民,和贝多芬毫不相干。
陆:那你怎么会听上贝多芬的?
(幽灵3,4开始轻轻飘上舞台)
川岛:我上小学的第一天,经过镇上一个杂货店,留声机里正放贝多芬,我一下子被迷住了。从此,每天放学后,我都跑到那里听音乐。老板发觉了,就叫我每天这时候帮他站柜台,顺便就可以听唱片了。一年四季、刮风下雪,天天如此。为了每天这一个小时的音乐,其他时间我得拼命作功课,干家里活。每天放学回家的一个小时路程,我都是用20分钟跑回去的。
陆:怪不得,我军追捕你们时,据说你背的东西最多,但跑得最快。
川岛:(苦笑起来)可我还是没少挨父亲的拳头。他嫌我回家晚,误了家里活儿。其实我一点没少干。可后来,是父亲为我买了这只唱机和第一张贝多芬唱片。
陆:为什么?
川岛:因为校长在家长会上请我父亲站起来,表扬了我。说我是全校对西洋音乐知道的最多的学生。
(此时众幽灵开始纷纷到场)
陆:所以你父亲为你买了这些。
川岛:是的。他卖掉了家里所有暂时不用的东西,为我买了这个。因为这份……修养,因为贝多芬,让我从小学到大学,得到了额外的赞许。我儿子也从小喜欢上了音乐,父亲非常感激贝多芬,家里的神龛,还供上了贝多芬的牌位。他儿子、孙子懂贝多芬,这是他唯一让全村人刮目相看的事。
(音乐轻)
陆:对于你们,贝多芬就意味着这些?
川:……说不清楚。因为我的确喜欢贝多芬,开始是喜欢,可后来……自己的喜欢和别人的敬佩纠缠在一起了。没有贝多芬,我只是庞大蚂蚁群中的一只普通蚂蚁,没有一丁点儿可以叫人刮目相看的地方!
(贝多芬第七交响曲第二乐章重起。贝多芬步履沉重地走上舞台,返身向着走来的方向挥手道别,然后,走到舞台前,神情激愤地向着观众)
贝:兄弟姐妹们,你们可知道,我一路上看见了什么:还没清理的战场、残破的城市、回乡的人流……还有……无数的……灵魂!无数受难者的灵魂!漂泊在这劫后的大地上。
(贝多芬痛楚得转过身去,走到屋子中,打量着左侧、打量着两位青年军官。陆参谋此时正向窗口眺望。贝多芬随着陆的目光向窗口望去。突然,他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四周的灵魂,又赶快用双手捂住自己眼睛,跑到台前,放下手,对观众说)
贝:这儿也有!那儿也有!……窗外……窗外……白茫茫一片……随着风……飘扬着万千灵魂!
(贝多芬痛苦地奔到舞台一角坐下,重又捂住自己眼睛,痛苦不堪。音乐声大作,而后才沉下来,变得轻微。另一个中国青年军官顾大步上台,塞给陆一份材料)
顾:陆参谋,我们还是在和人打交道吗!你看!这是从各处汇集的情况——整个侵华战争中,日军731部队一直在用活人做细菌战实验!所有侵华日军一直在用活体解剖训练军队医护人员!这帮畜生甚至……甚至一直在做无麻醉的活体解剖。就这样杀害了成千上万中国人,还有高丽人、俄罗斯人……。
(顾悲愤得说不下去了。陆走到桌边,拿起审讯川岛的记录,交给顾)
陆:不仅如此,看看这。在日本人办的这个医科大学里,(指着川岛)这些日本教授,学者,也一直在拿活人做解剖实验
(青年军官和贝多芬都忍不住向川岛冲去,但被陆参谋硬是拦住)
顾:你还跟这种魔鬼谈什么贝多芬!(冲到台前,向着观众怒吼着)南京大屠杀以后,没有艺术!731屠场以后,没有音乐!
陆:(沉思着):你讲得好!……可是,这一夜,我总觉得,(手指向窗户)那儿,白茫茫飘扬着……一大片……成千上万……被害者的灵魂!……你看看他们的目光、你听听他们的呼号……
(激愤地大步向窗口走去)
陆:他们要我们……做的比这更多。所以要谈,从贝多芬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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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你,或许是对的。可是,除了惩罚罪恶,我们还能做什么?
陆:挖出罪恶之根!看看这两个民族,一个自称是西方最优秀的民族,养育了贝多芬,养育了这么多优秀艺术家思想家。一个自诩是东方最进步最现代化的民族。可是,有史以来最大规模最凶残最冷静的大屠杀,恰恰是他们干的!而且,你知道,日本人虽然投降了,但是他们普遍没有负罪感,甚至连接受惩罚的念头都没有,更谈不上忏悔……
顾:滔天大罪之后,不忏悔的日本没有文明!不忏悔的日本才是世界上最野蛮的民族!
陆:可现实常常是野蛮的。顾参谋,你看这份电报(递给顾一份电报)。肮脏的国际政治交易中,受难者可能再度被出卖!
顾(愤怒地):那怎么办?!怎么办?(又无奈而气愤至极地)让他们满身血迹地回家去好了!中国的亚洲太平洋地区的无数受难灵魂,几百万、几千万、上亿受难者的灵魂,一定会聚集到日本去,把日本列岛挤得水泄不通,纠缠住每一个不忏悔的日本人!
陆:不仅如此!绝不仅如此!滔天大罪和满不在乎,是一座冰山。即使所有的罪行都暴露了,也只是冰山露出海面的一角。(慷慨激昂地)要劈碎这座冰山,绝不能让它在生活的大海上再度出现!为了这,必须了解整座冰山,必须了解冰山隐没海面的那部分罪恶之源!
(顾来回走着,思索着陆的话。)
顾:可你为什么还要和他谈贝多芬?
陆(肯定地):谈!美好的音乐是人写的,滔天罪行也是人干的。都是人!把他作为一个人去了解,就从贝多芬谈起!
——————————————————————————————————————
(听了陆的话,顾愣了片刻,直指瑟瑟发抖的川岛,然后痛苦的跑下台去。同时,全场灯光暗,所有幽灵全部出场,仅一通冷光打在川岛身上。幽灵脸上出现红光,只有右手的幽灵4艰难地走上舞台。)
陆:你至少……是一个人吧!一个人,怎么能够既听贝多芬,又杀人呢?
幽灵1:一个人,怎么能听贝多芬,又杀人呢?!
川:那是……科学研究。
众幽灵:恶魔的科学!
陆:他的音乐,从没引起过你的罪孽感吗?
川:没有,似乎没有。音乐,像花,樱花,梅花,菊花……仅仅是美,和其它事……好象无关。
幽灵4:无关?竟然会觉得无关?
幽灵2:你从第一次干……这种事……就这样……不在乎吗?讲给我听,我要知道。
幽灵1:我要知道!
幽灵2:我要知道!
幽灵3、4、5、6:我要知道!
川岛(慌忙):我讲!我讲!
(川岛振作了一下,眯起眼睛回忆着。贝多芬《莱昂诺拉第二序曲》升起,此中夹杂着远远的镣铐声、悲切呼喊声、呻吟声。过了一会,川岛才开始说)
川岛:那是个冬天,我手心里都在冒汗。我用尽全力模仿同事们,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走进地下解剖室。可一进屋,我就死死盯着手术台:一个活生生的中国人已经被结结实实绑在那上面了。
幽灵2:我被你们绑在手术台上。
川:有人拍着我的肩膀,把我吓了一大跳。我这才意识到,屋子里的十几个军医、卫生兵,只有我一个人盯着手术台。
幽灵2:只有你一个人盯着手术台。
川岛:其他人都在若无其事地谈笑着,等着……主刀教授。
(稍停片刻,川岛继续)
那个拍我肩膀的大学校友高声对屋子里的人说:“诸位,这是新来的川岛君,我们大学里有名的贝多芬专家。”这话立刻引来了一片敬佩的目光。我得意起来,心放松了下来。这时,主刀教授来了。
(川岛又停住了话)
众(杂乱的命令道):讲下去!
川:教授命令新来的我先……动刀,我又害怕了,一身冷汗。这时,那个老同学又鼓励我—
幽灵2:——他说,作完实验,请你喝酒,给大家介绍一首贝多芬——
川岛(惊恐地站起来问幽灵2):——你是?!
幽灵2(悲痛欲绝地):我是个中学音乐老师,赶夜路被你们绑到了这里
(贝多芬愤怒地冲上去,一把抓住川岛,川岛恐惧地捧住头号叫)
川岛:这不能怪我。我得执行命令。而且,作为帝国医科大学的毕业生,我已经习惯了……把人看成……解剖学……肉体,况且,……我出身微寒,和贝多芬一样,一直在和命运搏斗。我们日本人一直在和贫乏的岛国命运搏斗。人,无论如何,要坚忍,要精勇,要成功……
众幽灵:够了!够了!
幽灵(打断):这就是你对贝多芬的理解?!
(川岛陶醉状点点头)
川岛:生如春花之灿烂,死似秋叶之静美。
(这时,贝多芬扶着幽灵4走到川岛面前,幽灵4举起一个盛着红色粉末的玻璃瓶)
幽灵4(仇恨地):川岛,这是什么?
(川岛看见瓶子,精神一震,伸手就想抓瓶子,被贝多芬凶狠地一把按倒在椅子上)
川(仍兴奋地):这是我的骄傲!(亢奋地手指瓶子一口气说完以下话)我在这儿研究成功的冻干血液粉!因为它,我获得了天皇的科学奖。这项专利还带来了一大笔钱,我为儿子买了一台斯坦威钢琴,要知道,全家都盼着我儿子成为一个真正的专业音乐家。要知道,全日本只有四架那样的斯坦威。
(幽灵4挣脱贝多芬的搀扶,颤抖地高举着瓶子)
幽灵4:那是俺的血做的!
众幽灵(此起彼伏地):我的血!我的血!我的血!
幽灵4:俺11岁时被你们抓来,逼俺在厨房干活,可是俺娘生着大病,连水都要俺喂,要是俺不回家,俺娘会死的。俺就——
幽灵3:他用菜刀砍了自己的右臂
贝:这是为什么?
幽灵4:俺想,没了干活的右手,他们没准能放俺回家。可是——
幽灵3:可是,你们日本鬼子看他没用了,就把他绑进了你们的血液研究室。
众幽灵:地狱魔鬼!恶魔!喝人血的恶魔!
川(疯狂地申辩):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只知道解剖台上的只是实验材料。我忘了他们也有家,我忘了。
(音乐停)
陆:忘了?我问你,你的这些贝多芬交响乐唱片中,有些乐章磨损得很厉害了,可是,慢板柔板乐章声音异常清楚。还有,许多末乐章也是如此,这张第三、第五、第六、第九……什么原因?
川岛(困顿下来):……我也不清楚,讲不清,我喜欢选着听……。
幽灵5:为什么不听那些乐章?
川岛:……到中国后,慢慢听不进了……,一听,我自己会烦,同事们也烦。渐渐地,碰到那些乐章,就不听了。
幽灵5、6:想听听我们的看法吗?
川岛:当然,当然。
幽灵2:贝多芬交响乐的其他乐章,你们或许还可以用你们的……方式去听。可是,他的那些柔板慢板乐章,是阳光下的大自然,所有生命在阳光下和平生活的大自然。没有狂妄,没有歧视,没有仇恨,也没有麻木的大自然!
川岛:……是……是……
幽灵6:他的这些末乐章,都是庆典乐章,人与人、民族与民族平等、自由、博爱的庆典、感恩和赞美的庆典。
幽灵1:(大声地)你们无法聆听这一切!
川岛:是吗?……是……是……
幽灵2(拿起一张唱片):还有,贝多芬的这部庄严弥撒,你好象根本没听过?唱片上还有一滴蜡烛痕迹,已经快发黑了。
川岛(注视唱片回忆着):至少有7、8年没听了。
幽灵3:为什么?
川岛:想起来了,就是那天晚上。宿舍停电了,我点了支蜡烛,放了这张唱片,可才一会儿,校长就踢门闯进屋来,把我大骂了一顿。
幽灵1:不让你听这张唱片?什么理由?
川岛:他没说,什么理由都没说。可从那次后,我不听它了。……不过,有一次我竟然在梦里,又听起了它。听着听着,身上一阵阵发虚、一阵阵发抖,我大叫大嚷从床上摔下来,把巡逻队都召来了。我……不敢……听,可,也没舍得扔掉。
幽灵2:现在,请你重新听听它!(边说边把唱片置入唱机)
川岛(条件反射般地):别!别!……(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众幽灵(纷杂):听!听它!!
川岛:……好吧。
(贝多芬〈庄严弥撒〉第一乐章〈慈悲经〉以巨大音量隆隆降临。
音乐连续回荡至少2分钟。
音乐声中,陆悲愤地走向窗口,推开窗户,双手合十,贝多芬缓缓地走到台前,对着观众伸手向前。悲壮地高声朗诵《庄严弥撒》的头二句经文歌词:
“主呵,请垂怜!基督呵,请垂怜!”
音乐声中,川岛先是慢慢在座位上颤抖着、蜷缩着,最后,慢慢跪倒在地上……) -
2007-10-08 22:15:56 yunalso
第四幕 “文化大革命”•上海
(贝多芬〈庄严弥撒〉在两场幕间持续轰鸣着,至少有三分钟。随后,幕前灯光亮起。在降低而继续进行的音乐声中,贝多芬低垂着头、脚步沉重地上台。)
贝:看着……一种又一种罪恶在人间弥漫、一场又一场悲剧在世间上演、一批又一批无辜的人倒下。看着……一首又一首英勇自信的序曲,慢慢化为血雨腥风的尾声,一个又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缓缓变成晦暗迷朦的黄昏。我,贝多芬,不屈不挠的代名词,也茫然了。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
我反复诵念着这句中国古语,在这疯狂变化的年代。面对无数受难者,只有一件事情是我必须做的:创作一部人类〈安魂弥撒曲〉。否则,我一刻不得安宁。
(天使上,先站在一侧倾听。)
———————————————————————————————————————
贝:{我后人的这类作品中,最了不起的是勃拉姆斯的〈德意志安魂曲〉,它是音乐史上创作时间最长的一部安魂曲,花了十一年。可是,音乐史大概永远不会记载:}
————————————————————————————————————————
贝:二十多年了,我仅写出了我这部人类〈安魂弥撒曲〉的第一乐章。因为,今天的悲剧是世界性的、本原性的,我要用世界各种语言分别唱出这忏悔与希望的祷歌。所以,写得很慢很慢。
天使:慢慢写吧,亲爱的贝多芬先生。即使在一个飞速发展的时代,真正的艺术家,仍该慢慢地创作。
贝(一喜):你好,圣洁的天使……(又略显惊惶)您来了!
天使(理解地笑起来):您害怕我来?
贝(尴尬地):你每次给我带来了安慰,带来了我母亲的消息,……可你每次,又总要带我到……惊心动魄的地方去……但愿这次不一样。
天使(苦笑着):……或许……有些不一样吧。今天我们去上海。你早就该去那儿了。那儿是欧洲古典音乐在中国的主要传播地。那里有中国最早的交响乐团、音乐厅、音乐学院,有中国人自 己优秀的演奏家、指挥家、研究家,还有人数最多的一批古典音乐爱好者。
贝:我也早就想去上海了。
天使:可是,你知道,“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还在进行中。不过,它的高潮已经过去,七年来 的第一场古典交响音乐会就要开始了。
贝:总算有一次好受一些的经历了……
天使:……是一次复杂的经历,但是你能够承受。上帝拣选你,正是因为,你是欧洲作曲家中意志最坚强的一个。
贝(苦笑着):再加上在中国的经历,肯定也是经历最丰富的一个。
天使:肯定是。那么,又坚强、经历又丰富的贝多芬先生,我们走吧。
贝(笑着):走吧。
(俩人下,音乐停,仍在幕前。剧场铃声响起,音乐完全停。剧场革命委员会主任小黄雄赳赳气昂昂地上场,站定在台前,环视全场,清了清嗓子。然后,拿出“红宝书”——〈毛泽东语录〉)
黄:同志们,首先,敬视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后台及台下所有演员须与黄同声高呼)——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刚接到通知,美国交响乐团乘的大客车已经从宾馆出发开过来了!今天这场光荣而重大的革命任务——就是这场音乐会,就要开始了。现在,全体进入岗位!各块负责人报告准备情况!(以下五位充当报告人的演员须以“文革”装束预先在一楼观众席第一排侧、二楼观众席侧、一楼两个入场口及后台事先准备好,以下用和小黄主任同样高亢利落的声音接连不断的“报告”)
一楼演员:报告!一楼观众席人员全部到位,准备完毕!
二楼演员:报告!二楼观众席人员全部到位,准备完毕!
一楼左入口处演员:报告!大厅区工作人员全部到位,准备完毕!
后台一演员(跨出一步):报告!后台工作人员全部到位,准备完毕!
一楼右入口处一演员:“报告!文攻武卫小队在剧场周围继续执行巡逻,一切正常!
黄:好!各部分继续执行既定文案!(舒缓了一口气后),尤其是观众席上的全体同志们,要特别注意,等会儿,必须到一部音乐演完了才能鼓掌,千万不能在一个乐章结束后就鼓掌,大家要集中注意,(指着剧场前刚才第一个报告的演员)他,只要他鼓掌,大家立刻跟上去。我们最后试一遍。(稍静片刻后,那人鼓掌,音效立即跟上一片掌声)好,就这样。现在,全体高唱革命歌曲。我起个头:——
(黄领唱,音效跟上,合唱声中黄下。前台灯先熄。幕启,上海一大型剧场的一侧。听众出入的宽敞前门占据了舞台左侧近一半的位置。紧闭的一扇后门缩在舞台右侧的一角。两扇门之间是象征性的剧场侧墙——显然比实际长度要缩小了许多——
有一幅大型演出海报: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
中美两国人民的友谊万岁!
热烈欢迎
美国F城交响乐团访华演出
交响音乐会
(单位团体包场)
还有一块宣传牌:
毛主席语录: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灯光先可打在海报上,再照亮整个舞台。贝多芬上,照旧向着他走来的方向——向未上台的天使挥手告别。然后,他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海报上。然后,贝坐在后门前的台阶上。贝多芬音乐消失。同时,文革背景音乐响起,一束灯光打在剧场后部。“文攻武卫”——上海文革中后期的工人准武装组织的一支巡逻小组出现在那儿。他们头戴柳条帽,臂上有红袖章,扛着长矛,沿着剧场中的通道向舞台方向巡逻过来。不管观众如何反应,他们一定要一路严肃警惕地扫视着观众。快到舞台时,于师傅和黄主任走上舞台。于师傅,中年妇女,该剧场检票员;黄主任,青年女子,该剧场革命委员会主任。两人打开剧院大门走出来。随后,于师傅平静地用抹布擦着门。黄主任和走上舞台的巡逻组低声交谈着什么,然后巡逻组拐进后台。黄则神情紧张,从前门到后门,从上到下地仔细察看着。俩人就这样边做着各自的事,边进行着如下对话。)
于:小黄,这一整个白天里里外外检查了多少遍了,你就歇会儿吧。
黄:我说于师傅,你的革命警惕性太低了!毛主席教导我们:“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到灭亡,这就是反动派的逻辑。”这次,毛主席做出伟大战略决策,恢复中美外交接触,反动派能不害怕吗? 今天这么重要的政治活动,阶级敌人能甘心吗?我们每时每刻都必须崩紧阶级斗争这根弦,分分秒秒 都要准备粉碎阶级敌人的捣乱破坏!
于(应付式的):说也是。今天一整天,查多少回了!一会儿市革会,一会儿外交部,一会儿文攻武卫,一会儿工总司……也够忙乎的了。
黄:这不忙乎行吗?为F城交响乐团这一场音乐会,市革会成立了专门领导班子,我们四十多个人已经没日没夜忙乎了三个多月了。
于:看你这孩子……黄主任,忙得累成什么样了!
黄:师傅你想,市革会张春桥主任、姚文元王洪文副主任一起听我们的工作汇报,就详细听了三次。就说今天的这一千多个听众,那可是从全市工农兵中严格挑选出来的。还是不放心,再由我们一一重新内查外调,家庭出身、社会关系、本人一贯政治表现,跑了上万次,查得清清楚楚。他们个个可以说都 是政治上绝对可靠的。
于:又不是选拔革命干部,也太麻烦了。
黄:我说于师傅,你什么都好,就是觉悟太低!(看……左右后压低声音说)当时就有人提出,你于师傅虽然出身苦、祖宗三代、七大姑八大姨全没政治问题,可你太老好人、阶级斗争觉悟太低。是我坚持要你留下的。今天做服务工作的,十有八九是政审后临时调来的人。你看(黄指着厕所)。
于:那个厕所门口发手纸的?
黄:那是一个工宣队队长!所以你想,把你留下多不容易!你是我进剧场时的师傅,我给你打了包票的,你千万要注意。
于:那就谢谢徒弟提拔师傅?!
黄:今天可是关键时刻,你还存心逗我!
于:你现在是剧院革委会主任,我不过一个普通革命群众,怎敢逗你?
黄:今天真一点不能开玩笑!你光看这一千多观众,事先经过了半个月的集中政治学习和培训,从外 事纪律到衣着,从怎样入座到怎么鼓掌,甚至在厕所间要是遇到外国人该怎么办,都严格训练过……
于(紧接着):就是听不懂音乐!
黄:这和音乐有什么关系!
于:听不懂,要打瞌睡的。
黄:他们都有高度责任感,绝不会打瞌睡。再说了,这资产阶级音乐,工农兵懂它干啥?工农兵也不喜欢!
于:我也是工农兵吧,我就觉得挺好听的。
黄:那是师傅你文革前就在这儿工作了这么多年,听惯了。你看当年那些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听众的……
于:那时也有工农兵来听。我就认识好几个老听众,都是普通工人。还有一个农民经常骑自行车来回几个小时,从郊区赶到这里听交响乐。其实,不一定什么事都要分阶级。贝多芬,无产阶级也可以欣赏。
黄:那为什么,毛主席,鲁迅,都不听贝多芬?
于:那……我也不知道。反正,毛主席讲文艺为工农兵服务,我觉着,贝多芬也能为工农兵服务的。
黄(紧张地环顾左右):师傅别说了!被人听见要成反革命的。你知道那个姓陆的指挥的事。今天里里外外到处是革命的眼睛、警惕的耳朵!
于:和别人,我敢说吗?你让我这个师傅今天可以上班,可以听贝多芬过过瘾,这次我可一定要说声谢谢?。
黄:师傅,我可再不想听你唠叨了。我还要到里面去检查,你在这里,千万按上级制定的作战方案 办。
于:放心,你去吧。
(黄进大门内,于继续擦玻璃门。)
稍后,知识青年小柴匆匆上台,狗皮帽、破烂的绿色军棉袄棉裤、黑色胶棉鞋,肩上一前一后背着二只黄色帆布旅行袋,已经变得黑乎乎的。他匆匆走到舞台中央,放下旅行袋,先细看海报,非常兴奋,然后向大门口张望。于师傅抬头看见,远远端详了一会儿,立即放下手中的抹布,跑过来。)
柴:于阿姨!
于:是——小柴?
柴(赶忙脱下帽子):是我!
于:啊呀!一下子认不出来了。刚从黑龙江回来吗?
柴:刚下车。
于:怎么又瘦又脏的,你先等等。
(于师傅转身进去取来一块毛巾,递给柴)快擦擦,你坐的什么车呀?
柴:于阿姨,别告诉我家里。我是扒煤车回来的。
于(心疼地):哎呀,路上多少时间了?
柴:我都转糊涂了,大概十来天了吧。
于:没车钱,该先给我写信说一声。
柴:你也挺难的。
于:为这,等明天我再好好骂你!为啥不先回家,你家人都盼着你。再说,该先换换衣服好好洗洗,(向两边担心地张望)否则会被文攻武卫当盲流捉的。
柴:今早我在路上听广播,知道有这场音乐会。时间来不及,只好直接赶过来了。
于(惊奇地):你……又听贝多芬了?
(柴看着于师傅,神情复杂地、含着内疚地点了点头,于师傅笑了。贝多芬第九交响乐第三乐章轻起)
于:你等等。
(她再次进去,取来一个小凳子、一个搪瓷茶缸。)
于:先坐坐,喝口水。
(柴坐下,边喝水,边再次饥渴地看着海报。于师傅慈爱地看着。)
柴:于阿姨,我已经听一年多了。
于:在黑龙江……那怎么可能?
柴:你不是寄给我一只半导体收音机吗?
于(语塞):那是……
柴(继续):我插队的那地方,太偏僻了,连齐齐哈尔电台,常常都听不清楚。可是,从雅鲁河西面传过来的电波倒很强,那些波段里常常放欧洲古典音乐。
于(焦急地):现在还听古典音乐,太危险了!
柴(指着剧场):上海不是也开这种音乐会了吗?
于:那完全是两回事!这是外交政治需要,社会上还是严禁听古典音乐的。
柴:草原上不象上海,老乡们忙着种地、放牧、过日子,没人注意这事。
于:是吗?中国这么大,看来真有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不过,还是要以防万一,一旦有人追查,太危险了。陆老师去年就因为这事……死了,我写信告诉你了,太惨了……你还是不要听,千万要当心。
(柴把头深深埋下。)
柴:我……对不起陆老师。
于:过去的事,不要说了。
柴(继续):到了黑龙江,我才慢慢懂得,在上海,我太幸运了。你和陆老师,一个住在我家楼上,一个住在我家楼下。从小,在陆老师熏陶下,我听起了古典音乐,喜欢上了贝多芬。
于(难过地):唉……陆老师,好人呐!
柴:可是,文革开始,我竟然把陆老师送我的贝多芬像砸了。
于:我记得那张像,用废胶木唱片刻出来的。陆老师从一家白俄小唱片店里买来送你的。他看你小小年纪就那么喜欢贝多芬,打心眼里高兴。
柴:可我根本不懂贝多芬、不理解陆老师。66年,我也以为陆老师是在用资产阶级音乐腐蚀我,就写大字报批判他,发誓和他划清界限,再也不听贝多芬了。我有罪!
于:别这么讲!陆老师要是听你这么讲,也要生气的!你那年才13岁,一个小学生,懂啥?
柴(绝对肯定地):我有罪!年龄小?不懂事?……任何理由也逃不脱有罪的干系!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于:不许这么讲!陆老师都从来没有责怪你。你去黑龙江后,他还一直牵挂你,对我讲,你本来就是个好孩子,有一天会懂事的。你……知道吗?那只半导体收音机,其实是陆老师送你的,那是用他关在牛棚里一个月的生活费买的。怕你不收,叫我寄给你。
柴(痛苦地):我猜到了。
柴:良心!是大草原,陆老师和贝多芬,送还了我的……良心!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他们都在!
于(困惑地):谁,在哪?
柴(对于师傅倾诉式的):陆老师他们,在草原上。
(贝多芬第九交响乐第三章从头响起,声音渐响)
柴:收到陆老师……去世消息的那天晚上,我在草原深处。很晚了,老乡们全睡了,只剩我一人坐在篝火边,没法睡。打开半导体收音机,隔了这么多年,又听到了贝多芬。才听一个乐章,我就……
(止住哽咽。)
柴:草原的午夜,凉气四起。繁星满天,亮得把夜空照成了铁蓝色。月光下的草原整个儿是乳白色的。
于(低低地):怎么会是白颜色的?
柴:是白颜色的!坐在草岗子上,无论向哪个方向望去,直到地平线,都只有白色的、夜的草原。其实那季节,草密密麻麻的,常常长得比马还高。贝多芬的音乐,象夜雾一样流动在草原上。我 瞥见,陆老师,还有另外俩个白色的影子,好像也埋着头,坐在篝火边,听着音乐。
于(仍然低低地):小柴,那会不会是你……
柴(仍自顾自地倾诉着):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可能永远也讲不清楚,可又明明白白。好象是一股巨大的潮汐,一下子吞没了我。我刻骨铭心地记住了这一刻。如果今后的路,还象这十多天扒煤车回上海的路那么乌黑,这一刻也会一直照亮我,象星星,照亮了黑夜中的草原。
(贝多芬音乐声大升。然后渐轻。)
于:没想到,在人迹罕见的边疆,你能听贝多芬。可在这大上海……你先等等,看等一会儿有什么机会……
(此时,一个近三十岁、戴眼镜梅姓女子匆匆走到门口,取下眼镜用手帕擦着,复戴上,然后对站在门口的于师傅。)
梅:检票员师傅,打扰,请问还有音乐会票子吗?(压低声音)多少钱都要!
于:同志,多少钱也没用,这场音乐会根本不售票。
梅:这……,自然是这样,大家都猜到的……可师傅,能不能帮……忙……
于:连一张票子也没有,我怎么帮忙?
梅:那,你怎么还检票?
于:这……,是装装样子的。今天的听众早在一个小时前就用大客车送来、编队在场内坐好了。
梅:师傅,求你了。师傅,我是从小学西方古典音乐长大的,音乐成了我命根子。可这七年,没有一场音 乐会、没有一分钟古典音乐广播,买不到一张唱片、一张乐谱,听不到一句古典音乐,再这样下去, 我要发疯了。
(柴在一旁听着,便把于师傅拉到一旁。)
柴:于阿姨,这人挺可怜的,你帮帮她吧,万一有机会,我不进去了,让她去听吧。
梅:有没有别的办法?随便站哪儿听都可以,走廊里、扶梯上、厕所间,只要能听到就行。(音乐停)
(此时小赵满头大汗奔上舞台、一头撞在小柴身上)
赵:于师傅!于师傅!
柴:小赵!
赵:哎呀,你在这儿?!
柴:你也赶这音乐会来了?
赵:啧……啧,这音乐会象是天上掉下来似的,太难得了,十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来撞……,撞……大 运。你老兄怎么从黑龙江冒这儿来了?
柴:和你一样撞大运来了。
赵:哈哈,你这家伙也想贝多芬了。咱们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革命来革命去,又把贝多芬革回来了。
柴:你老兄还在做……
赵(焦急地拉住柴):小声点,(压低声)我当然还在——修马桶,还能轮到别的什么?总算比你跑黑龙江插队落户的命好点。不过也难说……
(梅在旁一听,立刻捂住鼻子不屑地。)
梅(低声):修马桶的……
赵:麻烦的是,一修马桶,女朋友也找不到。现在,人家给我介绍女朋友,女朋友问我是干什么的,我只好讲,是木匠。
柴:你确实也算是木匠。
赵:女朋友问我单位地址,我讲是流——动木匠
于:小赵,我昨天和你讲过了,今天绝对进不去的。
赵:于师傅,今天那马桶我是无论如何修不下去了。这么多年没有听贝多芬,无论如何翻墙头、爬屋顶、钻阴沟也要想办法进去听。
梅:(实在忍不住):胡闹!修马桶的人听得懂贝多芬吗?
柴:修马桶的就不能懂贝多芬了吗?
梅:你们会弹钢琴吗?会别的什么乐器吗?懂和声、懂配器吗?如果不懂,你们怎么能懂交响乐、懂贝多芬呢?最多听首小夜曲吧?
赵:你……你尾巴翘得也太高了。
于:小赵,不许你这么说,我说这位同志,你那话可不对。文化大革命那么些年,你脑子里资产阶级思想还这么严重!工农兵就听不懂交响乐吗?我告诉你,这俩孩子还真是熟悉贝多芬。
赵:说不定你还不如我们呢!
于:我是看着他们长大的。他们从小就听古典音乐。现在,一个当知青种地放牧,一个留城修马桶,他们还是喜欢贝多芬。
(此时年老师静悄悄的踱步走来,看到梅女士,显然吃惊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镇定。彬彬有礼地先和于师傅、再和梅女士打招呼)
年:于师傅,您好!
于:年老师,您也来了!
年:小梅,你好。你在这儿。
梅(躲闪的):你是……?
年:不认识了?我是小年,音乐学院的同班同学。
梅(无可奈何的):小年,你啊!
年(温和的):多年不见了,你还好吗?
梅:我,一个右派学生能好到哪?能和你——留校的幸运儿相比……
(于、柴、赵显然还是听到了,面面相觑。年则急于阻止她)
年:别提那事!况且,你不是早就摘帽子了吗?
梅:摘帽了,还是摘帽右派,到处受歧视。
赵(忍不住):刚才我们都受到了你的歧视!
梅:那是两码事!我说的纯粹是因为音乐。
于:这位……老师,恐怕不应该有这么多的原因歧视别人。
年:于师傅,二位小同志,对不起了。我这位老同学一向口无遮拦,所以才遇到了些不幸,请包涵。
赵:算了,看你老右和我修马桶的,这位(指着柴)修地球的,都运道不佳,就算了。
柴:你别说了!
年:同志们,我来介绍一下。我这位老同学是音乐学院的高材生,弹得一手好琴,小提琴也拉得好,当年还是我们管弦乐队的指挥。虽然这些年命运波折,可是最近中央强调要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她将来可大有前途。
梅(伤心的):我做梦也不想了,只求能再听听古典音乐,死也知足了!
于:这位——梅同志,你不要太悲观,“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柴:而且,今天不是又恢复了一场音乐会了吗?
梅:有什么用?望梅还能止渴,望着音乐会进不去,听不到,神经受不了。小年,你有什么办法吗,你在音乐学院……
年:我也没办法。音乐学院只有三十个名额,都是工宣队、军宣队员去的。
梅:那你怎么来了?你可是全班有名的“温吞水”。当年,我只要有你百分之一的镇静,就不至于落到这地步了。今天你怎么也会沉不住气的?
年(一笑):的确有些沉不住气了,毕竟是七年来的唯一的一场古典音乐会!逛到这里来,看看动静。
赵:撞运气。
年(笑了)因为我和于师傅熟。
众:我们都和于师傅熟
柴:可今天实际上是张春桥管票,不是于阿姨管票。
(这时预备铃响起,大家都焦急起来。此时,那支文攻武卫巡逻组从后台走了出来。年老师赶忙掏出一份报纸,拉住梅老师假装看报,挡住脸。于阿姨飞速把扫帚塞在柴手里,又把抹布塞在赵手里,猛推了他们一下。赵和柴佯装着打扫起卫生。文攻武卫巡逻组走来,注意赵,柴。于阿姨赶快和他们打招呼。)
于:文攻武卫师傅,还有十分钟要开始了,你们还巡逻呢。
文某(边回答边注意赵,柴):再转一圈。这两个是——?
于:是我邻居家孩子,我叫他们在外面帮我义务劳动。
(巡逻组点点头,退场。梅偷偷注意他们退走后,立即跑到于师傅面前)
梅:快开演了!这位师傅看来你肯定是好人。今天我只有求你救救我了。
年:小梅,今天于师傅也……
梅(打断):反正你们也已经知道我是什么人了。文革一开始,红卫兵就抄了我家,唱片砸了,乐谱烧了,钢琴没收了,只剩下一把小提琴。前年,我忍不住用小提琴拉了贝多芬的《春天奏鸣曲》,就被邻居揭发,被“文攻武卫”关了一个星期,你们看这伤疤就是他们打的。
赵:这帮王八羔子!
于(决然的):这样吧,我进去最后想想办法。万一有个机会,我们就让这位——梅老师进去,好吗?
柴、赵、年(异口同声):好的,就这样——对。
(于进大门内,门复关上)
梅(对着柴、赵)谢谢各位……原谅我刚才的……失言。
柴、赵:没关系
年:小梅,这些年你怎么过来的。我找过你好几次……
梅:这年头,老同学中只有你还想到我,可我不愿连累你。
梅:小年,你在学院里,能帮我弄张唱片,或者录音带吗,……反正,贝多芬的什么都行。
年:小梅……学院里的古典音乐资料,一部分让红卫兵烧了,另一部分给封存了。我也没有。
柴:年老师,那,你们音乐学院怎么做音乐工作?
年:也就是革命歌曲、语录歌、样板戏……
柴(实在忍不住):梅老师,我在黑龙江,倒可以大听贝多芬……
梅、年、赵:真的?……在哪?
(大门开,黄主任拖着一个姓陶的的青年至门外,这个年轻人大呼小叫着,于在后面追出。黄主任把陶猛的一推。)
陶:哎呀……痛死我了,你这个女的怎么这么厉害,文攻武卫呀,乌青块都拉出来。
黄:要不是我这老好人师傅劝,我非把文攻武卫叫来,叫你今晚在提篮桥过夜。
于(对陶):你这孩子快走吧!
陶(有些耍赖地蹲在地上):哎呀……痛痛痛
年(赶上前):怎么啦,我看看。
于:这孩子,昨天下午来的,说是自来水公司抄水表的,想不到抄完水表就躲在厕所间里,本事也够大的,一天一夜,硬是没被发现。这不,被黄主任刚刚发现。
陶:哎呀……我向毛主席保证,我是自来水公司抄水表的!抄完水表就等着听今天的音乐会,还不可以吗?
黄:这音乐会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听的吗?你要捣乱啊?
陶:你们又不买票!
于:你快走吧!等会儿被文攻武卫看见了就麻烦了。
黄:我真叫他们来了!
陶(一骨碌爬起来):走就走!反正我不过是闷得慌才来的。没学上、没书看、没电影、没冰溜,我才来的。这种封资修音乐没啥了不起,现在你们请我我还不要听呢!
赵:这老兄也有理!
陶:看我下个月抄水表给你们剧场数字后面多加两个零……
(陶下,从大门后传来剧场的预备铃声)
黄(扫了门外众人一眼):于师傅,只剩两分钟了,我要赶快进去,你留在这,提高警惕。
(于点头,黄急忙进大门而去)
于(对众人):里面管得很紧,一点办法都没有。梅老师,对不住了。
(梅失望痛苦的转过身。)
年:于师傅,今天已经给你添麻烦了。
柴(指这后门):于阿姨,我想起来了,可以在后门听!从后台到后门有个通道,只要打开通道,声音会传到后门的。
赵:对、对,小时候我和小柴坐在后门外就听过音乐。
于:倒是!
梅(猛的站起来):太好了!听个大概也好。于师傅,你一定要成全我们。
年:不过今天这么紧,可不能再为难于师傅了。
梅、柴、赵(同时):于师傅……于阿姨……
于:这么着,你们聚在这儿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你们先走开,等文攻武卫进去了,你们再到后门外等着。我去试试看,不过我没把握。
众人(兴奋地齐声):谢谢于师傅(阿姨)。
(斯托科夫斯基指挥版的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第三乐章如心脏跳动般的尾声音乐紧张低沉的响起。灯灭众人下灯骤然亮起时,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第四乐章灿烂升起,众人已聚于“后门”外。大雪同时纷纷而下,大雪中,柴、梅、年、赵或站或坐或动或静,如同一组雕塑,沉浸在这光辉的音乐中。贝多芬感动万分地上)
贝:做梦也不会想到,世界上会有这样的音乐会!会有这样的听众!
(然后,贝深深向他们致敬,坐在雪地上,一起听着这场音乐会。落幕。) -
2007-10-08 22:16:41 yunalso
第五幕 当代•上海
(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第四乐章作为幕间音乐持续至少1—2分钟后, 渐轻并被贝多芬第五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所取代。幕前灯亮,贝多芬上。天使随即上,但贝多芬尚没注意。)
贝多芬:又是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一直漫游在青藏高原。在这雪山草地、世界屋脊,鸟瞰中国、俯视世界、我悲喜交集,继续创作《人类安魂弥撒曲》。
完成了。今天,这部十个乐章的作品终于完成了。可是,困惑也随之袭来:阴阳两隔。一个灵魂呕心沥血半个多世纪的音乐,又如何能被世人所知呢?等着,向天使请教吧。
天使:佳音终有一天,会以奇妙的方式传于天下世人!
贝多芬:哦,圣洁的天使,你已经在这儿了!
天使:贝多芬先生,你好。我是来接你离开中国的。今晚,新千年要降临这个世界了。按照当初我们在维也纳的约定,你该去天堂了。
贝多芬:终于可以和我母亲团聚了。当然,那儿(贝多芬指着天上)还有另一种更重要的相见——
天使:—— 一种最重要的相见。
贝多芬(依依不舍地):可是,中国,我这就要离开你了吗?
天使(体谅地):我的大师,你是可以幸福地离开的:近一百八十年来,经历了被误解、践踏、利用的命运后,你的音乐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中国人所理解、热爱,成为他们生命的一部份。
贝多芬(深情地):中国,也已经成了贝多芬生命——灵魂的一部份!
天使(思忖着贝的眷恋、向几处远方眺望着,才说道):世界各地的人在用各种方式辞旧迎新。有意思的是,这几天,在你的维也纳,满城摇曳着圆舞曲;而在上海,除了流行的节日活动,星星点点地,倒有好几场贝多芬交响音乐会。
贝:这——让我有些意外。
天使:看!今晚那儿又有一场你作品的音乐会——一场特殊的音乐会:这回,没有交响乐团的参加,它是一场唱片音乐会;也不在音乐厅大剧院,它举办在一个简陋的爱乐者沙龙。其实,它连沙龙都称不上。好几年来这些爱乐者辗转各处,热心举办您音乐的欣赏普及活动。这次,他们又一致决定:相聚在你的音乐声中,告别旧世纪、迎接新千年!
贝多芬(十分感动):上帝呵,我如此荣幸。
天使:今晚——你去天堂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们再到上海去,和他们一起度过,好吗?
贝多芬:啊!善良的天使,谢谢你美好的安排。
天使:现在,你看,太阳要沉入地平线了——许许多多热爱你音乐的中国人,正从上海的四面八方兴致勃勃赶去参加那场音乐会。我们也快走吧!
贝多芬(也迫不及待地):快走吧!
(天使与贝多芬下,灯灭,音乐停。幕启。
舞台一片漆黑,仅瞬间后,幕布上,根据条件,用影像机和幻灯机放映出当代上海繁华夜景:人头攒动的超市,宴会厅,〈阿伊达〉式狂热的迪斯科舞厅。然后,音效放出街头老年秧歌队的喧天鼓乐声;传来了附近彩票销售的音效:人声鼎沸,高音喇叭在反复播放“新千年,新运气,体育彩票大销售,头奖一百万元!头奖一百万元!祝您今晚成为百万富翁!祝您马上成为百万富翁!快来买啊,快来买啊!新千年,新运气,百万大奖在叫你,在叫你”
与此同时,一个旅行社业务员胸前挎着一个大包,手中挥舞着小三角旗出现在舞台左侧。旗上写着“旅游”两字,每当彩票声轻下去,他就大叫着,:“去寺庙烧香撞钟的客人在这儿上车。”)
与此同时,一个饭店的礼仪小姐站在舞台右侧,她手拿着一叠宣传单,向看不见的往来行人分发着宣传单。)
(就这样,舞台上彩票,旅游车招客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一个农村小女孩手拿一把玫瑰花,从剧场最后面开始低声向观众叫卖着“买花吧,过年买支花吧”,如此一路穿过剧场走向舞台。
一白领青年从左侧上台,他衣着讲究,东张西望,寻路而来。
卖花姑娘走上舞台,白领青年买了一支花,随后向她问路。卖花女孩指路后,从左侧消失。
旅行社人向白领青年大声吆喝,白领青年闪避着,赶向舞台右侧。旅行社业务员边继续推销着,边从舞台左侧消失。
礼仪小姐向白领青年递来宣传单。)
白领:对不起,小姐,请问有个新搬来的爱乐沙龙——
礼仪小姐:——请进请进,我们里面的沙龙多啦!股票沙龙、美容沙龙、情侣沙龙——
白领:——不是不是,是一个爱乐沙龙,听说在一个车库里。
礼仪小姐:不知道,不知道。
(刚才卖花女孩消失的同时,剧场后又出现了一个白发苍苍、衣裳褴褛的老妇。她几乎九十度的驼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塑料袋,里面装满着垃圾。她一路蹒跚毫无声息向舞台走去。此刻,她来到了台上。
与此同时,贝多芬出现。他突然注意到了老妇,立刻跑过去,搀扶着老妇,老妇已经麻木得对谁在搀扶她都毫无注意。礼仪小姐厌恶地避开老妇退场。
与此同时,一个“黄牛”从舞台右侧出现,他的手里拿着两张票,边走边推销着。)
黄牛:朋友,要票伐,要票伐?新千年音乐会,绝对精彩!太贵?本人赚包香烟钱……
白领:先生,对不起,请问有个音乐沙龙搬到这里来了?你知道怎么走吗?
黄牛:小姐,你找那个地方干啥?
白领:当然是听音乐?——听贝多芬——
黄牛:(立刻兴奋起来,舞着手里的票)这里也有贝多芬啊!(手指着右边)那儿什么沙龙?四不像,脑子有些搭僵,明天又要被人赶走了,狼狈,狼狈。你小姐跑那儿干啥?你该听这种高档音乐会,最高档的就是听贝多芬、马勒。(见白领青年轻轻摇头)听不懂?就是要听不懂呀!越是听不懂,越是证明你身价!雅!(指着正由贝多芬搀扶走向后台的老妇)她也能听懂,就没有档子了——
白领:——谢谢你。
(白领向右侧大步走出舞台。黄牛无奈地停住话题。快进入后台的老人一个踉跄,黄牛愣了一下,跑过去和贝一起扶住老人入内。全场灯灭。
贝多芬第五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重新响起。灯光再次亮起,只见舞台的中线,垂下两块向两边拉开一半的幕布,把舞台分成前后二个部份。舞台后半部份,是这个沙龙,观众可从露出部份看见二、三张小桌、一些椅子。舞台前半部份,是沙龙的外间,已经纵横拉起了不少彩带。彩带上,悬挂着五颜六色的小旗、汽球等饰物。
已是中年人的赵一个人忙碌着,正踮着脚抑着头在系一个汽球。
贝多芬与天使上,他们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音乐声稍轻。赵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又不能停下手里的活儿,于是边系边说话。
赵:请里面坐,我马上就好。
(贝多芬与天使相视而笑,走进沙龙,在一张桌子后坐下,此后天使已被幕挡住身影,观众只能看见贝多芬。
白领青年走上舞台,走到小赵身后。)
白领:赵先生,你们又搬到这里来啦?好难找啊。
赵:实在对不起,又叫你找了。
白领: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赵:不用了。我马上好,请坐请坐。
(白领青年在靠近沙龙门的一张桌子边坐下,观众可清楚看见她。小赵已系好汽球,入内给白领青年送了一杯水。
小赵在以后贯穿全幕的演出中,要始终呈现一种特殊的诚恳中的热情——一种须令观众信服的显然非功利性的、完全出于对贝多芬的热爱的、自然的热情——甚至热情得似乎有些过份了,但又是非常本色的。他常常有搓手的习惯动作。)
赵(对方明明坐着却说):请坐请坐!喝茶喝茶!
(白领青年点头致谢,伸手掏出内衣口袋里的钱。与此同时,年老师与梅老师一起走上台来。梅老师显然难得来此,她停在门口,有兴趣地打量着四周,所以赵一时并没有看见梅老师。年老师显然对这儿较熟,她径直走到小赵身边和他打招呼。)
年:小赵,都准备好了吗?
赵(正急切地径直拉住白领青年掏钱的手):算了算了!
赵(又手忙脚乱地转身回答年老师):哦,年老师,准备好了!(这时赵才看到走近的梅老师,又急忙走上前去。白领青年见赵如此之忙,欲言又止)
赵:梅老师,您也来了,您不是去维也纳开会了吗?
年:梅老师特地推迟了一天,参加今晚这里的活动!
赵:好好好,贝多芬专家也来了(兴奋地猛搓手)有劲!有劲!
梅:小赵啊,前几天我听到电台的实况转播,你这儿贝多芬讨论的实况转播。看来,我来迟了。我早就该跟年老师过来听听。
年:梅老师,你记得吗?托马斯•曼的作品里,描写过德国工人区里,业余爱乐者这种贝多芬音乐欣赏会,很精彩的。
梅:我记得。可那毕竟是在贝多芬故乡。实在没有想到,咱们中国的爱乐者也已经对贝多芬有了这么深厚的理解,小赵,这儿的爱乐者都是什么人?
赵:那可多了:除了音乐界的,还有工程师、检察官、医生、非音乐专业的教师、学生、做科研的、白领、运动员、退休的,还有汽车司机,建筑工人、卖菜的……你忘了,我原先可是——
梅:——小赵,你是不是要跟我秋后算账?
赵(笑起来):——不敢不敢!
年:嗳小赵,倒也是,你那么喜欢古典音乐,当年高考为啥不报音乐专业?
赵:报过报过。人家可能嫌我是个修马桶的,不要我。没辙,改报了冶金专业(赵同时张开双臂做了一个表示巨大冶金炉的夸张动作)。
年:你这转弯,转得够猛的!
赵:(沪语)“咸好咸好”。当时我想了,这钢琴、铜管乐器啊,还有许多现代木管乐器啊,都得冶金冶金(赵又做了一个大拉炉子风箱的动作)才造得出来吧,算是和古典音乐多少有关吧。也罢也罢,报了吧!那招生的也想了,这修马桶的,第一要用铁箍啊!也算和冶金有缘吧。也罢也罢,收了吧!
(年、梅、白领青年,贝多芬全笑了起来。)
梅:你怎么又办起了沙龙?
赵:这不还是那句话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和贝多芬泡在一起,就是难受。正好我们研究所不景气,我就留职停薪,办起了这事。不过,梅老师,其实这称不上沙龙,不过是借个地方大家定期听听贝多芬——
年:连个固定的地方也都租不到,四处漂泊几年了。旧厂房、动迁房——
赵:——还有豆腐房、学校空屋子,都呆过,这次是在车库里。
白领:我刚听说明天你们又要搬了。
梅:都为了什么?
赵:原因多了。也好也好,四处普及古典音乐。
梅:找个固定地方正正规规办不好吗?
年:小赵他们有个很怪的想法——不要商业化。
梅:小赵,为什么?
赵:如果生活中什么都商业化了,那也很恐怖的。这是我和小柴想了很久决定的——我们想做一个“瓦尔登湖”式的尝试,做一件和商业无关的事。在这里,我们和贝多芬之间、我们每个人的灵魂之间,没有金钱做中间者。
梅:不是商业性的,你生活怎么办……
(此时已进来一帮学生,他们显然和赵非常熟悉,一路热闹招呼着涌过来。“赵先生,音乐会快开始了吧)?”)
赵(先马马虎虎地回答梅):总能活,总能活!(边热情回应着学生们):大家好。还要等一会儿。东西带来了吗?
一同学:带来了。
(该同学举起一长卷纸,向着观众展开纸卷,是一幅大型海报,上书)
老贝春秋
——贝多芬作品系列欣赏讲座二十讲
(赵、梅、年与贝多芬,白领青年与同学们挤在一起看这幅海报)
年(向梅介绍):这是小赵他们和这批同学联办的公益性讲座。
梅:“老贝春秋?”
那同学:因为从春天讲到秋天,所以叫“老贝春秋”。
年:他们去过好些学校,社区了,挺受欢迎的。
赵:不过我们的理解、讲法和你们专业的不一样。
梅:这正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赵:年老师也来讲过好几课。
梅:那我也报名参加好吗?
赵:那当然好!
(年老师点头称道,同学们也为之显得很高兴。)
赵:同学们,进去喝茶,这事(指着海报)我们再商量一下。
(赵与同学们入内。音乐停。
几乎同时,一个高中生拉着她母亲的一只手,硬是把她拖进了舞台。)
高中生:妈——,你进去嘛!这场音乐会,你一定要好好听听。
学生母亲:嗳哟,(沪语):“侬这个小囡,把妈的手要拉脱臼了。”
年老师:孩子,做啥?
(母亲已被孩子拖到了年老师一旁,高中生这才松了手。母亲一边甩着手,一边说)
母亲:老师,你看看我这孩子今天是三不罢四不休,硬拖我来听这音乐会,说这是对我进行“素质教育”。
年:(吃惊地)同学你要对你妈——素质教育?
母亲: “这小孩倒过来教育我了,无规无矩的!”
梅:同学,你——好像是——少年钢琴班的。
母亲:就是的!老师,我说我们当家长的,辛辛苦苦,培养孩子参加钢琴班,容易吗——
高中生:是不容易。可是,手指头练得滚滚烫,心里冰冰凉,还有啥意思?
(贝多芬不仅伸手摸摸高中生手指,又摸摸她脑门,高中生坦然认贝,似乎并不介意惊讶。)
母亲(对年老师):这孩子又胡说八道!
高中生:(对老师倾诉):老师,我拉我妈来看看。在这儿,大家挤坐在一起,钢琴多好听,音乐多好听!他们谈的,都是自己的感动。连我都听得出,他们谈的,常常有技术性错误。但那有啥?贝多芬感动了他们、鼓舞了他们。他们的心是热的!所以我一定要拖你来。你单看看——谈音乐时他们的眼睛吧——他们的眼睛发亮 ——
母亲:——发亮有啥用?好当灯泡用吗?现在凡事要实用!
高中生:妈,你就知道实用!实用!我们钢琴班是实用——成天只知道考级考级!音乐对于我们,就是复调、对位、和声、曲式,是没完没了的考试,竞争,名次——
母亲:——不为这还能为啥——
高中生(一口气):音乐就是为了这,那音乐太悲惨了,还不如没有音乐!
梅老师(拉住其母):这位家长,你孩子讲得有些道理!
高中生:——老师,你们知道不知道,人家叫我们班什么,叫我们“钢琴恐怖突击队”——
(梅老师见其母生气起来,便上前拉住那学生手,对其母亲说。)
梅:这样,我们坐下谈谈,好吗?
母要(无奈地):好吧,老师说好就好。
(梅老师带着母女入内)
此时,一个六十来岁、戴着眼镜、衣着寒酸但又显然是知识分子模样的何先生从一侧上台。他一手拉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儿。何先生微微驼背耸肩,其举止、神态、言行必须始终——似乎是滑稽的、其实是悲凉的;似乎是怪诞的,其实是真挚的。这是一个天生无力适应现实日常生活的好人:他的处境永远狼狈不堪,总是惊慌失措、诚惶诚恐。他甚至已经习惯了被人藐视、践踏,如有任何善意表示则会受宠若惊。只有极少数的事物,如音乐,使他顿时焕发出人的尊严,焕发出幸福感。
此时他老远看见年老师,便甩开两个孩子的手,向年老师大鞠躬。)
何先生:老师好!诸位好!本人应邀参加音乐会,十分荣幸!万分感谢!恭喜贺喜!可贺可喜!
(年老师一时不知所措地也愣住了。与此同时,好奇地探身张望的白领青年忍不住捂住自己鼻子缩了回去,又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礼貌,惭愧地放下手,慢慢走出来.
此时,小赵从里屋出来。见到何,他立即跑上前去,握起他的手并和贝多芬一起顺势止住了他仍在鞠躬不已的动作。而何先生两个孩子显然和赵很熟悉,已围在他身边。)
俩孩子:赵叔叔。
赵:好好,你们好!
(何先生见到赵,才大为释然,但举止仍极其礼貌。)
何:赵先生,你好,你好!十分荣幸,万分感激……
年:小赵,这位先生是——
赵:年老师,这是何先生,我们的爱乐老朋友。你没见过他?他最近不能来,他爱人——
何:有病,有病——
赵:他要照顾病人,照顾孩子上学。先生很晚成家,很困难,很不容易——
何:——惭愧!惭愧——
赵:先生熟悉古典音乐,钢琴也弹得好——
何:——过奖!过奖!——
(贝多芬<第五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音乐声重新轻起。)
年:噢,您就是今晚要弹贝多芬钢琴协奏曲选段的那位先生?
何:——十分荣幸,万分感谢。
年:小赵,那今晚先生的爱人——
何:赵先生安排好了——几位同学在家里弹琴陪她——十分荣幸,万分感谢!她也喜欢音乐,我们是在文革结束时,为了听贝多芬音乐会,通宵排队时认识的。十年多前,她受刺激生了病。今天我要来,一定要来,两个孩子也吵着一定要来。赵先生,我累了。我要好好听贝多芬、弹贝多芬,这样,我就——透过气来了。
(音乐声升高回旋着。赵与年宽慰着何先生。刚才在一旁听着这一切的那个白领青年此时也走上前来,善意地与两个孩子说着什么。赵显然在请何先生到里面坐,何先生入内,白领青年陪着两个孩子亦入内。)
(贝多芬小提琴协奏曲[单簧管版]第二乐章响起,一个德国青年彭霍费尔走上舞台。他讲着外国腔汉语。)
彭:请问,这儿是贝多芬音乐会吗?
赵:是这,欢迎。先生贵姓?
彭:我姓彭,我是贝多芬老乡。
众:(纷杂的)欢迎……请坐……喝茶……先生从哪儿来?
彭:我在广州做博士后。今天在上海,听说这事儿,就赶来了。
白领:先生您研究的是——
彭:——我和中国老师在一起研究中西医结合戒毒。其实我更喜欢研究贝多芬。我很想象西诺波里——那个意大利指挥家那样,放弃医学,重新学音乐,当指挥。
梅:那为什么不那样?
彭:世界上吸毒的人越来越多,我不能。我们的研究有希望。鸦片战争前,你们的民间医生千辛万苦在研究中药戒毒……(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嘿,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谈戒毒,是为了听贝多芬。(大家全笑了起来)等会儿我吹一段单簧管贝多芬,怎么样?
(大家全鼓起掌来。此时,业已中年的小柴风尘仆仆地走上舞台。他的头上缠着纱布,身穿棉大衣,拖着一辆手推行李车,车上捆着一包行李。赵即上前与柴热烈相聚。
梅老师也正好从里屋出来。音乐轻)
赵:你这家伙,又及时赶到!
柴:外面街上看灯看演出的人山人海,我从车站出来绕了一大圈才到这儿。
赵:头怎么了?你那红松林又出事了?
柴:回头再说,回头再说。喔哟,梅老师,你们都在啊!年老师,我们好些年没见了。
(众人上前,柴则先急于脱大衣,赵想伸手帮忙,柴连连躲闪。)
柴:别碰,里面有 “虱子!”
梅:小柴,这又是从哪儿回来?
年:梅老师,他这是从小兴安岭回来!
赵(敬佩中带着担忧):这个老兄,自从插队,心就野了。读大学读农林专业,毕业了还不肯太太平平留在大机关,这么多年,每年有大半年在偏远地区做野外生态调查。成天(沪语):“危险巴拉”的。
梅:那你的贝多芬爱好怎么办?
赵:梅老师你放心,他(沪语)“性命交关”的事,少不了的!
梅(兴趣顿起):讲我听听,长期在野外,你怎么——听贝多芬?
柴(指指行李车):以前听电台,现在听CD,和你们听现场音乐会不能比。
梅:不一定!你的感受,可能是音乐厅里的观众没法得到的,可能更接近贝多芬,因为他的大部分乐思,就是长期在野外散步时产生的。(贝多芬在一旁频频点头赞同。小柴以下叙述中,大家都静听大致不动,惟贝多芬缓缓踱来踱去聆听着。)
柴(思考着):可能——
(年老师拉过一张椅子)
年:坐,小柴休息一下。时间还来得及,给我们讲讲你在野外听贝多芬的事。
(小柴坐下。音乐略提高。)
柴(娓娓道来):就说上个星期吧。那天下午我坐在小兴安岭的一个山坡上休息。身后,是一片白桦林,眼前,是绵延数百公里的峡谷河床。夕阳西照,冰封的汤旺河象一条银带镶嵌在山林之间,由南而北,消失在地平线后面的俄罗斯方向。极目远望,天地间只剩我一个孤零零在听——贝多芬的这首协奏曲。可你会又觉着,周围的每棵树、每棵草、天地间的所有生灵,都在屏息静听这样圣洁的——音乐!
(音乐声提高至少半分钟,大家都沉醉在小柴描写的音画中。)
梅:那儿不见一个人?
柴:——不见一个人。直到后来,一个老乡在山谷对面拼命向我挥手,我才结束这场“音乐会”。原来他说,我身后方的云彩变样了,暴风雪马上要来了。我知道,老远的见我一个人在这儿,他一定是跑了不少山路来叫我的。
赵:那后来呢?
柴:后来我在他的守林窝棚里过了夜。
(一直在一边侧耳倾听的那个白领青年此时实在忍不住了。)
白领青年:各位老师,我——想请教——你们把贝多芬音乐看得那么重要。可我以前一直觉着,音乐,能让自己休闲、轻松一下,就够了。所以说实在的,我还听大不进贝多芬,那怎么办?
年:你的问题,其实也是音乐学上至今争论不休的问题——
梅:——这问题,我现在越来越倾向于贝多芬的说法了:“音乐是比一切智慧、一切哲学更高的启示”,至少有些音乐,像巴赫、莫扎特,贝多芬的音乐,的确如此。
白领青年:可老师,要是根本没觉着生活中需要什么——启示(看到大家有些不解,便继续道)今天,生活是即定了的,……至少我周围的人,是这样——大家忙着自己的事情——忙着守住以有的成果、忙着争取更好的可能。吃饱、睡好、赚钱、休闲……没空想别的……
柴:梅老师,这位小姐讲的,的确是一种新的——生命状态。除了实利,这种状态和贝多芬、古典音乐和“启示”、和什么似乎都无关!
梅老师(沉思着):无关的样子……在音乐界?这种事也有得是……
贝多芬(大声愤怒的):无关?怎么可以“无关”?!(沉思感慨的)我最敬佩的那位中国文学家说的好:“无限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举起双手)真正的艺术,只能这样,必须这样!
(此刻,一个五、六十岁光景的工程师一手高举着一盘CD一边高声叫着上台,打断了柴的话。音乐则渐停)
工程师:小赵小赵!(他在人丛中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抓住赵)
工程师:小赵小赵,我把《英雄》弄到手了,而且是你推荐的克莱姆佩雷尔指挥的,来来来,快快快!你把最后十一次变奏再给我讲一遍!
小赵(被他拉得踉踉跄跄,努力站定脚跟):等会儿行吗,你看,我这里正——
工程师(热情而不容分辩的):不行不行,先给我再讲一遍!你上次讲得真精彩(滔滔不绝又罗罗嗦嗦的)我欢喜得不得了!我还弄不清哪十一次变奏,先讲先讲,不弄清楚我难受坏了——
年老师:小赵,你还是先去为这位……
工程师:——工程师,高级工程师——
年老师(笑着):为这位高工讲解一下,这儿我照应着。
小赵(无可奈何笑着):好好好!
(工程师万分热情地用一只手臂拥着小赵,另一只手高扬着CD向大家打着招呼,入内而去。贝多芬第十六号弦乐四重奏第三乐章响起。)
年老师取出一个盒子递给柴。)
年:小柴这是你要的贝多芬全部乐谱软盘。
柴:(如获至宝的)谢谢,太好了。年老师,你经常回国吗?
年:是啊,我半年在国内,半年在国外。
柴:听说,你在国外忙着对日本法西斯罪行的民间诉讼。你怎么忙起了这事?
年:那年,我和梅老师去沈阳音乐学院讲贝多芬专题课,在那儿听说,伪满时期,在沈阳医科大学里,有一批日本科学家,一直在拿中国人做活体研究。其中有个科学家还很喜欢贝多芬。
梅:小柴,那天我们找到了那个解剖室的原址,简直是进了地狱!年老师就在那里,决心要为受难者做些事。
柴:那年老师,您的音乐事业呢?
年:还在做。
梅:年老师一边发起一次次对日诉讼,一边还在作曲、组织国际音乐活动。今年,她一直在奔走组织一次特殊的贝多芬作品巡演。
柴:什么作品?
年:《庄严弥撒》。
柴:太好了!180多年了,贝多芬几乎所有作品都在东方演奏了无数遍,却至今没有东方版的《庄严弥撒》。
年:我想组织中、韩、日还有俄罗斯远东地区的,一共几支交响乐团、合唱团联合演出这部作品。
众:(异口同声)太棒了,太好了。
柴:东方、西方、全世界,今天都更需要聆听这部作品!
白领:年老师,您了不起。
年:这是应该的,你们听说于师傅的事吗?他才了不起呢。
中:于师傅在做什么?
柴:(感慨万千的)我们那楼靠近医院,楼的地下室旅店床位便宜,总是住满了来治病的外地人。那里啊,别提了,去看看就明白了。这几年,于师傅和一些退休老工人经常在义务帮助那些病人。
年:(从舞台右侧看见了什么)说到就到,你们看,于师傅这不来了?
(白发苍苍的于阿姨走上舞台,大家全拥上去,围着于阿姨一片热烈的问候声。)
白领:于师傅,你还听贝多芬吗?
于:当然听,我在剧院大半辈子听惯了。
一同学:于阿姨,我们弦乐组跟你去地下室为那些病人演奏一段好吗?
于:(坚决打断)别!!千万别!!你这傻孩子。
一同学:(非常纳闷的)为什么?
(于阿姨长叹一声不知说什么好。)
柴:同学,人和人太不一样了。贝多芬音乐是美好,可对于有些人,连选择这类爱好的可能都永远不存在。甚至,对他们谈这事,都是对他们的处境的不敬。
一同学:那于阿姨,我们为什么还要听贝多芬?
赵:因为,和别的许多音乐家不同,他的音乐在传达一种召唤,叫一切有幸听他音乐的人把目光投向不幸的人。而不是只盯着自己和自己的生活。
(于阿姨深深的点点头。)
柴:这里,贝多芬的音乐对我们是灵魂的一个驿站。忙完了,我们来这里,脱下湿了的行装,
烤烤火——
年:——喝口水,歇歇脚,缓缓劲儿——
于阿姨:——然后继续上路。
白领:可是……可是明天,这个沙龙又没地方了。
(众人一片骚动。)
赵:(笑呵呵)朋友们,不用担心,你们忙你们的,我会再找到地方的。我们总会找到地方的,总会有地方的。我们还能在一起听贝多芬的。
于阿姨:那才好。那才好。(随后,于师傅在人群中寻找着,看见梅老师。)
于:梅老师啊,你什么时候去维也纳?
梅:于师傅,我明晚动身。
于: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梅:你说,我一定办。
(音乐提高并持续10秒。于阿姨走到舞台前。音乐声轻下去,于师傅深切回忆)
于:那是三十多年前。陆老师的处境,已经很困难了。可他还是很平静。有一天晚上,我在晒台上碰到了他。他对我说,他有一个心愿,将来,要是有朋友到维也纳去,希望能替他,在贝多芬墓前,献上一束,鲜花。(音乐声提高至少10秒钟大家沉浸在深思中,然后——)
于(继续):梅老师,我想拜托你,代陆老师,也代我,在维也纳办这件事——
(音乐提高4、5秒,贝多芬感慨地把右手抚在心口,以这个姿势庄重地听完以下对话。)
赵:梅老师,请你帮我也献上一束鲜花吧!
于先生:梅老师,我也想拜托你,务必用我和我全家的名义献上一束——
年:梅老师,也替我——
众:为我,代我……
梅:—— 一定!我一定!
柴(先是喃喃低数着):指挥贝多芬的陆老师、翻译研究贝多芬的傅雷先生、弹贝多芬肖邦的顾圣婴、喜爱贝多芬的张中晓……(高声的)于阿姨、梅老师,我们能不能,为所有——随着音乐远行人的,在贝多芬墓前,献上——鲜花!
梅(感动地):我看可以!可以!
(大家点头表示同意。这时,赵看了看表。)
赵:各位老师们,我们的音乐会该开始了。
今晚,我们和里面那么多朋友一起欣赏贝多芬九部交响曲、八部协奏曲、二部弥撒曲的精彩片断,许多业余爱乐者、还有音乐界老师,会穿插介绍他们自己对作品的理解。一些同学,将演奏贝多芬几首作品。最后,我们一起,在我们热爱的贝多芬音乐声中,告别旧世纪、迎接新千年的第一道曙光!
(音乐声响彻舞台。大家转身边说边向里屋走去,灯光熄。第一阵清脆的钟声轻轻的,慢慢的响起。片刻后,舞台上重新出现一丝亮光。依稀可见爱乐者们剪影式的集体造型。天幕上一片墨蓝色的夜色。地平线上渐渐透出一丝曙光。贝多芬与天使携手而上。音乐变轻。钟声渐停。)
天使:贝多芬先生,今晚,夜色真好!
贝多芬(感慨地):是啊,美好的夜!
天使(指着舞台后面):他们的音乐会已经进行了一个晚上,刚刚结束,我们该(指向天空)回去了。(音乐提高。贝多芬眺望长空、又转过身来依依不舍地扫视全场观众,音乐才又变轻)
贝:再见了,中国,感谢你给了我这般庄严的经历!
再见了,中国的朋友们,感谢你们给了我那样珍贵的启迪。
天使:贝多芬先生,你和他们心,已经相通了!
贝:是的,息息相通!我们为同一些往事痛苦,为同一份努力欢笑,向着同一类罪恶投入抗争,为着同一片希望倾注祈盼,我们成了——兄弟姐妹。
天使:我真为你高兴。已经有了那么多中国人热爱你的音乐,还会有更多的中国人热爱你的音乐。因为你的音乐就是爱——英勇的爱,热烈的爱、神圣的爱。
贝多芬(完全赞同地):是的。爱!
天使:带着他们的爱,你是可以欣慰地离开的!(伸手摸着空气)你看,下霜了,快要凌晨了,我们必须马上走了!
贝多芬(也伸手触摸着空气):是啊,下霜了。(抬头向着观众深情地挥手告别)我们要走了。前面的路,还很远,很远……
(音乐声提高,天使拉着贝多芬的手,边缓缓走向舞台深处,边不时向全场观众挥手告别。新年的钟声敲响了,宏亮的钟声连续不断回荡在剧场。钟声中大幕徐徐落下。)
(全剧终——) -
2007-10-08 22:17:28 yunalso
(备用幕)甲午年间•鲁南山区
本幕原衔接于鸦片战争一幕后面。因全剧演出时间过长,本幕暂不用。作为文本留存。
(贝多芬<第三田园交响曲>末乐章在幕间持续至少1~2分钟后,前台灯亮起。贝多芬漫步上台。音乐变轻)
贝多芬:广州那一幕迄今,已经有十多年了。生怕羞辱和愤怒会像岩浆一样爆发,这些年里,我远远避开在历史风暴中颤抖的城市,旅行在中国最古老的一片地方:从运河到黄河,从泰山到长城。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村庄,都凝结着成千上万年的文明历史。甚至这里的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都散发着远古的气息。这里,甚至时间,都和我们欧洲不一样。时间在这里像黄河水那样,从地平线上静静漫过来,缓缓向着大海流去。一切都太奇妙了。
(天使上)
贝多芬(继续):我目不暇接,流连忘返,竟然停止了作曲。不过,等天使来了,我还要请教她:灵魂,还有必要作曲吗?
天使:贝多芬怎能不作曲呢?即使是灵魂。
贝多芬:噢,圣洁的安琪儿,你好!我母亲还好吗?
天使:她很好。你有一位多么慈爱的母亲啊!
贝多芬:是的。可我发现,这样的母亲,在中国比在欧洲多得多!
天使:你这样的儿女,在中国也比在欧洲多得多!
贝多芬(笑了起来):的确如此。这是一个更富人情味的民族。
天使:这还是一个最勤劳的民族,特别是中国农民。
贝多芬(此话题立即使他大为振奋):除非亲身经历,任何西方人都无法想象——中国农民是怎样的吃苦耐劳。他们就像这片大地一样,默默承担着无比辛劳!我要为他们写一部——大地颂歌!
天使:贝多芬先生,你一定注意了他们的音乐生活。
贝多芬:当然。这可是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沉默寡言的中国农民,其实有丰富的音乐生活。各种民间乐曲、民歌小曲、牌子曲遍及乡村。
天使:要知道,二千多年前,孔子就认定,音乐,是生活中最重要的几件事情之一。
贝多芬:听利玛窦说,孔子自己就是一个出色的音乐家。
天使:还是出色的音乐教育家。甚至直到今天,孔子家乡南边的那一大片山区里,农民们还是这样的活着——音乐,和庄稼、山林一样,是他们生活天经地义的一部分。而且,就在今天,你的音乐也要传到那儿去了。
贝多芬(喜出望外地):农民也能听到我的音乐了!这可是我到中国后听到的最好消息!
天使:今天我来,就是为了带你到山东南部那片大山里去。
贝多芬:太好了,我们快走吧。
天使:我们走吧。
(音乐升高。天使、贝多芬下。灯灭。片刻,灯光亮,只见舞台上有一块平整的岩石。舞台背景是林木茂盛的崇山峻岭。山峦顶部皆为鲁南山区特有的“岱瑁”状山峰构造。远处一最高山峦绝壁上隐约可见一大山洞,洞口云雾缭绕。
音乐声落下,并为山林自然声音所替代:虫吟蛙鸣、百鸟歌唱。
一个来自南方的姑娘身背简易行袋,与其父——一个兼有学者与劳动者气质的中年男子走上舞台。至舞台中央,他们向四周畅怀眺望,显然被山景陶醉。贝多芬也随后至此,默默欣赏景色,注意着父女两人。)
南方姑娘:阿爸,在这儿歇会儿吧。
南方男子:行。
(两人放下行装,坐在岩石上。)
南方姑娘:阿爸,这儿的山和别地方的都不一样,山顶像石桌似的。
南方男子:山石遒劲,山林苍茫,山势峥嵘,天地间好一派去处。孩儿,这儿,当以贝多芬音乐歌之吧!
南方姑娘(笑吟吟地):嗯!嗯!
(女儿从行装中取出一支单簧管交给其父。父女俩背对观众,面对群山重新坐好,男子吹乐曲。贝多芬[单簧管演奏版]第二乐章中段音乐声起.。虫鸟鸣声停止。
音乐约半分钟后,一个满身补丁衣服的山里少女背着一捆药材和一个大葫芦蹑手蹑脚地循声而至。她小心翼翼地放下东西,悄无声息地席地而坐。贝多芬坐在舞台一侧。大家都沉浸在这美好音乐与山色中。
约再过一分钟,音乐淡没。男子放下乐器,山女如梦初醒,立刻起身,捧起大葫芦上前,向转过身来的父女俩行了个大礼,把葫芦捧到他们面前)
山女:大叔大姐,请喝水。
(南方父女连忙起身)
南方男子:闺女你是——
山女:——俺是采药的,(指着远处山洞方向)俺家在那山腰村子里。(又送上葫芦)喝口水吧。这段路上没水。
(南方父女边谢别喝水)
山女(盯着单簧管):大叔大姐,这是甚?唱得比啥都好呢!
南方男子:你爱听这——音乐?
山女(使劲点着头,又盯着乐器):让俺……碰碰它……中不中?
(男子笑眯眯地要把乐器递给她。但她连忙将双手使劲在身上擦拭了几下,这才恭恭敬敬地接过乐器,仔细端详抚摸着。
此时,山谷里由远而近,传来一阵竹萧声。大家都侧耳倾听。然后,山女把单簧管还给男子,自己取出一支萧)
山女(指着传来萧声的深山方向):大叔,那是看山大爷。
南方姑娘:看山大爷?
山女:他是俺村的主心骨。这山林是俺山里人的命根子,大伙儿推他看着、叫他“看山大爷”。
南方男子:那大爷在说啥?
山女:大爷叫出村种地、采果采药的人寻访方才吹曲子的客人。按山里的礼,进山的都是俺贵客。大叔大姐,上俺村歇歇吧。
(南方男子拿过山女的萧端详着,笑容满面)
南方男子:行,行呵。
山女:这可大喜了。我得赶快告诉看山大爷。
(山女取过萧,对着远山吹出一段乐声,萧声阵阵远去)
南方姑娘(兴趣昂然地):竹萧传信!古书里记过这事,这儿真这样啊!
南方男子:闺女,这一带山河苍翠,天地氤氲,民风淳朴,果然孔孟圣贤之乡!
山女:大爷您看(指观众席方向),孔圣人周游列国时,就在那儿说了:人要不懂几种乐曲,就像是对着墙站,没有路了。
南方男子:“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
山女:是这句!
南方姑娘(惊讶地重新打量着山女):你这山里妹子知书通乐,好不简单!
山女:大姐,俺村里人种地采药种药为生,多少都得断文识字的。
南方男子:看来,你们村里人还挺喜欢音乐的。
山女:可喜着呢!俺这里人都能琴书,又叫“庄稼耍”,吹拉弹唱,唱中夹说。长辈们说,从远古传到现在,从不乏手的。你们来的正是时候。这不,枣红柿黄,庄稼活快干完了。往后,全村老少天天就站庙台子,请师学艺、你拉我弹的。大叔大姐,你们可得住过冬至,“冬至大似年”呢。那天呵,山里人邀亲呼友、串村走庄、开曲子会谢天地万物,可热闹了。
南方姑娘(眉花怒放的):那可太有意思了!
山女:大叔,您先得教俺您那——天曲,您瞧着,俺全村人该喜成啥样了!
(此时由远及近,再次传来阵阵萧声。大家再次侧耳倾听。)
山女:大叔,看山大爷和全村大爷们,已经在村口候着你们了。村里一帮大哥们,正迎出十里接你们呢!
南方男子(感动地):这可过意不住了。
山女:这是俺这迎客的规矩,都这样。俺走吧。
南方父女:快走吧。
(众下。灯灭。贝多芬小提琴协奏曲末乐章的主题由竹萧竹笛分别吹出。
灯再次亮起,舞台上是山东农村中的——“庙台子”的场景:一侧有一个公共水井,舞台中央放一张长条凳。背景显示,这是高山密林包围中的小山村。远处是墨绿色的山林,和山林上方白雪皑皑的一座“岱瑁”状山头。
音乐声结束。一片山东口音的响亮嘈杂的喝彩声。
南方父女和山女、看山大爷一起走上舞台。贝多芬也笑盈盈地上台,徜徉在舞台两侧。鸟鸣声起,并在以下对话中一直断断续续存在着。)
南方男子:看山大爷,您老坐。
(看山大爷与山女顿时笑起来)
山女:俺山东人喜欢蹲着,坐着就腰疼。
看山大爷:一辈子也没敢尝坐着的滋味儿。
(南方父女和贝多芬都忍俊不住笑了起来。两人坐下,看山大爷则蹲在一旁,抽起了旱烟。
一位山东大娘端着两个大海碗上台,走到南方父女面前。
山女似乎想起了什么,蹦蹦跳跳地下去。)
大娘:南方大兄弟嗳,还有闺女,快来,喝酒,吃羊肉。
南方男子:嗳呦大娘,你们自己一年才能吃上几片肉——
大娘:(打断):兄弟你再说这俺可要恼了!
看山大爷:这是俺这规矩:今个儿冬至,得先请客人喝“消寒酒”、吃“却寒肉”!
南方父女(异口同声):好,喝——谢谢大爷大娘。
(俩人还没来得及取碗,山女捧着一件土布棉袄上,走到南方父女面前)
山女:大叔大姐,这是俺村兄弟姐妹们送你们的(指着舞台一侧)那儿还有。
(见南方父女又要起身推谢,看山大爷先起身拉住了他们)
看山大爷:大兄弟,这也是俺这规矩:冬至,晚辈拜长辈,学生拜先生,送过冬的穿戴。
南方男子:可这——
大娘(又打断他的话头):——你们这不是跑俺这来了吗,俺山东人说话了:“孔老二过日子-——礼数多”,你俺一条都不能缺了。
看山大爷:俺也该谢你们爷儿俩!来这三个多月,助了俺村这么多事,教了后生们这些新曲儿。
大娘:俺一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儿。
南方男子:那是呗——
看山大爷:——虽说俺这早有九腔十八调,七十二曲牌,可你大兄弟那曲,实在了不得!
南方男子:那是贝多芬谱的曲——
大娘(又打断他的话):——大兄弟你又来了不是!大兄弟啥都好,就这条把俺硌得慌!你看俺山里这多调,编调的没想着留名,吹调的也没想着问姓,中听就成!连老天爷都不留姓传名啊!
(南方男子无可奈何地点头。贝多芬在一旁听着,也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摇着头,又恍然有悟地点着头。)
看山大爷:真是好曲、神曲!俺村的曲子会从没像今天这么热闹过。这方圆几百里大山几个村子的乡亲们,能走动的都来了。
大娘:走来的、骑毛驴来的、儿子推着“山里响”驮着爹娘来的、爹妈背着孩子来的、越岭翻山的,有的要走好几天呢。俺村家家全住满了。全奔着大兄弟传的曲子来的。
山女:大爷,又有些车驴儿在往俺这儿来。
看山大爷:嗳呦,那我还得去张罗。
大娘:我也去。
看山大爷:你们先歇歇,待会儿还要听你们吹那曲呢!
(看山大爷大娘下)
山女:噢,我该去牵驴来了。
(山女下。南方父女起身,看着他的身影,深有所感。)
南方姑娘:阿爸,他们的眼睛,这村里人的目光,和山外的不一样,很特别。尤其是,听贝多芬时。这是啥原因?
南方男子(思忖着):是啊。他们身上常常有虱子,他们其实活的艰辛至极,可他们的目光那么——干净。(他抬头看着远处的白雪山头,然后手指向那山头)像它!他们也常常看着它,看着天!所以,他们那么自然的、一下子就喜欢了贝多芬。可连贝多芬名字,他们都不想知道。
南方姑娘:看他们的眼睛就知道,他们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发自内心!
(此时,山女提着一个空水桶上台。台后传来一阵毛驴的鸣叫。山女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
南方姑娘:妹子,你牵毛驴来干嘛?
山女:大姐,年年冬至,俺们吹曲子让天地万物听,谢谢大伙儿。那还能少了毛驴兄弟!
南方姑娘(与贝多芬一起大笑起来):毛驴兄弟?让毛驴也听——贝多芬?
山女:大姐?这有哈好笑的?你咋不明这个理儿呢?毛驴不挑剔吃、不挑剔住。从早到晚、一年到头,出门耕地拉车、回村推磨拉碾。赶路的赶上雨了,它让你蹲在它身子下面躲雨,出山送药材住不起旅店的,晚上都躺在毛驴身子底下睡。它总也不怨、总也不恼。毛驴对俺庄稼人情义重着呢!毛驴是俺山里人的好兄弟!俺得谢它,拿大叔那最好听的曲子谢它!
(南方山女与贝多芬先是有些尴尬地、继而入神地听着。贝多芬频频点头,抹着眼泪。
毛驴叫声又响起了,山女提起水桶下。
南方男子走到自己女儿跟前,轻轻拍着她肩膀。)
南方男子:孩子,这就是原因,他们有那样干净目光的原因,他们那么自然地喜欢贝多芬的原因。他们有,纯白的心。今天,这世界天下如同当年华夏的春秋战国,争强力决存亡、竞计谋决雌雄。所以这种目光越来越少了。可归根结底,因为世界上有这样纯白的心,才能有贝多芬的音乐、才可能有一切美好的东西、才——
贝多芬:——才是人可以活着的世界!
(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的炮声。看山大爷和大娘急步上台)
看山大爷:东北边来的炮声!大兄弟,咱国又不该有大祸了吧?
南方男子:列强四面威逼。我们要进山那会儿,听说倭寇日本鬼子要犯事。该不是他们—
大娘:大兄弟,俺村里人,十有八九一辈子没出过山。可俺从小听人说,说倭寇日本人来犯的事。您是见过大世面的,俺想问你:那日本国人有地儿种庄稼吗?
南方男子:有啊。
大娘:那过节也能吃上顿饺子吗?
看山大爷:年头不坏,就该有吃的。
大娘:他们日本国的庄上,也能听到好曲子吗?
南方男子:该能!
大娘:那俺就糊涂了。他们和俺一样,有家有乡有庄稼地小毛驴好曲儿,干嘛还要撇下家跑外头恶闹腾呢?
南方男子:这——
(远山外再次传来炮声)
看山大爷:大兄弟,当年孔夫子路经泰山侧,碰到一个妇人拖家带口的住在老虎出没的山里。孔圣人叹“苛政猛于虎”。俺祖上一代传下来说,俺村就是那妇人的后代。多少年岁了,俺往这鲁南大山里越退越深,现如今,住到了这大山最深处。再有大祸逼来,俺村没处退了。你看,俺庄稼人活路在哪儿啊!
南方男子:大爷大娘,后生正是为此,废弃功名、仿效前贤、别求新声,万里求道行道,才经此地的。我信,天道时现时隐,终究有仁有信。你们再听听这曲子里的天声。咱们一起,咱们没法退了,咱们会有道的。
(看山大爷拉住南方男子的手。
村口传来钟声,人声鼎沸。
看山大爷庄重地走到午台前,面对观众,似乎是面对许多乡亲。南方男子拿起单簧管放唇边。人声顿时静下来。)完了。
看山大爷:时辰到了,今年的冬至曲子会,让新来俺村的大兄弟,把最好的曲儿,敬给四村八庄的乡亲们、敬给驴狗猪羊,敬给庄稼蔬果、敬给草木花卉、敬给虫鸟百兽、敬给俺大山老林、敬给——苍天!
(南方男子吹乐。贝多芬小提琴协奏曲第三乐章《单簧管演奏版》响彻天地。
灯渐熄,音乐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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