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城写小说:我是偶尔为之
2007-08-25 13:53:42 来自: 恶向党边生
摘自《作家笔记及其他》 朱伟著 江苏人民出版社2006年1月
写下“寻根文学”代表作《棋王》的阿城,其实不会下棋。会下棋的贾平凹说,阿城写棋走不出三步,这三步其实也完全不入棋道。其实,阿城多才多艺,摄影、绘画、音乐等几乎无所不通。至于写小说,不过是偶尔为之,却因此成为中国当代文坛的风云人物。
“讨债的鬼又来了?”
第一次见阿城似是1984年初冬的一个傍晚,当时他在中国图书进出口公司《世界图书》编辑部当“以工代干”的美术编辑,住在北京德胜门内大街253号,街边一所很拥杂的四合院的深处。院里弥漫着煤烟的气息,阿城穿着他的蓝色中式棉袄和牛仔裤,棉袄领扣结得紧紧的,露出一截长长的脖子。屋里吊着一盏用自制的特大灯罩遮着的灯,灯拉得很低,但昏黄的光却只能照着一小圈地方。阿城坐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偶尔到灯光下翻找什么东西,于是看到脸是那种很疲倦的菜色,手指则是被香烟熏得很焦黄的样子。
那天阿城端坐在那儿,说话很少。给我喝水的茶杯是那种已有许多人喝过的杯子。那天阿城留给我的印象,第一是他淡淡地说话,淡淡地像是滤去了一切情感色彩,不动声色不见起伏高低。第二是在冲淡后面的平和和随和。他的态度一直是很柔和的那种姿态,静静地听你讲,带着几分书卷气表述他自己的看法。
与阿城的来往,是由《孩子王》建立起来的。那时北京刚刚开始酝酿城市改革,像是一池搅翻了的水,几乎人人都生怕在一夜之间就突然变成了穷光蛋。阿城急匆匆地辞职,拉了一个什么文化公司的牌子,一会儿搞广告生意,一会儿好像要到什么地方去投资建个什么烧陶的窑。每日午夜是他的公司成员碰头的时间,于是写稿的事只能安排在碰头散席后烟气腾腾的冷清之中,交稿日期当然也就只能一拖再拖。找他,必须午夜碰头之时或早晨九点之前。我熬不得夜,每次选择早晨八点后登门,那门总是虚掩着,屋里烟气酒气臭气混杂在一起,床上总是蜷缩成的一团,从被窝里钻出来的声音总是:“讨债的鬼又来了?”“还没到年底,你就讨得那么凶。”终于有一天,那堆被子倦倦地说:“债清了,桌上放着,你自便吧。”
阿城的字是很不舒展的那种蝇头小字,就像他蜷缩在被窝里的那种状态。但纸面上极干净,基本没有什么涂抹的痕迹。
脸上经常是积累了三四天睡意的样子
那时德胜门内大街253号,是一个很热闹的去处,每次到那烟气腾腾的老屋里都能遇见各类朋友。先是有一阵贵州给话剧《野人》塑面具的尹光中吃喝在他那里,早上去,地上总是脏脏地蜷做一团。两人切磋烧陶,尹光中的大嗓门一亮,阿城戴得很松的眼镜就往鼻梁下滑。然后是南京画《金瓶梅》人物的朱新建成了他形影不离的酒肉朋友。据朱新建讲,他是读了《棋王》因为喜欢才来找阿城的,一找就找成了一对酒肉朋友。阿城天天请朱新建下馆子,朱新建在阿城案上作画,阿城就站在一旁看。朱新建画一张,阿城说声不好,朱新建就揉掉;阿城说声好,朱新建就扔给阿城。两人如此这般混了十几天,朱新建临走,阿城表示要送他些什么。朱新建在屋里翻找一遍,指指一个古砚说,就这玩意还有点意思。阿城就说:拿去吧。
阿城有很广泛的兴趣。摄影、绘画、音乐、装帧艺术,以及各种吃喝玩乐的技艺,几乎无所不通无所不精。他喜欢倪云林,八大山人,也喜欢毕加索、达利;喜欢意大利歌剧,也喜欢京剧和京韵大鼓。本质上他当然更喜欢属于中国民间的那些东西。泥塑、烧陶、傩戏面具、新绛剪纸、贵州苗民的绣衣,都是他很珍贵的宝贝。
阿城的通,在于他面对各种艺术形式,都具备了很好的修养。比如他跟我说,钢琴奏鸣曲的表现形式,主要是围绕一个短小精悍的乐句组织对比和变化。他跟我说,中国画讲究大处纵横捭阖,大开大合;小处欲扬先抑,含而不露;中国画的最好意境是“苍苍茫茫率天真”。他跟我说,卡拉斯的声音,外行人只听到她的厚和她的亮,其实这种穿透力是那种全身上下都通了的气运用自如的结果。他还说,所谓版画,就是刀在木头上留下的痕迹。搞版画的徐冰说,他当时听了不以为然,但后来越回味越有感触,才用这种观念创作了《析世鉴?世纪末卷》。
阿城读书多而杂,但他似乎不是专注地在书本里找学问的那种类型。他读书多少是兴趣所致。他最喜欢的似乎是笔记野史,孜孜不倦地通过各种门道去尘封的故纸堆里寻觅。他白天匆匆忙忙骑着他很破旧的自行车,吱嘎吱嘎地忙于各种身外之事,午夜之前一直像是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读书只能是凌晨一点以后的事。等墙外马路上传来人声,则是他入睡的时分。
阿城因此脸上经常是积累了三四天睡意的样子。他自称他有高超的补觉方式,白天只要有坐下来的空隙,便可很放松地入睡,甚至骑车时也可微微打盹以调节。记得有一日他到我家,我去准备吃食的时候,他已坐在沙发上很随意地入睡。等我稍一走近,他即很迅捷地惊醒,然后问:我睡了么?随即又可以很正常地继续谈话。
对阿城,有时感觉到他有些读书人的迂、痴,也有些读书人的酸气,但有时又感觉这些似乎又不全是他本身的真实。他的言语谈吐行为方式留下的都是很轻很淡的印痕,用橡皮轻轻一擦,就可把它们全部擦掉。
写《棋王》之前,一直倒霉
阿城告诉我,三十岁以前,他一直过得不顺。他出生于1949年的清明节。清明时节日在娄,斗指乙,风作意,雨断魂。他糊里糊涂地出生,三岁就染上了肺结核。七岁时钟惦先生倒霉,他家里困难到只能靠卖书勉强维持,偶尔吃肉都是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用绳串了,五个孩子一人一串。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他十七岁。正是想表现自己的年龄,却背着“黑五类子女”的锅被挤对得不得翻身。1968年,家里有门道的都留下来了,他只能下乡。下乡后他想来想去,想通过自习绘画摆脱困境,连着转了三个地方,好运气一直与他作对。后来在云南他偶然遇上了被下放到云南劳动的范曾,在范曾的帮助下,他才回到北京。
回北京后,阿城一直感觉北京在某种意义上仍然不属于他。他没有文凭,在编辑部是“以工代干”,在上层的文化圈子里更没有他插足的余地。他觉得在北京的璀璨灯火之外,他仍然是个多余人,仍然徘徊于荒郊寒舍的潇潇夜雨之中。作为一个正常人,阿城当然想从多余转为不多余。这意味着作为个人价值的被确认。他通过范曾,认识了袁运生,自告奋勇帮袁运生到首都机场搞壁画,帮着做些粗活。袁运生很看中他的悟性,便和范曾一起推荐他报考中央美术学院。但他作出最大努力,却还是不能通过考试。之后,有一个研究所很看中他的才华,执意要帮他改变状态。但他是以工代干,有明确的政策规定,按规定就是调不成。之后,他和一批有志于发展中国现代艺术的朋友一起搞画展,想自己努力来争取社会的承认。但画展刚搞起来就因种种原因夭折,画展夭折后参加者一个个都出了名,就他还仅仅是一个高水平的组织者。之后,他和苏阿芒合作搞起一个公司,但辛苦一段,什么钱也没挣到,公司又遭倒闭。阿城说,写《棋王》之前,倒霉一直一步步在跟着他,使他一直无法挣脱冥冥中一种力量对他的钳制。
有可能是重重的挫折促进了他的选择。应该说,阿城在写作《棋王》之前,在好几年内已经一直关注于文学现状,在关注中一直在等待着时机的降临。在关注过程中,他其实已经对新时期中国小说的现状进行了一番考察。这种考察,实际确定了他写作方式的使用,使他从一进入写作,考虑的就是:怎么写才具备价值,而并非是我的生存状态要求我写什么,怎样才能真实传达我的生存状态。
我体会,阿城通过《棋王》,使用走极端的方式打了一个时间差。而打这时间差的过程中,他看到了自己行为展示的价值。阿城自觉地寻觅这把钥匙的过程我想不会少于15年。15年后,当他拿着就在身边草丛里捡起的这把也许已是锈迹斑斑的钥匙打开他命运的大门时,我想不管怎么说,他的心大概都会有那么一点点颤抖。
“水流干了,自然就不写了”
《树桩》以后,阿城再也没有生产出他认为值得给我看的小说。他曾计划要写八个王,什么棋王树王孩子王拳王车王钻王,钟惦先生已风趣地把八王倒过来,给未来的小说集起了个《王八集》的书名。但我们所看到的却只有三个王。阿城声称他给《钟山》写了一个《车王》,在邮寄过程中遗失了,但我们至今看不到此王的具体形态。当然,他后来续写了几篇《遍地风流》,但都仓促成篇。他后来的创作,似已成为津津乐道为施舍的写作。他给一些地方刊物写一些大家都不易看到的稿子,他说,一个短篇可以让一个借用编辑从县城调到省城,让他们夫妻团圆,成全好事。
再以后阿城似乎对写小说的兴趣越来越淡。他帮滕文骥写剧本,帮谢晋写剧本,后来又干脆与滕文骥一起跑到深圳,受聘于某个影业公司,写通俗剧本,参与好几个摄制组的录音、剪辑、后期合成。他说,我有嘴我老婆有嘴我孩子也有嘴。他说,靠写小说挣钱太苦。他说,小至个人,大至中国,衣食是一个绝顶大的问题,先要吃饱,再谈其他。他在深圳一混就是许久,听说搞了好几部片子,挣了大钱。
1986年年底左右,阿城出国之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他。那是一个飘小雪的早晨,地点还是在德胜门内大街253号。找他,当然是想鼓动他继续再写小说。
那还是八点多钟,阿城还蜷缩在他的被窝里。待戴上眼镜看清是我,似乎有些意外。他说他现在不写小说也不再写小说,已没有什么债可讨了。他说“我写小说就像是自己涨出来的水慢慢流下来,水流干了,自然就不写了”。
那天早晨,阿城想向我表述他对文学的腻烦,这腻烦后我时时处处感觉到他清醒的状态把握。他认为文学只是一种偶尔为之的生存手段,他说他靠手艺来吃饭,靠手艺吃饭的人不能把自己钉在一个固定的点上累死。
除了生孩子,什么都能干
阿城现在身在与我们远隔重洋的美国洛杉矶。
他1986年受爱荷华写作中心聂华苓女士的邀请赴美,据说在赴美前,他有目的地在深圳影业公司搞了四部片子,已挣了一笔钱。出去后,他曾回国一次。那是钟惦先生去世,他回来参与处理丧事。他带回一个大约是最好的音响,一摞一摞的激光唱片,其中卡拉斯的演唱足以把人整个儿地融化。后来他又仓促地回去,听说买了辆破车,租了一间公寓房,给人画广告、打工,很实际地挣钱。听说叼上了很有派头的烟斗,夜里也使用电脑打一些挣钱的文字,常常装作引经据典地推论,结果文章据说都在“骗人”。还听说美国一家电视台播放过他和台湾女作家李昂在爱荷华会面时的对话——
李昂说,阿城,你真是多才多艺呵,我听说你什么事情都能干,我不知道你究竟什么事情不能干呀。
阿城立即说,生孩子。阿城总还是阿城。
去年终于读到国内刊物上刊登阿城从大洋彼岸寄回的新作。不足两千字的一个极短篇,像是用削尖了的铅笔,在纸上极淡地勾出几张嘴脸,背景也是淡淡的,写一个极普通极普通的废品收购站,精巧又俏皮的时时有一些妙趣。但毕竟又觉得写得很小,令人感觉走在上海很细很细的弄堂里。今年又见到阿城作的一幅版画,就是他所说的,刀在木头上所走的痕迹。雕工很精,但刀走过的痕迹似也缺少吃在木头里的那种力。于是,不免就有些失落与空虚。
我和阿城的各种朋友一样,还是留恋着德胜门内大街那所老屋。屋里的灯光很暗很黄,冬天的深夜,北风在窗外的马路上把树枝吹得啪嗒啪嗒地响。
我一直想真正接近阿城。但经过种种努力之后,我终于发觉越努力就越是陷于交叉复杂的矛盾。这时我才终于明白,接近阿城,其实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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