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9-05 00:32:33
渡鸦 (老天爷,放了 姚明吧……)
《科技楼的地下室》
大学的科技楼里有一个硕大的地下室,我是在大一的下学期发现了这个秘密,那时候的我是一个恣肆的小愤青,质疑学校的一切,质疑生活的真谛,很不屑对别人讲理想抑或目标,乃至意义这个词。
大学的生活比早前预想的要无味很多,我看到学长们努力地拉起一个个指向天的横幅,寻找下一批和自己一样无谓的人;又看到教授在只有十五个人的课上摘下厚厚的眼睛,不再看前方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他编写的教材念给我们听,再留下我们一定写不完的作业,当然,他也并没有准备收;最后我去做物理实验,指导老师告诉我说什么不能碰什么不能摸,最后我发现我其实只需要扭动螺旋,记下波形,然后走人。
这不是一件好事,我记得我在高中的时候何其热血,看到学校食堂有人把吃了一半的包子扔到地上我都会冲过去和他拼命,可是事情总是会改变的,我管这种改变的诱因叫做厌倦,在科技楼做完实验,我干脆一边在楼里溜达一边总结着:因为生活的一成不变而失去了本有的意义,厌倦了改变之后看到相同的嘴脸,于是自己先变了。
我想了很久,想得日落西山,想得科技楼昏黄的灯一闪一闪即将关闭,想得食堂里的包子已经彻底不可能再买到,这时科技楼一楼的灯整个关了,眼前陡然的一暗让我精神一振,随即看到了一线光从楼梯口的门缝里漏出来,拜天黑和关灯所赐,我看到了白天绝不可能发现的一扇门,它在一个视线的死角里,冒着一丝光,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光线是摇曳着的,吸引我走下去。
那是一个地下室,我这辈子没有进过所谓的地下室,这无疑是一个全新的际遇,有这样的想法让我无比兴奋,我轻轻地往下走,光线变的粗大起来,不再摇晃,同时耳边传来了轰轰的低哑的声音,我可以笃定那不是什么野兽,因为声音里有金属的质感。我伴着这个声音,走完了所有台阶,来到一扇半开的门旁边。
不可救药的,我的厌倦症在这时发作了,各位不知,我的大学不是一所有趣的大学,如果我毫不客气,那我可以称其为相当死板。学校里遭遇的一切让我不自信能在下面看到什么,也许是个锅炉房,工人在铲着煤,这还是最好的一种走向了,我开始勾勒这么一个场景,底下是一个机房,一群戴着金丝眼镜的天之骄子静静地编写着程序或者涂划着cad文件,有一个导师寒着脸走来走去,然后看到我,问我:“你是哪个系的?”
这种想法一度让我不愿意再走下去,但是没有想到这时候光线又开始摇曳,像瘦瘦的女人的腰,我想了想,一步跨上前,走进了隔住地下室的那半扇门。
那是一个长长的走廊,我之前看到的光是天花板上的一排细细圆圆的白色灯泡打下的,不知为什么它没有再次摇晃,但是白的如此亮却又透出柔和的感觉真的很难得,不似一楼一直到十几楼那清一色昏黄的灯光,让人感觉是在随着这学校一起变老。
我顺着走廊往前走——那个前也只是我定义的,在我看来,这个地下室的构造应该是一圈走廊围着中间一个什么东西——直到我右手出现了第一个门,那个门里面正发着刚才听到过的,那种轰轰的低哑的声音。
我迫不及待地选开了门,声音随之变大了,但与灯光一般,它的声响也许很大,但是我却不自觉的认为柔和。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又一个机器,他们在自己运作着,声音也变得复杂起来,咔嚓,哗啦,吱呀,也许那是一群钢铁裹住的生命体在欢迎我的到来。我惊讶地看着这个安静的有声世界,这一切太协调了,太完美了,我觉得也许我找到了世界的核,或者说世界的核也便如此,自顾自地、安静地、发出不为人知的声响地运作着。我四处看了看,这个小的隔间没有人,甚至除了我站的地方,这个房间再没有一处能够容下一个人站着,一个个机器很团结地站在一起,这时候我才发觉我也许是一个入侵者。
可是声音没有表现出敌意或者友善,完全没有变化没有高低起伏的隆隆声反而让我有点手脚发冷,这不是我所处的世界,这里没有人,这里有声音有光,却安静的十分压抑,曾经走在人群中无比厌恶那种拥挤的我,在这里却无比渴望有一个人陪在身边。
我退了一步,把门关上,可是在关起门的时候却又听了呵呵的一声,我怔怔看着已被关上的门,不确定刚才是否只是幻听,而我却着实没有勇气再次打开大门,唯有接着走下去。我告诉自己,只需要绕过一整圈,重新走回那个入口,我便回去,再有门也不要打开。
可是第二个隔间竟然没有门,我忍不住扭头去看,看到一个床形的机器和一个楔子状的机器,他们联合起来发出类似于轻轻尖叫的声响,我猛然想起小的时候看到的一个杀狗人,他把狗的嘴巴绑住,一刀下去,又一刀下去,动作缓慢而有力,那时候那条狗一直到死都发出着我现在听到的声音,我努力咽了咽口水,拼命把僵硬的脖子扭向前方,继续走着。
在转过第一个拐角前我告诉自己,之后不要再扭头,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听,加快速度走满一圈立刻回去。现在回想起来我还不能解释为什么我一定要走满一圈,不过每次思考原因的时候脑中就会有一道光在摇曳,似瘦瘦的女人的腰。
然而我在转过第二个拐角之后,眼前和左手边竟是两面玻璃墙,左手的墙和右手的墙呈八字延伸,以至于我什么都不用作就可以看到这条走廊边三间房子的样子,而当我目光放在某一间房子的影像上时,我就会听到某一种声音忽然放大,那个直杆不断来回摆动发出的类似动脉破裂的声音,那个齿轮啮合下好似野兽咀嚼的声音,无一例外都加上了金属质感,我向前走,每当远离一扇门,就好似在接近镜中的那扇门,而当我离那扇门的影像最近的时候,我就会听到喘息的声音,只有一声,而且和四周衬出的安静极为融合,令我不自觉的认为那是错觉。
终于走过了这一条走廊,我甚至再没有勇气转下一个弯,但是回头却恕我怎么也不敢了,最后只能咬咬牙向右走了过去。
这是一条有着两面并行的白净墙面的走廊,没有一个房间,一直紧紧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我也得以放轻松地慢慢走下去,顺便想一想刚才经历的如恶梦般的一切,我走过大概半条走廊,忽然顿住,头上有一股汗流了下来,我分明地回忆起,刚才的那排镜中,并没有我……
咯呀一声,我左手的墙响了,一惊之下我向右跳了跳,这才发现左边的墙并非没有房间,只不过它的门刷着与墙相同的颜色,而又没有外把手,甚至连锁眼都没有。可是这样一道刚才紧闭的门,现在有了一条缝,里面出来的光线白的胜过头顶的灯,却又更加柔和,最关键的是,它在摇曳。
已经走到这里,我无从选择,只能推开那扇门,可是脚却如施了咒一般无法迈开一步,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只有两扇门宽的房间,我看到了一个侧着摆的办公桌,最后门彻底洞开,我才看到桌前坐着一个人,他有一头白的过分了的卷发,眼睛是很深很深的灰黑色,手里持着一杆笔,但桌子上什么都没有。看到我,他露出了森白的牙,笑了。那笑容我不会忘记,小的时候曾目睹车祸,我看到被撞死的那个人噙着血的脸,回到家睡觉,就在梦中看到那张脸对着我笑,用眼前的这种笑容,唯一的不同在于,我梦里的笑容是有声音的,嗬嗬地响,而眼前的一切,完全无声。
我拼命地跑,冲过最后一条半走廊,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撞进拐角边的门,奔上楼梯,再撞开一道门,才回到我的世界,没有灯光,但外面的路灯透过有窗户的内墙,照着我所熟知的房间和设备,让我心里感到很安全。
离开科技楼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钟,上面显示的是十点,竟已过去了四个小时,老旧的大钟里秒针的声音让我连最后一次恐惧都没有来得及咀嚼,便逃回了寝室。
第二天醒来我便不再回忆那晚的一切,之后的我很快适应了所谓枯燥无趣没有意义的大学生活,我不敢再奢望与众不同,我如同一个得以窥见到世界真谛的人一般恐慌着,庸俗着,因为我只是窥见而不能明白。
这样子三年过去了,我在大四的尾巴上,回头看整个大学的生活,又凭空多了一丝惆怅,有些东西不能去想,但是谁也无法避免,之后我该找个工作,赚一点钱,找一个并非我曾经无比热切喜欢着的女人,和她结婚,我又有了一些愤怒,我想我的人生结束了,已经结束了,在这种情绪之下,我又一次在一个傍晚,走进了那个地下室。
时隔三年那摇曳的光芒依旧,那声响依旧,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走了进去,我决定再走到那个门前,庄严地推开它,问里面那个笑容如魔鬼一般的老人,我的人生是不是从此就这样了。
那天我逃出来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最后那部分的情况,所以我决定这次反着走一遍,除了楼梯口我便向左走,三步之后就是拐角,左拐之后就是我曾没有认真看到的那条走廊。
依旧白色柔和的光,仿佛时间被禁锢在这里从没走开,但是声音却彻底没有了,没有一丝机械的声音,我眼前是一条普通无比的走廊,有一个消防橱窗,里面是斧子和水管,还有几幅人物肖像,右手是伽利略、法拉利和麦克斯韦,左手是庄子和列子。我慢慢走过去,想要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却未能看出什么,而那五个人,我只是对庄子的南华经仔细研读过,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只是觉得那副肖像里的笑容有熟悉的影像。
于是我又拐过了第二个拐角,而从这里向前半个走廊,右手会有一个掩饰得很好的门,我推开他,也许能找到一个解答我困惑的人。
一步一步走着,远处的机械声响又一次响起,而这一次显得有点杂乱无章,其中没有夹杂呵呵的声响或者喘息,我无暇顾及,反正等会会过去,这次我要看个彻底。
来到门前,我最后一次定了定神,推开了门。
门外面竟是一个网球场那么大的房间,没有桌子,没有笔,没有人!在我面前是一幅巨大的画,油画涂出的厚重的云以及上面一隅的天空,水墨渲出的黑色的深邃的怒浪滚滚的海,画的底部有一行题字,用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汉字字体书写着:“其实,你们都被骗了。”
我已经彻底的惊呆了,随之而来就是无比的恐惧,我在一个完全没有人了的地方,看衣服我不懂得的画,而那幅画告诉我,其实,我被骗了……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那幅画,海天之间有一个小小的黑点,不知道是海鸟还是别的什么,但是那个点不是用水墨也不是用油彩,你不去注意它的时候便罢了,当你看到了它,你再不能移开视线了……
我被那个小小的黑点吸引住了,深切地想把它看清,可是不争气的腿又一次僵住了,无法再向前走一步。我只能盯着它看,并坚信那就是我在寻找的答案,意想不到的,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但就在我确定下一刻便能看清楚的瞬间,灯忽然灭了。
所有的灯,所有的白光都消失了,它没有机会再次摇曳,而同一时间,所有的机械声音也没有了,机器全部停止了运转,那些被我认为坚定地、和谐地,有如世界核心一般地运作着的机器全部停住了,留下黑暗中彻底的安静,和我的心跳。
我再转过头,深浅不一的黑暗中,我仿佛还能看见对面的墙,但那副海天之间的画却已不见,只有正中间那个黑点好似在跳跃,随即我左手前方,那个本该有个办公桌的地方,发出了嗬嗬的声音,一如童年时的那个梦。
我又一次拼命地逃跑,经过那两个本该布满运作着的机器和柔和光线的走廊,却看见满眼的黑暗和寂静,以及背后嗬嗬的声响,最后我冲回到了入口,看着关闭的门,忽然哭了起来。
没有摇曳的光了,没有运作着的机器了,没有老人,没有桌子,没有画,其实我被骗了。
那么这一切都停止和消失之后,外面的世界,还在吗?
我抑制不住地哭泣,然后推开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