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斗士】
2011-05-11 22:58:32 来自: 局外人(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
当这所有机关全部布置完毕,我瘫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把子弹满满的波波沙41冲锋枪,视死如归地等待着即将来到的人们。我打量着我仅存的这狭小的客厅——沙发后面散落的零食正在缓慢腐烂,洒在地上的啤酒正一点点地发酵,有人在厨房间媾和留下的液体正挥发着持续不断的腐臭味,而捉迷藏大赛冠军的尸体正卡在电梯里风华成石,各种气味摧毁着我最后的一丝平静,我已下定决心:为了保卫我最后的家门,我将不惜任何代价,哪怕与他们同归于尽,因为这个逼仄但却温暖的小屋子不但是我的住所,更是我最后一块独立于外面世界的地方,它是我最后的生活,仅存的尊严。
这一切都要从几个月前说起,那时,每当我结束一天枯燥的工作,疲惫地回到家中,用平角铜质钥匙在门缝里转上三圈,就可以打开我的家门,然后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整日的疲惫就全都消除了,我又可以理清思路,看会儿书,吃点饭,听听歌,写写东西,外面那么多灯火摇摇也与我无关,在这个小屋子里我将与书本为伴,而不再是白日里压在巨大社会最下面的那个毫无尊严的奴隶。但是这所有的平静都被毁掉了,仅仅是因为一个微小的失误——我的家门钥匙丢失了一把。朋友,你一定不会知道这么一件小事引起的后果会有多么严重,或许你永远也不会相信我所说的一切。
在那之后的某天晚上,我的一个朋友忽然打开我的家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事先准备好的草稿,冲过来对我进行了宣判。他细数我的“罪证”、我性格的缺陷和由此引起的“可怕后果”,宣读完毕之后,便大声宣告要把我“开除掉”。之后他就坐到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扣着鼻屎,看起了综艺栏目,并且边看边和我开玩笑,仿佛已经忘了对我的宣判。当我们有说有笑地评论电视里的嘉宾和主持人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来到这里的使命,正步走到门前向我告知:“你即将被我们开除掉,而现在我就向你告别,祝你身体健康!”说完他就钻出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起初我并没有意识到丢失一把钥匙的后果,直到过了两日,我的父亲忽然打开门走了进来,坐下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就是你的生活?这样的小屋子?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瞧瞧你,不求上进的家伙。”我实在无法控制我的愤怒,争吵是必然的。但父亲实力巨大,向我展示了无数真理,从邻居谁谁谁的孩子在小学物理竞赛时考得比我好,到谁谁谁的孩子上了清华,又到谁谁谁的孩子开了公司,直到彻底摧毁我最后一丝自信心之后,他终于满意地离开了。
半夜睡觉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到母亲在说话,只见她倚在我卧室的门框上,一脸愁容,唉声叹气地说:“哎,你难道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的那些朋友,他们早就私下打电话告诉我了,你就要被你的朋友开除出去了,你以为你可以瞒着你的母亲吗?瞧瞧你这个败家子,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和你的前女友通了电话。哎,为什么你和谁都处不好,为什么任何人和你在一起都要和你分手,哎,我怎么有你这样一个儿子……”我的母亲越说越伤心,说到最后竟然悲痛欲绝地哭了起来,我忽然就变成哑巴了,舌头卷成麻花,脑浆堵在嗓子眼爆炸,而我的母亲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她我边哭边数落着我,越哭越伤心,仿佛遇到了比世界末日还要可怕的情况。
等到我的母亲离开以后,我已经疲惫至极,但是睡意全无,我打开电视机,试图找点娱乐节目来忘掉这烦心的事情,可是所有的频道都在播放动物世界,讲着同样一个故事:一只乌鸦活在山崖边,一直行走,他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上,谨慎小心地行事,在石缝里中寻找食物勉强为生,他想钻进社会的人群之中去,试图进入一种主流,他削尖了脑袋讨大家欢心。可是呢,他是一只天生的乌鸦——他歌唱就让人生厌,他挥动翅膀便是悲剧的象征。有一天,一些号称喜爱乌鸦的人们来到他身边,试图接近他,乌鸦一开始很讨他们的欢心。当他们彼此熟络,乌鸦便想给他们看看自己黑色的尾巴、尖尖的下巴甚至是丑陋的小腹。这个时候,人们忽然跳起来变成了巨人,指着乌鸦的鼻子命令道:“快,我喜欢你,而且我一直忍受你的烂情绪。现在就给我变成一只报喜鸟。”乌鸦无能为力,结果他们最终和主流人群一起把乌鸦推进了山崖——天啊,这玩意儿简直没有一点可看性,故事毫无逻辑可言,完全不知道在讲什么,荒唐极了——观众们一定都觉得是这样的。
第二天一早,一个陌生女人忽然冲进来,我坐在沙发上仰望着她,她不容置疑地走到我的面前开始拥抱我,亲吻我,并通告我:“瞧,我爱你,快站起来和我跳支舞吧。”我感到莫名其妙,就推开了她,而她却开始对我大声朗诵爱的宣言,我打断她,喊道:“嘿,你疯了吗?你完全不了解我,甚至都不认识我。”她没有还击,而是睁大眼睛看着我,然后就开始大呼小叫、放声大哭,在她幽怨的口中我成了一个完全不知道感恩的人——“那么多人爱我,但我却爱着你,你竟然不接受我!你竟然不接受我!!”我无言以对,试图让她平静下来:“好吧,好吧,我接受你,让我们彼此了解一点吧。”她听完,立即停止了哭泣,随即就开始轻车熟路地脱衣裳。
而就在这时,那甩了我的的前女友破门而入,二话不说就和那个女人厮打起来。那个陌生女人最终落败,带着诅咒离开了我的家门。我看到我的前女友,非常高兴,热情地想和她叙叙旧,然而她根本没有给我任何机会,走过来扇了我一耳光:“你想都别想,我现在活得非常快乐,简直比和你在一起快乐上万倍。我来到这里只是想告诉你,你完全不配拥有另外一段感情,你的生活也应该继续糟糕下去!”
我跳了起来,又回到几年前和她在一起的状态,咆哮道:“你不过就是要把我的生活毁掉,然后来证明你的选择是正确的而已,因为你怕自己后悔。”她得意洋洋地看着我:“我不怕后悔,而且我不需要任何证明,因为我的选择就是正确的!”说完她就摔门走人了。
我坐在屋子里,满腔怒火,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心肠就软了起来,觉得就算这样她仍然是个很可爱的人,但是马上我又意识到这样的想法有多么可笑、多么没有自尊。我烦躁了一会儿,决定不再去想她。我找了开锁公司的电话,和他们约定今天下午就来我家把门锁换掉。
我再次回到家中,打开屋门,看到一群摇滚青年正坐在我的客厅里,他们喝着啤酒,弹琴唱歌,开着玩笑。进门的时候,我看到其中一个神采飞扬的小青年正嬉笑着用手朝一个漂亮姑娘的屁股上狠狠拍去。我冲他们咆哮着:“你们怎么有我家钥匙!”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你想都别想,你的钥匙我们全有,谁都有!”接着,一个贼眉鼠眼的哥们儿走过来说:“一起坐下来玩一会儿吧,我们带了叶子,等会儿溜了冰还有很多活动呢。”
我不理睬他,独自走进卧室,其间踩过几个人的脚,他们发出了抗议,接着又继续他们的聚会。这一夜我完全没有睡好,屋子外面在畅谈音乐艺术,然后又开始划拳,接着几个人干脆大声唱歌,到最后还发出了女人的呻吟。
第二天,当我起床的时候,他们全都离开了,而我却要面对满目狼藉。我正在愤怒不已的时候,门忽然被撞开,几个人冲进我的客厅里相互打得头破血流,然后又踩着家具夺窗而去,外面有个人喊了一句:“嘿,哥们儿,帮我把我鞋扔出来。”紧接着,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提着公文包的保险推销员走进来,开口第一句就是:“先生,您父母身体可好?您有孩子吗?有没有为他们的未来做过打算?我这里的绝症医疗保险全是打折的,您有兴趣吗?”我厌恶地拿起一个瓶子砸向他,他逃出大门的时候还探出半个脑袋嘲笑地大叫:“你这个没有希望的家伙,哈哈。”
从上次那群摇滚青年的舞会开始,到了夜里,我这里就成为他们聚会的场所。夜夜笙歌、把酒联欢,我却要夜夜忍受。过了几天,我威胁他们说如果再来我家,就要扭断他们的脖子,他们似乎有些害怕,但还是个个挥舞着手臂上的纹身跟我叫嚣,很是吓人。到了第二天,我的确没有再见到他们——家里换了另外一群客人,几个斯文的家伙依偎在我的沙发上讨论着蒙太奇和希区柯克。我把他们赶走以后,又来一批讨论塞尚和达利的家伙,再后来又来了一群昆德拉和村上的信徒……到最后我终于放弃了,放任这种艺术沙龙的进行,结果他们就全都回来了,在我家客厅里互相结识。摇滚青年和女编导,导演和美院女学生,总之在我家客厅里成功撮合了几对。我几乎是放任不管,回家、穿过人群、睡觉,只有几次,他们敲开我的卧室门,找我借床打炮。
过了些日子,白日里又平添了些客人,有些小姑娘带着纸巾冲进来,向我哭诉某个歌手是混蛋,哪个导演是骗子。我试图安慰她们,告诫她们少认识这些人,她们在我这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完,仿佛大彻大悟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过不了几天我发现她们又在聚会上找到了新的人选。
再后来的日子越来越夸张:毒枭在我家验货;妓女在我家接客;甚至有地质勘测员扛着工具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站在我家阳台上严肃地测量半天,告诉我2012世界末日就要接近了,然后收起工具,脱了衣服,开始跳舞,像猪一样在地板上一边打滚一边狂欢着大声叫嚷:“都要完蛋了,大家一起完蛋吧,快快及时行乐吧,娱乐至上,娱乐至死。”随即又有一个基督徒夺门而入,死死抓着我的胳膊,吐沫飞溅地跟我布道,红着眼睛充满神经质地向我朗读《启示录》,然后不停地阴森地跟我说:“赎罪吧!赎罪吧……”接着就开始向我推销上帝的福音书。次日,一卡车的福音就堆在了我家门口,我把它们全收拾起来,在客厅和卧室之间筑了一堵墙,这似乎让我得到了短暂的平静。
第二天,几个带着白帽子的回教朋友打开门,朝我热情地高呼:“Al-Salem Alaykum!”随后他们把我的那堵墙推掉,全部换上了古兰经。人群后面有一个矮个子的男人走过来跟我搭讪,悄悄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他们的换妻俱乐部,在听说我是单身以后,他口里连连念叨“阿弥陀佛”,退了出去。
随后的日子里,他们频频登场,甚至到最后,我的父母、我的朋友、我的前女友,还有那些摇滚青年、文艺爱好者、宗教信徒都一起来这儿聚会,还互相认识起来,在我的客厅里摆起流水宴,真是一副和谐景象:左派和右派手挽手跳起忠字舞;食物投毒者和科学专家依偎在一起表演相声;法西斯和慈善家决定共同著书立传;神父与和尚们坐在一堆赌起钱来;文艺青年们决定建立“杯水主义”的共产共妻乌托邦。而我站在他们的远处,就在我的家里看着这群疯狂的人们,仿佛这不再是我的家园,我只是一个局外人。但人们全笑了,他抱成一团开始唱起了歌谣:“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里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娃哈哈啊娃哈哈……”
某天,一个穿着风衣、戴着墨镜的男人踩着罗圈步走进我的客厅,他点上一根烟,四下张望了一番。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们步调一致,像照镜子一般对视了很久,最后他打破了沉默,问我要烟灰缸。我已经忍受到了极点,抬手把烟灰缸摔到他头上,从沙发上跳起来和他扭打起来,可是他竟坚不可摧、毫无损伤,摆脱我以后便嬉皮笑脸地跑了出去,我发疯似地冲出门去紧追不舍,跑着跑着,我被路边一群顽童包围起来,他们拍手唱着歌谣,冲我叫着一个人的名字:“疯子。”
当我回到家中,一场新的聚会又开始了。好了,我受够了,我无法再继续下去,我无法再忍受下去,我要和这群王八蛋同归于尽,我要和他们同归于尽。我决定在门口放上老鼠夹,门梁上架上硫酸水,门垫下面埋上地雷,拉手上布上电网,走道里栓上手雷。我找到了几个卖回收军火的伊拉克儿童,他们跟我讨价还价,要卖给我几吨各式炸弹,我看他们很可爱,就很高兴地给了全价。一个断了胳膊的孩子用一只手拉住我:“要不要大黄蜂导弹,美国制造的哦。”我很喜欢孩子,高兴地摸摸他的头,然后塞了几块糖给他。他也很高兴地抱着我,非要送我一把波波沙41冲锋枪。
我悄悄回到家中,准备在下一波聚会开始之前把这些机关全都装好,为了我这仅存的家门,我要和他们同归于尽。我很快地安好老鼠夹,放上硫酸水,埋上地雷,上好电网,栓好手雷,然后我抱着那个孩子送我的波波沙41武装到牙齿的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看着大门。我一定会成功,整个大门都布满了致命的机关,那些我生活中的强盗,只要他们踏进我的家门,我就要让他们全都完蛋。我视死如归地坐在沙发上等待着。
走道里慢慢出现了声音,我的心跳在加速,声音越来越近,但难以判断到底是哪些人,我摒住呼吸等待着,我一定会成功,然后我就能获得彻底的宁静。我不断鼓励着自己,死死盯住大门。
结果,两个小市民中年妇女打开门,互相漫骂着走了进来,地雷没有爆炸,老鼠夹也没有动,硫酸水也失效,手雷也哑了口,炸弹也完全停住——我简直失落极了。她们根本没有理睬我,大摇大摆地走到客厅中间,双手叉腰开始互相谩骂——她们正在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着,其中一个掳掳胳膊上的赘肉,用最粗俗的郊区方言诋毁对方,而另一个毫不示弱,用上各种丰富的比喻和肮脏至极的词汇回击。
我完全没有心思关注她们争吵的内容,我失落极了,为什么炸弹没有爆炸,为什么炸弹没有爆炸!然而她们完全漠视我的存在,互相争吵的口水喷射在我的脸上,够了!我举起手中子弹满满的冲锋枪——枪卡壳了,我看到我的枪竟然像阳痿了一样,枪管完全耷拉了下去,最后化掉在地上。
我彻底绝望了,我要站起来用最后一份力气和他们拼命,我要把他们永远赶出去,可是我发现我竟完全动不了,她们的漫骂声太巨大了,深深地把我压在沙发上。随即我开始剧烈地耳鸣,我越坐越深,陷进了沙发里,到了最后,各种吵杂的声音组成巨大的分贝,深深地把我压死在沙发上——我完全陷进了沙发,我就要变成沙发。我想开口呐喊,可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它们全都堵在我的嗓子眼,活生生地被外面的千万种声音淹没了,全部血淋淋地吞进了肚子。而我,一言不发地和沙发合二为一。
两个妇女终于骂累了,其中一个妇女一下子坐在我身上,挪挪屁股放了一个屁。她们根本没有注意到眼前发生的这可怕的变异,人群也终于将我完全遗忘。当她们离开的时候,我听到走道里嘈杂的人们正欢声笑语地走进来,而我却永远变成了客厅里一座沉默的沙发,从此再无声息。
2011年3月25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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