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闲说》删节一览
2007-08-20 19:04:32 来自: redhousepainter
( )内为删节处
(你们若有兴趣,翻翻四九年以来的中国大陆“运动”史,对近代百年真是逐个儿清算。
举大家都熟悉的名字为例,从康有为梁启超到蔡元培胡适之梁漱溟俞平伯再到储安平齐白石,各色人等,正是大陆的近当代“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红楼一梦,好画毛泽东“最新最美的图画”。
齐白石先生幸亏在新中国逝世得早,否则一九六六年有他的好看。)
我家离北京宣武门外的琉璃厂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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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20 19:04:51 redhousepainter
北京我家附近有一个饭馆,六六年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贴过一张告示,大意是从今后只卖革命食品,也就是棒子面儿窝头,买了以后自己去端,吃完以后自己洗碗筷,革命群众须遵守革命规定。八六年的时候,同是这家饭馆,墙上贴了一条告示:“本店不打骂顾客”。
(中国共产党将组织延伸到基层,乡下的村子,工厂的班组,城市的街道。美国的黄仁宇先生屡屡论及蒋介石与国民党造成新中国的高层机构,毛泽东与共产党则造成新中国的低层机构,所差的是数目字管理。)
我的经历告诉我,扫除自为的世俗空间而建立现代国家,清汤寡水,不是鱼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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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20 19:05:11 redhousepainter
我上初中的时候,学校组织去北京阜城门内的鲁迅博物馆参观,讲解员说鲁迅先生的木箱打开来可以当书柜,合起来马上就能带了书走,另有一只网篮,也是为了装随时可带的细软。
我寻思这“硬骨头”鲁迅为什么老要走呢?看了生平展览,大体明白周树人的后半生就是“走”,保全可以思想的肉体,北京,厦门,广州,上海,租界,中国还真有地方可避,也幸亏民国的北伐后只是建立了高层机构,让鲁迅这个文化伟人钻了空子。
不过这也可能与周树人属蛇有关系。蛇是很机敏的,它的眼睛只能感受明暗而无视力,却能靠腹部觉出危险临近而躲开,所谓“打草惊蛇”,就是行路时主动将危险传递给蛇,通知它离开。蛇若攻击,快而且稳而且准而且狠,“绝不饶恕”。
(说到有地方可躲,则眼前的例子就是6四后被通缉的各种人士,若有当年鲁迅的条件,我看没哪个愿意去欧洲来美国,水土不服就是个很大的问题,更不要说世俗规矩相差太多。
一九九四年我和几个朋友退职到社会上搞私人公司,当时允许个体户了,我也要透口气。其中一个朋友,回家被五零年代就离休的父亲骂,说老子当年脑袋掖在裤腰上为你们打下个新中国,你还有什么?你还自由得有边没边?
我这个朋友还嘴,说您当年不满意国民党,您可以跑江西跑陕北,我现在能往哪儿跑?我不就是做个小买卖吗?自由什么了?
我听了真是觉得掷地有声。)
我从七八岁就处于进退不得,其中的尴尬,想起来也真是有意思。长大一些之后,就一直捉摸为什么退不了,为什么无处退,念自己幼小无知,当然捉摸不清。
其实很简单,就是没有了一个可以自为的世俗空间。 -
2007-08-20 19:05:31 redhousepainter
大而言之,周,秦,南北朝,隋唐,五代,元,清,皇家不是汉人。辛亥革命的“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若说的是恢复到明,明的朱家却是回族,这族谱保存在美国。
汉族种性的纯粹,是很可怀疑的,经历了几千年的混杂,你我都很难说自己是纯粹的汉人。在座有不少华裔血统的人生连鬓胡须,这就是胡人的遗传,蒙古人种的是山羊胡子,上唇与下巴的胡须与鬓并不相连。
中国历代的战乱,中原人不断南迁。广东人说粤语是唐音,我看闽南语亦是古音,以这两个地区的语音读唐诗,都在韵上。
北方人读唐诗,声音其实不得精神,所以后来专有金代官家的“平水韵”来适应。毛泽东的诗词大部分用的就是明清以来做近体诗的平水韵。
所谓的北方话,应该是鲜卑语的变化,例如入声消失了。你想北方游牧民族骑在马背上狂奔,入声音互相怎么会听得到?听不到岂不分道扬镳,背道而驰?入声音是会亡族灭种的。
内地说的普通话,台湾说的国语,都是北方游牧民族的话。杭州在浙江,杭州话却是北方话。北宋南迁,首都汴梁也就是现在的开封,转成了南宋的临安也就是现在的杭州,想来杭州话会是宋时的河南话?
殷人大概说的是最古的汉话,因为殷人是我们明确知道的最古的中原民族,不过炎帝治下的中原民族说的话,也可算是汉话,也许我们要考一考苗瑶的语言?不过这些是语言历史学者的领域,(我无非在说大汉民族其实是杂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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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20 19:05:58 redhousepainter
内地(大陆)人总讲香港是文化沙漠,我看不是,什么都有,端看你要什么。比如你可以订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书,很快就来了,端看你订不订,这怎么是沙漠?
香港又有大量四九年居留下来的内地(大陆)人,保持着自己带去的生活方式,于是在内地(大陆)已经消失的世俗精致文化,香港都有,而且是活的。
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沙漠都在心里。
你们若是喜欢看香港电影,不知道了不了解香港是没有电影学院的。依我看香港的电影实在令人惊奇。以香港的人口计算,香港好演员的比例惊人。你们看张曼玉,五花八门都演过,我看她演阮玲玉,里弄人言前一个转身,之绝望之鄙夷之苍凉,柏林电影奖好像只有她这个最佳女演员是给对了。
香港演员的好,都是从世俗带过来的。这就像以前中国电影演员的好,比如阮玲玉、石挥、赵丹、上官云珠、李纬的好,也是从世俗带过来的。现在呢,《阿飞正传》这种电影,也只有香港才拍得出来。
(那次我回去坐飞机到北京,降落时误会是迫降,因为下面漆黑一片。入得市内,亦昏暗,饭馆餐厅早已关门,只好回家自己下点面吃,一边在灯下照顾着水开,一边想,久居沙漠而不知是沙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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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20 19:08:10 redhousepainter
下面这节在内地版整节全无:
中国的世俗里,有个特点很有意思,就是下层上层之间的不断循环混合。
“何不食肉糜”之所以成为笑话,说明整个社会要求的是沟通明白。“帝王将相,宁有种乎”则质说权力与民间是可以循环的。孔子提出“有教无类”,产生了后来的两个结果。一是所谓的“布衣宰相”,也就是通过教育和后来的科举取士,下层人可以到上层去。二是因为教育思想的统一,整个社会人员虽然在循环,但都出不了统一的圈,黄仁宇先生的《万历十五年》将这一点讲得非常明白。
八五年我在香港看陈公博的《苦笑录》,其中讲到当年“马日事变”,陈坐专列从南京到长沙去问究竟,近到长沙,陈下车钻到杀共产党的军队里,说共产党打土豪分田地是为你们这些贫苦农民的,你们为什么倒要去杀共产党?士兵说共产党杀的是我们一姓的人呀。陈公博是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当下觉悟,不去长沙回南京了。
你们看《毛泽东选集》第一卷第一篇《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显然在学苏共的消灭地主富农阶级的方法,可当时湖南的名绅学问家叶德辉被杀,毛泽东自己也嚇了一跳。
马克思恩格斯的阶级论,并不错的,当它针对英国的阶级状况而言,贵族再穷,还是贵族,工人再有本事,还是工人,阶级之间不通。
阶级论拿到当时的中国,马嘴就有些对不上牛头。中国历代的皇家,除了赐爵位,更重要的是赐姓,甚至皇家自己的姓,例如唐皇的“李”,就是前朝所赐的。
民间说蒙古人占了中原,杀“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八姓,因为这八姓是大姓,杀光则汉人即失元气。后世骂人“忘八”,倒是把龟糟蹋了,唐朝时“龟”还是美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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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20 19:08:40 redhousepainter
(四九年后的大陆礼下庶人的范例则是军人雷峰,树“雷峰”式的小圣小贤,称为“螺丝钉”。可是固定螺丝钉的工具应该是螺丝起子,是“刑”,是军法。毛泽东有名句“六亿神州尽尧舜”,满街走圣贤,相当恐怖,满街走螺丝钉,更恐怖。
另外,毛泽东将鲁迅举为圣贤,造成四九年后大陆读书人的普遍混乱。我说过,圣贤可学,于是觉得鲁迅可学,不料鲁迅其实是英雄。英雄难学,除非你自己就是英雄。若你自己就是英雄,还向英雄学什么?点头打招呼而已。
大陆的读书人私下讨论“假如鲁迅四九年以后还活着会怎么样”,就是想圣贤英雄兼顾的矛盾心理,我的回答前面说过了,英雄跑掉了,跑得不会远,香港吧。)
“刑不上大夫”是维护权力阶层的道德尊严,这一层的道德由不下庶人的礼来规定执行。孔子入太庙每事问,非常谨慎,看来他对礼并非全盘掌握,可见礼的专业化程度,就像现在一个画家进到录音棚,虽然也是搞艺术的,仍要“每事问”。孔子大概懂刑,所以后来做过鲁国的司寇,但看他的运用刑,却是防患于未然,有兵家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意思。
先秦以前世俗间本来是只靠刑来治理,所谓犯了什么刑条,依例该怎么罚。“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孔子反对当时晋的赵简子将刑条铸在鼎上公之于众,看来刑的制定和彝器,规定是不让“民”看到而知之。
大而言之,我体会“礼不下庶人”的意思是道德有区隔。刑条之外,庶人不受权力阶层的礼的限制,于是有不小的自为空间。礼下庶人的结果,就是道德区隔消失,权力的道德规范延入俗世,再加上刑一直下庶人,日子难过了。
解决的方法似乎应该是刑既上大夫也下庶人,所谓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礼呢,则依权力层次递减,也就是越到下层越宽松,生机越多。
你们看我在这里也开起药方来,真是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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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20 19:08:57 redhousepainter
“五四”的时候有一个说法,叫“改造国民性”。
(蒋介石的国民党三零年代的“新生活运动”是用权力来指导“改造国民性”,毛泽东共产党四九年后是用权力来改造“国民性”。看来用权力不行,因为世俗是自为的,是一种生态平衡,“指导”、“运动”像二氧化碳,多了会将“世俗”的臭氧层弄得稀薄,捅个洞,人就不好活了。)
也许有办法改造国民性,比如改变教科书内容曾改变了清末民初的读书人,所以民初有人提倡“教育救国”,是个稳妥可行的办法,只是中国至今文盲(的比例有增无减。)仍然很多。
但通过读书改造了自己的“国民性”的大部分读书人,又书生气太重,胸怀新“礼”性,眼里揉不进砂子,少耐性,好革命,好指导革命。
我在云南的时候,每天扛着个砍刀看热带雨林,明白眼前的这高高低低是亿万年自然形成的,香花毒草,哪一样也不能少,迁一草木而动全林,更不要说革命性的砍伐了。我在内蒙亦看草原,原始森林和草原被破坏后不能恢复,道理都就在这里。
我后来躺在草房里也想通了“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是一厢情愿,而且它们连“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关系都不是,皮、毛到底还是可以分开的。
糟粕、精华是一体,世俗社会亦是如此,“取”和“去”是我们由语言而转化的分别智。
鲁迅要改变国民性,也就是要改变中国世俗性格的一部分。他最后的绝望和孤独,就在于以为靠读书人的思想,可以改造得了,其实,非常非常难做到,悲剧也在这里。
所谓悲剧,就是毁掉英雄的宿命,鲁迅懂得的。但终其一生,鲁迅有喜剧,就在于他批判揭露“礼下庶人”的残酷与虚伪,几百年来的统治权力对这种批判总是扑杀的。我在这里讲到鲁迅,可能有被理解为不恭的地方,其实,对我个人来说,鲁迅永远是先生。
我想来想去,怀疑“改造国民性”这个命题有问题,这个命题是“改造自然”的意识形态的翻版,对于当下世界性的环境保护意识,我们不妨多读一点弦外之音。而且所谓改造国民性,含礼下庶人的意思,很容易就被利用了。
中国文化的命运大概在于世俗吧,其中的非宿命处也许就是脱数百年来的礼下庶人,此是我这个晚辈俗人向“五四”并由此上溯到宋元明清诸英雄的洒祭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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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20 19:09:14 redhousepainter
唐朝还有和尚的“俗讲”,就是用白话讲佛的本生故事,一边唱,用来吸引信徒。我们现在看敦煌卷子里的那些俗讲抄本,见得出真正世俗形式的小说初型。
宋元时候,“说话”非常发达,鲁迅说宋传奇没有创造,因有说话人在。
不过《太平广记》里记载隋朝就有“说话”人了,唐的话本,在敦煌卷子里有些残本,例如有个残篇《伍子胥》,读来非常像现在北方的曲艺比如京韵大鼓的唱词,节奏变化应该是随音乐的,因为有很强的呼吸感。
周密的《武林旧事》记载南宋的杭州一地就有说话人百名,不少还是妇女,而且组织行会叫“书会”。说话人所据的底本就是“话本”。
我们看前些年出土的汉说书俑,形态生动得不得了,应该是汉时就有说书人了,可惜没有文字留下来,但你们不觉得《史记》里的“记”“传”就可以直接成为说的书,尤其是《刺客列传》?
宋元话本,鲁迅认为是中国小说史的一大变迁。我想,除了说话人,宋元时民间有条件大量使用纸,也是原因。那么多说话人,总不能只有一册“话本”传来传去吧?
汉《乐府》可唱,唐诗可唱,我觉得宋诗不可唱。宋诗入理,理唱起来多可怕,好比文化大革命的语录歌,当然语录歌是观念,强迫的。宋词是唱的。
中国人自古就讲究说故事,以前跟皇帝讲话,不会说故事,脑袋就要搬家。
春秋战国产生那么多寓言,多半是国王逼出来的。
(当代反而是毛泽东讲故事,他的干部不讲。皇帝讲故事,不祥。)
王蒙讲了个《稀粥的故事》,有人说是影射,闹得王蒙非说不可,要打官司。其实用故事影射,是传统,影射得好,可传世。
记得二十年前在乡下的时候,有个知青早上拿着短裤到队长那里请假,队长问他你请什么假?他说请例假吧。队长说女人才有例假,你请什么例假!他说女人流血,男人遗精,精、血是同等重要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请遗精的例假?队长当然不理会这位山沟里的修辞家。
我曾经碰到件事,一位女知青(党员)恨我不合作,告到支书面前,说我偷看她上厕所。支书问我,我说看了,因为好奇她长了尾巴。支书问她你长了尾巴没有?她说没有。
乡下的厕所也真是疏陋,对这样的诬告,你没有办法证明你没看,只能说个不合事实的结果,由此反证你没看。幸亏这位支书有古典明君之风,否则我只靠“说故事”是混不到今天讲什么世俗与小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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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20 19:10:23 redhousepainter
不过说起来这“色情”是只有人才有的,不同类的动物不会见到另类动物交合而发情,人却会这样,因为人有想象力。人是因为“色情”而与动物有区别。(大陆常引用的“文学就是人学”,具体而言,解为文学应该有色情不算概念错误吧。)
《金瓶梅词话》应该是中国现代小说的开山之作。如果不是满人入关后的清教意识与文字制度,由晚明小说直接一路发展下来,本世纪初的文学革命大概会是另外的提法。
历史当然不能假设,我只是这么一说。 -
2007-08-20 19:10:37 redhousepainter
晚明有个冯梦龙,独自编写了《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俗称“三言”的话本小说,又有话本讲史六种,是整理世俗小说的一个大工程。他还作有笔记小品五种,传奇十九种,散曲、诗集、曲谱等等等等差不多总有五十多种吧。
他辑的江南民歌集《山歌》,据实以录,等同史笔,三百年后“五四”时的北京大学受西方民俗学、人类学影响开始收集民歌,尚有所不录,这冯梦龙可说是个超时代的人。
晚明还有个怪才徐文长,就是写过《四声猿》的那个徐渭,记载中说他长得“修伟肥白”,大个子,肥而且白,现在在街上不难见到这样形貌的人,难得的是 “修”,“修”不妨解为风度。他还写过个剧本《歌代啸》,你们若有兴趣不妨找来看看,不难读的,多是口语俗语,妙趣横生,荒诞透顶,大诚恳埋得很深,令人惊讶。我现在每看荒诞戏,常常想到《歌代啸》,奇怪。
晚明的金圣叹,批过六部“才子书”,选的却是雅至《离骚》、《庄子》,俗到《西厢》、《水浒》,这种批评意识,也只有晚明才出得来。
晚明实在是个要研究的时期,郡县专制之下,却思想活跃多锋芒,又自觉于资料辑录,当时西方最高的科学文明已借了耶稣会士传入中国,若不是明亡,天晓得要出什么局面。你们看我忍不住又来假设历史,不过“假设”和“色情”一样,亦是只有人才有的。
(我们常听到要复兴中华文化,却都是大话、套话。)我无非是具体想到晚明不妨是个意识的接启点,因为它开始有敏锐合理的思想发生,对传统及外来采改良渐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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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20 19:10:50 redhousepainter
世俗世俗,就是活生生的多重实在,岂是好坏兴亡所能剔分的?我前面说《红楼梦》开篇提到厌烦才子佳人小人拨乱的套路,只不过曹雪芹人重言轻了,才子佳人小人拨乱自是一重世俗趣味,犯不上这么对着干,不知曹公在天之灵以为然否?
这样一派明显的中国古典小说的世俗景观,近当代中国文学史和文学评论多不明写,或者是这样写会显得不革命没学问?那可能就是故意不挑明。
这样的结果,当然使人们羞于以世俗经验与情感来读小说,也就是胡适之先生说的“没有价值”。
周作人先生在《北平的好坏》里谈到中国戏,说“中国超阶级的升官发财多妻的腐败思想随处皆是,而在小说戏文里最为浓厚显著”,我倒觉得中国小说戏文的不自在处,因为有礼下庶人的束缚。
“没有价值”,这是时代精神,反世俗的时代精神。其实胡适之、朱自清、郑振铎诸先生后来在西方理论的影响下都做过白话小说史或俗文学史,只是有些虎头蛇尾。
相反,民初一代的革命文人,他们在世俗生活中的自为活跃,读读回忆录就令人惊奇。(直要到四九年都穿上了蓝制服,他们才明白味道有些不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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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20 19:14:11 redhousepainter
内地版此节全无:
新文学的功利主义,到毛泽东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可说是重新油漆了一番,像个新样式。
它作为战时动员可以,道理就像战时需灯火管制,可和平时期还灯火管制,难免令人想到战时。这个新样式,影响了直到今天的大陆小说,不可不说上两句。
五四的新文学里,加给小说的是”改造国民性“,所以小说是手术刀,划开哪一层,哪一个部位,端看革命者的需要。
到了《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刀子下得不太一样了,大众当然要被改造和被宣传,但大众的“国民性”到这时因革命的需要,并非一无是处,大众需要“宠”一下,才好做革命的力量,所以有动员大众,为大众服务的说法。
为大众服务,当然有大众文学,再加上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这一来,你们是不是觉得有点恢复世俗文学的味道?
唐玄宗、宋徽宗再是文艺皇帝,明崇祯再有为,都没有想到利用世俗文艺,难怪毛泽东要感叹“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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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20 19:14:28 redhousepainter
毛泽东后来将“新文学”推进到“工农兵文艺”,“文艺为工农兵服务”。(毛泽东是个厉害角色,他其实是看不起五四革命文人的,笔下稍稍一转,新文学就没有了,新名为“工农兵文艺”,“文艺为工农兵服务”。)
工农兵何许人?就是世俗之人。为世俗之人的文艺是什么文艺?当然就是世俗文艺。
所以从小说来看,延安小说乃至延安文艺工作者掌权后的小说,大感觉上是恢复了小说的世俗样貌。(“深入生活”是做东家的毛泽东共产党不愿意白养活文学长工,吆喝大家下地。
古来的世俗小说家哪个叫人吆喝过?)
从赵树理到浩然,即是这一条来路。平心而论,赵树理和浩然,都是会写的,你们不妨看看赵树理初期的《李有才板话》、《孟祥英》、《小二黑结婚》、《罗汉钱》,真的是乡俗到家,念起来亦活灵活现,是上好的世俗小说。只有一篇《地板》,为了揭露地主的剥削本质,讲乱了,读来让人体会到地主真是辛苦不容易,(算是帮了倒忙。)
当年古元的仿年画的木刻,李劫夫的抗日歌曲如《王二小放牛郎》,等等等等,都是上好的革命世俗文艺,反倒是大城市来的文化人像丁玲、艾青,有一点学不来的尴尬。 -
2007-08-20 19:14:43 redhousepainter
一九四九年(中国共产党进城)后,整个文艺样貌,是乡村世俗文艺的逐步演变,《白毛女》从民间传说到梆子调民歌剧到电影到芭蕾舞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从小说来看,《新儿女英雄传》、《高玉宝》、《平原游击队》、《铁道游击队》、《敌后武工队》、《烈火金刚》、《红岩》、《苦菜花》、《迎春花》、《林海雪原》、《欧阳海之歌》、《金光大道》等等,都是世俗小说中英雄传奇通俗演义的翻版。才子佳人的翻版则是《青春之歌》、《三家巷》、《苦斗》等等,真也是一个轰轰烈烈的局面。
“文革”后则有得首届“茅盾文学奖”的长篇《芙蓉镇》做继承,只不过作者才力不如前辈,自己罗嗦了一本书的二分之一,世俗其实是不耐烦你来教训人的。(近年有本海外出的《毛泽东和他的女人们》,则是帝王艳史的翻版,世俗到毛泽东身上来了,好处是品种越来越齐全。)
研究当代中国小说,“革命”世俗小说是一个非常明显的线索。
值得一提的是,四十年来的电影,是紧跟在工农兵文艺,也就是“革命”世俗文艺后面的。谢晋是“革命”世俗电影语言最成熟的导演,就像四九年以前世俗之人看电影必带手绢,不流泪不是好电影一样,谢晋的电影也会让革命的世俗之人泪不自禁。
这样的世俗小说,可以总合“五四”以来的“平民文学”、“普罗文学”、“大众文学”、“为人生的文学”、“写实文学”、“社会文学”、“革命文学”等等一系列的革命文学观,兼收并蓄,兵马齐集,大体志同道合,近代恐怕还没有哪个语种的文学可以有如此的场面规格吧?
可惜要去其糟粕,比如“神怪”类就不许有,近年借拉丁美洲的“魔幻现实主义”,开始还魂,只是新魂比旧鬼差些想象力。
又比如“言情”类不许写,近年自为的世俗开始抬头,言情言色俱备,有久别胜新婚的憨狂,但到底是久别,有些触摸不到位,让古人叫声惭愧。
“社会黑幕”类则由报告文学总揽,震动世俗。 -
2007-08-20 19:14:55 redhousepainter
(“工农兵文艺”是伪的,因为新中国是扫除自为的世俗的,由此建立的权威话语,是一种强效消除世俗剂,礼下庶人的酱萝卜,偶尔下饭虽无不可,常吃肯定营养不良。)
不过既要讲工农兵,则开始讲历史上“劳动人民的创造”,“创造”说完之后,你可以闭上眼睛等那个“当然”,“当然”之后一定是耳熟能详的“糟粕”,一定有的,错了管换。虽然对曹雪芹这样的人比较客气,加上“由于历史的局限”,可没有这“局限”的魅力,何来《红楼梦》?
话说过了头儿了就忘掉我们的时代将来也会是古代,我们也会成古人。
毛泽东对革命文艺有个说法是“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是多元论,这未尝不是文艺之一种。说它限制了文艺创作,无非是说的人自己限制了自己。(你不照做就是了,至多是不能发表。)
但这个说法,却是有来历的,它是继承“五四”新文学的“写实主义”与彼时兴盛的浪漫主义,只是“五四”的浪漫主义因为自西方的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的浪漫主义而来,多个人主义因素,毛泽东的浪漫主义则是集团理想,与新中国理想相谐,这一转倒正与清末以来的政治初衷相合,对绝大多数的中国人来说,基本上不觉得突兀。 -
2007-08-20 19:15:07 redhousepainter
由此看来,世俗小说被两方面看不起,一是政治正确,“新文学”大致是这个方面,等同于道德文章。我们看郑振铎等先生写的文学史,对当时世俗小说的指斥多是不关心国家大事,我以前每读到这些话的时候,都感觉像小学老师对我的操行评语:不关心政治。
另一个方面是“纯文学”,等同于诗。
中国有句话叫“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意思是你这个人没有什么混头儿了。
这是一个母系社会遗留下来的意思,“姥姥”是母系社会的大家长,最高权威,“舅舅”则是母系社会里地位最高的男人。这两种人对你没有好看法,你还有什么地位,还有什么好混的?
“五四”的文学革命,公开或隐蔽,也就到了所谓建立新文学权威话语这个地步。当年文学研究会的沈雁冰编《小说月报》,常批判“礼拜六派”,后来书业公会开会,同业抗议,商务印书馆只好将沈雁冰调去国文部,继任的是郑振铎,继续批判(攻击)。
(当国家权力掌握文学权威话语之后,后果你们都知道,不必我来罗嗦。) -
2007-08-20 19:16:41 redhousepainter
《受戒》之后是陕西贾平凹由《商州初录》开始的“商州系列”散文。平凹出身陕南乡村,东西写出来却没有农民气,可见出身并不会带来什么(工农兵文学),另外的例子是莫言。
平凹的作品一直到《太白》、《浮躁》,都是世俗小说。《太白》里拾回了世俗称为野狐禅的东西,《浮躁》是世俗开始有了自为空间之后的生动,不知平凹为什么倒惘然了。
平凹的文化功底在乡村世俗,他的近作《废都》,显然是要进入城市世俗,不料却上了城市也是农村这个当。
一九四九年以后,城市逐渐农村化,以上海最为明显。(上海的所以城市外观,都是在四九年时类似电影的定格,凝固在那里,逐渐腐蚀成一个大村镇的样子。)
我去看上海,好像在看恐龙的骨骼,这些年不断有新楼出现,令人有怪异感,好像化石骨骼里长出鲜骨刺,将来骨刺密集,也许就是上海以后的样子。
(北京也不例外,你想毛泽东晚年指挥警卫军在中南海种麦子,说养花养草,当然也包括养猫养狗养鸟养金鱼是地主阶级生活情调。)
《废都》里有庄之蝶的菜肉买单,没有往昔城里小康人家的精致讲究,却像野战部队伙食班的军需。明清以来,类似省府里庄之蝶这样的大文人,是不吃牛羊猪肉的,最低的讲究,是内脏的精致烹调。(共和国之后的文化,基本是向军旅的文化看齐,文人文化在消灭之中。)
因此我想这《废都》,并非是评家评为的“颓废之都”,平凹的意思应该是残废之都。粗陋何来颓废?沮丧罢了。
中文里的颓废,是先要有物质、文化的底子的,在这底子上沉溺,养成敏感乃至大废不起,精致到欲语无言,赏心悦目把玩终日却涕泪忽至,《红楼梦》的颓废就是由此发展起来的,最后是“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可见原来并非是白茫茫大地。
你们不妨再去读《红楼梦》的物质细节与情感细节,也可以去读张爱玲小说中的这些细节,或者读朱天文的《世纪末的华丽》,当会明白我说的意思。
(大陆的粗陋枯瘦,拿什么来颓废?颓废什么?政治失意,又少自为余地,失望衔怨罢了。大陆有的是“白茫茫大地”无物可颓的无可做为,譬如地球上的林木消失,水质败坏,空气污染,食物链中断,瘟疫横行,人类尚无移民其他星球的能力,只好等死。)
我读《废都》,觉到的都是饥渴,例如性的饥渴。为何会饥渴?因为不足。这倒要借《肉蒲团》说一说,《肉蒲团》是写性丰盛之后的颓废,而且限制在纯物质的意义上,小说主角未央生并非想物质精神兼得,这一点倒是晚明人的聪明处,也是我们后人常常要误会的地方。所以我们今天摹写无论《金瓶梅词话》还是《肉蒲团》,要反用“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为“饥汉子不知饱汉子饱”来提醒自己。
汉语里是东汉时就开始出现“颓废”这个词,我怀疑与当时佛学初入中土有关。汉语里“颓废”与“颓丧”、“颓唐”、“颓靡”、“颓放”,意义都不同,我们要仔细辨别。
顺便提一下的是,《废都》里常写到“啸”,这啸是失传了又没有失传。啸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对着墙根儿遛嗓子,啸与声带无关,是口哨。我们看南京西善桥太岗寺南朝墓出土的“竹林七贤”的砖画,这画的印刷品到处可见,其中阮籍嘟着嘴,右手靠近嘴边做调拨,就是在啸。记载上说阮籍的歌啸“于琴声相谐”,歌啸就是以口哨吹旋律。北宋儒将岳飞填词的“满江红”,其中的“仰天长啸”,就是抬头对天吹口哨,我这样一说,你们可能会觉得岳武穆不严肃,像个阿飞。后来常说的翦径强盗“啸聚山林”,其中的啸也是口哨,类似现在看体育比赛时观众的口哨,而不是喊,只不过这类啸没有旋律。 -
2007-08-20 19:16:55 redhousepainter
天津的冯骥才自《神鞭》以后,另有一番世俗样貌,我得其貌在“侃”。天津人的骨子里有股“纯侃”精神,没有四川人摆“龙门阵”的妖狂,也没有北京人的老子天下第一。北京是卖烤白薯的都会言说政治局人事变迁,天津是调侃自己,应对神速,幽默妩媚,像蚌生的珠而不必圆形,质好多变。
侃功甚难,难在五谷杂粮都要会种会收,常常比只经营大田要聪要明。天津一地的聪明圆转,因为在北京这个“天子”脚边,埋没太久了。
天津比之上海,百多年来亦是有租界历史的,世俗间却并不媚洋,原因我不知道,要由天津人来说。
我之所以提到天津,亦是有我长期的一个心结。近年所提的暴力语言,在文学上普通话算一个。普通话是最死板的一种语言,作为通行各地的官方文件,使用普通话无可非议,用到文学上,则像鲁迅说的“湿背心”,穿上还不如不穿上,可是规定要穿。
若详查北京作家的文字,除了文艺腔的不算,多是北京方言,而不是普通话。但北京话太接近普通话,俗语而在首善之区,所以得以滑脱普通话的规定限制,其他省的方言就没有占到便宜。
以生动来讲,方言永远优于普通话,但普通话处于权力地位,对以方言为第一语言的作家来说,普通话有暴力感。内地的电影,亦是规定用普通话,现在的领袖传记片,毛泽东说湖南话,同是湖南人的刘少奇却讲普通话,令人一愣,觉得刘少奇没有权力。
由于北京的政治地位,又由于北京方言混淆于普通话,所以北京方言已经成了次暴力语言,北京人也多有令人讨厌的大北京主义,这在内地的世俗生活中很容易感到。我从乡下回到北京,对这一点特别触目惊心。冯骥才小说的世俗语言,因为是天津方言,所以生动出另外的样貌,又因为属北方方言,虽是天子脚边作乱,天子倒麻痹了,其他省的作家,就沾不了多少这种便宜。
(而且,大陆各省的党政军子弟,都以一口普通话以示权力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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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20 19:17:18 redhousepainter
抱歉的是,对台湾香港的小说我不熟悉,因此我在这里讲中国小说的资格是很可怀疑的。
在美国一本中文小说总要卖到十美金以上,有一次我在一家中文书店看到李昂的《迷园》,二十几美金,李昂我认识的,并且帮助过我,于是拿她的书在手上读。背后的老板娘不久即对别人说,大陆来的人最讨厌,买嘛买不起,都是站着看,而且特别爱看“那种”的。这老板娘真算得明眼人,而且说得一点儿不差。店里只有三个人,我只好放下《迷园》,真是服气这世俗的透辟。这老板娘一身上下剪裁合适,气色灵动,只是眼线描得稍重了。
不过我手上倒有几本朋友送的书,像朱天文、朱天心、张大春等等的小说,看过朱天文七九年的《淡江记》并一直到后来的《世纪末的华丽》,大惊,没有话说,只好想我七九年在云南读些什么鬼东西。
我自与外界接触,常常要比较年月日,总免不了触目惊心,以至现在有些麻木了。依我的感觉,大体上台湾香港的文学自觉,在时间上早于内地不只五年。你们若问我这是怎么个比较法,又不是科学技术体育比赛,我不知道,不过倒想问问内地近年怎么会评出来一级作家二级作家,而且还印在名片上到处递人,连古人都不如了。
(你们在座当中大陆来的人听了也不必负气,静下心来想想,七九年大陆世俗凋落,全民忙于平反,文学还自觉在“工具”这一点上。意气之争与鉴赏力无补。不过在艺术上负气使性倒也罢了,漫延到另外的地方,就是麻烦。)
我向来烦“中学生作文选”,记得高一时老师问全班若写一座楼当如何下笔,两三个人之后叫起我来,我说从楼顶写吧。不料老师闻言大怒,说其他同学都从一楼开始写,先打好基础,是正确的写法,你从楼顶开始,岂不是空中楼阁!
我那时还不懂得领异标新,只是觉得无可无不可。后来在香港看一座楼从顶建起,很高兴地瞧了一个钟头。
平心而论,七九年时内地的大部分小说,还是中学生作文选的范文,我因为对这类范文的味道熟到不必用力闻,所以敢出此言。而且当时从域外重新传进来的例如“意识流”等等,也都迅速中学生文艺腔化,倒使我不敢小看这支(工农兵)文学(预备)队伍的改造能力。
另外,若七九年的起点就很高,何至于之后评家认为中国文学在观念上一年数翻,而现在是数年一翻呢?
电影亦是如此,八三年侯孝贤拍了《风柜来的人》,十年后内地才有宁嬴的《找乐》的对世俗状态的把握。 -
2007-08-20 19:17:33 redhousepainter
既然说到世俗,则我这样指名道姓,与中国世俗惯例终究不合,那么讲我自己吧。
我的小说从八四年发表后,有些反响,但都于我的感觉不契腻,就在于我发表过的小说回返了一些“世俗”样貌,因为没有“工农兵”气,大家觉得新,于是觉得好,我在一开始的时候说过了,中国从近代开始,“新”的意思等于“好”,其实可能是“旧”味儿重闻,久违了才误会了。
从世俗小说的样貌来说,比如《棋王》里有“英雄传奇”、“现实演义”,“言情”因为较隐晦,评家们对世俗不熟悉,所以至今还没解读出来,大概总要二三十年吧。不少人的评论里都提到《棋王》里的“吃”,几乎叫他们看出“世俗”平实本义,只是被自己用惯的大话引开了。
语言样貌无非是“话本”变奏,细节过程与转接暗取《老残游记》和《儒林外史》,意象取《史记》和张岱的一些笔记吧,因为我很着迷太史公与张岱之间的一些意象相通点。
(再有的不在这里说了,比如《孩子王》里教书人面软里硬的 不合作,无非是与后来被定义的“暴力语言”唱点个人对台戏,总之这是另外的话题。)
王德威先生有过一篇《用<棋王>测量<水沟>的深度》,《水沟》是台湾黄凡先生的小说,写得好。王德威先生亦是好评家,他评我的小说只是一种传统的延续,没有小说自身的深度,我认为这看法是恳切的。
你们只要想想我写了小说十年后才得见张爱玲、沈从文、汪曾祺、钱钟书等等就不难体会了 -
2007-08-20 19:17:50 redhousepainter
近几年来(八九年之后),中国小说样貌基本转入世俗化,不少人为之痛心疾首,感觉不出这正是小说生态可能恢复正常的开始,(一种自以为是的小众小说也许会随之形成。)
(这当然要拜扫除世俗自为的压力开始松动,于是世俗抬头之赐。我总是觉得,现在的中国大陆,刚从心绞痛里缓过一口气来。)
说到世俗,尤其是说到中国世俗,说到小说,尤其是说到中国小说,我的感觉是,谈到它们,就像一个四岁的孩子,一手牵着爹一手牵着娘在街上走,真个是爹也高来娘也高。
我现在与你们谈,是我看爹和看娘,至于你们要爹怎么样,要娘怎么样,我不知道。
爹娘的心思,他们的世界,小孩子有的时候会觉出来,但大部分时间里,小孩子是在自言自语。我呢,无非是在自言自语吧。
我常常觉得所谓历史,是一种设身处地,感同身受。
我的身就是这样一种身,感当然是我的主观,与现实也许相差十万八千里。
你们也许看得出来我在这里讲世俗与小说,用的是归纳法,不顺我的讲法的材料,就不去说。
我当然也常讲雅的,三五知己而已,亦是用归纳,兴之所至罢了。
归纳与统计是不同方法。统计重客观,对材料一视同仁,比较严格;归纳重主观,依主观对材料有取舍,或由于材料的限制而产生主观。
你们若去读“鸳鸯蝴蝶派”,或去翻检书摊,有所鄙弃,又或痛感世风日下,我亦不怪,因为我在这里到底只是归纳。 -
2007-08-20 19:18:15 redhousepainter
科学上说人所谓的“客观”,是以人的感觉形式而存在。譬如地球磁场,我们是由看到磁针的方向而知道它的存在;回旋加速器里的微观,射电天文望远镜里的遥远,也要转成我们的感觉形式,即是将它们转成看得到的相,我们才开始知道有这些“客观”存在。不明飞行物,UFO,也是被描述为我们的感觉形式。
不转成人的感觉形式的一切,对于人来说,是不“存在”的。
所谓文学“想象”,无非是现有的感觉形式的不同的关系组合。
(我从想通这个意思以后,就闭上了自己的鸟嘴,闭了足有二十多年,现在来说的无非是我的感觉形式中的中国世俗与中国小说,嘴既闭久了,开口不免有些臭。)
又,我从小儿总听到一句话,叫做“真理愈辩愈明”,其实既然是真理,何需辩?在那里就是了。况且真理面对的,常常也是真理。
当然还是爱因斯坦说得诚恳:真理是可能的。我们引进西方的“赛先生”上百年,这个意思被中国人自己推开的门压扁在外面的墙上了。
这样一来,也就不必辩论我讲的是不是真理,无非你们再讲你们的“可能”就是了。我自己就常常用三五种可能来看世界,包括看我自己。
谢谢诸位的好意与耐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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