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正在降临 by Robert R. McCammon

metalpuppet

2007-09-11 15:36:03 来自: metalpuppet

新人冒泡,这篇小说的作者是Robert R. McCammon,上个世纪80-90年代非常著名的恐怖小说作家,90年代之后突然封笔,期间获奖无数,其中swan song和Boy's Life获World Fantasy,mine获得Bram Stoker,最近出山,以历史悬疑小说开始复出。
他的小说描述了恐怖小说的几乎各个领域:世界末日的swan song,吸血鬼的They Thirst,狼人的The Wolf's Hour,几乎都达到了顶级的水平。而描写儿童成长的小说Boy's Life更是他的登峰造极之作,也是我的最爱。
这篇Something Passed By选自他的短篇小说集blue world,描写了末日情节,似乎也可以归类为SF。
下面为正文:

恐怖正在降临
by Robert R. McCam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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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末日咆哮者到来的时候,约翰尼•詹姆斯正坐在门廊前,小口抿着玻璃杯里面的汽油,周围弥漫着12月的酷暑。当然,末日咆哮者还是一副老样子,就像每天的蓝月亮一样已经司空见惯了:一副皮包骨的德行,被折磨的苦不堪言的黑色眼睛,长长的黑胡子上挂满了灰尘和污垢。他穿着一条脏兮兮的卡其布长裤,一件已经褪色的绿色Izod衬衫,一双用旧轮胎改制的便鞋,上面还能看出轮胎以前的牌子:米其林。约翰尼一边品着玻璃杯里面的艾克森超级无铅汽油,一边思忖着:这倒霉鬼看上去真是一副苦恼的雅皮士的绝妙版本。
“准备迎接末日!准备拜见你们的上帝!” 末日咆哮者洪亮的声音打破了这个坐落在内布拉斯加玉米地边缘小镇上空的沉寂。空荡荡的回响飘过树立着小镇之父塑像的格兰特大街,一路向前:国王路尽头刚刚经受了火焰洗礼的维多利亚式房舍,布罗克小学寂静的操场,布拉德波力公园里油漆斑驳的旋转木马,曾经喧嚣的孔茨大街,早已没有了球棒追逐棒球的欢闹的爱莉森球场。末日咆哮者的声音冲击着整个小镇里幸存者的耳膜。“邪恶无处藏身!准备迎接末日!准备!准备!”
约翰尼听见开启沙门的响动,住在街对面的邻居站在自家的门廊上,装填着手里的步枪。约翰尼喊道:“嘿,戈登!伙计,你想干什么?”
戈登•梅菲尔德还在步枪里装填着子弹,热腾腾的空气里弥漫着一层微光。“射击练习!” 戈登的声音嘶哑,双手还在不住颤抖。他是一个肉嘟嘟的男人,身上唯一的服饰就是一条蓝色的牛仔裤,裸露的前胸和肩膀汗津津的冒着热气。“不过是一次射击练习而已。”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最后一颗子弹填入弹仓,打开了保险。
约翰尼一边吞咽着汽油,一边在椅子上晃来晃去。“准备吧!准备吧!” 末日咆哮者伴随着他声嘶力竭的呐喊向他自己的末日走去。他站在戈登家旁边的空房子前,那里曾经住着卡麦克一家,如今他们早已追随着传道者迁徙到加州了。“准备吧!” 末日咆哮者把手臂指向了天空,露出了被汗水浸透的腋窝。“哦,罪人们,准备——”
他的声音突然消失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米其林便鞋正一点一点的陷入脚下的路面。
末日咆哮者发出了一声恐怖的尖叫。脚下的一切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眼看着脚踝慢慢陷入灰色的混凝土路面,身体四周是水银般闪烁的光环。很快路面已经吞噬到了他的腰部,他的嘴张的圆圆的,好像一个无声的O。
戈登正准备一枪击碎他的脑壳,但是他似乎意识到扣动扳机是在无谓的浪费自己的体力,甚至会冒身体自燃的危险,于是他慢慢松开了扳机,放下了手里的步枪。
“救命啊!” 末日咆哮者盯着约翰尼,挥舞着双臂哀求着救赎。“兄弟,救命啊!”饥饿的,闪着微光的混凝土贪婪地吞噬着它的猎物,哀求的双眼好像一只断线的木偶。“求你了。。。救救我!”
约翰尼站起了身子,虽然他已经忘记了是什么时候把屁股从椅子上挪开的。他把手里的汽油放在了一边,他想走下门廊,跨过枯萎的庭院,把自己的双手伸向深陷囹圄的倒霉鬼。但是他迟疑了,因为他知道那根本是来不及的,再说当混凝土已经象流沙一样松软的时候,他脚下的土地又能给他怎样的支撑呢?
“救命!”路面已经吞噬到了末日咆哮者的下巴。他努力扭动着身体,想要脱离险境,但是水银般的路面根本没有借力之处。“看在上帝的份上——,”他的脸已经陷入了地平线,很快,混凝土吞没了他的发迹。然后——也就是两秒钟的样子——唯一能看见的就是他的两只手了,这时候,路面一下子变得平平整整,又恢复了它坚实的形态。混凝土包裹着他的两只手,看上去好像路面中央长出了两株白色植物。手指最后抽动了几下,很快变得僵直了。
戈登走下了台阶,用枪管试探着脚下的路面,小心翼翼地向两只突出的手掌移动。当他确认,或者说他自认为已经确认大街不会再继续吞噬的时候,蹲在了地上,仔细端详着两只残留的手掌。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布伦达•詹姆斯从房子里走了出来,淡褐色的头发上汗渍渍的。约翰尼指着那两只手掌,他的妻子低声咕哝着:“上帝啊。”
“手表不错,” 隔了一会儿,戈登说话了。他又凑近了一些,细细研究着那块手表。“劳力士啊,约翰尼,想要吗?”
“不,” 约翰尼说道,“我可不想。”
“布伦达?你要吗?看上去走的很准哦。”
她使劲摇着脑袋,紧紧抱着约翰尼的手臂。
“丢在这儿真是浪费,汽车开过来就全毁了。” 戈登前后看了看,这条路上已经很久见不到汽车了,但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可以确定的事。他思忖了一下,还是从死人的手腕上把劳力士撸了下来。表盘上已经出现了裂纹,还附着着几点干硬的水泥,但怎么说还是一块不错的手表。他将手表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站直了身子。“事情总是太突然了让人无法反应,是不是啊,约翰尼?”
“是啊,事情太突然了。”他的喉咙干干的,他把玻璃杯里最后一口汽油倒进了嘴里。他的呼吸闻上去好像摘棉大街上兰斯达尔加油站的艾克森油泵。
戈登正准备返回自己的房子,布伦达开口了:“你……你就打算把他留在那儿?”
戈登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路面上的手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把目光转向了布伦达和约翰尼:“我的车库里还有一把斧子。”
“算了,别操心了。” 约翰尼制止了他,戈登点了点头,返身走回到了自家的门廊,一路还用枪管试探着路面。直到踏上自家门廊坚实的地板,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今晚别忘了雷家的扑克聚会,” 戈登提醒着他们。
“没问题的,我们忘不了。”
“好啊,”他盯着马路上的手掌,随即移开了目光。“赢点儿小钱能让你暂时忘记烦恼,对吧?”
“当然没错,” 约翰尼同意他的观点,“可关键问题是赢钱的总是你啊。”
“嘿,别这么说,” 戈登耸了耸肩膀,“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我打算今晚带着J.J.一块儿出来玩,”布伦达兴高采烈地插了一嘴。约翰尼和戈登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J.J.该出来活动活动了,” 布伦达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可是个人来疯。”
“呃……当然了。” 戈登瞟了一眼约翰尼,又回头看了看那两双手掌,转身返回了自己的房子,紧紧关上了房门。
布伦达和约翰尼也返身回屋,布伦达轻轻哼起了小调。那是一首温柔的摇篮曲,当J.J.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她就开始为他哼唱了:“小宝宝,快睡觉,你醒来,吃蛋糕。。。”
“布伦达,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什么?”她看着她的丈夫,蓝色的眼眸里看不到一丝光泽,“哪个不太好?”
“带J.J.出门,你知道他喜欢呆在家里。”
布伦达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了。“你总是这么说!你总是让我伤心,总是不让我和J.J.在一起。为什么不能带着J.J.出门?为什么不能让我象其他的母亲那样抱着孩子在门廊里晒太阳?为什么?回答我啊!约翰尼!”她的双颊因为愤怒而变得绯红。
约翰尼保持着镇定,这样的争吵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自己问问J.J.,”他说道,她的双眼突然变得游离起来,好像蓝色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布伦达站在走廊边的一扇门前,那是J.J.的房间。门边的墙上挂着一副氧气面具和一个氧气瓶,布伦达很熟练地戴上了呼吸器,开启了气阀,氧气的咝咝声响了起来,随后她拿起了一根撬棍,把棍子的一头塞进了J.J.房门的空隙里,用力想打开房门,但是房门没有理会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开启的迹象。
“我来帮你。” 约翰尼走到了他妻子的跟前。
“不!不用,我自己来。” 布伦达又加了一把力气,呼吸器的面具布满了雾气。随着撬棍和门之间的咯吱声,砰的一声,好像一脚踩爆了一只真空密闭的网球。空气在走廊里嘶叫着,气压的吸引差点儿把约翰尼和布伦达拽了一个跟头,J.J.的房门打开了。布伦达把撬棍支在了门缝之间,保证不会被气压困在屋子里,当然这种安全保障不会超过10分钟,然后走进了J.J.的卧室。
布伦达坐在小约翰尼的床边,卧室的墙纸上面印满了小飞机,但由于干热,真空的环境,背胶已经干裂的没有了黏性,小飞机落了一地。“J.J?”布伦达说道:“J.J,起床了。”她伸出手抚摸着孩子的肩膀,他躺在床单下,似乎还在沉睡。“J.J,是妈妈啊。”布伦达边说,边伸手梳理着孩子木乃伊般干枯的脸庞边卷曲的黑发。
约翰尼站在走廊里等着,他听着布伦达和他死去的孩子说话,她的声音忽高忽低,经过氧气罩的过滤变得闷闷的。约翰尼的心疼极了,他知道后面例行公事般的程序:她会抱起孩子干枯的躯体——这需要非常小心,因为就算在她疯狂的头脑中她也知道孩子的身躯是多么的脆弱,然后会哼唱J.J最喜欢的摇篮曲。但所有这一切都十分短暂,因为卧室里的空气会很快被某个未知的真空空间吸的一干二净。房门开启的时间越长,氧气就会被吸的越彻底,如果在卧室里停留的时间超过3分钟,就会感觉到墙壁巨大的吸引力,好像要不惜一切代价要把人拉进墙缝一样。科学家把这种现象称作:“法老效应”。科学家给每种怪现象都起了名字,例如:混凝土流沙,重力榴弹炮,热流冲击波等等。真是一群聪明的混蛋。约翰尼听到布伦达开始唱歌,歌声时断时续,微弱的几不可闻:“小宝宝,快睡觉,你醒来,吃蛋糕。。。”
悲剧发生在2个月以前,J.J那时只有4岁。当然,也是世界变得疯狂的开始,约翰尼和布伦达已经在电视新闻上听到了“法老效应”的说法,但他们从未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出现在自己的屋子里。那天晚上J.J和平常一样上床睡觉,夜里的某个时候他卧室里的空气被吸了个精光。事情就是这样,空气变成了屋子的敌人,墙壁痛恨氧气的存在,把它们吸入了一个未知的空间。他们两个被这件事惊呆了,根本没有办法去掩埋J.J,就在这时他们意识到尸体已经在干热真空的环境下变成了木乃伊。于是他们只好把J.J留在了卧室里,因为在空气中暴露几个小时之后尸体就会化为齑粉。
约翰尼感到脸颊边的气流已经开始吹向了J.J的卧室。“布伦达?”他大声喊着:“该出来了!”
布伦达的歌声变成了死寂,他听到了她微弱的抽泣。撬棍周围的气流开始变得活跃,危险的尖啸声也响了起来。卧室里的布伦达,头发开始在头顶上跳舞,衣服也被看不见的手指拽向了墙壁,一阵空气风暴卷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拖向了墙壁。她还在盯着J.J的脸颊发呆——洁白的牙齿暴露在皱巴巴的棕色皮肤上——好像埃及的王子。“布伦达!”约翰尼的声音响了起来:“快出来!”
她把被单拉到了J.J的下颌边上,床单好像一片落叶一样干枯。然后她又捋了一下孩子早已失去了水份的头发,开始向门边走去。
他们一起使劲搬着撬棍,当撬棍滑落的时候,约翰尼死死扳着房门的边缘防止门板关闭,他坚持着直到布伦达挤出了卧室。然后他松开了双手,门板狠狠地砸在了门框上,震得整个屋子都晃了几晃。当门缝和门框合而为一的时候,世界一下子恢复了安静。
布伦达站在微弱的光线下,双肩耸起,约翰尼帮她卸下了面罩和背包,他检查了一下氧气瓶的容量——应该马上充氧了。他把装备挂在了墙上。卧室房门的上方一道裂缝还在咝咝作响,约翰尼在上面堵了一条毛巾,尖啸声停止了。
布伦达直起了身子。“J.J说他感觉不错,”她告诉她的丈夫,脸上挂着微笑,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虚假,危险的快乐:“他说他不想去雷家了,但他不介意咱们去,一点儿也不介意。”
“那就好。”约翰尼说道,然后他走到了前庭。当他回头看着布伦达的时候,发现她还站在卧室的门前。“看电视吗?”他问道。
“电视?哦,当然,咱们去看电视。”她转身离开了房门走到了他跟前。
等布伦达在沙发上坐好,约翰尼打开了电视。大部分频道都没有信号,但还有那么几个还在工作:画面上是一些老节目的底片版——夏威夷之眼,我妈妈的爱车,将军!,秘密特工等等。有线节目网已经在一个月前完蛋了,约翰尼估计这些古怪的节目是在未知的空间不知道经过多少次折射反射到地球上的。他们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底片节目。这至少要比听电台要强,因为现在唯一的电台节目就是披头士的一首歌曲以一半的速度翻来覆去地唱个不停。
在《将军!》和Brylcreem发型设计广告之间,布伦达又哭了起来。约翰尼张开双臂搂住了妻子,而她一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从布伦达身上嗅到了J.J的气味:干枯的玉米轴的味道,在盛夏的酷热中燃烧,只有季节的差异让这一切变得不可思议——现在是圣诞节的前夕。
恐怖正在降临,约翰尼思忖着。这句话是科学家们在半年前预言的。恐怖正在降临。这是戈雷沙姆大街报亭里陈列的所有报纸和杂志的头条标题。但究竟是怎样的恐怖,科学家也一无所知。他们只是做了一些假设:磁暴,黑洞,时空扭曲,毒气云,或者是陨落的彗星。俄勒冈的一位科学家认为宇宙已经停止了膨胀,开始坍塌;另外一些人认为宇宙正在迅速的衰老死亡;还有这样的说法:银河系癌症,造物主脑瘤,宇宙爱滋。无论如何,现实是这样的:大家周围的一切和半年前已经大不相同,而且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或者说,半年的时间里,地球甚至宇宙已经换了一副脸孔。
恐怖正在降临,简单的一句话,却恍如死刑判决书。在这个被称作收容所的地球,分子排列已经开始扭曲:水变得非常不稳定,有时甚至会象硝酸甘油一样易爆,而在大家还没有觉察到这种变化之前,已经侵蚀了成千上万人类的内脏。而相反的,汽油却变得异常稳定,足以作为饮用水的代替品,而其他的一些曾经致命的液体也是一样可以饮用了,象润滑油,清漆,盐酸,甚至老鼠药。混凝土开始变成流沙,天空开始下石头,还有……很多,这些变化恐怖的令人无法面对,那天约翰尼和马蒂•切斯雷,波•杜甘在酒吧喝酒,几杯下肚,波开始喊头痛,然后没有几分钟他的脑浆就像灰色的肉汤一样从耳朵眼里冒了出来。
恐怖正在降临。就因为这句话,任何恐怖都变成了可能。
我们肯定激怒了某个人,约翰尼这样想着。我们弄糟了某些事情,去了我们不该去的地方,做了我们不该做的事,从不属于我们的树上摘了果实,还有……
上帝保佑,他祈祷着上天。身边的布伦达还在小声抽泣。

晚些时候,从牧场方向飘来了红彤彤的云彩,阴影笼罩着空无一人的高速公路。没有闪电,没有雷鸣,缓慢,粘稠的细雨开始落下,詹姆斯家的房子整个被涂成了血红,排水沟里鲜血漫溢,肉块内脏堆满了屋顶,铺满了大街,刚刚被骄阳晒的酷热的庭院里咝咝冒着烤炙碎肉的热气。大团的苍蝇尾随着鲜血淋漓的云朵,后面嗜血的秃鹫接踵而至。

2
“你们就等着哭鼻子吧,先生们,”戈登亮出了他手里的同花顺,他把桌子上放零钱的陶罐楼在了自己怀里,圆桌旁其他的玩家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我说的没错,我玩牌就是走运。”
“太走运了。”霍华德•卡恩斯一把将手里的牌摔在了桌子上——一张脏兮兮的A外加一个四喜,伸手抓过了水罐,给自己倒了一杯高辛烷的燃料。
“就像我和丹尼说的,”大家正等着戈登洗牌发牌,雷•巴内特对牌桌上的人说道:“离开镇子又有什么用?我的意思是说,哪里不都一个样?到处都是一团糟。”他朝嘴里扔了一口嚼烟,把烟盒递给了约翰尼。
约翰尼摇头拒绝。尼克•格里森说道:“我听说在南美某个地方还保持着正常,就在巴西的什么地方,那里的水还能喝。”
“噢,都是谣传,”伊克•麦克寇德审视着新发的牌,他本来就严肃,不苟言笑的面容就显得更冷酷了:“整个亚马逊河都变质了,整条河还着着火呢,那还是我从CBS上看到的,就在电视网坏掉之前。”他理了理手里的牌:“哪里都和咱们这里一样,整个世界都是这副熊样。”
“你知道什么!”尼克回嘴了,肥胖的脸颊上染上了一点绯红:“我敢打赌肯定有什么地方还是老样子!也许是北极!”
“北极?”雷大笑道:“谁他妈的会想住在那个鬼地方?”
“我可以,”尼克继续道:“我和特丽就行,给我们提供帐篷和保暖的衣服,我们巴不得呢。”
戈登也跟着笑了起来:“哦,我们的老尼克身上会挂着冰柱呢,而且还不是挂在他的鼻子下面!”其他人也被逗乐了,但是尼克保持着沉默,脸颊通红,盯着手里的牌,那是和约翰尼一样的一手臭牌。
外屋跟着也响起了一阵似乎是被逼出来的假笑,那里坐着布伦达和特丽•格里森,简•麦克寇德和她的两个孩子,朗达•卡恩斯和他们15岁的女儿凯西,凯西正躺在地板上听着Bon Jovi的磁带,伊克的妈妈麦克寇德太太做着针线活,眼睛架在鼻尖上,手里忙个不停。
“丹尼说他和保拉想去西部,”雷说道:“我先押一角。”他朝罐子里扔了一枚硬币:“丹尼说他还从未去过旧金山,所以我估计那就是他们想去的地方。”
“除非你给我出钱,要不然我不会去西部,”霍华德也投了一枚硬币:“我要弄一条船找一个海岛,塔西提就不错,那里的女人会用肚皮跳舞。”
“哦,我真想看看朗达穿上草群是什么样的,我跟,先生们。”戈登将钱扔进了罐子:“你们知道霍华德是怎么喝光一个椰子的吗?他会和一只猴子一样……”
突然远处一声轰响打断了戈登扬扬自得的声音,外屋的笑声也停了下来,麦克寇德太太的针走偏了,凯西•卡恩斯摘下了随身听的耳机坐起了身子。
又是一声轰响,这次更近了,房子都跟着晃动了起来。男人们绝望地盯着手里的牌;第三声轰响,这次远了一些,然后是一片寂静,大家耳边只有自己心脏的狂跳和戈登的那只新劳力士的滴答声。
“没事了,”麦克寇德太太宣布完又开始忙活起她的针线活:“已经远了。”
“除非你给我出钱,要不然我不会去西部,”霍华德重复着刚才的话,声音颤抖:“再给我3张牌。”
“3张牌,”戈登继续发牌:“这张给庄家。”他的手抖个不停。
约翰尼看着窗外,一道红色的闪电划过了远处腐烂玉米田的上空,紧随其后的是更多的轰响。
“我现在赢你们半块钱了,”戈登宣布着他的胜利,“赶快,抓紧啊,我们还在玩牌呢!”
伊克•麦克寇德不跟了,约翰尼手里也没有好牌,也放弃了。“亮牌吧!”戈登说道。霍华德笑嘻嘻地亮出了手里的老K和杰克,伸手要从罐子里拿钱,但是戈登拦住了他:“别急,霍伊,”然后他亮出了手里的4条十和一个2,“对不起了,先生们,等着哭鼻子吧。”他把硬币揽到了自己怀里。
霍华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窗外又是一声惊雷,地板也抖了起来。霍华德厉声说道:“你作弊,你这个狗娘养的。”
戈登盯着他,嘴张的大大的,汗渍渍的脸颊闪闪发光。
“别激动,霍华德,”伊克说道:“我知道你刚才的话不是成心的……”
“你就是帮凶,混蛋!”霍华德的声音抬高了八度,尖锐刺耳,旁边屋里的女人们的谈话嘎然而止:“老天,他作弊啊,太明显了,没有人能够那么走运的!”
“我没有作弊,”戈登一下子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摔在了地上:“我不允许任何人这样诬蔑我。”
“嘿,伙计们!”约翰尼试图平息大家的情绪:“大家坐下来,有话好……”
“我没有作弊!”戈登咆哮着:“我都是按规矩玩的!”又是一声惊雷,墙壁随着开始呻吟,窗外映出了一片绯红。
“大赌注都让你赢走了!”霍华德也站了起来,浑身颤抖:“戈登,你怎么可能每次都赢?”
朗达•卡恩斯,简•麦克寇德和布伦达都探过头看着这出闹剧,眼睛睁的大大的,充满了恐惧。“安静!”麦克寇德太太大声喊道:“闭嘴,孩子们!”
“没人说过我作弊,混蛋!”一声惊雷让戈登哆嗦了一下,他盯着霍华德,攥紧了拳头:“无论是发牌还是打牌,我都问心无愧,上帝啊,我要……”他伸出手向霍华德的衣领抓去。
就在他的双手碰到霍华德之前,戈登•梅菲尔德的身体突然腾起了一道火焰。
“耶稣啊!”雷尖叫着,仓惶地向后退去,牌桌被掀翻了,纸牌和硬币撒了一地。简•麦克寇德尖叫着,她的丈夫也不甘示弱地附和着,约翰尼踉踉跄跄地退到了墙边。戈登的身体从他的秃头一直烧到了脚跟,当他的格子衬衫冒出了火苗的时候,霍华德开始挣扎扑打,两张燃烧的纸牌从他的衬衣里飞了出来落到了霍华德的脸上。戈登大声呼喊着救命,皮肉在他身体内部的高温烤炙下脱落开来,他撕扯着身上的皮肤,拼命想熄灭这团地狱之火。
“救救他!”布伦达大声呼喊着:“快点儿救救他!”戈登蹒跚地退到了墙边,身上的火焰燃烧着墙壁,他头顶上的天花板已经焦黑,冒起了浓烟。手腕上的劳力士在烈焰的高温下爆裂了,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爆炸声。
约翰尼从地上爬起来抓住了布伦达的手腕,拽着她向门边退去。“快出去!”他喊着:“大家快出去!”
约翰尼没有时间等待其他人,他拖着布伦达跑出了房门,向南冲向了席尔瓦大街。当他回头的时候,看到几个人影也逃出了屋子,但他无法分辨到底是谁。紧跟着雷•巴内特的房子爆炸了,一道白光几乎晃瞎了他的双眼,空中的热浪里混杂着屋顶的碎屑和墙壁的碎片,巨大的冲击波把约翰尼和布伦达撞到了人行道上,布伦达在尖叫,约翰尼用手堵住了她的嘴巴,房屋的碎片下雨一样落到了他们身上,里面还夹杂着死人的肉块。约翰尼和布伦达的膝盖都已经鲜血淋漓了,但还是不顾一切地爬起来开始逃命。
他们跑过镇中心,经过斯特劳伯大街,斯派克电影院和斯奇普宗教书店,整个夜晚似乎到处都充斥着尖叫,玉米田里红色的闪电胡乱飞舞。约翰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另外就是祈祷上帝脚下的地面不要将他们吞没。
当他们经过麦克道维尔山上的公墓的时候,一声惊雷把约翰尼和布伦达震翻了,扔到了地上,红色的闪电好像拱顶一样架在空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丝丝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当约翰尼再次把目光投向公墓的时候,他发现山丘竟然消失了,好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捣碎,碎片又被清理走了。几秒钟之后,墓碑的碎片,棺材的残骸好像下雨一样落到了曾经矗立了200年,现在却平平整整的山丘公墓上。重力榴弹炮,约翰尼思忖着,他一把拉起布伦达,两个人踉踉跄跄地穿过奥尔森小巷,经过丹尼尔大街和索尔大街交口的浸信会教堂的残垣断壁,继续向家里奔去。
当他们经过莱特大街的时候,一幢砖混结构的房子轰然倒地,重力接近疯狂的力量让整幢房子顷刻间灰飞烟灭。约翰尼拉着妻子的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狂奔,重力榴弹炮响彻了整个镇子,红色的闪电在空中肆虐,仿佛九尾鞭一样抽打着阻挡它的一切。约翰尼和布伦达来到了小镇的边界,这里可以看到整个田野和星空,孩子们经常在这里逡巡,期待着能够迎接UFO的到来。
今夜看这架势也许UFO真会降临地球。玉米田遭受着重力榴弹炮的轮番攻击,星辰的光辉似乎都被遮蔽了,大地在震动,在红色闪电的映衬下,约翰尼看到玉米杆被炸成了一个接一个的圆圈,直径在12到15英尺之间。上帝之拳,约翰尼思忖着。他们身后街道的一幢房子又被炸成了碎片,重力榴弹炮的成因到现在还是未解之谜,但约翰尼目睹过活人被击中之后的惨状:曾经的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日下午,斯坦•海恩斯不幸被击中,最后的残骸就是一双破烂鞋子上连着的一堆血肉。
榴弹炮还在田野里肆虐,又有两三幢房子遭了殃。突然,一切都结束了,只有人们的惊呼和狗儿们的狂吠还在空气中回荡,嘈杂的声音似乎合而为一,直到让你无法分辨。
约翰尼和布伦达坐在路边,手拉着手,浑身颤抖。长夜漫漫。

3
紫日当空。即便就是在正午,空荡荡的天空中悬挂的也只是一个紫色的圆球。空气中迷漫着热气,但是太阳似乎已经不再温暖。新年过去了,将燃烧的冬日扔在了一边,春天来了。
约翰尼首先注意到的是布伦达的手:棕色的斑点,那是老年斑,他心里清楚。她的皮肤也在变化,像是鞣制的皮革,脸上也出现了深深的皱纹。她只有27岁,但是头发已经开始变得灰白了。
过了一段时间,当他用汽油刮脸的时候,他审视了一下他的脸颊:眼角的皱纹不见了,皮肤变的光滑细嫩,还有他的衣服:似乎已经不那么合身了,浑身上下松松垮垮的,好像整整大了一号。
当然,布伦达自己也发现了这些变化,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呢?虽然她还在竭力否认。她的身子骨开始疼痛,腰也弯了,背也驼了,手指变得酸痛无力,最糟糕的是当她有一次抱着J.J.的时候,手上无力,一下子把J.J掉到了地上,孩子的尸体竟然象干泥巴捏的一样变成了碎片。3月的一天一切变得明明白白了:当她看到镜子里那个满脸皱纹的白发老奶奶的时候,镜子里的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约翰尼却象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一样直视着她。
他们坐在门廊里,约翰尼紧张而且局促不安,就像坐在成年人身边的小孩那样不自在,布伦达佝偻着后背沉默不言,湿润的浅蓝色眼睛直视着前方。
“我们在走着相反的路,”约翰尼的声音日渐尖利:“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它还是发生了。”他握住了布伦达皱巴巴的手,她的骨骼松脆,好像小鸟的爪子。“我爱你。”他说道。
她微笑着:“我也爱你。”她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的颤音。
他们在紫色的阳光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约翰尼走到大街上拾起石子扔向戈登•梅菲尔德家的空房子,布伦达低着头开始打盹。
恐怖正在降临,她在她的梦里思索着这句话,她梦到了她的结婚典礼,嘴角浮现了一丝微笑和一个口水吹出的泡泡。恐怖正在降临,它来自何处?又要去向何方?
约翰尼捡到了一只小狗,但是布伦达不允许他把狗养在屋里,约翰尼承诺他会打扫卫生,喂食,以及在屋子里养狗所带来的一切家务,但是布伦达坚决不同意,她不想让小狗弄脏她的家具,约翰尼很伤心,大哭了一场,但一切还是过去了,他找到了一个棒球手套,然后他开始专注于每天在大街上玩球。布伦达还想继续做她的针线,但是她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这就是人生的尽头,她坐在门廊里思忖着,看着他丈夫幼小的身体在大街上追逐着棒球。她的膝盖上放着圣经,虽然眼睛又疼又流着眼泪,她还是不时地读上两段。这就是最后的日子,没有人能够阻挡。
约翰尼已经连她的膝盖都爬不上去了,而布伦达也无力抱他了,但她还是喜欢约翰尼躺在她的身边。约翰尼玩着自己的手指,布伦达给他描述着天堂的样子,约翰尼问她在天堂会有什么样好玩的玩具,布伦达咧着没牙的嘴微笑着,轻轻抚摸着丈夫的头发。
恐怖正在降临,现在布伦达知道了这个恐怖的含义:时间。古旧的钟表停止了走动,古老的星球停止了运转,衰老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巨大的机器停止了运作,难道这一定就是坏事吗?
她抱起了自己的丈夫,在臂弯里轻轻地摇晃着,嘴里哼唱着那首古老的歌谣:“小宝宝,快睡觉……”
她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的田野。
一道巨大的波浪在地面上起伏,闪烁着绿色和紫色的光芒,它悄无声息地涌来,几乎可以说是……是的,布伦达思忖着:迈着优雅的脚步慢慢走来,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灰色的空白,好像小学生的写字板被擦得干干净净。很快它就会到达他们的镇子,他们的街道,他们的房子,他们的门廊,最后她和她漂亮的宝贝就会知道最后的答案了。


它来了,拥有无情的力量。
她还有时间结束这首歌谣:“……你醒来,吃蛋糕,小马驹,摇啊摇。”
波浪终于来到了跟前,她怀里的婴儿盯着她,眼睛闪闪发光,老女人微笑地看着他,站起身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那片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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