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采访比较随意，随性

2007-08-28 20:50:30 来自: redhousepainter

作者：赵波/1999年9月

　　又回来了

　　阿城：我又回到上海了，电脑的硬盘出了问题，知不知道哪里有换，是台湾的牌子，我不知道用别的牌子的换进去可不可以。

　　赵波：你可真是，电脑出问题就显形了，在北京这段呆的时间挺长的，好象还去云南了，是吗？

　　阿城：云南是接了一个修整一座老房子的活，有很大的花园，以前是资本家的，后来给一个机关办公，现在重新要恢复。

　　赵波：你总是飞来飞去，好象天生哪都呆不住。

　　阿城：没有天生喜欢这样的，哪里有活才往哪赶啊。

　　赵波：如果给你一笔钱把你养在哪个城市，也没别的事可做，你干不干。

　　阿城：钱先拿来。

　　赵波：钱拿了溜啊，呆够三个月才给。

　　阿城：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

　　赵波：你还是呆不住。

　　阿城：流来荡去肯定是没人主动要的，都是被迫的。

　　赵波：后来才变成了习惯。有人说他通过那些间接的书、电视就照样可以把没有去过的地方熟悉起来。

　　阿城：但他没法感受到那个地方特有的味道，气息是无法间接的。

孩子

　　赵波：前些天，我在卖盗版影碟的摊子上，看到一张《父子情深》的片子，封套上的父亲形象赫然是用了你的头像，我想你什么时候又改行了。

　　阿城：我是一个特型演员，这样的演员一般是请不到的。

　　赵波：你不是只做过电影策划和艺术顾问吗？我想起来了，你说过你会发出那种特殊效果的笑声，还会从鼻孔里吸进面条，但是我光听你说，还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呢。

　　阿城：那张封套我也看到过了，他们是不是觉得这张老脸挺像一个慈祥的父亲的？

　　赵波：片子是外国片子，不过你已移居洛杉矶十年，是有点像个老外父亲了。

　　谈谈你自己的儿子好吗？他读初中，18岁了吧。

　　阿城：长得比我高，比我结实，我每次回去都会请他的一些同学一道吃饭，自助餐什么的，看他们这些年轻人风卷残云的吃法，心里会很痛快。

　　赵波：他会和你谈谈心事吗？

　　阿城：好象也没有什么心事，头脑很简单也很现实，自己去几个地方打工，因为刚买了一部新车，是贷款买的，所以要自己分期去还，他买的那部车子，在美国是一种女孩子喜欢的牌子，我估计他是喜欢上哪个女孩了。

　　赵波：在美国，人和人的关系变得相应地简单，这也挺好的。

偏头痛

　　赵波：阿城，你的眼睛有点突出，是看书看得过多的关系吗？

　　阿城：我眼压高，常常偏头痛。

　　赵波：记得你说过，因为偏头痛，好多年前就把酒戒了。

　　阿城；是啊，一喝酒，我的眼睛更会成动画片。我曾对朋友说，如果有一个人突然把烟或酒戒了，千万不要和他做朋友，他既然狠心到可以戒烟戒酒，还有什么不可以做的呢？后来这话却应验到我自己身上了。

　　赵波：偏头痛发作的时候是怎样的？

　　阿城：左边痛，右边从来不痛，因为右边不痛，所以更觉得左边痛。

　　赵波：你常常从半夜写到天亮，偏头痛大概由此而来，写作真的会带来很多病的，我现在常常感到肩膀酸痛。

　　阿城：痛过了，不痛的时候你写得更多。

米罗

　　赵波：你喜欢的大画家是？

　　阿城：米罗。

　　赵波：是因为他一贯的东方色彩吗？

　　阿城：是因为他画得多，每一时期的画都有大量的画留下来，2 ，3 万张左右，各种形式、色彩上的变化都做过尝试，不停地画，想要一种更好的表达。你说毕加索多变，毕加索是个异数，我们今天好多人以为求变求新就是好，求新其实有时也有很多负面，有些东西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却因为偏面地要变，而过早地被舍弃了。

　　梵高大家都知道他画得好，但他的努力也有目共睹，临死前的那几年就留下了几千张画，数量惊人。我们现在的很多中国画家，别说几千张，一成功就为画展为买家而画，家里几百张的积累也拿不出。
　　这和欧洲那些画家的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赵波：这是不是和你主张的职业写作一样，要为写作而写，不是为发表而写，保持一种静下心来写作的习惯，而不是写什么都先想好了要在哪里发表。

　　阿城：是啊，从写作进入写作，热身，是一种职业态度。私人空间的写作，可以不求发表，只给自己看。把一件事情，一种风格写到极致，是你个人的事，必须不断地自己摸索。现在人学人家长处的耐心有时也没有，常常看一点皮毛，就觉得自己全明白了。所以好多小说看一个开头，就知道结尾。好多画都一目了然，看一眼就全看到了，背后没有东西，这就是没有花功夫的问题。我记得曾在一个朋友家看到过一幅米罗很小的画，里面有很多细部的线条，他的处理会让你看上半天，也不觉得烦，特别耐人琢磨。

书

　　赵波：最近在看什么书？

　　阿城：不太买书，最怕的是看不到想看的书。

　　赵波：你在外面是不习惯带书看的。

　　阿城：上次在意大利的时候，带了一本《扬州画舫录》，写《威尼斯日记》时就几次提到。没有资料可查的时候，只能动用记忆中的资料，这样前面就要加上“我记得”这样的词。

　　赵波：但你随时带着你的手提电脑，里面应该有你需要的很多资料。你上网吗？

　　阿城：你看我的电脑又出毛病了，北京的风沙大，用得很旧了。
　　我不上网，网上垃圾太多。

　　赵波：现在做网站的年轻人很多，你对此的看法是？

　　阿城：内容永远要重要过形式，技术是年轻人可以解决的，但软件的问题却有很多年轻人达不到的方面。

女人

　　赵波：有些女人要狂热地追求一个并不爱自己的男人，她们有病吗？我想写一个倒贴给男人钱、一直给男人骗的女人的故事。

　　阿城：人有受孽的快乐，这是左右边脑受刺激的程度决定的，很难说是我们正常，还是她们正常，因为没有一种确定的数据可以证明。

　　人有道德感，越轨的念头常又受制于道德感，但是越轨正因为违背了他的道德感而确实会产生快乐。最好是又感到快乐又不违背自己的道德感，所以我们在街上看到抓贼和打坏人的时候，感受到的痛快是既解决了人的暴力想法，有所释放同时又有道德感。　　　

赵波：一个看上去很难追求到的女人常常被一个很一般的坏男人勾引走，也是因为她想违背一下她的道德感吗？

　　阿城：这时候坏人如果要长期地拖牢她，就要拉拢她一道做坏事，杀个人之类的，这下这女人就跟定他了，没有回头路可走。

　　赵波：你的话不能全当真，当然假设地说是这样的，如果没来得及做坏事的，昏头昏脑的时间一过，女人头脑就清醒了，又想回头去过安全的有道德感的日子。

　　阿城：人清醒了就会权衡，这件事值不值得之类的，安全感对女人来说更为重要。她先是想要挣脱束缚，所以迷上坏男人，然后，安全感起作用了。　\

赵波：清醒了能回头还好，如果不能回头，发现得到的又不是自己真心要的，那可真糟。

　　阿城：所以，这世界上总是有女人过得不那么痛快。我在洛杉矶主持过一个午夜热线，就有很多这样的问题。

　　赵波：你肯定帮人家出了很多馊主意。

　　阿城：我就说很少的话，让两条线进来的听众互相帮忙，听众得有参与感，不能光主持人大说特说，大家都想参与进来，才是真正的热线。

　　赵波：那你也省力，效果还很受欢迎。

演员

　　赵波：在《常识与通识》一书中，你也谈到过人生人格与艺术人格的话题。

　　阿城：有很多人在生活中还没有从艺术人格中退出来，这时候我们就会觉得他很虚假，很夸张。

　　赵波：如果一个人演了领袖，生活中也学了一副领袖的作派，那就是艺术和生活没分清楚。提到演员，你比较欣赏谁？

　　阿城：姜文吧，我看了他的《鬼子来了》非常棒。

　　赵波：那也是用钱堆出来了，据说废片惊人，搞到后期钱都没了，崔健给他们做音乐，租音棚都很困难。

　　阿城：但是有些导演你就是给他们再多的钱，他们也拍不出好片子，还是有没有天份和感觉的问题。

　　赵波：女演员呢，张导捧的章子怡怎么样？

　　阿城：中国女演员总的来说就是太娇气，香港导演已经习惯，从美国过来拍戏的李安就有点不能适应。章子怡看上去很一般，张艺谋能拍出不一样来，也就是他的本事了。不知道怎么，我一直不在意女明星，也许是从小在电影厂大院里长大，天天能看到女明星日常生活中的种种样子，一点没有神秘感，她们在银幕上很美，但是如果你看到她们在生活中，为了水费多收了而吵架，感觉就不会美。所以后来北影厂做得最糟的事情就是可以买票进去参观拍戏，你看着一个演员刚刚嚎啕大哭，机器一停马上不哭，还嘻皮笑脸起来。看着演毛泽东的在一边数钱，你真是会一下子不能接受的。

计划

　　阿城：你手边的这本厚的是什么书？

　　赵波：在给一些杂志做影评专栏，所以看这一本厚的影碟大全，资料比较全。

　　阿城：噢，还配了大量照片，我上次就说现在出这么多盗版影碟，就会需要大量影评文章。好像是你说的，担心版权出什么问题。

　　赵波：接下来，你准备做的事是？

　　阿城：我在和法国一个人文资料馆联络，要买他们五六十年代在中国拍的一万多张照片。还有配合朋友拍一个马帮的纪录片，可能要花五年时间。现在电影不景气，投资纪录片好一点。

　　赵波：就像现在我们在电视上看的《DISCOVER》频道的节目一样，拍一件事拍得非常细，花大量时间和精力，可能也要花费很多钱吧。

　　阿城：其实也不需要很多钱，看怎么做，可以同时套拍。

　　赵波：你好象总是能做各种各样出人意料的事情，不是文人能做的事，所以你这样的全才真是国宝，可是你也太不注意保护自己，少弄点偏头痛出来吧。

　　阿城：谢谢关心。

　　赵波：你是四月初生的，是属白羊座，我来查查你的性格，运气。

　　阿城：我不是那个系统的，我不进那个东西。和我对不上号的。

　　赵波：你是清明节出生的，算命的也不敢给你算，算了，我也不查了。再问一个你的血型？

　　阿城：B 型。

肉

　　赵波：你在北京，是买车还是借别人的车开？

　　阿城：老婆能借，车不能借。

　　赵波：什么逻辑，有你这样的人么？

　　阿城：车用多了会坏，老婆不会坏。

　　赵波：老婆的心变了，还不彻底坏了，车还能修呢。你看这俄罗斯酒瓶上的人是？

　　阿城：这不是电影《毒日头》里的老头吗，他好像在片子中强奸了一个女的。

　　赵波：为什么你总是记住这些东西，我朋友用老布设计的衣服，你说是战国时的寿衣，你总是要说煞风景的话，把思乡说成是胃里的蛋白酶作用，把爱情说成是脑部的神经作怪，阿城，你什么时候正经一点。

　　阿城：我一直很正经啊，都说的是实话。

　　赵波：我是南方人，你从小在北方长大，我觉得南北方人的最大区别是北方人吃虾和蟹吃不来，嘴里出血了也不知道，南方人就比较敏感。

　　阿城：我还是要吃肉，羊肉，牛肉，猪肉，吃了才能有精神，是实在的东西。

　　赵波：你吃肉好像还要带油的，这样可以帮助思维，起润滑作用。

　　阿城：每天都需要吃肉，即使血脂高也是正常的，我们不能按照书上的健康手册来吃饭，那样脸色常常会阴暗，没有光泽。

　　赵波：写作的人里面肉食动物好像多一点，可能这和用脑多有关。

再谈小说

　　赵波：最近看过谁的小说？

　　阿城：有一个感觉，我看叶兆言的小说，总觉得到最后就会草草收尾，好像没有耐心写下去了，不知什么原因，莫言、王朔就没有这样的问题。

　　赵波：我想是身体上的因素，耗到最后，气力跟不上，耐心和耐力都不够了，南方作家容易这样，身体单薄，北方作家可能结实一点，抗得住。写作有时真是拼体力，我写小说的时候也老是想快点写到结尾，好结束掉出去玩。

　　阿城：那情愿先去玩，先搁着回来再写。我就说这样还是缺少职业态度。

　　赵波：我怕一职业就板着脸，不放松也就不好玩了。

　　阿城：还是尺度问题，自由地进入随意的写作，随时随地应该都可以。

　　赵波：你以前就是这样的对吧？

　　阿城：以前写小说，那真是喜欢才写的呀，不知丢掉多少小说，又不知哪里还可以发表，纯粹想写，在车站，在什么地方，坐下来，拿张乱七八糟的纸，都可以写。

　　赵波：怪不得你现在还保持着这种写作习惯。

　　阿城（翻看赵波画人像的本子）：这是瑞典导演伯格曼吗？我以为是哪个上海小生呢。

　　赵波：那是年轻时候的他。我们去吃饭吧，我饿死了。

　　阿城：你饿死了？看上去还是很饱满，让我再抽一袋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