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果街上的小屋
2007-08-27 20:58:13 来自: 行猫
这是一本优美纯净的小书。一本“诗小说”,一个关于成长,关于在写作中追求现实和精神家园的故事。美国当代最著名成长经典。
生于贫乏与卑微的少女,富于对弱的同情和对美的感觉力,淡淡哀愁中蕴涵着爱与希望的成长讲述。在美销量已达500万册,另以十余种文字世间流传,此书曾获1985年美国国家图书奖,1989年被收入权威的《诺顿美国文学选集》,2004年,西方最著名文学评论家哈罗德·布鲁姆为其编撰导读书,与《哈姆雷特》、《红字》等十余部传世经典同在一个系列中。
《芒果街上的小屋》是一本优美纯净的小书。一本“诗小说”,一个关于成长,关于在写作中追求现实和精神家园的故事。
它由44个短篇组成,一个短篇讲述一个人、一件事、一个梦、几朵云,几棵树、几种感觉,语言清澈如流水,点缀着零落的韵脚和新奇的譬喻,如一首首长歌短调,各自成韵,又彼此钩连,汇聚出一个清晰世界,各样杂沓人生。所有的讲述都归于一个叙述中心:居住在
拉丁裔贫民社区芒果街上的女孩esperanza。生就对他人痛苦的同情心和对美的感觉力,她用清澈的眼打量周围的世界,用美丽稚嫩的语言讲述成长,讲述沧桑,讲述生命的美好与不易,讲述年轻的热望和梦想,梦想着有一所自己的房子,梦想着在写作中追寻自我,获得自由和帮助别人的能力。
在很多方面,《芒果》都给人一种看似简单却不可貌相的感觉。它用简单日常的儿童语言,写出了诗情,写出了人生的沉抑悲辛,同时却又给人向上和充满希望的感觉。从体裁上说,它那些短短的篇目,因其灵动气质而难以被归类,它们是惜字如金的小说,也是隽永的诗篇。对此人们只有用一些新鲜的格式来定义之,比如 “诗小说”加成长小说。从作品本身对文学传统的衔接和对文化背景的反映上来说,这本薄薄的小书也不可小觑。从大处的主题和风格,所咏之物,所述情怀,到小处的人物取名和细节暗合,作者都十分用心。“云”、“树”等篇目里对自然之灵性予人的抚慰和净化力量的赞美,不免让人想起wordsworth,而esperanza(希望)、guadalupe(受难为世人赎罪的墨西哥圣母)、darius(自命不凡的波斯大帝)、minerva(智慧神)、three sisters(月神)等人物的命名,或取抽象概念,或从神话或历史人物,既点明了背景,也烘托了主题。“猫皇后凯茜”、“一所自己的房子”等篇则通过题名和细节暗合表达了对前辈大师的致礼,同时延伸了作品的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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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背后的故事
(摘译自《哈罗德?布鲁姆导读〈芒果街上的小屋〉》)
桑德拉?希斯内罗丝,美国当代著名诗人,1954年生于芝加哥。父母都是墨西哥裔移民。从小,有六个兄弟姐妹的她,就随着家庭在芝加哥和墨西哥之间往来迁徙。居无定所的生活和墨西哥裔移民的边缘地位使得希斯内罗丝难以交到长久的朋友,因而变得内向而害羞。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学会了观察人们,在随身携带的一个活页小本子上匆匆记下人们的举动
和话语。上学以后,她又把自己的观察写进诗和短篇故事里。
青少年时期的希斯内罗丝广泛阅读各种书籍。十年级时,一个老师发现了她的写作才能,鼓励她向全班同学朗诵自己的作品。希斯内罗丝从大家热烈的回馈中得到信心。她开始在学校文学杂志担任编辑,并被同学们称为“诗人”。
作为一个在多元文化背景的大都市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年轻女性,Sandra Cisneros与她的主人公Esperanza经历了相似的成长的痛苦。尽管现在她越来越远地离开了她的成长环境,却越来越深地意识到,正是以这种环境为母题的写作,最终令她成名。政府资助使得她能够上大学,而那里的一位作家则推荐她继续深造。Cisneros 进入了爱荷华大学写作班,那个国家里最负盛名的研究生写作班。在1985年接受Martha Satz的采访时,她说,进入爱荷华这样的写作班,对我是一种冲击和震撼。那是一门非常严格而且纪律严明的课程。Cisneros似乎被吓住了,几乎什么都没写。她是班上唯一的拉丁裔学生,她早先的生活背景使她与别的学生疏离。
在当时的一节课上,Cisneros和同学一起讨论Gatson Bachelard的《空间诗学》(Poetics of Space)。教授把“家的记忆”归为一种予人安慰感的概念空间(conceptual space)。Cisneros对此提出了相反的意见,她认为这一概念只会让一个不用做家务的男人感到安慰。她知道她的观点与众不同。她知道,她面对“家”、“回忆”这样的单词时所产生的那种不安感是别的同学感受不到的。很长时间里,家代表的是一所令她尴尬不已的破房子,而她的记忆里充塞着拉丁裔聚居区的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不同种族的人。回顾过去,Cisneros说,“我认为我在爱荷华经历的文化冲击很重要,它让我意识到自己的他者属性,让我有意地选择了创作主题。”最终,它迫使她考虑起了那种别人写不出来而她可以的东西。某种属于拉丁裔聚居区的东西。Cisneros开始自己的经历为题材进行创作。
1978年,Cisneros从爱荷华大学毕业,获得硕士学位。之后,她去到芝加哥一所拉丁青少年特设高中任教。从许多方面,这份工作把她带回了她的童年,以及她文化上的根。虽然学生们令她精疲力竭,但他们同时也提供给她更多自己记忆之外的成长故事。此后,她来到芝加哥的罗约拉大学担任行政助理和少数族裔和贫困学生辅导员。她看到他们无助的境遇时,发誓要做点什么来帮助他们。Cisneros开始创作《芒果街上的小屋》,讲述她妈妈、婶婶、她自己,还有别的拉丁裔女人和身旁的沦落者的故事。
她说《芒果街上的小屋》产生于她想要给男人笔下的拉丁裔聚居区的面貌增加一个新的维度的愿望。在martha satz的访谈中,她回忆道:
我生活在拉丁裔聚居区,可是后来,我看到在我同代人的作品中,拉丁裔聚居区是一个五彩斑斓、芝麻街一样希奇古怪的社区。而对我来说,它是一个很压抑的地方。对女人来说是相当可怕的。这里的女人的前景无从乐观。你不会在这里的街上游荡。你会呆在家里。如果你不得已要去哪里,就把小命攥在了手心里。所以,我想抗议那些灿烂的观点,那也许在某种程度上是真实的,但对我来说,却不是。
她新鲜的观点引来了读者也引来了批评。
初版时,书里真实的声音、对细节的关注、文字的乐感和成长故事的纯粹冲击都令评论家们十分欣喜。事实上,1985年Cisneros获得了Before Columbus American Book Award。但仍有评论家发出批评之声。他们认为她塑造的男性形象过于泛化:所有的男人都是掠夺者,是危险的。还有人认为这对拉丁裔男性尤其具有侮辱性质,损害了他们在大众眼里本以委曲求全的形象。另外一些人则反对Cisneros拒绝把自己的书按文体归类,迫使评论家重审她的创作的做法。这本书是散文诗、小说和少女日记的综合体。不管评论界如何众说纷纭,Cisneros和她的书都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芒果〉出现在小学、中学和大学阅读和写作课程的必读书目上,出现在读书俱乐部里和老年人的家中。尽管它的多元文化背景、女性主义立场和主人公幼小年龄等诸多限制,都没有妨碍它登堂入室,占据其它文艺类书籍无法问津的超级畅销书榜单。尽管〈芒果〉最初只是由一家小出版社(Arte Publico Press)出版,但兰登书屋最终取得了版权。这次从小出版社到国际大出版集团的迁移,不仅标志着〈芒果〉作为当代最好的成长小说和文艺经典获得了承认,而且也令作者摆脱了经济窘境,成为大出版社的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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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写作生涯
简?佳芙儿(Jane Juffer)
在Alfred A. Knopf出版社1994年推出的《芒果街上的小屋》的十周年纪念版的序言中,sandra cisneros回忆起自己创作这本如今赢得国际声誉的小说的缘起。在爱荷华大学的研究生写作班上关于Gaston Bachelard的《空间诗学》的讨论中,她的感觉与其他人格格不入。她说,“这个家伙提到温暖而熟悉的‘家的回忆’时,他在说些什么呀?”很显然,他从
来不用像我们一样打扫家,也不用为之付房租。(p13-14)这种疏离感令她心生怨怒。诗可以怨。《芒果街上的小屋》便应运而生。这本“诗小说”讲述了一个生活在芝加哥贫困社区里的墨西哥裔女孩的生活,很大程度上写的就是她自己。为了使书里家的概念有别于她同学的记忆,cisneros采用了一种她称之为“非学院”的声音——一个小孩、一个女孩、一个贫穷的女孩、一个墨裔美国人的口语化的声音(p15)。有讽刺意味的是,这本“非学院”的小说,却被广泛赞誉为文学杰作。从1985年获得前哥伦布美国图书奖以来,它便在关于多元文化主义的争论中占据重要地位,因为它在以少数族裔文化体验为题材的同时,却成就了文艺经典的价值。1980年代末以来,《芒果》已经成为大学文化论战的一部分,尤以斯坦福大学为甚。从那以后,无数的批评文章和cisneros后来赢得进一步声誉的出版物一道成功地平息了经典捍卫者们的担忧:《芒果》这样的文本无法接受文学检验。1998年,多元文化主义被纳入英文系的课程范畴。Cisneros也首次被收入到Norton Anthology of American Literature中。从很多方面来说,cisneros已经成为重树经典运动中墨西哥一支的代表,不过她的大多数作品,比如三部诗集和WHC后半部的成人短篇故事,都因对《芒果》和WHC中青春故事的聚焦而被忽略,尽管它们也经常出现在美国文学的教学大纲上。1991年,兰登书屋约请她写一个短篇故事集,cisneros成为第一个与国际大出版集团签约的墨西哥裔作家。
Cisneros现在真的有了一所自己的房子,一所亮紫色的房子,在圣安东尼奥一个历史性社区。1998年7月,《纽约时报》上刊登了一则关于她的诉讼专题报道。诉讼是由她的邻居提起的,他们认为房子的颜色与那一片社区(威廉王社区)的历史感不协调。Cisneros坚持紫色正是与这个社区历史相称的颜色,是前哥伦布时期墨西哥人表达自豪感的颜色,她拒绝向维多利亚时期的历史让步。诉讼持续了两年,直到房子颜色自然褪去。现在,cisneros和五只猫、三条狗,两只鹦鹉一起生活。如同1991年版的《芒果》的作者小传里所述,她依然“不是任何人的妈妈,也不是任何人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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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推荐语
译文文字清通,读来亲切。
读完原文,很受感染。是诗化的“成长的烦恼”? 是“户外”的“喜福会”?是在怀旧中“等待戈多”?是不露声色的寓言化的女权宣言?...... 好像是something of everything。
——陆谷孙,《英汉大词典》主编
“不管喜欢与否,你都是芒果街的”,你迟早要打开这本书。
——毛尖 ,作家
这本书所记录的,是从女孩蜕变为女人的过程,是少女时代的最后的一段光阴。它像熟透的芒果一般,饱满多汁,任何轻微的碰撞都会留下印迹。据说译者是个隐世的才子,偶有兴致,翻些自己喜爱的文字,谢谢他。
—— 张悦然,作家
对众多年轻的和已经不再年轻的初读者和再读者,这都是一本开卷有益的书,既可以成为一种文学体验,也可以唤起情感的交流和共鸣;既可以当作自己试笔写作的参照,也可以触发对人生和社会的体察与深思。
——黄梅,学者
汪曾祺、南星对阿索林的两句评语,对希斯内罗丝也是适用的:作品,“像是覆盖着阴影的小溪”;其人,有“正视着不可挽救的悲哀的人世间而充满了爱心的目光”。
——沈胜衣 ,作家
一部令人深深感动的小说……轻灵却深刻……像最美的诗,没有一个赘词,开启了一扇心窗。
——《迈阿密先驱报》
希斯内罗丝的文体的简单纯净之美构成对每个人的诱惑。她不仅是作家群中的天才,而且是绝对重要的一个。
——《纽约时报书评》
桑德拉?希斯内罗丝是当今最杰出的年轻作家。她的作品敏感、灵动、细腻……富于乐感和图画之美。
——格温多琳?布鲁克斯,当代著名女作家,普利策诗歌奖得主
绝妙……简单,然而剔透。希斯内罗丝的叙事技巧之精妙无庸置疑。在现代世界中,一个人的成长可能遇到的所有痴迷与怨怒,都汇融在她的笔端。
——《旧金山年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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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回忆是实体的更高形式
陆谷孙
起先看到译文,文字清通,读来亲切。我又架不住此书责编的穷追猛打,只好请她把原文寄来看看。越一日,果有快递上门,把Sandra Cisneros的The House on Mango Street寄达,薄薄的40页文字,附前后两幅插图,第一幅以黑白色调为主,上有尖顶旧屋,有东倒西歪的庭院护栅,有矮树,有月亮,有黑猫,有奔逃中回头的女孩,清澈的大眼睛,表情羞涩
中略带惶惑;后一幅跃出大片亮黄,俯角下的女孩身影不成比例地拖长到画面之外,画的底部是小朵孤芳,一样拖着阴影。被插图所吸引,我开卷读文字,那原是个“愁多知夜长”的日子,本不想读书写字,可一口气读完这位美墨女作家的中篇,如一川烟草激起满城风絮,竟不由自主地跳出肉身的自我,任由元神跃到半空中去俯察生活:童年、老屋、玩伴、亲人、“成长的烦恼”、浮云、瘦树、弃猫、神话……
我喜欢这部作品,首先是因为Cisneros女士以日记式的断想形诸真实的稚嫩少女文字,诗化了回忆。就像黑格尔所言,回忆能保存经验, 回忆是内在本质,回忆是实体的更高形式。当我读着作品,感到元神跃出肉身时,应验的正是黑格尔的这些话。近年来,随着反对欧洲中心主义思潮的蔓延,美国文坛另类少数族裔作家(尤其是女作家)的话语空间已远非昔日可比,重要性日渐凸现。开始时,他/她们的回忆或多或少无不带有一种蓄积已久的愤懑;渐渐地,正如米兰?昆德拉所言,“在夕阳的余晖下,所有的一切,包括绞刑架,都被怀旧的淡香所照亮”,多元文化业已是一个文化既成事实,少数族裔作家的作品里也开始渗入丝丝的温馨暖意,可以说是以一种mellowness在化解最初的bitterness。我读过也教过美籍华裔的《女武士》、《唐人》、《喜福会》等作品,拿这些作品与Cisneros的《芒果街小屋》作一个比较,上述趋势可以看得比较明白——当然在美华人与墨人的移入方式、人数、作为、地位、对母国文化的认同感等等不尽相同。但回忆成为悲怆中掺加了醇美,从审美的角度看,似更接近“实体的更高形式”,把场景从麻将桌移到户外,视界也扩展了。
我喜欢这部作品的另一个原因是,正像插图中女孩的眼神,始而回眸,最后怯生生地仰望,作品糅合了回忆和等待。美墨聚居区的少女带上她的书远行了,据她说“我离开是为了回来。为了那些我撇下的人。为了那些不能出去的人。”(见小说最后三短句)我说“等待”,不说“展望”,是因为像《等待戈多》一样,前一用词拓启了一个开放性的不定阈:忧乐未知,陌阡不识,死生无常,人生如寄;不像“展望”那样给人留下一条光明的尾巴。非此,经验性的回忆无由升华到形而上的哲理高度。笔者渐入老境,虽说一生平淡,也渐悟出“我忆,故我在”和“我等,故我在”的道理。当然,等待什么,那是不可知的。
作品中少数族裔青少年的英语让人耳目一新,本身就是对主流话语的一种反叛。但是,“超短式”的句法(如以“Me”代“As for me”)、不合语法的用语、屡屡插入的西班牙语专名和语词,可以说是族裔的专用符号。除此外,书中英文由音部抑扬和偶押的散韵而产生的韵律之美,简短上口的句子而带来的记诵之便,却使得阅读的过程,同时也可是培养英语语感的一次轻松训练。无怪乎作品会被选作教材,而且受到传统主义文评家的褒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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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成长是为了回归的告别(1)
从芒果街起飞:成长是为了回归的告别
肖毛
一
“我们不是一直住在芒果街的。”刚一翻开《芒果街上的小屋》,一个美国小女孩的声音立刻邀请我走进她的记忆。男孩子怎能看懂女孩子的世界呢,何况,我早已变成了一个无趣的大人?听着听着,我却像喝下了《阿丽思漫游奇境记》中的神奇药水,突然间变小了,一下子就进入了她的小天地。她却丝毫也不感到惊讶,只是轻轻摆动着声音的翅膀,像一只绕着记忆的三叶草来回飞旋的红蜻蜓……
在芝加哥的拉丁裔社区,有一条小小的芒果街。一条用痛苦与希望铺成的小径,通向一座小小的红房子。一个墨西哥裔小女孩,正在那里做着蝴蝶的梦,像一只执著的毛毛虫。不用说,那就是你,埃斯佩朗莎,一个喜欢做梦的小姑娘。
你们每年都搬一次家,可你只能把梦中的“大房子”画在一张白纸上,就跟我小时候一样。不过,当你来到小小的芒果街,却像跌入兔子洞的阿丽思,长了不少见识。对吧?所以,当你走遍芒果街的每个角落,遇见卢佩婶婶、娜拉阿姨等长辈,露西、萨莉等小朋友,密涅瓦、阿莉西娅等大朋友,还有街头流浪汉等在你生命中一掠而过的成年人,梦想也开始一点点地向你揭开了它的面纱。
二
“认识你自己。”这句话,就写在希腊特尔斐神殿的入口处。你知道吗,埃斯佩朗莎?你的成长经历,既是阿丽思式的有趣冒险,也是一个不断认识自我的过程。
“这个社区的人越来越杂。”刚刚搬进芒果街时,当白人女孩凯茜这样对你抱怨,你就像《去吧,摩西》中的那个在一夜间与白人亲戚决裂的洛斯,突然认识了你自己。
是的,你懂了。你们的皮肤都是棕色的,就算一直呆在芒果街上受穷,白人也不会替你们难过。可是,就算是棕色的女孩和男孩,也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女孩子要想飞出芒果街,不是更难吗?因此,谨慎的你,打算先看看别的女孩子怎么做。
跟你一样爱写诗的密涅瓦,虽然只比你大了一点,却有了“两个孩子和一个出走的丈夫”,只好天天“哭呀哭”,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埃及女王般美丽的萨莉,只因跟男孩子讲了话,爸爸就恶狠狠地打她,好像在揍一条可怜的小狗。当萨莉没有毕业就“有了丈夫和房子”,你本想替她高兴,却发现她常常被丈夫锁在房子里,还像原来那样不幸。
年龄比你大的阿莉西娅,虽然身上压着繁重的家务,却不愿一辈子“在一根擀面杖后面度过”,发愤苦学,最后成为芒果街上的第一个女大学生。
你不愿意像萨莉她们一样,做一只扑向婚姻之火的飞蛾,心里的房子和梦想都被烧得发烫,也毫无办法可想。于是,你决心把阿莉西娅当作榜样。
三
“爱,爱,爱,你所需要的只是爱。”埃斯佩朗莎,我猜你准听过甲克虫乐队的这支歌。我知道,你也爱读《水孩子》。“使这世界转动的,是爱啊,爱啊,爱。”《水孩子》里的这句话,你一定也还记得,因为你是一个相信爱的女孩。
纯真善良的埃斯佩朗莎,你的心中总有一条爱的暖流。萨莉等女孩子的不幸,深深触痛了你的心灵。你能帮她们做些什么呢?你相信,你有使世界转动的力量。可你现在还远在看不清世界的芒果街,只能把梦中的飞翔滋味写在小诗里。一天,当你对重病的卢佩婶婶读了一首你的诗,她却高兴地让你继续写下去,说这会“让你自由”。聪明的你,当时“还不懂她的意思”,却朦胧地知道,坚持写作至少可以给你自己插上翅膀。
但这只是第一步。一次,你对阿莉西娅说,你要飞出芒果街,“除非有人让它变好”才肯回来。“谁来做这事?市长吗?”听到她的反问,你笑了。为了帮助像母亲一样勤苦的芒果街,为了挽救许许多多的萨莉,飞走之后,你当然还要回来,如同“三姐妹”对你说过的那样:“你离开时要记得为了其他的人回来。……你不能忘记你知道的事情,你不能忘记你是谁。”
是呀,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属于这里。飞出芒果街,只是为了回归的告别。从此,你就像美国女作家厄休拉?勒奎恩在童话《飞天猫》中描写的飞猫,心中始终挂念着贫困的童年街。你永远也不能忘记,正是在那个狭窄的地方,没有翅膀的母亲孕育了你飞翔的希望。
再见,埃斯佩朗莎。你终于长大了……
四
很遗憾,为让更多的朋友分享埃斯佩朗莎的成长故事,现在我必须要离开那条芒果街,回到现实中来。
《芒果街上的小屋》是一部由44个相对独立的小短篇构成的成长小说,它的大主题是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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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成长是为了回归的告别(2)
如果把全书比作一棵从拉美移栽到美国的大树,树身便代表成长的大主题;两个丫形对称的大分枝,分别代表代表移民的成长、女性的成长这两个密切相关的主题;其余的枝条,则代表那些由大主题所衍生的主题,如女性身份主题、命运主题等等。
可是,它的多重主题却没有扰乱读者视线,仿佛枝繁叶茂的大树,反能尽显其美。结构安排得当,埃斯佩朗莎的成长故事真切感人,是读者对书中的诸多主题不觉其烦的原因;清新
如洗的语言,则是此书牵动人心的关键。
《芒果街上的小屋》如《小银和我》,舒缓如歌,带有诗歌气息与节奏感;如米斯特拉尔的诗文,充满母爱,但视角更宽;如《米格尔街》,不疾不徐,但情感更真挚;如《一九○○年前后柏林的童年》,细腻入微,却无难以自拔的绝望感。
单独来看,每一篇皆如露珠般晶莹,在每种主题的映衬下,闪耀着相应的语言光彩,或凝重舒缓,或轻快浪漫,或声如裂帛,大珠小珠,嘈嘈切切,不断撩拨读者心弦。若把它们汇在一起,则像蜘蛛网般剔透,浑然一体,令人忍不住想把夏洛为威伯在网中织成的“杰出”二字移到此书封面上。
于是,我们自然想要知道:是谁让芒果街拥有了灵魂,谁让埃斯佩朗莎这个小女孩顺利成长?
五
与《芒果街上的小屋》中的埃斯佩朗莎相同,桑德拉?希斯内罗丝是一个美国墨西哥裔移民的后代,也在芝加哥的拉丁裔聚居区里长大。
1954年,桑德拉生于芝加哥。此后,她便开始随父母不断奔波在芝加哥与墨西哥城之间。漂泊让她像埃斯佩朗莎一样,很小就意识到移民的边缘地位,变得内向害羞。而家里的男人们都希望她做一个家庭妇女,这更令她感到压抑,渴望早日拥有与男子同等的权利,走出“对女人来说是相当可怕的”传统家庭。
中学毕业后,桑德拉靠政府资助进入大学。1978年,她取得爱荷华大学的硕士学位,然后去一所为芝加哥拉丁裔青少年特设的高中任教。1980年起,她在芝加哥罗约拉大学担任了两年少数族裔学生辅导员。为帮助这些学生认清自我,找到出路,她打算为他们讲述自己及身边的女性拉丁裔移民的成长故事,以女性的视角对拉丁裔聚居区做全新的诠释。于是,她创作了《芒果街上的小屋》,1984年在美国出版。
此外,桑德拉还写过两本小说、四本诗集等,《芒果街上的小屋》却是她最为成功的作品,出版的次年即获得前哥伦布基金会美国图书奖,并很快就拥有了“超级畅销”和“成长经典”这两个桂冠,不但被写入美国大中小学课程表,在老年人的家中也能看到它的身影。
六
“世界在飞速旋转,我紧紧跟随其后。”西班牙诗人贝克尔曾经这样说。《芒果街上的小屋》也同样,紧紧追随着不断飞旋的成长脚步。
《爱的教育》、《汤姆?索亚历险记》、《麦田里的守望者》等“成长经典”,当然是代代相传的杰作,但今天的小读者却觉得它们的数量太少,汤姆?索亚等人物也太老了。是呀,就连霍尔顿现在也已是古稀老翁了。虽说经典永远都不会落伍,但这些作品离时代太远,主人公的很多做法如今都已行不通,让孩子们难以效仿,这总归是一件憾事。
现在,《芒果街上的小屋》恰好可以弥补小读者的这种缺憾,因为它是一本当代“成长经典”,对他们来说,既是成长的好故事和新范例,又是对写作大有帮助的美文。
所以,尽管有评论家认为《芒果街上的小屋》还有一些缺陷,如女权主义立场过于突出等,书中的成长故事、多重主题等等,却足以吸引不同年龄、层次的读者。
“芒果有时说再见”,这条你在任何地图上都查不到的芒果街,却时时都在与我们心中的童年街相呼应,因为每个人的成长都是一次为了回归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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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漫步芒果街(1)
黄梅
《芒果街上的小屋》(1984)是美国当代女诗人桑德拉?希斯内罗丝(Sandra Cisneros, 1954-)的成名作。
希斯内罗丝是墨西哥移民的女儿,六十年代在芝加哥贫穷的移民社区里长大,受政府资
助上了大学,后来又因写作天赋而被推荐进了国际知名的爱荷华大学研究生写作班,毕业后当过中学教师和大学辅导员,与少数族裔的贫困学生打了很多交道。看到他们的困境和迷惘,她联想到自己的成长历程,决定要写点什么。一部《芒果街》酝酿了五年,成书在她三十岁时,采用一种诗歌与小说的混合文体,讲述一个少女的成长,描绘移民群落的生存状况。
在20世纪后期美国知识界高度重视族裔问题的文化氛围里,这本书引起了相当大的反响和争论。1984年出版,次年便获得了“前哥伦布基金会”颁发的美国图书奖,又陆续进入大中小学课堂,后来大出版社兰登书屋取得了版权并推出其平装本。与此同时,各种评论、导读纷纷出台,耶鲁大学的大牌文学教授哈罗德?布鲁姆也亲自出马编了一本导读。有些导读十分详细,书里的字句像莎士比亚的台词一样被条纷缕析,挖掘隐义。如此对待一本并不引经据典,没有文学野心的半“童书”,的确有些令人惊讶,可以说是当代美国文化的特异景观。
少女呢喃
喃喃自语是少女埃斯佩朗莎?科尔德罗的存在方式之一。
《芒果街》全书由44节短小的片段独白构成。每节围绕一个不同的话题。那些“节”或“篇”讲述在小埃斯佩朗莎心中留下痕迹的一些经历,或围绕某事某人,或有关头发、云朵、树木和荒园,等等。
进入芒果街世界,我们首先接触的就是那讲话的声音。人们们常用“清澈如水”之类词汇来形容它。尽管它其实并不像乍读时感觉的那么纯粹而明澈,尽管渐渐地我们会分辩出复合于其中的成年人的追怀之情,但是最主要也给人最深印象的,确实还那是个十多岁的敏感小女孩的话音。小埃斯佩朗莎在对自己、对自己想像中的至亲好友说话,心口相通,毫不设防,没有间隔和距离。
“我们不是一直住在芒果街的。以前,我们住在鲁米斯的三楼,那以前,我们住在吉乐……”开篇那近乎透明的语句直接把我们带进科尔德罗们的生活。
不时的,有句子会像阳光下闪着异样光彩的石子出其不意地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在这样的时刻我们不妨稍稍驻足,听听那些字句的音调,品品它们所提示的意象。比如:芒果街的新居“它很小,是红色的,门前一方窄台阶,窗户小得让你觉得它们像是在屏着呼吸。几处墙砖蚀成了粉。前门那么鼓,你要用力推才进得来。”屏住呼吸的窗户和鼓胀的门。多么栩栩如生。什么样的人会这么看这么想?那拟人的笔法所展示的难道不是个万物有生命有灵魂的童话世界?当然,新颖而生动的比喻所提示的感受却不一定简单也不一定轻松:小窗口很可能意味着压抑、与肿胀相关的首先是疼痛,如此等等。
再比如“头发”一篇中,写到一家六口每个人的头发都不一样。但只有“妈妈的头发,妈妈的头发,好像一朵朵小小的玫瑰花结,一枚枚小小的糖果圈儿……把鼻子伸进去闻一闻吧……气味那么香甜,是待烤的面包暖暖的香味,是她给你让出一角被窝时散发出的和着体温的芬芳。”这里,中译相当妥帖而传神地转达了原作的风格。作者用的是简单稚拙的儿童语言,没有抽象观念,没有复合长句,一个又一个逗号断开了又串连起那些日常的小词(头发糖果被窝之类)和鲜活的意象,三五词一顿的明快节奏和着音步的抑扬,构成一曲母爱的颂歌。从头发的外观到气味再到对母亲的依偎,行文恰如女孩的思绪轻盈跳动。
还有那些歌谣……
在这些诗意的片刻,短暂的停留曾把我带回到凝神注视疏疏坠落的雨滴一点一点打湿北京四合庭院地面砖头的年月。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记忆的天空里依稀地布着夏日的树荫。不同读者的感受肯定是不一样的,但不论是青少年还是成年人,如果读得慢一点,让埃斯佩朗莎的轻声呢喃在你的心镜中投映出某些图象,呼唤出某些联想,敲打出某些节奏和音律的回声,那将会是一种美的体验——即使其中有时会包含痛楚和酸涩。
背后的“故事”
《芒果街》虽然由一些相对独立的小“节”构成,但它们有内在的关联,总和起来讲述了一个关于美国大城市中贫苦墨西哥裔少女成长的“故事”。在“我的名字”一节里,埃斯佩朗莎说明:她那多音节的长名字来自西班牙语,在美国学校里被同学认为既别扭又滑稽。她很明白:自己属于“棕色的人”。
在种族差异和矛盾非常突出、对肤色和族裔问题十分敏感的美国社会,身为拉丁美洲移民后代常常意味着家境贫穷、遭人歧视以及文化上的隔阂与失落。因此,埃斯佩朗莎的成长历程蕴含丰富的社会学内容。布鲁姆主编的导读也主要聚焦于与作者身份和作品内容相关的族裔、性别、贫富和文化差异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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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漫步芒果街(2)
初到芒果街,小埃斯佩朗莎结交的头一个朋友是“猫皇后凯西”。凯西家里群猫聚集,连餐桌上都有猫自由散步,显然也是穷人家庭,决算不上讲究。小凯西对新来的邻家女孩很友善,主动给她介绍介绍当地街坊和店铺。然而她也会吹嘘自家的法国亲戚和那里的“家宅”,会童言无忌地直说科尔德罗之流(非白人)的到来导致社区档次下降,所以她家将要向北迁居,还会警告新来者不要和“像老鼠一样邋遢的”露西姐妹玩耍。小孩子似懂非懂的话充分地并且残忍地折射着成人社会的矛盾、弊端和偏见。
透过小埃斯佩朗莎的眼我们认识了众多芒果街的拉美移民。有凯西走后搬进她家房子的“么么”一家。有住在他家地下室的波多黎各人——他们中的一名少年曾偷来一辆黄色卡迪拉克豪华车并载上所有邻家孩子在窄街上兜风过了把瘾然后被警察拘捕进了局子。有又想攒钱和波多黎各男友结婚又想在美国另找个阔丈夫的玛琳。有被男人遗弃的单身母亲法加斯:她带一大窝孩子艰难谋生,无人管教的小家伙们一味胡闹,终于有一天酿成惨祸。还有新到美国来的胖女人玛玛西塔,她不肯下楼也不愿说英语……
一顿午餐也能告诉我们许多事情。小埃斯佩朗莎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能在学校餐厅吃午饭的“特殊的孩子”,千方百计说服了妈妈给她带饭,却在餐厅里遭到嬷嬷的拦阻,委屈地哭了起来,勉强留下来后,她在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食堂里流着泪吃带来的冷腻的米饭三明治(她家的午饭没有肉),感到那么失望,那么满心屈辱。我们恐怕得动用点想像力才能充分体会学校食堂对于这个孩子的巨大诱惑。把如此微不足道的就餐权利幻化成某种美好辉煌体验的,该是多么辛酸而卑微的处境。此外,从各位掌事嬷嬷的言行,我们还能感受到拉美裔穷孩子读书的天主教会学校的氛围。
当然,穷孩子也有自己的快乐。埃斯佩朗莎不顾凯西的警告,和露西姐妹交了朋友。她们凑钱合伙买了一辆旧自行车,三人一起挤上去,风驰电掣地穿过整个街区。那是“我们的好日子”。老吉尔的旧家具店又小又黑又脏,里面只有些破破烂烂的东西,但对孩子们来说仍然魅力无穷——比如那个能发出奇妙声音的音乐盒。仰头看云彩是大自然提供的探讨“科学”和“审美”的机会。唱着歌谣跳绳则是街头平民孩子的快乐游戏。
参加小表弟的洗礼晚会是忧喜参半的体验。妈妈为埃斯佩朗莎买一身鲜亮的新裙子,却没买新鞋。这让她沮丧万分,晚会上根本不敢去和男孩子跳舞。不过,墨西哥移民中存在着浓浓的家族和同乡亲情。长者会关照孩子们,而且大家沾边不沾边都算是“表亲”。后来埃斯佩朗莎在那乔叔叔的鼓励和邀请下进了舞场,跳得兴高采烈,无比风光。
发生化蛹为蝶巨变的青春期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小姑娘们开始注意自己的屁股和腰身。她们跳着舞,跳着绳,同时半是天真无邪、半是初解风情地唱着歌谣。她们穿上别人送的五颜六色的旧高跟鞋招摇过市。她们开始对男孩子生出兴趣。埃斯配朗莎开始打第一份零工。她在照相馆分装照片,那儿的一个看来和气谦卑的东方人突然吻了她。我们几乎能听到她的心跳,感到她的尴尬和惊恐,也不免会对留在叙述之外的那东方人的境遇、心态和动机等等生出一些模糊的猜度。
真正的初吻发生在这之后。在嘉年华会游乐场上,约定碰头的女友萨莉没露面,却有一群男孩来纠缠,其中一个还强行亲吻了埃斯佩朗莎。这破坏了少女对爱情的幻想。
然而,不论有多少压力,有多少挫折和伤害,埃斯佩朗莎会像她家房子近旁那四棵细弱的小树一样突破砖石的阻挠顽强成长。她每天都和它们对话:“它们的力量是个谜。它们在地下展开凶猛的根系。它们向上生长也向下生长,用它们须发样的脚趾抓紧泥土,用它们凶猛的牙齿啮咬天空。”这般有如猛兽的树是不可阻挡的。能在痛苦时刻思考树的秘密的小埃斯佩朗莎也一定是打不垮的。她要长大,有一天要离开芒果街。
离开意味着更有意义的归来——如伴随八月的风一起来临的三个老姐妹所告诫的:“你离开时要记得为其他的人而回来。……你不可能忘记你知道的事。你不可能忘记你是谁。”如果说离开芒果街的渴望几乎等于对成功和富裕的追求,那么返回芒果街的责任和期许则在本质上超越了通常意义上的美国梦。
如许多评论者所强调,这本书的另一个重要关注点是性别问题。有人说《芒果街》中的男性形象统统不佳,但事实并非如此。半夜醒来的疲惫的父亲,聚会中善解人意的拿乔叔叔,还有许多别的挣扎着谋生养家的男人,勾勒他们的笔显然饱含同情的。当然,那同一支笔也毫不含糊地写出了萨莉、密涅瓦们的父亲或丈夫殴打女性的劣迹,写出了墨西哥裔男人的种种陈旧或荒唐的性别观念和行为方式——因为那些也是芒果街生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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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漫步芒果街(3)
在一节节亲切的讲述中,我们听到了小埃斯佩朗莎对男孩女孩差异的非常具体而感性的分辨,体会到她因家庭主妇(包括她母亲和鹭鸶儿们)被荒废的才华而生出的惋惜,还见证了她对玛琳和萨莉以嫁人为中心的人生设计的审视和最终扬弃。如此等等。这些是成长中的女孩子关心的问题,也是已经成年的女性仍在思考的问题。可以说,幸运的是,作者的艺术直觉让她没有过于主题先行,没有脱离具体真切的生活经验。因此,展现在读者面前的,不是有关社会性别的说教,而是美国墨西哥裔少女的色彩斑斓的生活画卷。
关于梦想
房子是小埃斯佩朗莎的梦想,也是全书的核心象征。关于的房子的梦想中也包含了对理想自我的憧憬。在书中许多处拟人化的描写中,比如关于房子、气球和树木的意象,都可以看出主人公的自我感觉在客观世界的投影。这本小说,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关于一个人在世界上寻求自我,寻找一片归属之地的故事。
他们【父母】总是告诉我们,有一天我们会搬进一所房子,一所真正的大屋……我们的房子会有自来水和好水管子。还有真正的楼梯。不是门厅里的窄梯,而是像电视上的房子里那样的楼梯……我们的房子将是白色的。四围是树木,还有很大的院子,草儿生长着,没有篱笆圈着它们。
定义梦想的一个关键词组是“像电视上的”。科尔德罗一家希望住进电视上展示的那种房子,固然表明他们想摆脱贫困、分享美好生活,但从中也可分明看出大众媒体所代表的强势文化和主流生活方式“洗脑”的作用。
梦想和愿望并非凭空而来。我们记得那位一直坚持“别说英语”的玛玛西塔。让她心碎的是:她自己的小儿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英语,他会唱的头一支曲子是百事可乐的广告歌。听英语广告歌长大的孩子会怎样梦想将来的生活?与此类似,还有准备赴晚会的小埃斯佩朗莎对新鞋子的重视。为什么她那么强烈地渴望与新衣相配的新鞋子呢?为什么一双旧鞋就让她羞惭得连脚都不敢伸出来了呢?轻灵的叙述只蜻蜓点水般地提到了男孩子的注视。然而我们若是在那些隐含的问号旁稍许驻留,就能感受到少年经验背后的近乎沉重的成人“潜台词”。是的,商业化社会里人们以消费品来定义的“美”和“体面”的标准多么霸道地主宰了孩子的感觉!与蒙胧的性觉醒纠缠在一起的那种把自己物化成男性欲望对象的心理过程又是多么“自然”地发生在天真少女身上!
值得庆幸的是,随着小埃斯佩朗莎渐渐长大,她的梦中房子不断有所变化。她羡慕“住在山上、睡得靠星星那么近的人”,但是也明确意识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忘记了我们这些住在地面上的人。”于是,她想:有一天她自己在山上有了房子,要在阁楼里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接近收尾之处,在“自己的一栋房”中,她再一次描述了心目中的房子:
不是小公寓。也不是阴面的大公寓。也不是哪一个男人的房子。也不是爸爸的。完完全全是我自己的……
只是一所寂静如雪的房子,一个自己停留的空间,洁净如同诗笔未落的纸。
这时,如诗的语言构筑起的房子承载的是更加成熟的埃斯佩朗莎的精神追求,小节标题也显然在有意识地回应维吉尼亚?吴尔夫的名篇《自己的一间屋》。不过,它们传达的,很可能仍只是某一特定时段的感受,而非最终的结论。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庆幸小埃斯佩朗莎在成长中不断修订着丰富着自己的梦,而且有代表墨西哥土著文化的女巫般的神秘人物指点她。梦想是人前行和创造的动力。然而梦想也是需要甄别,需要分析,需要批判和修正的。
让我们就在“梦想”的音符上结束这篇导读。
对众多年轻的和已经不再年轻的初读者和再读者,这都是一本开卷有益的书,既可以成为一种文学体验,也可以唤起情感的交流和共鸣;既可以当作自己试笔写作的参照,也可以触发对人生和社会的体察与深思。
请缓步徜徉于《芒果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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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也可以像她那样地写
李文俊
南京译林出版社组织翻译了美国当代女作家桑德拉?希斯内罗丝(Sandra Cisneros,1954—)的《芒果街上的小屋》(The House on Mango Street,1984),要我在书前写上几句话。我推却不掉,贸贸然把差使接了下来。
刚开始看这部作品时,一时还有点摸不到头脑,用现在的流行语来说,是“找不着感觉”。因为它跟一般小说的写法不太一样。写什么都是简简单单的几笔,点到为止,绝不作繁缛的渲染,有点像中国画里的白描手法。但读着读着,芝加哥拉美裔穷人聚居的一条小街在眼前出现了,两旁是歪七竖八、摇摇欲坠的木结构房子,外面刷的油漆大半都已剝落。晾着“万国旗”的晒衣绳从这里拉到那里。居民们出现了,棕黑色的皮肤,英语说得还不太利索。一帮一帮的小孩也出现了。打打闹闹,有个把还“折进”了少改所。然后,主人公兼叙述者埃斯佩朗莎的身影一点点清晣起来了,有血有肉,有悲也有喜,但并不大起大落。咦,这不是我小时候她爸爸在弄堂口开了个“老虎灶”的那个“金宝”吗,在北京人眼里,她也许还挺像羊尾巴胡同里的那个老拖鼻涕的“七妞”呢。没错儿,这就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女孩的寻常故事,说完了一段,再来一段,但还挺有韻味。你不能不承认,通过一幅幅的白描,这本书塑造出了生动的人物形象,描绘出了一个时代一个地方一个群体的生活的一个侧面。按照《哥伦比亚美洲小说史》的说法,它的文学样式应该是“minimalist short story cycle”,亦即“简约派小小说系列”。用这种形式写这样的内容应该说还是比较恰当的。
我国最近涌现了一批少年作家,受到瞩目。很抱歉,他们的作品我还未能拜读,不知写的是不是普通人的生活。不过我想,像《芒果街上的小屋》这样的书,我们的女生应该也是写得出来的。其实爱好文学者,即使不是年轻人,都不妨动动笔,至少可以留下些文字材料给家人后裔把玩嘛。说实话,我自己就是这样做的。前些时,我正好一时之间没什么正经事情急于要做,学用电脑也没多久,便边练电脑边打出了一份“回忆录”,写的是我童年、少年时代在上海一条弄堂里的生活。也是随随便便,自由自在,不加渲染,写到哪里算那里。由于有些事涉及个人隐私,我一直仅仅是让这份材料雪藏在电脑里。不过我写完后曾发给已在美国定居的姐夫一读。他阅后除了纠正我的一些不准确处之外,还补充了不少内容。他并且兴致勃勃地说自己也要“依法炮制”。这不,我也算是写过自己版本的《芒果街上的小屋》,并且在美国拥有热情读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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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芒果街,移民魂(1)
云也退
才读完小说的引言,我就知道埃斯佩朗莎的结果必然是离开芒果街,也猜到了她在离去时必然会说什么——“我离开是为了回来。”她要回来,“为了那些我留在身后的人。为了那些无法出去的人。”
和许多描写故乡记忆的作品一样,希思内罗斯没有美化她的芒果街,用淳朴、良善之类的词眼描述她的墨西哥裔乡亲们。移民们得为谋生而操劳,孩子们在狭窄的街巷、楼道里奔跑,奔跑。希思内罗斯努力找回做孩子时的感觉,像孩子说话,像孩子一样观察邻家孩子的长长短短,像孩子一样面对“族裔认同”这一颇复杂文化和政治问题。你来到这里,你寄居在这里,你是客人,虽然不是“独在异乡为异客”,但你寄人篱下,身份的烙印,不时在一道道目光、一次次对话中原形毕露,周围仿佛有许多照妖鉴,在闪,在晃。
埃斯佩朗莎,你其实不愿来这里。你走进芝加哥,走进那个写不出地址的地方,就像我们这儿许多进城务工的农民那样,时刻惦念着乡下宽敞的大房。但父母告诉你,这里是美国,这里是现代文明前进的方向,而我们原先住的地方,虽大但黯淡无光。
“他们总是告诉我们,有一天我们会搬进一所房子,一所真正的大屋,一直属于我们,那样我们就不用每年搬家。”从这个时候起,屋子的梦想就在女孩心里埋下。斯坦贝克的《人与鼠》里,季节农工佐治和里奈渴望一间农宅,养几只鸡,种一些菜;芒果街上的小埃斯佩朗莎,她心目中的房子“有一个地下室,至少三个卫生间”,很大的院子周围没有篱笆。这算不上“自己的一间屋”,但至少,她可以远离都市的生人社会,更重要的是,不会想到自己寄于另一个民族的篱下。
埃斯佩朗莎拥有孩子应得的社交体验:以物易物换来的简陋友情,跟老人缠绵得到的宠爱,穿房入室看到东家长西家短。墨裔小姑娘露西告诉她:“如果你给我五块钱,我会永远做你的朋友。”交易很快达成了,孩子之间就这么简单。但是,白人孩子凯茜立刻提醒:“别和他们说话……你难道看不出来他们闻起来像扫把?”
埃斯佩朗莎感到了压力,她要做出取舍,从两个墨裔小姑娘身上,她能看到自己和白人的区别,看到自己在白人眼里的形象。她固然没有清醒的族别意识,只是听从本能:“可是我喜欢他们。他们的衣服又皱又旧。他们穿着锃亮的礼拜天的鞋子,却没穿短袜。鞋子把她们的光脚踝擦得红红的。我喜欢他们。”
埃斯佩朗莎,你命中注定要属于芒果街,因为你选择了“自己人”。你不必知晓萨缪尔?亨廷顿的焦虑,这老学究认为,越来越多的移民正在瓦解美利坚民族的凝聚力,西班牙语系移民可能是一大祸根。你理当“用脚投票”,选择自己的阵营,选择从拉丁裔人群聚居较多的得克萨斯来的姐姐露西,以及她的妹妹,那个喋喋不休的拉切尔。埃斯佩朗莎,当你看到凯茜的家庭就像当地无数白人那样,主动把自家的鹊巢让给南来的鸠,你对她果真有留恋之情?
芒果街上,再小的角落也是你的家园,“那破落又悲哀的红色小屋”,却是族裔认同的温床和摇篮——你和你周围的人需要这样的认同,通过肤色、衣着和语言。你像所有的少女那样,要迎战觉醒的性,要在失去亲人的时刻领悟死亡,但作为移民,你更要学会对自身文化的敏感,要接受濡染和灌输,为保护身上的烙印而战。当你走出屋子,来到街上,“到处都是棕色的人,我们是安全的。可是看看我们开进另一个肤色的街区时,我们的膝盖就抖呀抖,我们紧紧地摇上车窗,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埃斯佩朗莎,你必须学会这种害怕;你是移民,必须用对强势文化的害怕界定你的尊严。
我看不出,埃斯佩朗莎有多么爱这里的人,少数族裔的自我认同更多地出自熏陶和习惯,与具体的好感不见得有太大关联——不首先走近这些人,又怎么可能?女孩的窗外有四棵细瘦的树,细得像藤:“假如有一棵忘记了他存在的理由,他们就全都会像玻璃瓶里的郁金香一样耷拉下来,手挽着手。”这象征着移民质朴的关系,或者说——精神?坚持,坚持——树儿在她睡着的时候说——看看玛玛西塔,她坚持不说英语,也不让自己的孩子说英语;看看这些树啊,“他们教会人。”
“玛玛西塔,不属于这里的人,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哭喊,歇斯底里的,高声的,似乎他扯断了她最后一丝维系生命的线,一条通向那个国家唯一的出路。”整本小书,就数这句扎眼,语言上的纯化,代表着墨裔移民最极端、彻底的反抗。而小女孩埃斯佩朗莎又怎样做?“我已经开始了我自己的沉默的战争。”——这战争是温和的,但覆盖广而深:围绕着少数族裔的自我认同,女孩全方位爆发了逆反:“我决定不要长大变成像别人那么温顺的样子,把脖子搁在门槛上等待甜蜜的枷链。”——这枷链是一切形式的束缚,一切习焉不察的宰制,一切建立在不平等基础上的审美观。埃斯佩朗莎后来长大了,长成了至今孑然一身的希思内罗斯——她长得很美,并不像书中说的那样是个“没人来要的丫头”——她说,她习惯性地远离人的浩瀚。“我窝在自己的世界里。当人们试图进入社会的时候,我不得不躲避他们,说声抱歉。”但是,这习惯并不以弃绝社会为结果,它只是改变了“我进入社会的整个方式”。不敢踏进白人社区的墨西哥女孩,其实是在用眼、用心寻找自己的路径;她不是老去的玛玛西塔,因居于弱势而永远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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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芒果街,移民魂(2)
拒绝也是一种进入,正如不选也是一种选。芒果街上的移民孩子迎来送往的伙伴一个又一个,但在交友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亲此与疏彼之间紧密的关联,族裔认同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悄然操弄着社区生活的方方面面。所以,埃斯佩朗莎,你离开芒果街的时候,你一定会听见召唤,亦近亦远,如真如幻:那是你的根在作响,当你的肉身已嫁接到新的民族的肌体上、并受到她的强大吸引之时,你的根要发言——借助你的好朋友、瓜达拉哈拉姑娘阿西丽娅之口发言:
“不管喜欢与否,你都是芒果街的,有一天你也要回来的。”
而你呢,你下意识地反驳道“我不会”,你会给自己找出一连串理由:这里太穷,太荒僻,这里没有宽敞的白房子,只有一栋“让我羞愧的小屋”。但是,我知道,你,墨西哥移民女孩埃斯佩朗莎,一定会回来——你可以拒绝一切束缚,却不能割断墨西哥的根,挣脱芒果街的灵魂。这不是吗,我听见了你诉诸笔端的自语:“我离开是为了回来。为了那些我留在身后的人。为了那些无法出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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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芒果街上的小屋
毛尖
问学生平时都读什么,从余秋雨说到余华,倒也没人说宝贝,没人说韩寒,墙头马上的书,大家都不说。就像我自己,《七剑下天山》热播时,梁羽生放在了厕所里;轮到《神雕侠侣》做广告,金庸搁厨房了。但学生问我平时看什么,我一般也道貌岸然,说些唬人的,不过,有一次,真把学生唬住了,我说,最近在读诗,学生便叫,读诗!
他们的表情告诉我,诗歌已经是古典文学了。不过说实话,我自己也很久很久不读诗了,如果,如果不是周丽华把《芒果街上的小屋》寄给了我。
Sandra Cisneros原谅我,我几乎是漫不经心地走进了你的小屋,但是上帝作证,我立即臣服了。换句话说,我们没有资格评价她,她在评价我们。薄薄四十页,她检测出我们是不是有成长的烦恼,是不是有伤心的恋情,是不是有良心,是不是慕虚荣,是不是疑神疑鬼,是不是魂不守舍,然后,她轻轻在我们耳边说,不要紧,谁的童年不匮乏,谁的青春不慌张?藉着岁月霓虹,悲惨往事全部可以是诗,连婶婶的死,也被昔日光晕照亮,少年时代的小小残酷,在Cisneros笔下,变成芒果街的常情,而我们读者,却被她纯净之极的文字照得既温柔又狼狈。
当然,随着Cisneros走出芒果街,她的美墨身份,族裔问题,边缘位置,越来越成为有效又有力的诠释符码,那个怯生生回眸现代丛林的埃斯佩朗莎也穿上了日益多元的文化衫,但是我想,无数读者一走进《小屋》,就会忘掉这是一本经典著作,用芒果街的话说,我们准备好了“用脚投票”,和“一样肤色”的人在一起,唱脏兮兮快乐乐的小调,“蹦一蹦,跳一跳,屁股摇一摇……”这个时候,再白的孩子也会渴望成为埃斯佩朗莎的兄妹,“外面下着雨,爸爸打着鼾。哦,鼾声,雨声,还有妈妈那闻起来好像面包的头。”
说句政治不正确的话,从头到尾,我一直觉得芒果街上的生活令人向往,也许是亲爱的翻译把工作做得太美好了,也许是这个时代太没芒果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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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青芒果之味(1)
沈胜衣
芝加哥的拉丁裔聚居区,贫穷,拥挤,吵闹,单调。欢笑是那样单薄,梦想是那样渺远。小女孩埃斯佩朗莎认识一位爱美爱打扮的萨莉,她家里管教很严,放学得直接回家。那时候,“你变成了一个不同的萨莉。你把裙子拉直。你擦去了眼皮上的蓝色眼影。你不笑,萨莉。”“萨莉,你有时会希望自己可以不回家吗?你希望有一天你的脚可以走呀走,把你远
远地带出芒果街……”到时会有一所美丽的大房子,窗子打开“所有的天空都会涌进来”,周围没有爱管闲事的邻居和杂乱的小店,“只有树,更多的树,还有足够的蓝天。”
埃斯佩朗莎自己的屋前有四棵细瘦的树儿,她“每晚对着树说话”。“它们是唯一懂得我的。我是唯一懂得它们的。”她想要“一所我自己的房子”。“没有别人扔下的垃圾要拾起。”“只是一所寂静如雪的房子,一个我自己归去的空间,洁净如同诗笔未落的纸。”
后来,她终于走出了芒果街,有了自己亮紫色的房子。但她忘不了从前那段时光,用“诗笔”写下了一本《芒果街上的小屋》。——在现实中,她的名字是桑德拉?希斯内罗斯,这本“诗小说”,以优美、敏感而细腻的文笔,写出一个女孩的成长,微尘般的快乐和阴影般的困窘,观察与思悟,幻想与疼痛。
在芒果街上那悲哀的红色小屋里外的众生相:
爷爷去世了,勇敢的爸爸哭了。“黑暗里醒来的疲惫的爸爸”。“我想要是我自己的爸爸去世了我会做什么。于是我把爸爸抱在怀里,我要抱啊抱啊抱住他。”
孩子们在看云,聊着各种云都像些什么。“在天空下睡去,醒来又沉醉。在你忧伤的时候,天空会给你安慰。可是忧伤太多,天空不够。蝴蝶也不够,花儿也不够。大多数美的东西都不够。”
年轻的母亲密涅瓦,劳碌一天后的深夜,会在小纸片上写诗。“她让我读她的诗。我让她读我的。”她的丈夫不断出走又不断回来,有一天她又被丈夫打得浑身青紫,“我不知道她该往哪去。我毫无办法。”
因长得美而被丈夫锁在屋里的拉菲娜,“年纪轻轻就因为倚在窗口太久太久而变老”。“酒吧的乐声从街角传来,拉菲娜希望能在变老以前去那里,去跳舞。”
“玛琳,街灯下独自起舞的人,在某个地方唱着同一首歌”。“她在等一辆小汽车停下来,等着一颗星星坠落,等一个人改变她的生活。”
……
这些卑微的人,上帝很忙,没空照看他们,让他们在人间一再摔倒。
也有“好日子”的乐趣。几个小孩凑钱买了一辆自行车,一起骑着在街上快乐地兜圈。有个胖女人说:你们的装载量很大呀。小孩喊道:你的装载量也很大呀。
也有人情的慰藉。洗礼晚会,她有了新衣服,可是还缺鞋子。穿着旧凉鞋的她不敢和别人跳舞,“拿乔叔叔”安慰她说:“你是这里最漂亮的姑娘”,拉她跳了舞。……
读这些细碎的故事,感觉跟我钟爱的西班牙作家阿索林有共通的气息:都是短小的篇幅,温和的笔墨,写幽微的人与事,平静白描中的忧伤和哀怜。也许,因为他们来自同一个遥远的文化源头?所以汪曾祺、南星对阿索林的两句评语,对桑德拉?希斯内罗斯也是适用的:作品,“像是覆盖着阴影的小溪”;其人,有“正视着不可挽救的悲哀的人世间而充满了爱心的目光”。
桑德拉?希斯内罗斯写到一个怀念家乡的玛玛西塔,拒绝说和听英语。而她给书中叙述者取的名字“埃斯佩朗莎”,在英语里的意思是“希望”,在西班牙语里则“意味着哀伤,意味着等待”,“一种泥泞的色彩”。——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象征。作为进入美国的移民,族裔传统文化与现实世界之间,有痛苦的割裂、抗拒,也有痛苦的妥协、追求。
他们要挣扎逃离出那片带着色彩的泥泞,哪怕用最脆弱的笔和诗。埃斯佩朗莎写了一首诗:“我想成为 / 海里的浪,风中的云,/ 但我还只是小小的我。/ 有一天我要 / 跳出自己的身躯……”垂死的卢佩婶婶说:“很好。非常好。”“记住你要写下去,你一定要写。那会让你自由”。
然而,自由并不意味着摆脱。别人对这小女孩说:“你永远是芒果街的人。你不能忘记你知道的事情。你不能忘记你是谁。”“你要记得回来。为了那些不像你那么容易离开的人。”最终,作者在全书结束时说:“我离开是为了回来。为了那些我留在身后的人。为了那些无法出去的人。”
那些身后的人,是桑德拉?希斯内罗斯永远的支撑。但,我们也不能把《芒果街上的小屋》仅仅视为美国种族文化冲突的故事,它属于整个现代世界,我读此书,就不其然想到现在我们城市里的外来人聚居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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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青芒果之味(2)
而书中的小女孩,又让我想起老狼唱的:“我像每个恋爱的孩子一样,在大街上琴弦上寂寞成长”,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所以,它更是一个生命的故事。
离开,是为了回来。因为过早品尝了未成熟的青芒果,那味道,酸涩却又带着一缕淡淡
的幽香,成长的滋味,会始终飘绕在你的生命里,告诉你:你总会离开,你总要回来。
二〇○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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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
我们家里每个人的头发都不一样。爸爸的头发像扫把,根根直立往上插。而我,我的头发挺懒惰。它从来不听发夹和发带的话。卡洛斯的头发又直又厚。他不用梳头。蕾妮的头发滑滑的——会从你手里溜走。还有奇奇,他最小,茸茸的头发像毛皮。
只有妈妈的头发,妈妈的头发,好像一朵朵小小的玫瑰花结 ,一枚枚小小的糖果圈儿,全都那么拳曲,那么漂亮,因为她成天给它们上发卷。把鼻子伸进去闻一闻吧,当她搂着你
时。当她搂着你时,你觉得那么安全,闻到的气味又那么香甜。是那种待烤的面包暖暖的香味,是那种她给你让出一角被窝时,和着体温散发的芬芳。你睡在她身旁,外面下着雨,爸爸打着鼾。哦,鼾声、雨声,还有妈妈那闻起来像面包的头发。
Hairs
Everybody in our family has different hair. My Papa's hair is like a broom, all up in the air. And me, my hair is lazy. It never obeys barrettes or bands. Carlos' hair is thick and straight. He doesn't need to comb it. Nenny's hair is slippery--slides out of your hand. And Kiki, who is the youngest, has hair like fur.
But my mother's hair, my mother's hair, like little rosettes, like little candy circles all curly and pretty because she pinned it in pincurls all day, sweet to put your nose into when she is holding you, holding you and you feel safe, is the warm smell of bread before you bake it, is the smell when she makes room for you on her side of the bed still warm with her skin, and you sleep near her, the rain outside falling and Papa snoring. The snoring, the rain, and Mama’s hair that smells like br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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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流士和云
你永远不能拥有太多的天空。你可以在天空下睡去,醒来又沉醉。在你忧伤的时候,天空会给你安慰。可是忧伤太多,天空不够。蝴蝶也不够,花儿也不够。大多数美的东西都不够。于是,我们取我们所能取,好好地享用。
大流士 ,不喜欢上学的他,有时很傻,几乎是个笨人,今天却说了一句聪明的话,虽然大多数日子他什么都不说。大流士,喜欢用爆竹,用碰过老鼠的小棍子去追逐女孩,还以为
自己很了不起的他,今天却指着天空,因为那里有满天的云朵,像枕头样的云朵。
你们都看到那朵云了,那朵胖乎乎的云了?大流士说,看到了?哪里?那朵看起来像爆米花的旁边的那朵。那边那朵。看,那是上帝。大流士说。上帝?有个小点的问道。上帝。他说。简洁地说。
Darius
& the Clouds
You can never have too much sky. You can fall asleep and wake up drunk on sky, and sky can keep you safe when you are sad. Here there is too much sadness and not enough sky. Butterflies too are few and so are flowers and most things that are beautiful. Still, we take what we can get and make the best of it.
Darius, who doesn't like school, who is sometimes stupid and mostly a fool, said something wise today, though most days he says nothing. Darius, who chases girls with firecrackers or a stick that touched a rat and thinks he's tough, today pointed up because the world was full of clouds, the kind like pillows.
You all see that cloud, that fat one there? Darius said, See that? Where? That one next to the one that look like popcorn. That one there. See that. That's God, Darius said.God? somebody little asked. God, he said, and made it sim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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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皇后凯茜
她说,我是法兰西皇后的远远远房表亲。她住在楼上,那边,那个“捉小孩的人”乔的隔壁。离他远点,她告诉我说,他很危险。街角那家小店是宾尼和布兰卡的。他们还蛮好,可只是靠在糖果柜台上时才对你好。两个像老鼠一样邋遢的女孩住在街对面。你不会想去认识她们的。埃德娜是你家隔壁房子的主人。她过去有幢大得像鲸鱼的房子,可她弟弟把它卖了。他们的妈妈说,别,别呀,千万别卖。我不会的。可后来她一闭眼,他就卖了它。阿莉西娅自从上了大学就傲气起来了。她过去挺喜欢我,可现在不了。
猫皇后凯茜养了好多好多好多猫。猫宝宝、大个猫、瘦猫、病猫。睡姿像个面包圈的猫。爬到冰箱顶上的猫。在餐桌上散步的猫。她的房子就像个猫天堂。
你想要个朋友。她说,好的,我会做你的朋友,可只能做到下星期二,那时我们就得搬走了,不得不搬了。然后,她似乎忘了我才搬进来,说,这个社区的人越来越杂了。
凯茜的父亲有一天会要飞到法国去,找到远方的、她父亲那边的远远远房表亲,去继承家宅。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是她告诉我的。同时,他们要从芒果街向北面搬迁,离开这里一点路,在每次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不断搬进来的时候。
Cathy Queen of Cats
She says, I am the great great grand cousin of the queen of France. She lives upstairs, over there, next door to Joe the baby-grabber. Keep away from him, she says. He is full of danger. Benny and Blanca own the corner store. They're okay except don't lean on the candy counter. Two girls raggedy as rats live across the street. You don't want to know them. Edna is the lady who owns the building next to you. She used to own a building big as a whale, but her brother sold it. Their mother said no, no, don't ever sell it. I won't. And then she closed her eyes and he sold it. Alicia is stuck-up ever since she went to college. She used to like me but now she doesn't.
Cathy who is queen of cats has cats and cats and cats. Baby cats, big cats, skinny cats, sick cats. Cats asleep like little donuts. Cats on top of the refrigerator. Cats taking a walk on the dinner table. Her house is like cat heaven.
You want a friend, she says. Okay, I'll be your friend. But only till next Tuesday. That's when we move away. Got to. Then as if she forgot I just moved in, she says the neighborhood is getting bad.
Cathy's father will have to fly to France one day and find her great great distant grand cousin on her father's side and inherit the family house. How do I know this is so? She told me so. In the meantime they'll just have to move a little farther north from Mango Street, a little farther away every time people like us keep moving 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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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棵细瘦的树
他们是唯一懂得我的。我是唯一懂得它们的。四棵细瘦的树儿长着细细的脖颈和尖尖的肘骨,像我的一样。不属于这里但到了这里的四个。市政栽下充数的四棵残次品。从我的房间里我们可以听到它们的声音,可蕾妮只是睡觉,不能领略这些。
他们的力量是个秘密。他们在地下展开凶猛的根系。他们向上生长也向下生长,用它们须发样的脚趾攥紧泥土,用它们猛烈的牙齿噬咬天空,怒气从不懈怠。这就是它们坚持的方
式。
假如有一棵忘记了他存在的理由,他们就全都会像玻璃瓶里的郁金香一样耷拉下来,手挽着手。坚持,坚持,坚持。树儿在我睡着的时候说。他们教会人。
当我太悲伤太瘦弱无法坚持再坚持的时候,当我如此渺小却要对抗这么多砖块的时候,我就会看着树儿。当街上没有别的东西可看的时候。不畏水泥仍在生长的四棵。伸展伸展从不忘记伸展的四棵。唯一的理由是存在存在的四棵。
Four Skinny Trees
They are the only ones who understand me. I am the only one who understands them. Four skinny trees with skinny necks and pointy elbows like mine. Four who do not belong here but are here. Four raggedy excuses planted by the city. From our room we can hear them, but Nenny just sleeps and doesn't appreciate these things.
Their strength is secret. They send ferocious roots beneath the ground. They grow up and they grow down and grab the earth between their hairy toes and bite the sky with violent teeth and never quit their anger. This is how they keep. Let one forget his reason for being, they'd all droop like tulips in a glass, each with their arms around the other. Keep, keep, keep, trees say when I sleep. They teach.
When I am too sad and too skinny to keep keeping, when I am a tiny thing against so many bricks, then it is I look at trees. When there is nothing left to look at on this street. Four who grew despite concrete. Four who reach and do not forget to reach. Four whose only reason is to be and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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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不吉(1)
很可能我会去地狱,很可能我该去那里。妈妈说我出生的日子不吉利,并为我祈祷。露西和拉切尔也祈祷。为我们自己也为相互之间……为我们对卢佩婶婶做的事情。
她的全名叫古尔妲卢佩 。她像我妈妈一样漂亮。暗色皮肤。十分耐看。穿着琼?克劳馥式的裙子,长着游泳者的腿。那是照片上的卢佩婶婶。
可我知道她生病了,疾病缠绵不去。她的腿绑束在黄色的床单下面,骨头变得和蠕虫一样软弱。黄色的枕头,黄色的气味,瓶子勺子。她像一个口渴的女人一样向后仰着头。我的婶婶,那个游泳者。
很难想象她的腿曾经强健。坚韧的骨,劈波分浪,动作干净爽利,没有像婴儿的腿那样蜷曲皱缩,也没有淹滞在黏浊的黄光灯下。二层楼背面的公寓。光秃的电灯泡。高高的天花板,灯泡一直在燃烧。
我不知道是谁来决定谁该遭受厄运。她出生的日子没有不吉利。没有邪恶的诅咒。头一天我想她还在游泳,第二天她就病了。可能是拍下那张灰色照片的那天。也可能是她抱着表弟托奇和宝宝弗兰克的那天。也可能是她指着照相机让小孩们看可他们不看的那一刻。
也许天空在她摔倒的那天没有看向人间。也许上帝很忙。也许那天她入水没入好伤了脊椎是真的,也许托奇说的是真的,她从高高的梯凳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我想疾病没有眼睛。它们昏乱的指头会挑到任何人,任何人。比如我的婶婶,那天正好走在街上的婶婶,穿着琼?克劳馥式裙子,戴着缀有黑羽毛的、滑稽的毡帽,一只手里是表弟托奇,一只手里是宝宝弗兰克。
有时你会习惯病人,有时你会习惯疾病,如果病得太久,也就习以为常了。她的情况就是这样。或者这就是我们选择她的原因。
那是一个游戏。仅此而已。我们每天下午都玩的游戏,自从某天我们中的一个发明了它。我不记得是谁,我想那是我。
你得挑选一个人。你得想出大家都知道的一个人,一个你可以模仿,而别人都能猜出来的人。先是那些名人:神奇女侠 、披头士、玛丽莲?梦露……后来有人认为我们稍稍改变一下,如果我们假装自己是宾尼先生、或者他的妻子布兰卡,或者鹭鸶儿,或者别的我们认识的人,游戏会好玩点。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挑选了她。也许那天我们很无聊。也许我们累了。我们喜欢我们的婶婶。她会听我们讲故事。她经常求我们再来。露西、我和拉切尔。我讨厌一个人去那里。走六个街区才到那昏暗的公寓,阳光从不会照射到的二层楼背面的房子,可那有什么关系?我婶婶那时已经瞎了。她从来看不见水池里的脏碗碟。她看不到落满灰尘和苍蝇的天花板。难看的酱色墙壁,瓶瓶罐罐和黏腻的茶勺。我无法忘记那里的气味。就像黏黏的胶囊注满了冻糊糊。我婶婶,一瓣小牡蛎,一团小肉,躺在打开的壳上,供我们观看。喂,喂。她好像掉在一口深井里。
我把图书馆借的书带到她家里。我给她读故事。我喜欢《水孩子》 这本书。她也喜欢。我从来不知道她病得有多重,直到那天我想要指给她看书里的一幅画,美丽的画,水孩子在大海中游泳。我把书举到她眼前。我看不到。她说。我瞎了。我心里便很愧疚。
她会听我念给她听的每一本书,每一首诗。一天我读了一首自己写的给她听。我凑得很近。我对着枕头轻轻耳语:
我想成为
海里的浪,风中的云,
但我还只是小小的我。
有一天我要
跳出自己的身躯
我要摇晃天空
像一百把小提琴。
很好。非常好。她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记住你要写下去,埃斯佩朗莎。你一定要写下去。那会让你自由,我说好的,只是那时我还不懂她的意思。
那天我们玩了同样的游戏。我们不知道她要死了。我们装作头往后仰,四肢软弱无力,像死人的一样垂挂着。我们学她的样子笑。学她的样子说话,那种盲人说话的时候不转动头部的样子。我们模仿她必须被人托起头颈才能喝水的样子。她从一个绿色的锡杯里把水慢慢地吮出来喝掉。水是热的,味道像金属。露西笑起来,拉切尔也笑了。我们轮流扮演她。我们像鹦鹉学舌一样,用微弱的声音呼喊托奇过来洗碗。那很容易做到。
可我们不懂。她等待死亡很长时间了。我们忘了。也许她很愧疚。也许她很窘迫:死亡花了这么多年时间。孩子们想要做成孩子,而不是在那里洗碗涮碟,给爸爸熨衬衫。丈夫也想再要一个妻子。
于是她死了。听我念诗的婶婶。
于是我们开始做起了那些梦。
Born Bad
Most likely I will go to hell and most likely I deserve to be there. My mother says I was born on an evil day and prays for me. Lucy and Rachel pray too. For ourselves and for each other... because of what we did to Aunt Lu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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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不吉(2)
Her name was Guadalupe and she was pretty like my mother. Dark. Good to look at. In her Joan Crawford dress and swimmer's legs. Aunt Lupe of the photographs.
But I knew her sick from the disease that would not go, her legs bunched under the yellow sheets, the bones gone Limp as worms. The yellow pillow, the yello
w smell, the bottles and spoons. Her head thrown back like a thirsty lady. My aunt, the swimmer.
Hard to imagine her legs once strong, the bones hard and parting water, clean sharp strokes, not bent and wrinkled like a baby, not drowning under the sticky yellow light. Second-floor rear apartment. The naked light bulb. The high ceilings. The light bulb always burning.
I don't know who decides who deserves to go bad. There was no evil in her birth. No wicked curse. One day I believe she was swimming, and the next day she was sick. It might have been the day that gray photograph was taken. It might have been the day she was holding cousin Totchy and baby Frank. It might have been the moment she pointed to the camera for the kids to look and they
wouldn't.
Maybe the sky didn't look the day she fell down. Maybe God was busy. It could be true she didn't dive right one day and hurt her spine. Or maybe the story that she fell very hard from a high step stool, like Totchy said, is true.
But I think diseases have no eyes. They pick with a dizzy finger anyone, just anyone. Like my aunt who happened to be walking down the street one day in her Joan Crawford dress, in her funny felt hat with the black feather, cousin Totchy in one hand, baby Frank in the other.
Sometimes you get used to the sick and sometimes the sickness, if it is there too long, gets to seem normal. This is how it was with her, and maybe this is why we chose her.
It was a game, that's all. It was the game we played every afternoon ever since that day one of us invented it. I can't remember who. I think it was me. You had to pick somebody.
You had to think of someone everybody knew. Someone you could imitate and everyone else would have to guess who it was. It started out with famous people: Wonder Woman, the Beatles, Marilyn Monroe... But then somebody thought it'd be better if we changed the game a little, if we pretended we were Mr. Benny, or his wife Blanca, or Ruthie, or anybody we knew.
I don't know why we picked her. Maybe we were bored that day. Maybe we got tired. We liked my aunt. She listened to our stories. She always asked us to come back. Lucy, me, Rachel. I hated to go there alone. The six blocks to the dark apartment, second-floor rear building where sunlight never came, and what did it matter? My aunt was blind by then. She never saw the dirty dishes in the sink. She couldn't see the ceilings dusty with flies, the ugly maroon walls, the bottles and sticky spoons. I can't forget the smell. Like sticky capsules filled with jelly. My aunt, a little oyster, a little piece of meat on an open shell for us to look at. Hello, hello. As if she had fallen into a well.
I took my library books to her house. I read her stories. I liked the book The Water Babies. She liked it too. I never knew how sick she was until that day I tried to show her one of the pictures in the book, a beautiful color picture of the water babies swimming in the sea. I held the book up to her face. I can't see it, she said, I'm blind. And then I was ashamed.
She listened to every book, every poem I read her. one day I read her one of my own. I came very close. I whispered it into the pil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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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不吉(3)
I want to be
like the waves on the sea,
like the clouds in the wind,
but I'm me.
One day I'll jump
out of my skin.
I'll shake the sky
like a hundred violins.
That's nice. That's very good, she said in her tired voice. You just remember to keep writing, Esperanza. You must keep writing. It will keep you free, and I said yes, but at that time I didn't know what she meant.
The day we played the game, we didn't know she was going to die. We pretended with our heads thrown back, our arms limp and useless, dangling like the dead. We laughed the way she did. We talked the way she talked, the way blind people talk without moving their head. We imitated the way you had to lift her head a little so she could drink water, she sucked it up slow out of a green tin cup. The water was warm and tasted like metal. Lucy laughed. Rachel too. We took turns being her. We screamed in the weak voice of a parrot for Totchy to come and wash those dishes. It was easy.
We didn't know. She had been dying such a long time, we forgot. Maybe she was ashamed. Maybe she was embarrassed it took so many years. The kids who wanted to be kids instead of washing dishes and ironing their papa's shirts, and the husband who wanted a wife again.
And then she died, my aunt who listened to my poems.
And then we began to dream the drea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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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上的流浪者
我想要一所山上的房子,像爸爸工作的地方那样的花园房。星期日,爸爸的休息日,我们会去那里。我过去常去。现在不去了。你长大了,就不喜欢和我们一起出去吗?爸爸说。你傲起来了。蕾妮说。我没告诉他们我很羞愧——我们一帮人全都盯着那里的窗户,像饥饿的人。我厌倦了盯着我不能拥有的东西。如果我们赢了彩票……妈妈才开口,我就不要听了。
那些住在山上、睡得靠星星如此近的人,他们忘记了我们这些住在地面上的人。他们根本不朝下看,除非为了体会住在山上的心满意足。上星期的垃圾,对老鼠的恐惧,这些与他们无关。夜晚来临,没什么惊扰他们的梦,除了风。
有一天我要拥有自己的房子,可我不会忘记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路过的流浪者会问,我可以进来吗?我会把他们领上阁楼,请他们住下来,因为我知道没有房子的滋味。
有些日子里,晚饭后,我和朋友们坐在火旁。楼上的地板吱呀吱呀响。阁楼上有咕咕哝哝的声音。
是老鼠吗?他们会问。
是流浪者。我会回答说。我很开心。
Bums in the Attic
I want a house on a hill like the ones with the gardens where Papa works. We go on Sundays, Papa's day off. I used to go. I don't anymore. You don't like to go out with us, Papa says. Getting too old? Getting too stuck-up, says Nenny. I don't tell them I am ashamed--all of us staring out the window like the hungry. I am tired of looking at what we can't have. When we win the lottery...Mama begins, and then I stop listening.
People who live on hills sleep so close to the stars they forget those of us who live too much on earth. They don't look down at all except to be content to live on hills. They have nothing to do with last week's garbage or fear of rats. Night comes. Nothing wakes them but the wind.
One day I'll own my own house, but I won't forget who I am or where I came from. Passing bums will ask, Can I come in? I'll offer them the attic, ask them to stay, because I know how it is to be without a house.
Some days after dinner, guests and I will sit in front of a fire. Floorboards will squeak upstairs. The attic grumble.
Rats? they'll ask.
Bums, I'll say, and I'll be happ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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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果有时说再见
我喜欢讲故事。我在心里讲述。在邮递员说过这是你的邮件之后。这是你的邮件。他说。然后我开始讲述。
我编了一个故事,为我的生活,为我棕色鞋子走过的每一步。我说,“她步履沉重地登上木楼梯,她悲哀的棕色鞋子带着她走进了她从来不喜欢的房子。”
我喜欢讲故事。我将向你们讲述一个不想归属的女孩的故事。
我们先前不住芒果街。先前我们住鲁米斯的三楼,再先前我们住吉勒。吉勒前面是波琳娜。可我记得最清楚的是芒果街,悲哀的红色小屋。我住在那里却不属于那里的房子。
我把它写在纸上,然后心里的幽灵就不那么疼了。我把它写下来,芒果有时说再见。她不再用双臂抱住我。她放开了我。
有一天我会把一袋袋的书和纸打进包里。有一天我会对芒果说再见。我强大得她没法永远留住我。有一天我会离开。
朋友和邻居们会说,埃斯佩朗莎怎么了?她带着这么多书和纸去哪里?为什么她要走得那么远?
他们不会知道,我离开是为了回来。为了那些我留在身后的人。为了那些无法出去的人。
Mango Says Goodbye Sometimes
I like to tell stories. I tell them inside my head. I tell them after the mailman says, Here's your mail. Here's your mail he said.
I make a story for my life, for each step my brown shoe takes. I say, "And so she trudged up the wooden stairs, her sad brown shoes taking her to the house she never
liked."
I like to tell stories. I am going to tell you a story about a girl who didn't want to belong.
We didn't always live on Mango Street. Before that we lived on Loomis on the third floor, and before that we lived on Keeler. Before Keeler it was Paulina, but what I remember most is Mango Street, sad red house, the house I belong but do not belong to.
I put it down on paper and then the ghost does not ache so much. I write it down and Mango says goodbye sometimes. She does not hold me with both arms. She sets me free.
One day I will pack my bags of books and paper. One day I will say goodbye to Mango. I am too strong for her to keep me here forever. One day I will go away.
Friends and neighbors will say, What happened to that Esperanza? Where did she go with all those books and paper? Why did she march so far away?
They will not know I have gone away to come back. For the ones I left behind. For the ones who cannot 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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