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深渊

我充满了深渊。使靠近我的人都一一消失。我怀念他们，常常回想他们的面孔。我怀孕时坐在大树下，路过的人衰老而疲惫不堪。他迟疑片刻，叫出我的名字。

你也曾这样，呼唤过我的名字，欢欢喜喜向我奔跑过来。那时你的眼睛年轻而华美，你看着我的时候，令我忍不住一步步后退。但是你又一把拉住我，把我身后的深渊指给我看。


深夜里，你从我身边起身，下床轻轻离去。我也起来悄悄跟着，我们一前一后，在月光下走了很远。后来我看到你走到旷野中一棵孤零零的树下，停住。我继续向你走去，我继续走向你。我一直走到近前，看到的却是旷野中孤零零的两棵树。
……

在我怀孕之前，我是空的。我是一处深渊。我行走在大地上，看到我的人，看到的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我每一刻都处于“正在消失”之中，我在这“正在消失”中不停地延伸、舒展。我在坠落中上升。直到我的身体砰然着地，我仍在上升。


我的身体，在大地上沉睡。一年一年的野草将我覆盖。找到我的人，却怎么也唤不醒我，只好为我立下墓碑。他离去时我才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翻身沉沉睡去。


我的身体，睡在你一生所想往的春天之中。长发纠缠着野草，汹涌生长；手指甲明亮，它指向的花朵苦苦不愿调零。世界呈我以整面蓝天，浩荡无底。我的身体对此一无所知。它是深渊。后来，我的身体醒了，站起来走了。等你抵达你所想往的春天，看到那里空空如也。到处都是深渊。

是的，最大的深渊在我这里，我空空荡荡走在大地上，靠近我的人都一一消失了……抚摸我的人消失在颤抖之中，吻我嘴唇的人消失在冰凉之中，在我身边躺下的人，消失在黑暗之中。半个世界赶过来填补我。另外半个世界，不敢过来，慢慢萎缩。


还有人照着我的样子画画，画了多年，只画出了一个圆。还有人模仿我说话，从此成为哑巴。

还有人恨我，说：你再也不会怀孕了！你连你自己的母亲都不能投靠了！……他说的是真的。但他说完以后，他就变成了我。

还有人向我道歉。可是已经晚了。

我呢，我什么都不管了，我坐在树下，怀想往事。想起了你，却想不起你是谁。我真的全空了。但还是不肯承认这一切都是为了报复你。

@李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