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Monster群像

食

2007-08-17 05:08:48 来自:

一转再转呀

Monster群像

出处:sunsunplus
作者:Spiegel

第一只:开锁高手 亚德夫·勇克斯
“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新约·马太福音 第五章》

在我即将谈及的众人中,亚德夫·勇克斯大概是出场时间最短的角色了。
他在第六章里张皇失措地登场,又在第八章惊恐莫名地死去。在这两章中,恐惧几乎一直支配着他的心灵。
但曾有那么一段时间,虽然很短,亚德夫神奇般地获得了宁静。促成这种结果的,是天马医师的一番话:“……人生是可以重新再开始的。现在开始也不迟……”只是这样简单的两句话,就打开了即将崩溃的亚德夫的心房。接下去的一段自白,恐怕是我们理解亚德夫·勇克斯这个人物的唯一一点根据。
“我小时候一直很想要一个机械钟……那种……就是像这样……整点的时候就会有个胡桃玩偶跳出来的那种……我好想要,所以每天都把脸贴在钟表店的橱窗上看……我第一次偷的,就是那间店……那时当场就被抓住了,所以时钟也没到手……不过之后我就一直靠闯空门过活了。一开始时,我只是想要个钟而已……”
在这里,我并不想过多的去剖析作者是如何弗洛伊德式地描述人物行为的。如果一定要解释的话,我只好使用那个早已被用烂了的词——童年阴影。而且据我估计,在分析这部书的过程中,这个词还将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出现……
我想说的是,与其说是天马的平和令亚德夫·勇克斯忍不住一吐心声,还不如说是他被约翰的恐怖逼压得难以呼吸,而不禁对自己的过去产生懊悔之意。
似乎弱小的个体被卷入强大的命运漩涡时,总会发出类似的感慨。或许他们当初并没有选错,但深深的无力感却让脆弱的他们无法承受。
从这一点上来说,亚德夫·勇克斯是天马贤三的预言者。因为在其后漫长的追踪、逃避和对峙中,类似的感觉也一次又一次地袭上天马的心头:“我还能不能坚持下去?”“我当初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不过,相比之下,天马还是比较坚强的。因为他还有能力去安慰别人。在去相亲的路上,天马看到了亚德夫说的那种钟,他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准备送给他的病人。可惜的是,亚德夫·勇克斯至死也未能得偿宿愿,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到这个礼物……
难道他无权享受么?


第二只:小报记者 曼拉
“你们倒要爱仇敌,也要善待他们,并要借给人不指望偿还。你们的赏赐就必大了,你们也必作至高者的儿子。因为他恩待那忘恩的和作恶的。”——《新约·路加福音 第六章》

曼拉这个人物,第一次让我明白了为什么《MONSTER》会被称为“惊悚漫画”。
他的出场或许并不讨人喜欢:态度粗鲁,言词刻薄,不修边幅,对主角天马毫无相信之意。但接下去,他面冷心热的性格慢慢凸现出来:他帮天马找来了九年前报纸的缩印版和原稿档案;在发现天马筋疲力尽而饿昏了之后,又慷慨解囊请天马吃饭;后来干脆直接陪天马一起查阅资料、奔波救人。虽然这期间仍是恶言不断,但大概他早已被天马真诚的态度感动了。
看到这里,读者(例如我)已经渐渐开始喜欢这个角色了,但作者并不技止于此,他安排曼拉的妻子女儿离家出走,借此引起读者对曼拉的同情。(类似的桥段在monster中不止一次地出现,看来作者关于这个问题的暗示很值得研究。)即使如此,曼拉并没有做出一副沉重的样子诉苦,反而对天马“接妻子回家”的建议一口回绝,认为天马的关心是“多管闲事”。然而,在当晚两人翻阅旧报纸的时候,曼拉在大发牢骚之后,突然红着脸说:
“喂,医师啊……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如果我……去接我老婆的话……她……你想她会不会跟我回来啊?”
到这时候,读者已经很难不喜欢上这个可爱的胖子了。
于是,作者毫不留情地杀了这个胖子。
他在和天马分道扬镳前,还叮嘱对方千万别死,并约定等天马回来戒烟。没想到,他却永远也无法抽烟了……
更令我难以接受的是,曼拉的死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如此的水到渠成,如此的……无可挽回……
看着天马一边抢救,一边大喊着:“求求你……活下来……给我活下来啊……”我心中也在暗暗祈祷,希望曼拉受的不是致命伤,会突然张开眼睛……
然而,《MONSTER》并不是一部热血少年漫画。
在此之前,死于约翰之手的,不是无名之辈,就是读者厌恶、罪有应得的角色;即使是亚德夫·勇克斯,也由于对其描写较少,读者不太了解,而很难引人同情。
直到曼拉,作者花了相当篇幅塑造出这个有血有肉的人物,却在读者刚刚开始接受这个人物的时候,又“冷血”地把他推向了死亡。
看到这里,脆弱的我差点又一次流下泪来……
值得研究的,是曼拉和天马驱车去救安娜时在路上的那一段对话。
曼拉声称看过约翰杀人后的现场,并认为像约翰那样“不到20岁的小鬼”是做不出来的,“那是恶魔下的手。”曼拉这样下结论,还说:
“要是那个犯人出现在我眼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的。要是让做得出那种事的人活着,那这世界就完了。正义的记者曼拉先生拼了记者生命也要杀死他!”
尽管他这样说,但据我估计,他想杀死约翰正是源于其内心深处对约翰的恐惧。
就像野生的老虎看到人类会忍不住扑上去攻击一样,对方的强大对它(他)的生存是一种威胁。
人类的知性和理性虽然已进化到了极高的程度,这种本能却与野兽毫无二致。
懦弱的人选择逃避,勇敢的人选择面对,甚至消灭对方。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曼拉的这番话及他之后的死亡深深影响了天马的命运。后者继承了前者的遗志,放下手术刀而拿起枪去消除这种“绝对恶”。
然而,他真的能够毫不犹豫么?
直到曼拉死后,我也未能获知这个正义记者的全名……


第三只:退伍老兵 休葛·贝伦哈特
“挖陷坑的,自己必掉在其中。拆墙垣的,必被蛇所咬。凿开石头的,必受损伤。擘开木头的,必遭危险。”——《旧约·传道书 第十章》

在《MONSTER》的十八集单行本中,休葛·贝伦哈特只在第二集的最后一章里出现过。虽然作者巧妙地没有让他的光芒盖过主角天马,但几乎这一章的每一页都与他有关,因此,说休葛是这章的主角也毫不为过。
在本章的第一页,休葛·贝伦哈特的光辉历史就被列举了出来:法国外籍佣兵出身,79年参与尼加拉瓜内战,81年至84年担任阿富汗游击队,87年在以色列秘密谍报组织Mossad进行的回教激进派暗杀作战中立下大功……
同样,他宽阔的额头、下撇的嘴唇、僵硬的表情、冰冷的眼神,也都暗示着他那历经磨难的坚强的内心,以及,早已泯灭的感情……
因此,当他说出一起生活的小女孩是仇人的女儿时,我也并没有感到特别惊异。
(这一段设定,与卢贝松的《Professional LEON》『这个杀手不太冷』很相似。区别在于,LEON在关键时刻解救了女孩,而休葛则杀了女孩的母亲。从写作时间上来看,作者确实有可能借鉴了这部影片。)
关于这一段,休葛是这样对天马说的:
“她妈妈是我射死的,就在她面前。那是在缅甸的事了,我逃进一个小木屋里,她们母女就在屋子里。母亲架好了枪。我如果慢一步,就会被射死了……所以我就把她带回来了。跟我一起住之后,她一次也没笑过。大概是打定主意要恨我一辈子了。拿枪就是会这样,怕的话……就根本别去碰它。”
休葛一边吃饭,一边回忆这段过去,脸上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木然。
作者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没有直接说明休葛·贝伦哈特为什么把那个女孩子带回家,却在不起眼的地方作出了暗示。
读者会忍不住想,难道休葛天良未泯,可怜这个孤儿?或是他不希望自己的一身惊人技艺在死后湮灭,而找了这个继承人?
也许这些都有一点,但更多的,我想,是他对自己命运的冷静认知。
他在谈及自己的学生天马时说道:
“不知道他能不能开枪射第一个人……这决定了他往后的路……用枪的路,和不能用枪的路。”
相信他也很清楚后面这条路是什么样子,却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开枪射的第一个人?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双手沾满血腥的老兵已经看透了,自己既已踏上了这条屠杀之路,那么早晚有一天,自己也会死在别人的枪下。
所以,他从基础开始训练女孩。
因为他内心深处真的希望,自己能死在她的手里。
是为了赎罪,还是死得其所?我不得而知。
但在这章的结尾,当女孩终于向他露出了笑容时,热泪盈眶的他,也忍不住以同样的笑容回应。
相信他心里一定很高兴,不知是因为能化解这段恩怨,还是因为女孩不必再走上杀人之路?
休葛·贝伦哈特对天马的影响是重大的。他教育天马的话语,始终左右着天马的“用枪的路”:
“听好,要碰碰!两次。开枪时一定要扣两次扳机。这样置敌人于死地的几率才能大幅提高。当你做不到的时候,死的就是你了。”
“三秒!三秒就决定了一切!确定对方,扣扳机!要是有一瞬失手还是犹豫,被射死的就是你了!”
这个退伍老兵的身上,还藏着太多的故事。以至于到本章结束,我还以为他的篇章并未完结。但“阴险”的作者却就此收笔,让他那不再孤寂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雨中……


第四只:恐怖份子 马克斯·休坦多夫
“你当懊悔你这罪恶,祈求主。或者你心里的意念可得赦免。我看出你正在苦胆之中,被罪恶捆绑。”——《新约·使徒行传 第八章》

与书中其他角色相比,马克斯这个人物并不是很出色;换句话说,他很难给读者(我)留下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
但这并非作者的败笔。事实上,这个只出现过一章的马克斯·休坦多夫对全书都很重要。
他是除主线人物约翰、安娜以外第一个正面登场的东德人。
他是个“爱国者”。
马克斯·休坦多夫和他的同伴背井离乡来到西德的费尔敦,是为了“替天行道”,将“入侵”他家乡的GWE公司总裁等人“绳之以法”。面对天马的斥责,他是这样为自己辩解的:
“柏林围墙拆掉之后,大家都失去了工作。我们是真正的爱国者啊。医生,你曾设身处地的替我们想过吗?……什么东西统一,什么资本主义!我们的生活要怎么办,往后我们要靠什么生活?那个GWE公司在围墙拆掉之后,就携带大量金钱一举攻入东德。硬是在我们的土地上……盖了工厂……盖了一间又一间的工厂……把我们的尊严踩在脚底下……那是我们的国家啊……杀了他,是我的光荣。是我的……光荣……”
看了这些,读者或许会认为马克斯是个狂热的沙文主义者。然而,他原先在东德是个律师,他的同伴是政治家的秘书。这种过着中产阶级生活的知识分子本不是这么容易冲动。
但是,柏林围墙倒塌后,他们却首当其冲成了失业者。
同时,引起我注意的,是马克斯·休坦多夫接近死亡时那依然冷静的态度。
相对于同伴的焦急紧张,他对不肯为他疗伤的天马说话时,语气一直相当平和;虽然因为失血过多而逐渐失去意识,却比同伴更早想到“其他同伴不会来了”;即使在说“我不想死”这四个字时,神情和语调也没有什么变化。
或许,他有什么信念支撑着他令他死亦无憾;或许,他只是不愿客死异乡。
在本章的末尾,当天马质问他“你是说没有其他人被卷进去吗?”时,他那始终略带荣光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
“那个……那个在贩卖亭的孩子……”
在此之前,他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是个“滥杀无辜的恐怖份子”,但在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与无辜的生命相比,自己那所谓高尚伟大的行为实同恶行无异。
这是浦泽直树第一次将拆除柏林围墙后东西德间的“国家矛盾”、民族矛盾和社会矛盾引入到《MONSTER》之中。当很多人都在高唱“和平统一”的赞歌时,他却从一个德国普通人也是当事人的角度来观察这个问题。至少,对于像我这种对世界近现代史只是略知一二的人来说,这样的观点实在很震撼。
有形的墙虽然已经倒了,无形的墙却仍在。
显然,作者并不想在第三集的开始就全面展开这个问题的探讨。他留下了很大的余地,以期其中的张力,可以延伸至全书。
这种抽丝剥茧的叙述方式,正是我喜欢《MONSTER》的原因之一。
这一章的另一个亮点,在于结尾时天马的一句话。
当马克斯·休坦多夫反问他“为什么要救我这个滥杀无辜的恐怖份子”时,天马回答:
“因为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还有人性……”
这里,作者通过天马之口表述了自己对人性的观点:
珍惜生命,热爱并享受生活,就是人性的证明!
附录:柏林围墙大事记
1945年 德国战败投降,柏林分别被美、英、法、苏划分为四块占领区。
1948年6月24日 前苏联军队构筑封锁线把柏林一分为二,使柏林成为冷战时期东西方对抗的最前沿。
1949年-1961年8月12日 大约有269万东德人通过东、西柏林的81个通道纷纷逃向西部,占当时东德人口的1/6。
1961年8月13日 民主德国决定封锁西柏林四周的边界,随后关闭勃兰登堡门,在分界线上建筑了隔离设施,总长达165公里,通称“柏林墙”。
1961年8月24日 发生第一次枪击逃亡者事件,截至1989年,共有61人被边防哨兵枪杀。
1961年10月27日 美苏两方十几辆坦克在柏林墙两侧相隔100米对峙十几个小时,第三次世界大战一触即发。
1971年 四国协定允许放弃任何单方改变柏林现状的尝试,给西柏林人一个自由出入城市和在东柏林探亲的国际法保证。
1989年9月11日 成千上万的东德人借道奥地利和匈牙利边境再次向西德逃亡,史称“公民大逃亡”。
1989年11月9日 下午6时57分,民主德国宣布从即时起开放边境。聚集在柏林墙附近的德国人很快就拆除了这个横在德国人中间的高墙,史称“柏林墙倒塌”。
1990年10月2日 原民主德国的国旗徐徐降下。
1990年10月3日零时 在柏林帝国议会大厦前,联邦德国国旗徐徐升起,分裂长达45年之久的德国终于统一了。


第五只:小村医师 休曼
第六只:低阶巡警 海因兹
“人有疾病,心能忍耐。心灵忧伤,谁能承当呢。”
“人口中所结的果子,必充满肚腹。他嘴所出的,必使他饱足。生死在舌头的权下。喜爱他的,必吃他所结的果子。”
——《旧约·箴言 第十八章》

之所以把这两人放到一起,并不仅仅因为他们是同一个篇章的重要人物,也不仅仅因为他们的命运由于同一个人而联系到一起。更重要的,是这两个年龄、职业、性格、经历均不相同的人现在或曾经拥有的同一种特质。
休曼医师,虽然脾气暴躁、思想顽固、说话毫不客气,却由于他的敬业、正直和善良而深受村民的爱戴。唯一不买他帐的,就是海因兹的母亲佩脱拉。无论他怎样劝说发火、死缠烂打,这个同样顽固的老太太死也不肯随他就医。
休曼的不甘心,很大一部分源于他对这个“乖僻的老顽固”的爱慕。然而,当佩脱拉因延误就诊而昏倒时,他却不敢自己动手术,反而求助于来历不明的天马。
原因是,他不想“又会因为我而再度失去我所爱的人”。
他不敢公开自己对佩脱拉的感情,但他愈是掩饰,愈显得他可爱。
然而,当天马称赞他关爱村人时,他却说:
“什么‘爱’……我早就失去那么高层次的感情了……救了他们,那是医生的本分。我只是做好我的工作罢了。”
而且,当佩脱拉脱险后,天马劝他求婚,他的回答却是:
“我……我根本就没资格向人求婚。”
关于这些问题,我们终于在他最后的自白中找到了答案:
“我在大学医院时,一直把跟病患谈话当作是次要的事。整天想着怎样在医院里巩固自己的地位……巴结院长派系的人,替院长捉刀写论文……后来终于娶到了院长的女儿……之后又不断地汲汲于功名,对太太根本不屑一顾。要是我有好好看看她,应该就会注意到了……真正的医生的话……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是严重的肝硬化……最后演变成肝脏功能不全……她在将死之际,对着我说: ‘你终于肯好好看我一眼了……’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去爱人。”
这与天马的过去何其相似!
如果没有约翰,天马大概也会变得像他一样吧。
妻子的死,对休曼打击一定很大。
可以想见,他原先构建在功利之上的价值观,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了。
辛辛苦苦努力了几十年,却发现错过的才是最重要的。
与其说“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还不如说“正是因为失去了才发现值得珍惜”。
否则,又哪里来的“物以稀为贵”?
在这段故事的开始,天马好心替休曼救助了一个急病患,并代付了诊费。休曼却怒气冲冲地找到天马,怪他“多管闲事”,并认为天马“一定是哪个一流大医院的名医,现在休假到这里,突然善心大发,所以就做善事来自得其乐”。
虽然武断,但以他过往的经历,又怎能不得出这样的结论?
所以我想,即使将来休曼和佩脱拉得到了幸福,他恐怕也无法对自己的过去完全释怀。
与休曼相反,海因兹则在努力编织自己的将来。
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海因兹梦想着能闯出一番天地,令人刮目相看。在他的眼中,家乡那幽静祥和的村庄,正是限制他发展的牢笼。于是,他抛下生病的老母,到城里谋求了一个警察的职位。
当得知即将抓住天马时,他兴奋地想:
“太好了……太棒了!事成的话就要升官了,好小子!到城里来都要五年了,还是像以前一样只能到一些荒郊野外去巡逻……不过,我马上就要跟这种工作说拜拜了!”
仅仅如此也还罢了,但过分的是,他用枪指着正在抢救佩脱拉的天马说:
“我还以为我妈妈要动手术,我千载难逢的建功机会就要泡汤了……想不到妈妈会给我这个机会!”
在他看来,母亲的安危尚不如一次往上爬的机会。
这时,作者借休曼医师之口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没错,佩脱拉是你的妈妈。可是你这五年来,对你妈妈做了什么?进城五年,你有见过妈妈一面吗?你妈妈养你到这么大,你又对他做了什么?听好,你最重要的人随时都可能会死掉!你还记得你妈妈煮的匈牙利炖牛肉的味道么?佩脱拉到现在都还会习惯性地帮你多煮一份。多出来的那一份都是我吃掉的,太好吃了!那个味道真是太美妙了!天马医师正在拼命奋斗,好救活你***命。你还想吃到那个匈牙利炖牛肉的话,就乖乖滚出去!”
值得注意的是,海因兹刚登场时说:
“别担心,我妈妈不会那么简单就死的。而且我也长大成人了,她应该也了无遗憾了。”
但他一听说母亲病重,就立刻赶回家。听说母亲病情严重时,又在情急之下对天马大喊:
“那……那是我妈妈,不准你对我妈妈动手!”
显然,他的感情仍未泯灭。
重要的东西,不能等到失去了再珍惜。
就好像《银英》中波布兰的名言:
“对墓碑说抱歉,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海因兹在关键时刻明白了这个道理。
所以,他可以说是天马年轻时的一个缩影,或是一个侧面。
然而,正是这种良知尚存的年轻人,才更容易被卷入悲剧般的命运。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如《人生》中的高加林。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本章结尾时,海因兹打电话给部长,说“认错人了,不是天马”之后,夕阳下那一边抱歉一边鞠躬的身影。

第七只:前任杀手 罗素
“爱惜自己生命的,就失丧生命。在这世上恨恶自己生命的,就要保守生命到永生。”——《新约·约翰福音 第十二章》

就好像休葛·贝伦哈特之于天马,罗素是安娜的老师。
他公开的身份,是一间意大利小餐馆的老板。他待人亲切,炒得一手好菜,喜欢看爱情电影,甚至会被那种千篇一律的剧情感动得痛哭流涕。
因此,没人能想像得到,他以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职业杀手。而且,用安娜法学老师的话说,他是“超级高明的”。
更令人难以想像的是,他放弃杀人的原因竟只不过是一杯咖啡。
他是这样回忆自己最后一次任务的:
“那天我也像平常一样地瞄准……我也不知道那是第几个人,也不知道他是谁……他就坐在正中午的一家咖啡店里……一切都跟平常一样……这个人叫了一杯咖啡。然后开始放砂糖。一勺、两勺……三勺、四勺……当他放到第五勺时,我口中突然充满了平常喝的咖啡的味道。这个人很享受地把它给喝了下去。于是我便把枪放了下来。就这样……就因为这样,我变得不敢杀人了。”
表面上看来,这也不过是个“斩千人不手软,斩第一千零一人却手软”的老套故事,甚至有些匪夷所思。
然而,与很多虚构人物相比,罗素更接近一个普通人。
在他即将开枪的那一刻,难以治愈的心理障碍便形成了。
因为他心里清楚,只要开了枪,今后的咖啡就都将是苦的了。
无论放几勺糖也是一样。
甚至只要他再拿起枪,口中就会满是那种苦涩的味道。
当他在享受这种美味的同时,又有什么资格去剥夺别人也享受的权利?
爱惜生命,珍惜生活。
一旦抓住了幸福真谛的罗素,是绝不舍得让它溜走的。
就好像沐浴在爱情中的年轻人,刚刚尝到了其中的甜蜜,又怎会就此抽身而去?
作者在这里引用爱情电影的寓意,我想,当在于此。
某个夜晚,罗素在看一部爱情片时曾哭着自言自语:
“没想到我年轻的时候也演过这种电影……”
言下之意,似是伤时感怀,忍不住想起自己那“无悔的青春”。
然而,其实他从没做过类似的事。
他拼命地看这些电影,只不过希望能弥补那段空白。
把自己代入其中,似乎便有了这样的经历,并被自己的悲情而感动。
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最后,在送安娜上火车时,罗素终于将自己一生的经验顷囊相授:
“要杀人是很简单的。只要忘掉砂糖的味道就可以了。”


第八只:心理学家 鲁迪·吉兰
“又说,从人里面出来的,那才能污秽人。因为从里面,就是从人心里,发出恶念,苟合,偷盗,凶杀,奸淫,贪婪,邪恶,诡诈,淫荡,嫉妒,毁谤,骄傲,狂妄。这一切的恶,都是从里面出来,且能污秽人。”——《新约·马可福音 第七章》

这个人物,从第五集出现后直至最后一集,都有断断续续地露面,因此我本想放到后面作为“天马的同伴”来探讨。不过,一来凸现这个鲁迪·吉兰性格的情节,绝大部分都集中在这几章;二来当初看这一段时,曾把我感动得唏哩哗啦的。所以,实在忍不住一吐为快。
鲁迪·吉兰和天马贤三的故事,是这么开始的:
将近20年前,在一所有名的大学医科里,有一个一直在班上保持第一名的男生……但是当一名日本学生转进来之后,男生的立场就完全改变了……那个日本人很擅交际,又会聊天,一下子聚集了所有的人望。而且成绩又很优秀……在期中考的时候,轻而易举地夺走了这个男生持续保持的第一名宝座……
于是在期末考的时候……这个男生为了夺回第一名的宝座,一直拼了命地念书……在那之前的每一科都写得十全十美。可是……
最后一场考试是这个男生最棘手的魔鬼教授海瑟老师的“法医学概论”……要是这一科败阵下来,之前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了……
在这个紧要关头,这个男生使出了最后的手段。
他作弊了。
“猜题全猜对了,我赢定了!这下第一名又是我了!”
但是……
日本留学生看到了。
日本人看到了这个男生在作弊……
可是日本人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结果,这个男生漂亮地重新登上第一名的宝座!
鲁迪·吉兰是一个很成功的犯罪心理分析专家。
借着一个小小的采访录音机,无论是多狡猾残忍的罪犯,他都可以轻易地归类剖析。
他总拿同一段话作为与犯人谈话的开场白:
“我三年前离婚了。不……应该说是我太太跑了。因为我不太注意听我太太说话……反而把所有的时间都拿来听这个录音机。我太太跟我说我书房里的录音带,至少有两万卷以上。她说我只是个‘喜欢窥探他人内心世界的收藏狂’……”
这种对一般人来说很痛苦、难以启口的经历,他却可以毫不在意地说给陌生人听。
因为他知道,想要让别人坦白,自己先坦白是个方便而又快捷的办法。
他所说出的,不过是无关痛痒的“琐事”,而得到的,却是对方的整个“内心世界”。
然而,如果我们用他自己的心理学理论来分析他的话,却禁不住要产生疑问:对于妻子的背叛,他真的是无所谓么?
每一次工作都会提起,正是他潜意识中难以释怀的明证。
但是,鲁迪·吉兰心中真正的阴影,却来自于天马。
天马看到他作弊这件事,始终令他耿耿于怀。
因此,当天马来求助于他时,他毫不犹豫地向警方告了密。
不仅如此,在答应协助警察诱捕天马的同时,他还要求警方将来能提供天马作为自己的研究材料。
这一切,只是为了报复。
鲁迪心里一直认定,天马是看不起他的。
尤其当他向天马问及此事时,天马的沉默使他更加确信。
值得玩味的是,鲁迪曾说:
“我最恨别人瞧不起我了。”
然而,到底他是因为讨厌“别人瞧不起他”,所以才嫉恨天马?还是由于天马那冰冷的凝视而从此无法再忍受别人蔑视的目光?
我们不得而知。
在《MONSTER》这部书中,几乎每个人物都经历了价值观重塑的过程。
鲁迪·吉兰也不例外。
他曾向一个罪犯冷静地分析道:
“有怪物这件事啊。的确……是有的。在你内心里、他内心里……还有我内心里,都有一个怪物!你有手电筒吧?你拿着往漆黑的墙壁照照看。那一片亮处就是我们内心世界的一部分,爱情、和其他人的羁绊、欢喜和悲伤,都会一一浮现。但是你再把光线挪开一点看看。自私和无穷尽的欲望以及杀意,在那里形成一股漩涡……人的内心就是这么脆弱,只要一点微小的刺激……”
然而,约翰的存在,却让他明白,“这世界上是真的有怪物的。”
原本,他与BKA的伦克警官一样,都认为天马患有双重人格,“约翰”不过是天马自己虚构的人物罢了,真正的凶手是天马。
他也确信,凭着自己的能力和知识,很容易就可以“揭穿他的谎言”。
但是,鲁迪发现了约翰留下的照片和信笺。
在那一刻,他研究了十几年的心理学理论开始崩溃了。
这世界上,有比人心更恐怖的……“活物”。
“约翰”的内心世界,是他终其一生也难以碰触的。
曾支撑他事业和生活、给他以极大自信的心理分析,在约翰面前不过是小孩子的玩具。
幸好,冷静的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并毅然帮天马脱出了警察的重围。
真正使鲁迪的价值观完全颠覆的,是最后天马与他分手时的一段对话。
天马:“啊……对了!我真的没有瞧不起你……相信我。我一直认为你是个蛮有意思的人,只是没机会深入交往。不过,我们总算是成了朋友。”
鲁迪:“可是……你那时候,我在作弊的时候……你确实是有抬头往我这边看……”
天马笑着回答:“因为那时候,我也正在作弊啊。”
遗憾的是,最终鲁迪·吉兰也没能走出天马带给他的阴影。
就因为天马临别时的那句话,鲁迪又踏上了帮助天马的旅途。
无论他对天马的感情是恨还是爱,天马的存在,都深深影响了他的命运。
这种潜藏在心底的羁绊,是永远也无法剪断的。


第九只:前任刑警 米勒
“你们现今所看为羞耻的事,当日有什么果子呢。那些事的结局就是死。 但现今你们既从罪里得了释放,作了义的奴仆,就有成圣的果子,那结局就是永生。”——《新约·罗马书 第六章》

为了这个人物的再次出场,作者做足了铺垫功夫。
米勒首次在书中出现,是在第二集。那时他的身份虽是刑警,却为了一笔钱而与搭档密斯拿杀了安娜的养父母。
第二次则是在第四集,读者约略从密斯拿口中知道米勒“拿了一大笔钱落跑了,好像还混得不错”。
而到了这一章,米勒果然成了声名显赫的古董商人,住着豪华的私人别墅;娶了温柔美丽的巴巴拉作妻子;儿子菲利兹虽然是随母亲过继的,还不肯叫爸爸,但聪明可爱讨人喜欢;而且有个保镖兼好友罗伯特陪他谈心下棋……
因此,当安娜在这一章出现时,读者自然而然认为她是来报仇的。以她刚烈的个性,又怎能忍受杀害父母的仇人过着如此安逸的生活?
在这一张力达到顶点的时候,罗伯特真凶身份的显现才更有震撼的效果。
更令人吃惊的是,安娜非但不杀米勒,反而提醒他逃跑。
我唯一能想出来的词汇,只有“峰回路转”。

米勒这个人物,很得我的喜欢。原因在于,他被作者塑造得相当丰满,换句话说,他非常接近一个普通人。
关于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他是这样对安娜解释的:
“不是我……我……我是被逼的……要是不杀死你爸妈,我利用职务之便偷偷贩毒到黑社会的事就会曝光了……所以我在无可奈何之下,才会和密斯拿联手……我是不得已的!”
与很多人一样,在面临巨大压力的时候,米勒最先想到的,就是推卸责任。
他既没有天马的决心,也没有约翰的冷酷。
所以,他是无法承受如此沉重的罪恶感的。
自从他双手沾上血腥之后,几乎每日都被痛苦、悔恨和恐惧折磨着。
而且,当安娜怒火难抑,将枪口指向他时,他最先想到也最担心的,是巴巴拉和菲利兹。
因为只有从妻儿身上,他才能感受到生活的美满和自己存在的意义。
菲利兹的一声“爸爸”,能让他像孩子一样高兴上半天。
因此,虽然他已逃脱了罗伯特的魔爪,却为了保护亲人而又重蹈险境。
这段情节,尽管作者处理得张力十足,但由于立意同很多书都大致相似,所以也不会令读者有太多的感触。
就像《浪客剑心》中所述,“为了对最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人奋斗”。一个普通人的勇气,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然而,浦泽直树再次展现了他的叙事功力。
这个篇章的张力,至此才达到了真正的顶峰。
在《MONSTER》这部书里,作者始终强调“真正的幸福就存在于日常的生活中”这个观点。
罗伯特虽然掳走了安娜,却也就此放过了米勒。
从此,米勒可以完全放心地享受他的幸福了,他再也不会看见“亡灵”了,再也不必担心有什么人会操纵他的人生了。
但是,他却将这一切弃而不顾,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的“仇人”安娜。
这一刻,我真的无言以对。
无论是约翰还是罗伯特,他们的恐怖都可以把米勒吓得浑身颤抖,呼吸维艰。
到底是什么给了这个一直在逃避的人以如此的勇气?
是与安娜短暂的同伴之谊?
还是心底的负罪感迫使他作出补偿?
抑或是那“微不足道”的正义感在作怪?
如果一定要寻求作者对此的解释,那也只有米勒说过的一句话:
“再怎么样,我也是个当过刑警的人啊……”
然而,在说完这句话后,他就中枪了。
明天,他还要跟菲利兹去钓鱼。


第十只:打工学生 卡尔·诺伊曼
“你们作儿女的,要凡事听从父母,因为这是主所喜悦的。”——《新约·歌罗西书 第三章》

卡尔·诺伊曼,以自己的经历向读者证明了“子女是父母生命的延续”这个概念。
之所以这样说,原因在于,同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一样,影响他一生、塑造他性格的两个重要人物,就是他的生母玛尔格特·兰卡和生父汉斯格鲁古·休伯特。虽然,同我们相比,卡尔与父母相处的时间要短得多——事实上,他们全家从没有“团聚”过。

在卡尔心目中占据第一位的,当然是已故的母亲玛尔格特·兰卡。
对于亚德姆特·法兰假借自己的身份冒认大富翁汉斯格鲁古·休伯特为父,卡尔并不怎么生气,他对所谓的“继承庞大遗产”毫无兴趣。但是,他不能容忍有人冒充自己***儿子。
面对身心均丑的假玛尔格特·兰卡,一向温柔和蔼的他却难以抑止自己的怒火。
因为他绝不容许任何人玷污母亲,即使她的职业是受人唾弃的“妓女”。
然而,他对生母唯一的记忆,似乎只有幼年时母子分离的那个场景。
而且,始终缭绕在他心头的,也只有母亲那时说的一番话:
“如果你长大成人以后还想见你爸爸的话……但是,你不可以想要他的什么东西!就算他对你很冷漠,你也不能恨他!因为妈妈并不恨他!”
虽然那时的他并不怎么明白,但因为这句话,他对抛弃自己的生父从没有过强烈的恨意。
可是,对于母亲呢?
表面上看,当然是“无限的深爱”。
已经长大并且很懂事的卡尔,也知道当时母亲送走他是迫不得已,是为了他好。
但是,为什么他又一直无法忘怀自己被“抛弃”的情景?
“先是爸爸不要我了,然后妈妈也不要我了。”小时候的卡尔,大概总会这么想吧。
无论他多么早熟,幼小的心灵又怎能承受如此大的打击?
他始终坚信,生母是最伟大最爱他的。
然而,这会不会是为了让自己爱母亲而在潜意识中施行的一种“强迫”?
如果没有这样一个光辉的形象,或许脆弱的他早就崩溃了。

对卡尔·诺伊曼来说,健在的生父汉斯格鲁古·休伯特几乎就是生母的对立面。
卡尔以打工者的身份每周去念书给这个大富翁听,同时又暗中调查后者的行踪。关于这些行为,他是这样解释的:
“我换过好几对养父母。其中碰到过一些很糟的……可是,现在的养父母真的对我很好。我对他们的感激之情永远也不够……只是,我内心一直有股对亲生父母的执着……所以我才会想要见见我的亲生父母……知道了我的生父是个多么差劲的人之后,我想我才能打从心里去爱我现在的养父母。只是为了这个而已……”
然而,无论休伯特怎样对他叱骂羞辱,他都不肯辞去这个工作;为了能把书念好,为了得到父亲的一句赞扬,他努力在私下练习拉丁语;得知休伯特情绪低落、食不下咽后,他又设法帮助其恢复精神;十全十美的约翰深得休伯特的欢心,他自己也承认对此很嫉妒。
卡尔声称,他不想与生父相认是因为:
“如果我告诉他实情的话,他一定会以为我是为了他的钱来的。休伯特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眼里只有钱!他不可能会了解我的心情的。”
其实,他是不想被亲生父亲看不起吧。
即使厌恶这个人,他也希望自己能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如果心里真的不在意,又怎会如此大费周折?
接下去的段落,作者处理得极为巧妙:先将读者的感情一点一滴地积聚,又在一瞬间引发出来。
卡尔先是说要辞去工作。他与休伯特的联系,恐怕将从此永远断绝。
接着,他又同养父母见面,并答应入籍认亲一事。看上去,他一直期望的“美满家庭”已经唾手可得。
然而,他却并不见得有多开心。
最后,当休伯特在电话中要求他再念一次书时,卡尔那原本已接近完美的拉丁语,却渐渐变得断断续续,终于,变成了抑制不住的哽咽……
到这时,连读者都会禁不住想替卡尔喊出那声“爸爸”。
原来,在他心中,是那么地渴望拥有亲人。
然而,与对生母一样,卡尔对待父亲的态度,也似乎并不这么简单。
当从假玛尔格特·兰卡口中听到“休伯特心里只有钱”时,卡尔的样子,既震惊又失望。
不过,我猜测,他一定也很满意吧。
他在拼命塑造伟大母亲的同时,也早就把生父想象成一个品格低劣的人了。
“抛弃妈妈和我的人,必定是坏人。”这个结论,相信从卡尔幼年时就已在他心中根深蒂固了。
在对父亲明查暗访之前,他曾说:
“我想知道,那个人到底差劲到什么地步!”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心底早已认定,父亲是个“差劲的人”;或者说,必须是个差劲的人。
一定要被“坏”所抛弃,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站在“好”的那一面。
否则,如果他的调查结果相反——汉斯格鲁古·休伯特是个慈爱的父亲——的话,那反而证明被抛弃的母子是罪有应得。这种打击,只怕要比“被抛弃”本身更令卡尔难以承受。
为了慰籍自己脆弱的心,这样一个负面形象也同样有存在的必要。

位于教学楼顶层的天台,是卡尔·诺伊曼的“心灵港湾”。
因为在那里,他可以看到万家灯火。
“家人陆续回到家里……总会从某处传来一阵阵的饭菜香……我一直都好向往这样的情景……因为我小时候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
即使会因此而自伤身世,至少,这个地方能令他感受到一点“家”的气息。
因为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和自己的亲人坐在同一张餐桌旁。



第十一只:超级富翁 汉斯格鲁古·休伯特
“你们作父亲的,不要惹儿女的气,恐怕他们失去志气。”——《新约·歌罗西书 第三章》

之所以称其为“超级富翁”,是因为正如新闻媒体所言,“汉斯格鲁古·休伯特不仅是巴伐利亚的经济之匙,他的一举一动更会牵动整个欧洲经济。”
背负着如此的盛名,这后面的压力当然也可想而知。因此,和他的儿子一样,休伯特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精神花园”。
那是位于奥宾贝格的一片美丽森林。
即使因破产而一文不名,即使亲朋好友一个个离他而去,即使不被世人理解,他仍然能以坚强冷酷的面貌现于人前。
但是,只要看到这里的湖水,摸到这里的枫叶,闻到这里的果香,听到这里的鸟鸣,这个人称“巴伐利亚的吸血鬼”的老人,竟然也会流下泪来。
就好像信仰上帝的忠诚子民在心中默念“上帝”就会浑身充满力量一样,汉斯格鲁古·休伯特把他的“信仰”寄托在了大自然上面。
因此,即使那片森林不存在了,支撑休伯特的这股信念却不会消失。

汉斯格鲁古·休伯特的戏份有四集之多,然而,在初次看到这段时,读者总会产生一个疑问:这个古怪的半盲老者凭什么能被称为“西伯利亚的吸血鬼”?以其中前三集的内容来看,他也不过是个性格孤僻、亲情未泯的普通老头,与港产肥皂剧里的大富翁没什么本质区别。
但到了第九集,当莱希瓦医师找他面谈约翰的事时,休伯特那“鬼”的一面终于显现出来。
在那一章,我总算看到了他的自白:
“你说,约翰就像在玩弄蚂蚁的行列一样玩弄人是吧。蚂蚁的行列吗……世人怎么称呼我,你是知道的吧……对!就是‘巴伐利亚的吸血鬼’。我很乐意地接受了这个名字。一想到要达到自己的极限,不知为何,他就越来越大——我体内的怪物。结果又如何呢?名字那么骇人听闻,我却是这么微不足道……现在回想起来,我也是想玩弄蚂蚁的行列。我想做到的,他已经做到了。‘有谁能像野兽一般?有谁能挺身与野兽为敌?’能够打倒那怪物的……难道不是更可怕的怪物吗?”
他明知道约翰要在图书馆赠书典礼上对自己下手,却依然毫不畏惧地前往参加,并借故支走了儿子。
虽然已界垂暮之年,休伯特仍想同约翰一决胜负。
尽管已经达到了如此高的地位,他那无止境的欲望和野心却还未得到满足。
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清楚,或者说,最清楚。
因此,他才会渴求约翰这样一个已臻化境的对手吧。
面对危险,休伯特的冷静和了然确实远胜常人。然而,他太低估约翰了。
人间的鬼是无法战胜来自地狱的恶魔的。

真正使汉斯格鲁古·休伯特这个人物鲜活起来的,还是他与儿子卡尔·诺伊曼的那段纠葛。
刚刚出场的他,看上去并不比葛朗台好多少。
他当年抛弃了玛尔格特·兰卡和卡尔·诺伊曼母子,而如今,他却只能靠着把钱给一个假玛尔格特来赎罪。
更可悲亦可笑的是,休伯特自己也知道对方是假的。
难道因为真的玛尔格特已经去世,现在才后悔的他,只得通过这种方式来寻求心理平衡么?
然而,随着作者的深入描写,读者渐渐发现,其实这个大富豪并不这么简单。
大概他早已知道每周二给自己念书的卡尔就是他真正的亲生儿子了吧。
是因为侦探利亚特的调查?还是目盲心明的他所作的猜测?抑或是由于那深藏在血液中的联系?
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个历经沧桑的老人,真正感受到了“悔不当初”的含义。正如他自己所说的:
“人生,有些事是无法重新来过的……”
然而,这个冷酷无情的人之所以会接受自己的儿子,也有一些“被迫”的成份在里面吧。
从四年前开始,长年为他工作的司机、为他读书的女仆、一起赏鸟的同伴、互相竞争的对手兼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他的内心也因此变得越来越孤独。
亲人,是慰籍这份寂寞的唯一良药。
所以,与其说“接受”,不如说他非常“需要”卡尔。
当然,汉斯格鲁古·休伯特确实很关心这对母子,他曾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去调查后者的行踪。
他那隐藏在面具背后的深情,大概只有玛尔格特·兰卡才能察觉到。
所以,也只有玛尔格特才会说:
“我并不恨他。”


第十二只:私人侦探 利亚特·布朗
“锡安的民哪,你罪孽的刑罚受足了,耶和华必不使你再被掳去。以东的民哪,他必追讨你的罪孽,显露你的罪恶。”——《旧约·耶利米哀歌 第四章》

这世界上什么事最痛苦?
大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我在看过《剑风传奇》之后,得出下面的结论:上天在你绝望的时候给了你一个希望,然后又生生把它夺走,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而在《MONSTER》中,浦泽直树一次又一次地令我痛苦。最鲜明的例子,就是这个利亚特·布朗。
一开始,利亚特·布朗是以“浪子回头”的面目出现的。几年前的他,还是个精明强干的刑警,有一个漂亮的妻子和年幼可爱的女儿。可以说,事业一帆风顺,家庭幸福美满。
而现在,他不仅被踢出警界,妻子也离开了他,女儿更是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这都是因为,在一次值勤中,他由于喝醉酒而开枪射杀了一名16岁的少年杀人犯,并因此有了酗酒的恶习。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为了让妻女再次回到身边,几乎已失去了一切的利亚特·布朗以私家侦探的身份,凭借自己的双手,拼命努力着。在心理医师莱希瓦的帮助下,他不但渐渐摆脱了酒精的束缚,将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而且能够鼓起勇气,面对自己因玩忽职守所犯下的错误。

同之前的曼拉相比,作者对利亚特·布朗的着墨要多得多。
利亚特的大部分性格,在刚登场时就展现在读者面前了。
他正义感极强,委托人汉斯格鲁古·休伯特要求他停止调查,他却执意不允,并说:
“我感觉得到!这后面有更大的恶意。”
当休伯特问他“人生有些事是无法重新来过的,你了解吗?”时,他回答:
“我了解,再了解不过了!”
那副坚毅的脸庞正暗示了他内心强大的意志力。
果然,其后他接二连三地遇到打击:妻子不肯原谅,女儿不愿见他,休伯特又单方面放弃委托——连工作也丢了……然而,即使如此,他仍然坚持滴酒不沾。
他已经下定决心,从此不再逃避。
不仅如此,利亚特虽已年逾四十,却依然身手矫健、感觉敏锐,逻辑思维能力之强更是人所难及。面对约翰四年内的数件毫无关联的罪行,他能够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因此,他是书中第一个能正面接触并威胁到成年约翰的人。
看到这里,我非常希望作者能让他与天马合作,并天真地以为,有这两个人在,一定能够成功地阻止约翰。
然而,就在他即将接近真相的时候,却猝然死于约翰之手。
死在和女儿初次相聚的前一天。

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利亚特·布朗的内心世界大致上可以分为三个层面。
首先是他的可控意识。这里集中体现的,如前所述,是他那超强的意志力和坚定的决心。
他很清楚,“失去的已无可挽回”。但是,他仍希望能获得妻女的谅解。因为他知道,对自己而言,家庭是最重要的。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怎样的痛苦他都能忍受。
然而,他永远也无法成功。因为阻碍他这样做的,正是他自己。
原因在于,尚有两层潜意识是他不可控的。
其中之一是他的正义感。
正如莱希瓦医师所说,利亚特“好像背负了全世界的正义一样”。
当初他杀死那个16岁的少年,并不是因为喝醉了;事实上,他清醒得很,真正的原因,就像他自己所说的:
“那时我凝视着那名少年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我才知道,原来那是真的存在着——真正的恶……所以我,我就把那少年……开枪射杀了!”
与很多人不同,他的除恶行为,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发自内心的……恨意。
事实上,和约翰分析的一样,利亚特开枪时是“非常冷静”的。他知道,未成年人受法律保护,换句话说,这个“恶”是受他所维护的法律保护的。因此,他决定由自己来“处刑”。
在“那一瞬间”,他的正义感完全凌驾于家庭责任感之上。所以,只要这种“恶”还存在,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为了正义而牺牲家庭。虽然,是下意识的。
可悲的是,利亚特太过正义了。
他的道德观告诉自己,对于尚未定罪的犯人——尤其是少年犯——自己虽是刑警,却也无权施以惩罚。或者说,正因为他是个警察,反而更没有权利这样做。
出于正义的所作所为,却反过来啃噬着自己的良心。
利亚特想通过酒精逃避的,其实是这一点。
然而,无论他怎样逃避,都躲不开自毁的命运。
起决定作用的,就是他的最后一层意识——求死欲。
事实上,利亚特·布朗沉溺于酒精的现象,正说明了他自我毁灭的倾向。
但是,酒精远远不能满足他的心理需要。由于前一个意识层面所产生的冲突,使这个坚强的人身心俱疲。只有在死亡这个最后的休息里,他才有希望完全解除紧张和挣扎。
就好像哈姆雷特在“生存还是毁灭(To be,or not to be)”这段话中所暗示的,死亡,对于承受巨大压力的人而言,具有莫大的诱惑力。对利亚特来说,家庭是他生存的意义,也是他缓解压力的途径之一。然而,“绝对正义”和“绝对恶”所带给他的苦痛,是常人难以忍受的……

之所以很喜欢利亚特·布朗这个人物,是因为在他身上,有太多引起我共鸣的地方:那种与现代人格格不入的“正义感”,那种同欲望顽抗的理智,还有,那种面对“绝对恶”时的坚决……
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真正感受到……


第十三只:心理医师 莱希瓦
“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新约·约翰福音 第十二章》

正如我在前一篇中提到的,《MONSTER》的情节,是在希望与失望交替浮现、互为表里的状况下发展的。
利亚特的死,虽然会使读者嗅到绝望的气息,却也令莱希瓦这个人物走到了前台。对抗“恶”的力量,并未因此而削弱。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莱希瓦是利亚特生命的延续。
原本是利亚特心理治疗医生的他,同约翰的案件毫无关系。然而,病人的离奇死亡,却让他的正义之心觉醒了。
莱希瓦循着利亚特留下的线索追查下去,同时,也和利亚特一样面对着相同的危险。身手敏捷的利亚特尚且没能逃脱毒手,年迈体弱的莱希瓦,更令读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深怕后者也重蹈覆辙。
喜剧电影中有着“重复就是笑料”的说法,这一原理应用到《MONSTER》这样的漫画中,则有了“重复更加惊悚”的效果。莱希瓦是一个例子,后面的青年刑警舒克是另一个。
“我因为这个事件,失去了利亚特这个重要的朋友。他本来有光明的未来,但约翰却断送了他的未来。我不会罢休的!绝不!”
推动莱希瓦调查真相的,与其说是他的正义感,还不如说是那颗充满仇恨的心。
在通过谈话为利亚特治疗的过程中,前者的正直善良深深吸引了莱希瓦,使他渐渐把这个病人当成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看着在自己帮助下的利亚特终于能再站起来,正视错误,重拾亲情,莱希瓦也由衷地为他高兴。
然而,约翰的出现,让一切希望都成为泡影。
更重要的是,被毁灭的不仅是利亚特的未来,莱希瓦的自我认定也在这次事件中崩溃了。
身为一个医生,莱希瓦同天马一样,对工作有着很强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最重要的是面对现实,勇往直前。”
这是莱希瓦常对病人说的一句话。他最大的愿望,就是通过自己的手,使患者抛弃悲伤的过往,再度开始美好的人生。
但利亚特的死,毫不留情地证明了他的失败。
“我对他做了什么……我只是坐在椅子上,听他说话,然后告诉他说‘你已经复原了’!我到底为他做过什么?”
莱希瓦终于明白,一个人的痛苦,并不是仅仅依靠“交谈”就可以平复的。为了能“做的更多”,他选择了和天马相同的道路。
在“决心”一章的末尾,莱希瓦蹒跚走到利亚特的墓前,说话的语气,就好像饭后在聊天:
“利亚特!我给你买来了!正统的苏格兰威士忌。你以前一定很想喝,是吧?没关系了……尽量喝吧……利亚特,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始终劝戒别人“要向前看”的莱希瓦,其实是最不能摆脱过去的人。
死者已矣,而活着的人,却为此献出了余生。


第十四只:教育学家 派特罗夫
“当神造人的日子,是照着自己的样式造的。”——《旧约·创世记 第五章》

浦泽直树之所以可以成为一个叙事高手,原因在于,他能够极其巧妙地利用读者的心理盲点。所谓“出人意表”的情节,正是借此营造出来的。
他最典型的手法之一,就是“重复”,或者说“场景再现”。
在之前利亚特和莱希瓦的段落中,作者利用“地铁站的黑手”这样一个场景,成功地吸引了读者的注意力,从而达到了“重复更加惊悚”的效果。
而在派特罗夫这个篇章里,“重复”的目的,是为了制造误区。
在第三册中,曾出现过一个前东德内政部官员、孤儿院“511幼儿之家”老师哈德曼。尽管柏林围墙已经倒塌,尽管以前的恐怖政治已经不复存在,这个变态“老师”,却仍然对小男孩迪特施行当年的“英才教育”,或者应该说,虐待。
而在这一集里登场的派特罗夫,其头衔要比前者多得多:心理学者,精神科医生,在前东德内政部专门担任科学人格矫正——即所谓的洗脑,同时,也曾作过“511幼儿之家”的院长。
于是,读者理所当然地认为,派特罗夫一定和哈德曼是一丘之貉。
而且,本章的主角葛利马,代表的是自由、人权、正义、善良,而站在其对立面的派特罗夫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邪恶的化身。
果然,浦泽直树并没有令读者“失望”。对于葛利马的逼问,派特罗夫先是三缄其口,接着又破口大骂语带威胁,最后干脆直接派人去“处理”掉葛利马。
到这时,派特罗夫在读者心目中的地位,已经敲钉转脚,再难翻身。
因此,当葛利马在派特罗夫家中发现数十个儿童时,读者的心情,也和葛利马一样又惊又怒:原来,“他竟然还重复相同的实验”!
于是,葛利马义正词严地斥责对方:
“所有来自511幼儿之家的人,他们都欠缺了一个共通的部分。他们……无法爱人!”
接着,他还堂而皇之地把所有孩子都带走了。这段情节确实是大快人心。
然而,当葛利马问孩子们想不想离开派特罗夫时,得到的回答却是“不想”;而且,他们并不是迫于派特罗夫的淫威,而是真心的不愿离开。
与葛利马的设想大相径庭,这些孩子在开心时可以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在悲伤时也会自然而然地痛哭流涕。
原来,派特罗夫“对这些孩子施行了与511幼儿之家不同的教育”。就像他弥留之际亲口所说的:
“憎恶、虚无、破坏冲动……我想创造出不为黑暗所动的人……爱情……真是一个全新的发现……”
在此之前,作者利用各种铺垫、花费相当笔墨为读者树立了一种观念,最后却又将其完全推翻。回过头来,我们才发现,那原来是个陷阱。
不过,派特罗夫在读者心中的形象,并未因此而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原因在于他至死也不放弃的教育观。
面对葛利马的怒斥,他从容回答道:
“何谓教育?创造出社会所需要的人,难道不是教育吗?施行什么样的教育,才能够创造出社会需要的人才……教育,就是实验。”
而且,当葛利马对他说爱情“是父母对孩子非常普通非常自然的事”时,派特罗夫坚决地反驳:
“不……是实验!”
用葛利马的话说,派特罗夫是个真正学者。
对于511幼儿之家进行的人格实验,他始终坚持是成功的。“我一手创立的教育系统,的确能培养健全的人格,这就是所谓的成功。”
这就是所谓的教育。
儿童就像是一张白纸,他遇到的任何事都会在上面留下漆黑的一笔。派特罗夫所研究的,就是如何少而精地在这张纸上写字。
对派特罗夫而言,所谓的政治体制是不起作用的;他所需要的,只不过是能进行研究的“环境”而已。只要能继续自己的“实验”,为谁服务他一点也不在乎。
同样,对于这个人物,似乎也无法用善恶的标准来评判,因为在他心中,根本不存在这些概念。“实验”才是派特罗夫的生命。他所知道的,只有“成功”与“失败”的区别而已。
这大概可以视为一种彻底的“超越”吧。
然而,为什么他看着孩子们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柔怜爱呢?
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又怎么能教会孩子“发自内心的笑”呢?
葛利马刚遇见他时,讽刺他说:
“把人当实验鼠,很好玩吗?”
派特罗夫的反应竟是如此激烈——他挥手一杖打了过去。
显然,派特罗夫不会因为“把教育当作实验”而感到羞愧。之所以被葛利马的话刺痛且愤怒,大概是因为这句话侮辱了他对孩子们的感情吧。
那些孩子能哭能笑,懂得如何正常地表达自己的情感,正是因为,他们从派特罗夫那里感受到了真正的关爱。
只有自己能爱人,才有资格教别人怎样去爱和被爱。
原来,这个绝对意义上的学者,也是个“爱人”的高手。


第十五只:菜鸟刑警 杨·舒克
“耶和华神所造的,惟有蛇比田野一切的活物更狡猾。……耶和华神对蛇说,你既作了这事,就必受咒诅,比一切的牲畜野兽更甚。”——《旧约·创世记 第三章》

杨·舒克于第十集第七章登场,而这一章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他与天马擦身而过的情景。
表面上看,这个镜头的作用是为了使各条线索的联系更紧密,从而增加作品张力。实际上,这里尚隐含了一层比较之意,同时也暗示了舒克的未来。
因为,作为被约翰操纵的“蚂蚁”,舒克和天马两人有着极其相似的经历。
前途无量的新人;一度立下大功;三名上司遭毒杀,死因是吃下“含有肌肉松弛剂的威士忌糖”;本人因此成为犯罪嫌疑人而被通缉……
然而,从性格上看,杨·舒克与天马贤三却有着巨大的差别。
首先,不同于后者“天才外科医师”的称号,舒克是个真正的菜鸟刑警:第一次看到杀人现场就因为无法忍受刺激而呕吐不止;虽然已经工作,可仍未褪去大学时的稚气;当专案小组要逮捕他时,尽管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冷静下来”,却抑制不住自己的颤抖。
其次,与天马坚强的毅力相比,舒克则要懦弱得多。天马一直是在积极面对自己的命运,而舒克,无论是立下大功还是遭人陷害,都始终懵懵懂懂、不知所措。在走投无路时,他歇斯底里地大喊:
“就算那个女的真是犯人,找不到也就玩完了!你要我一辈子就这样逃下去吗?为什么只有我这么倒霉!你说!我做了什么!?你叫我就这样从这个世界消失吗?”
应该说,舒克只是个不能承受太大压力的普通人。他与天马,就好像《水浒》中的林冲和鲁智深,走的虽是同一条路,后者的勇气却更令人钦佩。
由于约翰的存在,这两个性格不同甚至相反的人被卷入了同一个事件。而且,和天马相同的是,舒克的价值观、人生观和梦想在约翰面前彻底崩溃了。
原本,舒克极易相信人,别人对他好,他就相应地付出一片真心。
死于葛利马之手的塞曼警部非常照顾舒克这个新人,因而得到了后者的尊敬。塞曼死后,舒克的情绪一度跌到谷底。这时,帕特拉“凑巧”出现,靠着“分享同一个秘密”赢得了舒克的信赖。然而,在调查塞曼死因的过程中,舒克却发现这个深受他敬爱的“好人”原来是个勾结捷克前秘密警察的贪污犯,而帕特拉则是潜伏在警署内部的前秘密警察。出于正义感使然,舒克将此事报告给了署长。没想到的是,署长也是包庇前秘密警察的黑手之一。这些人,利用花言巧语轻松骗取了舒克的信任。
舒克的轻信,与其说是对人,不如说是源于对“语言”的依赖。
语言,作为人类表达思维的工具,是一种“意识的产物”。虽然是知性和感性的集合,但经过意识的改造,说出口的语言,其可信度已大大降低。即使无欺瞒之意,语言也糅合了说者的感觉和观点,因而失去了客观性。倘若对方怀有恶意,后果自然更加不堪设想。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正是人言可畏的明证。
即使是面对面,又有什么理由因为“亲耳所闻”的话而确定对方内心真正的想法?
尚未明了这点的舒克,却已深深感到,“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才对”。
这时,葛利马的话触动了他的心灵:
“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最后能够相信,只有你自己!”
然而,真的如此么?
“语言”之后,舒克所依赖的,是“感觉”——自己的感觉。
他对美丽的“安娜”一见钟情。在两人接触的过程中,几乎都是舒克滔滔不绝,“安娜”则经常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舒克倾诉。仅仅凭着那份温柔的感觉,舒克就说:
“现在,我心中唯一的安慰……只有你了。”
“过去我一直以为人与人之间的信赖是藉由知道名字和经历产生的,但是……对你,我却能如此坦白!”
但是,这个“安娜”却是约翰假扮的。
感觉,是如此的主观,如此的非理性,如此的无逻辑,如此的……不可信。
事实上,舒克所相信的,不过是自己主观意识中塑造的“安娜”罢了。而引导他完成这个制造过程的,就是他自己的感觉。
在不断的被欺骗背叛之后,舒克所倚赖的东西都渐渐开始崩塌,而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却又是最不可靠的。
他的内心,终于被黑暗完全吞噬。——原来,连自己也无法相信。
那么,你,又相信什么?


第十六只:逃狱大王 雋特·米尔希
“我下来是要救他们脱离埃及人的手,领他们出了那地,到美好,宽阔,流奶与蜜之地。”——《旧约·出埃及记 第三章》

雋特·米尔希的篇章,开始于他的一段独白:
“在寄物柜中,我的自我觉醒了。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蓝……天空的蓝……海的蓝……以及蓝色的窗框……好想到突尼西亚去……”
看到这几句话,我的心蓦地痛了一下,似乎心底的某些东西被硬生生挖了出来……
雋特·米尔希的十二次逃狱经历,恕我不再赘述。简单地讲,他曾爬过七公尺的高墙,曾用钉子锉开铁窗,曾钻过厕所的排水管,曾用汤匙挖掘地洞,也曾大摇大摆地从监狱正门走出去过……总之,“逃狱大王”这个称号,雋特·米尔希是当之无愧的。
这个人物令我不禁想起《肖申克的救赎》中的安迪,但是前者要比后者“疯狂”得多。因为,米尔希对自由的向往,是无人可以比拟的。
和《MONSTER》中的许多人物一样,他的欲望、意象以及性格在童年时就已决定了:
“我老爸和老妈在工作的时候,就把我放在一个寄物柜里面,我会一直等到他们回来。对我来说,寄物柜就是儿童房。要是工作顺利,老爸老妈就会买汉堡回来给我。‘几时我们到突尼西亚去’老爸和老妈总是这么说。蓝色的天……蓝色的海……蓝色的窗框……那一天,我也在寄物柜里等老爸老妈回来……老爸说过,‘要是今天的工作顺利,就到突尼西亚去!’但是,我等了三天,老爸和老妈都没有回来。我像发了疯似的拼命往寄物柜门上敲!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从这里面出去……大家都对差点进鬼门关的我很好。我装病之所以装得那么逼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老爸和老妈丢下我……一定是到突尼西亚去了。我也要去,离开这种狭窄的地方……到突尼西亚去……”
他神情随意,但语气坚决。
当天马身陷牢狱、被黑暗包围的时候,雋特·米尔希出现在他面前。这个人所代表的,正如他自己所说,是“希望”。
然而,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看着这个活力四射的人,我却会有一股心酸的感觉。
雋特·米尔希,虽然作者给他赋予了希望、未来、积极等因素,虽然在这一段结束时他又一次成功地脱狱,却注定是个悲剧人物。
对他而言,突尼西亚到底象征着什么呢?是表面上追求的自由?还是内心深处渴望的亲情?
但只要稍微分析一下雋特·米尔希的自白,我们不难看出,突尼西亚是他心目中的“安息之地”。
在那漆黑的寄物柜中,幼小的米尔希能感觉到的,只有紧张。父母对他的潜移默化,使他以为,只要到了突尼西亚,自己就再也不会被关在寄物柜里了。相对于寄物柜的黑暗,突尼西亚的蓝色能令他完全放松。虽然,他对后者的一切所知只不过来源于一张照片。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米尔希为什么一直没有动身?
或许他的潜意识已经发觉,他小小的梦想,很可能会被残酷的现实在瞬间粉碎掉。无论是父母还是真正的突尼西亚,他都难以轻松面对。
但雋特·米尔希更大的悲剧在于,他漂泊一生的命运,从“突尼西亚”进驻他内心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
在开头那段类似《百年孤独》魔幻现实主义的独白中,雋特·米尔希心中记忆与期望的矛盾显露无遗。
尽管他厌恶寄物柜,但对那个包含了他整个童年的地方却始终无法忘怀;同时,虽然突尼西亚是他唯一的希望,他却不能义无反顾地去实现。
因为,那意味着他将永远安息,将再也不能追求自由。
一边是过去,一边是未来,而他所拥有的,只有现在。
我听别人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的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时候……


第十七只:古惑夫妻 海伦娜与古斯塔夫
“你们要结出果子来,与悔改的心相称。”——《新约·马太福音 第三章》

原来浪漫也可以是这样的。
同前面出现过的很多有着不凡经历的人相比,海伦娜和古斯塔夫不过是两个毫不起眼的小混混。吸毒、性交、抢劫是他们生活中的主要组成部分。
但是,浦泽直树向我们展示了这些小人物的另一面,这一段,很有昆汀的风格。
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谈论结婚的事,就好像是每天必说的情话;当古斯塔夫说“可能会死”时,单纯的海伦娜竟然失声痛哭;油嘴滑舌的古斯塔夫则三言两语就安慰了对方。
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是一对正在热恋的普通情侣。
可是,他们所能够表达自己感情的行为,只有性交和嗑药,而古斯塔夫的任务,正是拦截天马所乘的囚车。
而且,面对海伦娜没完没了的“求婚”,古斯塔夫敷衍似的甜言蜜语使这一切看起来更可悲亦可笑。
然而,他们是如此的真诚。
没有正直虔诚作为犯罪的遮羞布,不用把自私隐藏在公正后面,更不需要罗曼蒂克的忠贞纯洁来掩盖那炽热的情欲。
他们毫不顾忌地将自己的欲望撒在阳光下,因为这就是他们追求的幸福。
而且,当古斯塔夫要去“工作”时,海伦娜突然说:
“你不会是要开枪吧?如果孩子生下来要当杀手的孩子,就太可怜了。千万别开枪哦!我也会戒毒的!”
一直吊儿郎当的古斯塔夫因为这发自内心的诚意而震惊了。不需要更多煽情,他此时所说的“我爱你”比任何时候甚至任何人都更认真:
“我真的下定决心了!我们结婚吧!从今以后我要好好做人,再也不做舞刀弄枪的工作了。”
同一时刻,始终纵欲妄为的两人,突然明白了“责任”的意义。从此,为了将来的幸福他们会更努力地活着。
然而,在下一秒,古斯塔夫就被疾驰而来的囚车撞飞了。
他们的幸福,在这一瞬间成为永恒。
才知道,原来浪漫也可以是这样的。


第十八只:优秀律师 菲利兹·博德曼
“并要以恩慈相待,存怜悯的心,彼此饶恕,正如神在基督里饶恕了你们一样。”——《新约·以弗所书 第四章》

作者通过这个人物延续了他在杨·舒克篇章中探讨的内容,亦即“相信”。不同的是,这次我们可以从角色的童年来更深入地观察这一问题。
菲利兹·博德曼的父亲曾因“间谍罪”被判刑二十年,并含冤死于狱中。随着柏林围墙的倒塌,其父的清白终于得以证实。而菲利兹由于这次事件,则成了一名致力于洗刷冤案的律师,并常胜不败。他“从‘间谍的儿子’一跃而为司法界的宠儿”。
《MONSTER》中,最大的冤案当然就是主角天马被误认为连续杀人犯一事,菲利兹·博德曼的立场也因此而决定。他同意作天马的辩护律师,使得无论天马还是读者,对于黯淡的前途都再度燃起新的希望。
而且,从菲利兹与天马的对话中可以看出,他也是个很正直的人:
“律师也不知道被告的善恶。和医师一样。在辩护时,律师只有一件该做的事……就是相信。”
被卷入约翰事件的人,或许目的相同,但都有着自己的理由。菲利兹·博德曼也不例外,就像他自己说的:
“无论约翰存不存在,天马都是清白的。这个国家的人,要的只是代罪羔羊而已。我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即使是为了这个孩子,我也应该伸张真正的正义!让无罪的人们背上莫名之罪,想把事件随便解决的法官、检察官……这个国家无论何时都在重复相同的错误!这个没有正义的国家都要反省,这才是最重要的。”
作为一个理智冷静的律师,菲利兹·博德曼所持的人生观却是如此偏激。这么慷慨激昂的一番话,与其说是申诉观点,倒更像是……掩饰。
隐藏在对祖国恨意之下的,其实是他的愧疚吧。“国家对不起自己”的说法恐怕与他内心深处的意念正相反。由于他的所作所为违背了自己的良心,从而产生了巨大的压力;于是,为了消除这种紧张,他必须努力寻找理由或借口以证明其行为的正当性——只要国家做错了,那么他就对了。正如他请求艾娃出庭作证时所说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被当作间谍的儿子,饱受世人白眼。我父亲也毁了我的人生。但是,我并没有屈服。……因为我相信。我父亲是清白的……清白的……我所相信的人一定要是清白的!天马非得是清白的不可!就像我父亲……就像……就像我父亲非是清白的不可一样!”
所以,经验丰富的莱希瓦早已看出来了,菲利兹“其实根本什么都不相信”。因此,莱希瓦才会对后者说:
“请你相信天马,就像你相信令尊无罪而成为律师一样。”
然而,对于那首代表父亲的歌曲“彩虹的彼端”,为什么他总抑制不住厌恶之意呢?
这个谜底,终于在他最后对天马的自白中揭开了:
“我相信父亲是清白的……所以为了让冤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选择了当律师这条路,拼命念书。但是,我在学生时代就发现了。我父亲其实真的是间谍……从此以后……从此之后,我就变得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了……什么叫‘洗雪冤狱的名律师’?什么叫‘司法界的宠儿’……笑死人了。巴住我这个谁也不会相信的男人……因为我……真的是间谍的儿子。”
掩盖在精明强干外表下的,是一颗脆弱的心。
菲利兹·博德曼之所以一遍又一遍地听那首“彩虹的彼端”,我想,其实是为了惩罚自己吧。尽管听的时候会很痛苦,但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来折磨自己,才能使良心好受一点。
而且,在不断证明别人清白的同时,他又是如此地渴望有一个人能令他相信。他希望,他所相信的人,是真正清白的——就像那个新生的婴儿一样。
天马确实是一个高明的医师。他那为了救人不惜将自己置于更大冤屈之下的行为,终于感动了菲利兹·博德曼。后者试着开始相信别人,他的心理创伤也因此得以治愈。最终,他超越了自我,就像他将父亲的罪证交给天马时说的:
“我已经……不需要了。”


第十九只:木偶艺人 利普斯基·波纳帕达
“我现在是要得人的心呢,还是要得神的心呢。我岂是讨人的喜欢吗。若仍旧讨人的喜欢,我就不是基督的仆人了。”——《新约·加拉太书 第一章》

“因为我不是‘优秀的孩子’。我早就知道我会被赶出朗读会的……”
利普斯基·波纳帕达,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尽管他是法兰兹·波纳帕达的儿子,却因为没有“能力”,无法理解后者写的童话,而被亲生父亲赶出了“红玫瑰屋”。
然而,尽管许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么地期望能再次获得父亲的认可。即使没有一个人愿看他的木偶戏,他仍在努力创作着,哪怕是一点点,他也希望可以抓住当初父亲所拥有的灵感。
但当“红玫瑰屋”被烧毁后,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真正的感受:
“也许这里烧了才好……我还以为我会更难过的,我还以为这里对我更重要的……我还以为失去了这里,我会活不下去……但是,我却没有这种感觉。因为这里全都是一些悲伤的回忆……我不是个优秀的学生,这让我悲伤……我辜负了那个人的期望,这让我悲伤……”
虽然他很想从父亲那里得到温暖,但内心深处的自我却不希望他继续承受这样的压力。
更重要的是,一个新的“女神”取代了父亲原先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那就是安娜。
对这个沉默寡言、性格阴沉、从不讨人喜欢的人来说,安娜温柔的眼神、理解的言词和真诚的笑容就是最大的安慰。
而且,安娜是唯一一个真心夸赞他的才华的人。正是由于渴望被接受的心得到了满足,紧闭的心门才因而完全打开。
所以,他打工时露出的微笑,是真正幸福的笑容——他的努力,终于有了目标。
然而,利普斯基·波纳帕达对于安娜的感情,似乎又非常矛盾。
在这一段中,有两个关门的特写:利普斯基先后毫不客气地将医生和房东拒之门外。对于他和安娜的“二人世界”而言,这些人太“聒噪”了。
换句话说,他希望这个“女神”能完全属于他自己。——掩藏在羞涩外表下的,是他热切占有对方的欲望。
正是因为有安娜,他才能忘却悲伤,转而“制造快乐的回忆”。
但是,他又是如此地爱着安娜,他真心希望这个愁云满面的女孩“能有个快乐的结局”。
所以,他不但没有阻止,反而通过木偶鼓励安娜再次踏上旅途。
或许,利普斯基也早已知道安娜会走,但只要他的“女神”能获得幸福,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即使,会因此再度陷入孤独和悲伤。
这是他唯一能表达自己爱意的方式。


第二十只:黑道保镖 马汀
“人就是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人还能拿什么换生命呢。”——《新约·马可福音 第八章》

“我什么工作都做,除了和女人有关的……”这是马汀的原则。
于是,他被派去保护艾娃·海尼曼。
艾娃屁股扭动的方式、香水的味道、说话的语气、待人的态度,几乎她的一切都令马汀作呕。但更让他厌恶的,还是这种工作。
因为,“和女人扯上关系不会有什么好事”。
果然,当艾娃因为即将被灭口而在他面前哭泣时,马汀的“坏毛病”又发作了:
“那个时候,我忽然……有种想保护这个女人的心情……”
事实上,马汀不想跟这种工作有瓜葛的原因也在于此。他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会为了女人而赔上性命。
就好像野生羚羊每天日出就开始奔跑以逃脱狮口一样,本能使它(他)趋利避害。然而,内心深处的另一个声音却又总让他不顾一切。
因此,那所谓的“厌恶”情绪其实是一种伪装,是为了帮自己逃离“险境”而生出的保护机制。而他的深情,正掩藏在那冷酷的双眸下。
从书中看来,马汀对艾娃的感情似乎是随着接触一点点加深的。
但是,其实他一开始就爱上这个女人了吧。
第一次见面,他就抑制不住那股厌烦之情,因为艾娃令他心底升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的名字,同他前任女友的名字——艾达,是如此相近。
而且,艾娃也依靠酒精来消除苦恼——和他深度酒精中毒的母亲一模一样。
这两个马汀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她们的特点都浓缩在艾娃身上了。更重要的是,前两人都因马汀而死,而后者也难逃死亡的命运。
艾娃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因此,当天马出现在他面前时,马汀毫不犹豫地赠与一顿毒打。是出于嫉妒?还是为心爱的女人出气?
这个人物刚出场时我就在想,他那满不在乎的神情背后,一定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过去。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关于亲手打死前女友的事,马汀是微笑着说出口的。
似乎这个酷到极点的人,连自己的生死也不在乎。就像他中枪时说的:
“王八蛋……你不会瞄准头啊……”
确实,无论面对谁,他的眼神始终是那么冷漠。而西装革履的打扮、上流社会的派对都只会让这个一贯随意的人浑身不自在。
但是,他与“约翰的弟子”的谈话,虽然只有一个小时,却令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
因为潜藏在他心底的秘密,终于被毫不留情地挖了出来。
马汀小时候,每天都要把酒醉的母亲背回家,她母亲总是说“让我待在这里!”马汀却都坚持送她回去。但在某个晚上,他终于不再坚持,把醉醺醺的母亲独自留在了雪地里。于是,他的母亲冻死了。
而同样的情景,又在八年前的一个晚上重演了。那晚,当马汀回到公寓时,他那本已成功戒毒的女友,却再次嗑了药,并骑在以前男人的身上。一看到马汀,她嘴里就反复念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又一再求马汀杀了他。但马汀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地转身走了出去。于是,她自杀了。
一次又一次地,马汀弃自己所爱的人于不顾,从而成全了她们求死的愿望。
无论是幼时还是已经成年,无论他表面上有多无所谓,马汀的心,始终是那么脆弱。
尽管他一直都很努力,他付出的爱却总是得不到回报,他爱的人总在伤他的心。
他看着母亲和女友的眼神,是如此绝望——他已经无法再承受打击了。
弃之不顾,是他报复的唯一方式。
原来,他不肯接受与女性有关的工作,并不仅仅是怕自己受伤害;更多的,其实是不愿再伤害别人。
但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放弃艾娃,因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想死的人”。
“一起逃吧。”
这句话出现了两次。
第一次是本应杀掉艾娃的马汀说的,前者却以嘲弄的大笑回应。
第二次则是在追兵杀到时艾娃说出口的:“我在法兰克福中央车站等你……”马汀却勃然大怒:
“到天马那里去!是你的求生之道,也是你的愿望!”
他们都已很难再接受别人的感情,因为随之而来的,可能是另一次伤害。
所以,这两个人的交往,是在面具下进行的。只有当生存的压力达到临界点时,他们的真面目才渐渐显露出来。
在分手时的那一眼对视中,两颗伤痕累累的心,终于紧紧靠在了一起。
新的未来刚刚开始的马汀,却再次不顾天马的请求,瞌然长逝。
但是,“我很幸福……”
因为艾娃不在天马那里。
那一瞬间,他获得了全世界。


第二十一只:中年牙医 米朗·科拉休
“我的弟兄们,你们中间若有失迷真道的,有人使他回转。这人该知道叫一个罪人从迷路上转回,便是救一个灵魂不死,并且遮盖许多的罪。”——《新约·雅各书 第五章》

这个人物,正如他自己说的,和天马是一样的。
彼得·查培克对米朗的儿子进行洗脑并使其被逼自杀;他排挤德国的土耳其人和其他外国人;还杀害了米朗的五个朋友……他是个恶魔。
而在关键时刻救助了这个恶魔的,正是其多年好友米朗·科拉休。
因此,米朗认为自己对这一切罪行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决定用自己的双手把朋友送进地狱。
这一段情节,未免同天马的设定太过相似,从而使读者忍不住怀疑,作者是在拖戏。尽管浦泽直树很有才华,但对这种连载通病,看来也无法免俗。
但是,这个篇章中并非没有令我感动的地方。
在最后一刻,米朗明明有很好的机会可以打死彼得·查培克,然而,结果却是他自己死于乱枪之下,后者则毫发无伤。关于这部分,读者所知的不过是电视转播中的几个镜头而已,米朗到底为什么没有打中彼得,作者并未交代。
我的疑问也由此而生:米朗究竟是否真的想杀彼得?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他的回忆中,又满是二人愉快相处的片断呢?
其实,米朗更想要的,是死在彼得面前吧。
他不想杀死好友,并希望后者能迷途知返,但对其所做的罪恶又难辞其咎。以自己的血警醒对方,大概是唯一能令他解脱的方式。
在这两章里,作者也表露出了他对于“人生无奈”的感慨。
这段故事发生的舞台,正是主角及其同伴在第四集中大显身手的土耳其街。那时大家合力阻止了新纳粹火烧全街的计划,但到了这一集,这条街已因为政府的改造政策而即将不复存在。
不但人非,物也不再是了。
而且,天马那代表坚持和希望的纸飞机,在终于飞过屋顶之后,却被铲土机当作垃圾弃于一旁。
人类的一切奋斗,在命运面前竟是如此无力。
就好像米朗·科拉休,这样一个意志坚定、轰轰烈烈的人,他的死,却不过是通过新闻主持人那冷冰冰的声音描述出来的。
“中弹身亡”,只是这么简单的四个字。
然而,正是这种没有任何夸张和放大的写法,却让我仿佛听到了《非常突然》结尾时的每一声枪响。
那时,心里的什么东西,似乎真的断了。


第二十二只:『天马的同伴』之一 迪特
“与一切活人相连的,那人还有指望。因为活着的狗,比死了的狮子更强。”——《旧约·传道书 第九章》

在卷入约翰事件的主要人物当中,迪特是跟随天马最久的。自从第三集被天马救出,直至最后一集,他都断断续续出现过。
但是,与其说是“同伴”,“追随者”这个词或许还更恰当些。因为在这趟漫长的旅途中,迪特所追寻的,始终不过是天马的背影而已。
约翰怎样其实对他并不重要,“和天马在一起”才是他的目的。
那么,天马对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天马帮他疗伤,救他脱离魔窟,就像一个慈爱的父亲;虽然没有任何教导性的话语,迪特却通过观察天马的所作所为渐渐成长,天马就像一个言传身教的老师;尽管迪特还是个小孩子,天马却并没有因此自高身份,而是尊重对方的意见,那说话的方式,就像一个知心的朋友。
如果一定要找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天马在迪特心中的地位的话,我所能想到的,只有“神”。
崇拜、喜爱、依赖、尊敬……迪特对天马的感情,几乎是所有正面词汇的总和。
然而,作者并未因此将这个人物简单地作为天马的“附属物”处理,他特意安排了迪特的几个闪光点,使得在表现天马对其影响的同时,这个少年本身也变得丰满起来。
在第十四集中,面对充满悲伤回忆的利普斯基·波纳帕达和安娜,迪特说道:
“如果没有快乐回忆的话,只要以后制造就好了,天马是这么说的……”
因为他一句话,两颗痛苦的心中,又再度燃起了希望。
而在第八集里,作者干脆专门为迪特设计了一个“战场”。
被约翰洗脑的小男孩,在迪特面前始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这世界好无聊”,“没什么好怕的”,“我是被命运选上的人”……与之相比,迪特更显得胆小懦弱。
然而,在被迫站上楼顶决斗时,迪特终于大喊:
“你所说的话,我都明白……我本来也以为这个世界一片黑暗,以为明天会是一片黑暗……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不久之前我才吃了好吃得不得了的香肠!可是,要是死了就再也吃不到了!我喜欢足球!可是死掉了,就不能踢球了!我喜欢莱希瓦医师!秘书梅利斯小姐也是个好人!可是,要是死了就见不到了!可怕的东西是不会消失的,所以我们才要长大!明天一定会更好的,天马是这么说的!死了的话……就见不到天马了……”
而且,当对方即将坠楼而一脸惊恐时,反到是迪特勇敢地伸出手将其救回。
曾在哈德曼手中忍受极大痛苦和恐怖的迪特,曾被当作约翰替身的迪特,表面上却是那么天真单纯。
然而,能战胜过去的自己,一定需要莫大的勇气。
不仅如此,他也从天马那里明白了,小孩子正应该享受小孩子的快乐。所以,他的脸上不会露出那种故作成熟的微笑,他的笑是发自内心的。
人在幼年时的经历,会影响他的一生。
这个论点几乎贯穿了《MONSTER》的始终。
“小孩子应该有一个自由幸福的童年,小孩子就应该是这样的……”
这是天马的意愿,也是作者的心声。


第二十三只:『天马的同伴』之二 沃夫冈·葛利马
“我现在被浇奠,我离世的时候到了。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新约·提摩太后书 第四章》

“每个人的身上都背负了各种罪。那些罪是不会消失的。但是,有些事却非做不可。”
沃夫冈·葛利马,虽然直到全书的后半部才出现,却是我最喜欢的角色之一。
葛利马的悲剧,在他刚登场时就已暗示给读者了。男孩因鞋子被坏孩子们抢走而抱头痛哭,葛利马不但把自己的皮鞋送给他,还微笑着安慰道:
“人啊,没有鞋子也活得下去的。因为人出生的时候,本来就是光着脚丫的。”
然而,男孩却将皮鞋送还——“太大反而麻烦”。
和穿鞋一样,孩子的心灵也无法承受“太大”的东西。
就像……葛利马。
葛利马给人的印象,一向是温柔且善良:他脸上始终挂着亲切的笑容;普通人也能看穿的骗术却会令他上当;最让读者高兴的是,初次见面他就帮天马逃过一劫。
因此,实在难以想像,这么一个表面上反应迟钝懵懵懂懂的记者,竟然曾是东德的间谍。
不仅如此,在调查派特罗夫及511幼儿之家的事件中,葛利马被捷克前秘密警察严刑拷打,却始终不露半点口风。无论是作为自由记者还是间谍,他都没理由坚持到如此地步。
更诡异的,是当他即将被打死时,“超人苏坦纳”的出现。
“《超人苏坦纳》,60年代在西德电视上播放的卡通片,东柏林也可以偷偷看得到……主角平常是个懦弱的家伙,但是一旦被逼到绝境……一定会有人来救他,那就是他的秘友……但是,主角却没有发现,那个秘友……就是他自己……每次一遇到穷途末路的危机,主角就会变身成令人望而生畏的‘超人苏坦纳’。等到主角清醒过来……坏人们已经体无完肤了……”
于是,“坏人们”果然都死了。
“超人苏坦纳啊……又出动了……”
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葛利马又笑了——那笑容中,到底有多少是无奈和痛苦?
这种癫狂癔症再次发作,则是当他与舒克被秘密警察围困在一栋废屋中的时候。
那时,舒克已经身中数枪,而房间里的每一个位置,几乎都在对方狙击手的监视之下。葛利马所能做的,只有躲在屋脚,任由敌人一步步靠近。
舒克和敌人们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在紧张的葛利马耳边回响着:
“喂!用这种钻头根本钻不出半个洞!”“我才不想吃什么意大利菜哩!”“什么啊,这烟这样叫人连抽都不想抽!”“啊……好痛啊!”“你还要吃中国菜啊?”“再拿更大一点的家伙来,那个好!”“那里才不是中国菜,是越南菜啦!”……
然而,原本不懂捷克语的葛利马,为什么能听懂每一句话?而且,在屋顶、楼下、窗外、门口的所有敌人,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为什么葛利马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声音,到底是确实存在还是只在他脑海中呢?
在这个场景中,浦泽直树再一次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他的分镜技术,惊悚的感觉会从读者心底油然而生。更令人叫绝的,是他为本章取的题目——死角。
尽管屋里没有死角可躲,葛利马的心中却有空间让他逃避。
只要“苏坦纳”一出现,“葛利马”就可以放心地休息了。因为“苏坦纳”会帮他消除一切压力。
于是,“超人苏坦纳又一次出动了”。
终于,在他的回忆中,我们追寻到了这一切的原因:
“关于小时候的事,我只记得电视上的《超人苏坦纳》而已……其他的记忆全都被剥夺了,被511幼儿之家,剥夺了一切……开始有鲜明的记忆,是从那里出来一段时间之后……我进了奇怪的学校,名字是他们给的……不能离开那个人工化的城镇……有人扮演父母……被迫学习了好几个国家的语言,俄语、英语、西班牙语、法语……其中最难的,就是笑。”
原来,无论是在谈及儿子的死还是被毒打时,他那一丝不减的笑容,只不过是训练的结果。
因为这层面具,妻子离他而去;因为这层面具,他再也“无法爱人”。
为了揭发真相,为了寻回过去,葛利马才不顾一切地追查511幼儿之家。然而,关于儿时的记忆,他真的完全想不起来了么?
据葛利马自己所说,他的记忆由于511幼儿之家的药物治疗而被彻底剥夺。但是,即使没有那些药,他也一样难以忆起吧。
那样非人的待遇,对一颗幼小的心灵而言根本无法承受。那时他所能想到的,恐怕只有如何逃脱苦海。就算当时的记忆仍然存在,也一定会被他藏在意识深处。
就像人们常说,“童年是最美好的”。其实,幼时的恐怖、寂寞、悲伤、痛苦……这一切依然存在。只不过,它们被有意忽略了。因为,童年也是最脆弱的。那样深刻的刺激,无论任何人都不愿再体会。
“超人苏坦纳”,从另一面证明了这个事实。
表面上,葛利马比谁都坚强都无所谓,实际上,他的心是最脆弱的。小时候终日生活在炼狱中的经历,使他锻炼出一项“能力”:只要压力达到临界点,他的自我就会躲进心灵深处,而把意识交由“苏坦纳”管理,一切的伤害,也由“苏坦纳”去面对。这是他防止自己崩溃的唯一途径。
只不知,这是不是511幼儿之家又一个“成功”的实验?
由于这些折磨,葛利马已无法正常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无论是妻离还是子丧,都不能令他掉下一滴眼泪。
在与天马同行的过程中,他总是询问对方:
“这种感觉可以吗?或者还是要哭比较好呢?这么复杂的感情,他们没有教过……”
但是,当因为约翰的洗脑而绝望的米罗休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的感情终于“失控”了:
“米罗休,你没有母亲……但是,你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是有意义的!因为你是在期待中出生的!”
他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对这个“不能爱”的人来说,最难“学”的,其实是哭。
为了给杨·舒克洗清嫌疑,葛利马决定由自己来冒认所有罪行。
尽管天马一力反对,他却微笑着说:
“有朝一日葛利马会翩然回到德国,警察会用尽各种手段逮捕他,但是这个叫葛利马的人总会顺利逃脱……因为,他是个老练的间谍啊。背上嫌疑也无所谓,因为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葛利马这个人。是别人擅自指派给我的。即使这个叫葛利马的人一辈子被怀疑,我也完全不放在心上!”
说着这些话的他,终于找到了真正的自我。
在这两个即将分手的人互道珍重后,天马突然说:
“葛利马先生。那时的约定……下次再见面的话,一起野餐吧。在优美的景色里钓虹鳟,身边有好酒和美味的起司……下次一定!”
这两个前途险恶的男人,或许明天就会横尸街头;然而,他们仍在努力制造使自己坚持下去的希望。
看到这里,我的泪水,又一次抑制不住了……
“我天天坐在电视机前看《超人苏坦纳》,偏偏记忆中没有它的结局。那弱小的年轻人最终会发现真相吗?他会得到幸福吗?”
然而,“超人苏坦纳”的悲剧,是早就注定了的。
“葛利马”是他,“苏坦纳”也是他。尽管前者如此依赖后者,但每一次“苏坦纳”的暴行之后,“葛利马”都会忏悔不已。对于自己体内的这只“怪物”,他实在束手无策。问题只在于,到底谁会先毁灭谁?
这个答案,终于在最后一集里得到了。
和以前一样,葛利马又一次被逼得走投无路,他的精神,又一次处于崩溃边缘,而且,他也又一次将敌人杀光。
但是,“苏坦纳”并没有出现。这一回,是“葛利马”自己太愤怒了。
他的自我,终于战胜了暴力的欲望。
事实上,我个人并不是很喜欢这个结尾。虽然葛利马的生命必然以这种方式结束,但作者的处理未免太着痕迹,或者说,太仓促了。看着消失在人海中的葛利马,我反而会有一种更悲凉的感觉。
“人类,不能抹杀自己的感情。感情只是迷失在一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就像别人寄给我的一封信,经过几十年后,才送到我手上。这才是真正的悲哀……抑或真正的幸福呢?超人苏坦纳的大结局,他一定……会变回人类。”


第二十四只:『天马的同伴』之三 伦克
“为什么看见你弟兄眼中有刺,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新约·马太福音 第七章》

这个人物同主角天马的关系相当“暧昧不清”。从书中的绝大部分来看,伦克始终对天马保持着一种针锋相对的态势,因此,与其说“同伴”,还不如说是“敌手”更恰当些——正是由于他的坚持,天马才不得不承受“连续杀人犯”污名。
刚登场时,伦克那超乎常人的记忆力就令读者吃惊不已——对于一个全书仅露过一次面的普通警察,他竟可以如数家珍地列出对方的经历。而他记录情报的方式与众不同:那双不断跳动的手随时都可以“敲下关键字”,而输入的内容则存放在他的大脑——一个极其庞大的“记忆芯片”——之中。
更令人敬佩的,是他对客观情况的分析。在艾斯勒纪念医院案件中,当众人都迷惑于离奇诡异的犯罪手法时,伦克却能迅速拨开层层迷雾,直接将焦点锁定在重要人物天马身上,并且根据“天马是最大受益人”这一点而确定后者的动机。
不仅如此,在收集“客观”情报后,他还能以这些资料为基础,反过来以完全的“主观”进行调查,换句话说,便是把自己当成凶手。
凭着这些惊人的能力,这个联邦调查局的顶尖精英从未有过无法解决的案子。反过来,他也因此对自己的能力抱有绝对的自信。
所以,对于天马的嫌疑,他一直深信不疑。
然而,他的“自信”却被鲁迪·吉兰一眼看穿:
“容我这个心理学者说句话,你不安的内心,就表现在那只跳动的手上。我也一样。这个录音机,就像你的手一样……但是,这录音带上所记录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客观的。而你的手所记忆的情报,在那一瞬间,已经加入你的主观意识了。想必你一向是如此办事的吧。坚信你的手所记忆的都是正确的!你所有的判断都是正确的!你,有家庭吗?有嗜好吗?你生命中是否只有工作?犯过错吗?对于犯错感到非常恐惧吗?对你而言,天马必须是罪人!否则,你的自我认定将会崩溃!”
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人们害怕犯错的心情,主要是源于童年时父母对其的奖惩。父母的惩罚愈是严重,孩子愈是不敢越雷池一步。即使到了少年时会产生所谓的“逆反心理”,但儿时的感受已经根深蒂固。遗憾的是,作者并未在书中给出关于伦克童年的任何信息。因此,对于他如此病态的畏错心理,我们也只有以“不得而知”作答。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伦克的“自我认定”是极为坚决的。仅凭鲁迪·吉兰的几句话和一张约翰的照片,是无法改变他的价值观的。更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竟通过表面上相信鲁迪而骗取了天马的消息。
他的笑容,令人心寒。
那么,对这个从不犯错的人来说,天马到底是什么呢?
用他对艾娃的话来说,“天马医师是个令人玩味的人物”。然而,仅仅如此么?
在第三集的最后一章里,伦克的性格渐渐展现在读者面前。
当助手问他“你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回家”时,他居然回答:
“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这个问题不合理。”
而当上司问他为什么不顾一切地破案时,他则木无表情地答道:
“立功……正义……我都没有兴趣。有人被杀了,我只对那个犯人有兴趣。”
然而,他却因为工作而丢了工作,同时,也丢了家庭。
“已经没有要你办的案子了。”听到这个命令的伦克,似乎丝毫不为所动。但对着天马的相片,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看来现在我只剩下你了……”
几乎已失去了一切的伦克,倘若没有天马的存在,是活不下去的。追踪犯人是他生存的意义,所以,天马必须有罪。
他对天马的认识过程,几乎与鲁迪·吉兰如出一辙。原本,他也认为,“约翰”是天马的另一重人格,甚至不过是天马用来迷惑警方的障眼法。为了使自己确信,他是这样分析的:
“你犯案的现场没有丝毫感情……每天都接触到病人们的生死问题,所以变得没有感情了是吧。你太冷静了……对,就是这种冷静沉着的感觉,每个犯案现场都感觉得到……”
其实,伦克在说的,是自己吧。整日处理凶杀案的他,渐渐变得感情淡漠、无谓生死。至于“冷静”,则是分析那些让他“感兴趣”的犯人所必需的。
更值得研究的是,沉迷在案件中的他,到底是被什么所吸引呢?
在第五集的末尾,伦克为了让汉堡日报的记者奇帕写假报道以引出天马,因而威胁后者道:
“奇帕,你这个人啊……她真的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是吧?你明明有这么温暖的家庭,有漂亮的老婆跟女儿……不过谁叫她那么有魅力呢?也难怪你要搞外遇了。”
他那时的眼神,与约翰又有什么区别?
大概,他在调查每一桩案件时都很兴奋吧。通过把自己代入凶手的视角,他内心深处的攻击欲和暴力欲得到了充分的满足。犯人之所以能引起他的兴趣,恐怕正是因为他和犯人都拥有同一种特质——恶意。
他与罪犯的区别,只是身份而已。
《MONSTER》全书中,伦克唯一露出“遗憾”表情的时候,也是在第五集末尾。他向受害人约普夫妇的邻居打探消息,当对方为约普太太的死扼腕叹息时,他这样说:
“那么好的人去世了,你们一定会觉得很失落吧。”
那时,我真的毛骨悚然。
天马的“犯案现场”,令伦克以为终于找到了另一个自己。
所以,虽然天马挽救了他的生命,伦克反而更不会放过他。因为那不仅意味着他的错误,他的自我也会因此丢失。他的潜意识是绝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的。
然而,当证明约翰存在的事物真正出现在伦克眼前时,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下去了。
“无资料可输入。”
他引以为自豪的能力,在约翰面前毫无用武之地。他的自我认定终于崩溃了。
但是,尽管对象不同了,他的目标并没有变更。所谓的“休假”,不过是他撇下那些毫无关联的“琐事”,而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案件”中的一种形式罢了。他的大脑和双手仍然照常运作,区别只在于,他从天马的对立面转而站到了同一阵线。
因此,在第十三集中,这个冷酷无情的人竟然会提醒天马如何应付侦讯,实在令我既意外又感动。
家庭的出现,真正让这个角色丰满起来。
在处理亲情的问题上,伦克充满了矛盾,或者说,这个矛盾是属于作者的。
原先的伦克,对家人毫不关心。妻子外遇、女儿怀孕,他都毫无察觉。然而,凭着他那敏锐的观察能力和强劲的分析能力,真的会完全没注意到么?对这一切不加过问,到底是因为这些“与案子无关”?还是他把感情都隐藏在了面具下面?
如果第八集里他在与女儿通电话后的那段沉默仍不足以说明问题的话,那么之后在聚会中的那句“我很孤独”则使这一切变得再明显不过了。
但是,他却为了将自己代入天马而放弃了与女儿和孙子的唯一一次会面。
家人在他的心目中,到底处于什么位置?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伦克追逐天马和怪物的旅程中渐渐改变着,而最后却由罗伯特一语道破:
“你太太……跟别的男人同居,看来生活的很幸福哩!你的孙儿也把那男人认做爷爷,他开始呀呀学语,还叫那男人爷爷……爷爷哩!很想见他吧?孙儿活泼可爱地成长。很想见他吧……”
伦克那愤怒的表情,正说明了这一切的正确性。罗伯特的话,深深刺痛了他——其实他真的非常需要亲人。遗憾的是,鲜有人能敲开那扇紧闭的心门。
“人类,一生中有多少事情能告诉别人呢?”
在全书的尾声,约翰事件落幕之后,伦克辞掉探长之职,去警察大学作了教授,并试着开始和女儿沟通。
对于这个结局,我实在很不满意。这样一个雷霆万钧、充满矛盾和极端的人,居然以如此安逸平和的方式收尾,实在太过牵强。
约翰的束手就擒,真的能消除他内心深处的怪物么?他到底凭着什么逃脱自己的心理阴影?
正如金庸在书中表达的,性格决定命运。而伦克这个人物最后的发展,着实与他自身的性格不合。
就像罗伯特说的:
“以前的伦克探长,不是这样的!”



第二十五只:『天马的同伴』之四 艾娃·海尼曼
“又对女人说,……你必恋慕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辖你。”——《旧约·创世记 第三章》

真正与天马贤三暧昧不清的,当数这个艾娃·海尼曼。对于女性角色相对较少的《MONSTER》来说,艾娃几乎可以算是女主角了。
艾娃对天马的感情是随着故事发展而改变的。
刚开始,虽然两人表面上如胶似漆,但实际上,天马于她,直白地讲,不过是一条能讨主人欢心的狗而已。
作为大医院院长的千金,天马那样的男友艾娃自然多得是;这一条不能让主人满意,还会有其他的抢着表忠心。至于所谓的“订婚”,也只是她对“宠物”的慷慨施舍,不高兴的话随时可以收回。
“人命本来就不是等价的嘛。”
因此,当这条狗咬了主人时,她毫不迟疑地将之抛弃。然而,她的父亲猝然死于非命,艾娃的地位也一落千丈。于是,她又对刚当上外科主任的天马提出重修旧好。
即使在这时,天马在她心中,也仍然与狗无异。主人可以换狗,狗却不能换主人。正如艾娃自己说的,“贤三,你是我的!”倘若这条狗还不顺从,那么就算死它也要死在自己手里。
因此,在一次又一次遭到天马拒绝后,嫉恨的艾娃决定毁了他。她向伦克隐瞒了约翰的存在,却通过领带证明了天马的杀人嫌疑,甚至,她曾想亲手打死他。
艾娃当然没有真的动手,不仅如此,在关键时刻她反而试图保护天马。因为他们是真心爱着对方的。就像她自己曾说的:
“经历过三次失败的婚姻,我总算明白了。真心爱我的,只有贤三你一个啊……”
然而,因爱成恨的艾娃却无法明了自己真正的心情,她肯喧之于口的,只有“天马毁了我的人生”这一点而已。为了自己也说不清的理由,她踏上了追寻天马的旅途。
确实,这种爱恨交加的故事相当老套,但作者对细节的微秒处理使这一切并不仅仅流于表面。
在第四集“男人的餐桌”一章中,艾娃为了救天马而被罗伯特打伤。尽管她嘴上不断重复着“他不会来的”,其实内心非常渴望见到天马吧。但当天马终于出现时,她却说:
“我可不要你现在就死!因为我要把你活着交给警方!然后在监狱里后悔一辈子!一辈子后悔当初抛弃了我!”
心高气傲的她,绝不肯在人前承认对天马的爱意;但这份爱实在太深了,深得必须表现出来,于是只好转化为另一种形式——恨。
然而,在身受重伤的时候,在因婚姻失败而借酒消愁的时候,甚至在鞋跟断掉的时候,艾娃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天马。
“刮起了一阵风……保温水壶倒了……三明治沾满了泥沙……那时候的他……笑得好落寞……”无论艾娃怎样任性,天马都会迁就她。只有他真正地把艾娃当作公主。就好像郭芙在遇到危险时自然而然以为杨过会来救她一样,已“落魄至极”的艾娃也非常希望能得到天马的安慰——事实上,她沉溺于酒精的行为也隐含着博取对方同情的因素在内。
然而,到底是人生可笑还是怪物可怕呢?当艾娃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为天马作证以洗刷其冤屈时,天马却已为了救她而逃狱。她的努力,又一次落空了。
最后,艾娃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她总算可以和天马坐下来好好地说几句话。但那时,她的心已不再属于天马一人。
随着旅程的延续,艾娃的性格也在逐渐改变着。
她登场时的第一句话是:
“角色颠倒过来了。被吻醒的应该是像我这样的公主才是啊。”
那时的她,还只是个典型的富家千金,正如她对那个州议员女儿说的:
“以为这个世界是以你为中心旋转的……你一定以为这个世界没有弄不到手的东西吧?”
而到了第二集,经历过家破人亡的艾娃,已经开始认识到现实的无奈和自己的渺小。更重要的是,她学会了保护自己:“每个人都是为钱来的,根本没有人真心爱我。所以我礼尚往来,硬敲下大笔离婚赡养费!三次哩!自作自受!”
如果说这样的她还只是个感情失败的恶妇,那她面对罗伯特枪口时所表现出来的智慧和冷静则不得不令人佩服了。
而且,马汀的死,使这个原本面临压力只会歇斯底里的女人变得坚强起来。为了不会出现第二个马汀,艾娃再次踏上旅途,但这一趟的目标不是天马,而是约翰。
真正让这个人物丰满起来的,却是另外两个男人。
十年间,三次失败的婚姻、无数次天马的拒绝,使艾娃变得越来越乖张,也越来越孤独。在她非常渴求一个能留在身边的男人时,那个园丁出现了。
应该说,园丁一直在那里,站在远远的地方,以仰慕的眼神看着她。但高傲的艾娃从来没有真正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不过,当又一个情人离她而去之后,当天马远在万里之外的时候,寂寞的艾娃突然对这个毫不起眼的园丁说:
“搞不好像你这样的人反而办得到呢。你有自信让我幸福吗?”
其实,就像她说这句话时的心情一样,艾娃对园丁的感情是很随便的,“你不过是我打发无聊用的工具罢了!”那时的艾娃,已经将“性”“爱”看作完全无关的两回事,所以,她毫不在意地与园丁上了床。
对她而言,男人都是一样的……除了天马。
然而,园丁突然说:
“难道我就无法取代他吗?我可以一辈子为你建造美丽的花园,只要能让你心情愉快……”
那一瞬间,艾娃真正感到了幸福。
因此,虽然嘴上是残酷的嘲笑,但对于园丁“圣诞晚餐”的邀请,她的内心已经应允了。
轻快的脚步声回荡在去园丁家的路上。艾娃以为,她的幸福,也如那小小的礼盒,正紧紧握在自己手中。
但是,她最终看到的,却是园丁一家三口重聚的“幸福”。
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艾娃,又一次被命运捉弄了;她的性情,也变得更加乖张。
接下来,当艾娃生命悬于罗伯特之手时,比她更乖张的马汀出现了。
作为少数几个见过约翰真面目的人之一,艾娃被选来指认前者。有着可以随意支配的金钱,出入各种上流宴会,“艾娃·海尼曼回到她本来应该在的地方了。”
然而,她却逃命似的离开了那“阔别已久的主场”。在一个阴暗的小酒吧中,一直故作坚强的她终于哭了出来:
“以前我每天都是过那种生活……我还以为只要进入那个世界,就会变回真正的我……这酒吧也不是属于我的地方!这里也不是!那里也不是!不管到哪里去,都没有属于我的地方!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等到这份工作一结束,我一定……会被灭口的……我以为那样总比在杜塞尔道夫,全身上下破破烂烂的被罗伯特杀掉来得好一点……我想一样是要被杀,那我宁愿死的时候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艾娃·海尼曼……其实死了都一样……”
尽管已冷静地看透了自己的人生,因恐惧而颤抖的她,却显得如此柔弱,如此需要人保护。
因此,当本应杀掉她的马汀叫她一起逃走时,虽然仍以一如既往的嘲笑回应,虽然嘴里不断重复着“杀了我”,其实,艾娃真的很想躺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因为那里,有她渴求的安宁和幸福。
事实上,在刚见到马汀时,这个冷峻的男人就已吸引了艾娃的注意。火车上,马汀将与艾娃搭讪的男人打得体无完肤。“不准对这女的出手。”总是被男人背叛抛弃的艾娃,第一次得到这样的保护——以她为中心,不令她受一点伤害,她最需要的保护。
然而,她给马汀买的西装领带,却是按照天马以前穿的样式挑的。穿着这套衣服的马汀,在艾娃眼里究竟是谁?
但在最后,当两人分手的时候,拿着天马的地址,艾娃却突然说:
“我在法兰克福中央车站等你……一起逃吧。”
这个拼了性命保护她的人,终于虏获了她的心。
尽管口中的话语依旧冷酷无情,但那一回眸中,却含着无尽的哀怨,无尽的温柔。这时,我才发现,这个女人,原来如此可爱。
然而,命运是如此不公。为了保护艾娃,马汀真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她的幸福,又一次从手边溜走。
很多天真的年轻人都以为,每个人的一生都一定有个“最爱”。于是,他们禁不住会产生疑问:“艾娃最爱的人究竟是谁?天马?马汀?甚或是那个园丁?”
其实,艾娃一直追求的,不过是个能让她幸福的人,一个能陪着她,顺着她,安慰她,保护她的人。正如她刚出场时对天马说的:
“你要让我幸福哦。”
拿着枪的她,歇斯底里的她,嘲弄别人的她,抱着罗伯特哈哈大笑的她,在有妇之夫皮包里偷偷塞入手帕的她,都只是个普通的女人。那颗伤痕累累的心所渴望的,只是个能让她依靠的臂膀。
至于拥有这副臂膀的人,或许是天马,或许是马汀,或许,是你。
“有人可以等是件幸福的事。不管等的人来不来都一样。”
在最后的结局里,艾娃终于戒了酒,并有了一份稳定且感兴趣的工作,“悲伤痛苦会逐渐忘记,只留下快乐的回忆。”
然而,她花了十年也没能忘记天马。过去,真的凭这样一句话就能而抛开么?
已经青春不再的艾娃,到底何时才能等来自己的幸福?


第二十六只:『约翰的影子』之一 米罗休
“他们有祸了。因为走了该隐的道路,又为利往巴兰的错谬里直奔,并在可拉的背判中灭亡了。”——《新约·犹大书 第一章》

“我要找妈妈……我也有去过下一个车站。下下一个、再下下一个、再下下下一个都去了。所以每次都很晚才回幼育院,常常被老师骂。……只要我看到妈妈,一定认得出来的!而且妈妈看到我也一定认得出来!”
年幼的米罗休虽然从没见过作妓女的母亲,却有着如此的自信。
然而,他的努力和期望,却被约翰轻易击碎:
“要是她找到你,却装作不认识呢?你是在期待中出生的吗?你为什么会被遗弃?你妈妈是因为讨厌你才把你丢掉的吧?……死是很平常的。那么我问你,为什么要活下去呢?因为有人希望你活着?有人希望你活着吗?有什么理由让你活下去?”
约翰这番话,到底是说给米罗休听,还是在自言自语呢?这些问题,其实自从母亲放开安娜的手开始他就已在考虑了吧。如果母亲希望自己的孩子活着,为什么又把他(她)推向恐怖的深渊?
而且,“安娜也向我开枪了。我的亲人没有一个希望我活着。”这个想法一直缭绕在他心头吧。在不断让别人遭受死亡甚至更恐怖的经历时,约翰自己也在寻找生存的理由。
于是,约翰引领米罗休去了边境妓女街——“你的妈妈就在那里。”
对亲情满怀期待的米罗休看到了什么?
欲望、罪恶、谎言、屈辱、死亡……人类的一切阴暗面,毫无遮掩地展现在米罗休面前。
“原来是这样……”
原来所谓的良知和感情,是这样容易被践踏。在那一瞬间,对未来的各种美妙憧憬,全都崩溃了。
在母亲推开安娜的那一刻,约翰看到的,是同样残酷的现实。号称最伟大的母爱,却战胜不了对死亡的恐惧。
人类沉淀了几万年的“感情”,在属于动物的求生“本能”面前竟不值一哂。
更可悲的是,米罗休有葛利马来拯救,约翰却只有靠自己一人承担这种残酷。
而他,还只是个孩子。


第二十七只:『约翰的影子』之二 无名氏
这个人物只在第三集的一章里露过几面,之所以把“他”算在内,是因为“他”是书中出现的第一个被约翰洗脑的人;同时,约翰“消除自己过去”的愿望,也由“他”口中说出:
“过去是可以抹去的。所有不喜欢的都可以一手抹消……人生是可以重来一遍的。”
但是,对于和母亲一起在向日葵花圃中散步的情景,“他”却始终无法忘怀。因此,令“他”难以忍受的是,休普林格议员要拆除自家的向日葵花圃——“他”最珍惜的东西,就要消失了。
更重要的是,休普林格议员有了外遇——就和“他”的母亲一样。恋母情结的“他”,绝不允许“家人”的背叛。
当向休普林格一家扣下扳机时,“他”以为被打死的,是自己的母亲,或者说,是自己的过去。
然而,不要说“抹去”,即便是“忘记”,“他”也不能做到。
“砰”地一声,“他”死在自己的枪口下,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因为怪物,是没有名字的。


第二十八只:『约翰的影子』之三 哈德曼
把这个人物当作“约翰的影子”实在有点可惜了。因为他虽然出场时间不长,却隐含了太多信息。
“小孩子的成长全部仰赖扶养他的大人。而我们一定要把孩子引向正确的方向!这样孩子才能够有美好的梦想。”
会说出这种话的人,竟然是个道貌岸然的虐待儿童者。正义慈爱的言行,不过是哈德曼用来掩盖真实身份的工具。
当迪特露出自己一身伤痕时,不只天马,连我也不禁大吃一惊。
塑造这种表面亲切实则暗藏祸心的反面角色,是浦泽直树的拿手好戏。在此之前,出现在《危险调查员》最后两集中的那个警察,是浦泽的一个尝试。到了哈德曼,他的技巧已几近成熟。而后面出现的罗伯特、塞曼警部以至《20世纪少年》中的刑警阿山,其效果足可以令读者不寒而栗。
不需什么热血沸腾的口号,只要一句话或一个动作,就能成功地欺骗主角和读者。浦泽对读者的心理研究之透彻以及叙事手法之巧妙,着实让我叹服。
作为511幼儿之家实验的当事人,哈德曼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这世界是一片黑暗!明天也是一片黑暗!”
在东德解体而成为民主德国的一部分之后,在自由已深入人心的时代,这种人居然仍旧存在。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黑暗”到底来自于何处?
我想,对深受前东德政治观念洗脑的哈德曼而言,拿人当作实验品的前东德才是“光明”,现在提倡自由民主的德国则是“黑暗”。因此,当身周的众人都享受生活并唾弃过去的恐怖政治时,哈德曼却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必须说明的是,没有人权的东德,根本不是真正的共产主义。柏林围墙的倒塌,是历史选择的最佳明证。
但是,他真正的“黑暗”,却源于约翰。
经历过约翰制造的恐怖,哈德曼被前者的魅力深深折服了。他拼命“训练”迪特,就是希望后者能再看到当初约翰眼中的情景。或许,正是因为他自己竭尽全力却看不到,所以才把希望寄托在迪特身上。
死亡、混沌、虚无……被约翰洗脑的哈德曼,也试图把这些灌注在迪特心中。
可笑亦可悲的是,尽管他想让迪特成为第二个约翰——一个能脱离世界而独自活下去的人,却又一厢情愿地以为迪特离不开他。
看着迪特走下台阶,哈德曼竟会痛哭流涕,并喊出“我爱你”三字。然而,这种错误引导孩子的“爱”,这种毁灭孩子梦想的“爱”,不要也罢。


第二十九只:『约翰的影子』之四 渥夫将军
渥夫是第一个发现约翰“天赋”并欲加以利用的人,同时,也是他把约翰从死亡边缘救了回来。
“当他回复意识后,我问他:‘你现在觉得怎样?’他是这么回答我的:‘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在这之后的十年间,渥夫的太太、孩子、兄弟、亲戚、部下、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死于约翰之手。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这句话就是这个意思——孤独。”
渥夫,多好的一个名字。可惜却没有人能叫它了。
“除了我自己相信我仍是我之外,没有一个人认识我。”不仅仅是孤独,当那些心中有渥夫的人消失后,渥夫这个人的存在,也变得毫无意义。能证明一个人还活着的,难道不是别人的眼么?所以,渥夫虽生犹死。
可以想见,约翰因为被救活一事,而对渥夫恨之入骨。如果就那样死在荒野中,或许是他们兄妹最好的结局——如果约翰在那时死了,就不会被妹妹追杀,更不会产生后面那些悲剧。是渥夫,阻止了他的解脱。
“我最害怕的事,是忘记安娜。”
只要记忆还在,即使安娜死了,她仍会活在约翰心中。对于约翰自己也一样:杀光每一个有他记忆的人,他就能够变成不存在。
在伦克的篇章中,作者阐述了“记忆不等于事实”这个概念。而在这里,作者又认为“记忆可以代替存在”。
已患上失忆症的杨·舒克之母诚心祷告:
“神哪……请您不要让我忘了杨。”
然而,我们在记住喜欢的人的同时,也希望能被对方记住。正如《东邪西毒》中说的:
“当你不能够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所以说,推动SPIKE生存下去的,其实只是记忆中的JULIA。
但是,我们需要记忆确认自己的存在,不是么?



第三十只:『约翰的影子』之五 克力斯多夫·吉瓦尼西
先讲个故事。有两只老鼠躲在洞里,洞外有一块乳酪,但旁边躺了只猫。于是老鼠A问老鼠B:“你说门口那只猫到底是活是死啊?”老鼠B回答:“当然是活猫啦!死猫怎么可能睡在那里?”老鼠A不信,就跑出去,结果被老鼠夹夹死了。老鼠B因此不再敢出去,最终饿死在洞中。
克力斯多夫·吉瓦尼西就是那只“老鼠B”。
在511幼儿之家的那场“革命”中,所有的老师和学生都因约翰的刺激而疯了一样地自相残杀。
为了逃离恐怖,幼小的克力斯多夫·吉瓦尼西躲在厨房的柜子里。由于他的挑拨,两只“老鼠A”都一去不回。
“继续躲下去吧……”
其实,大概从屠杀一开始他便已经放弃了。所以,他压根就没想逃出去过。
“说不定我会……就这样死掉……”
就在他彻底绝望的时候,约翰出现了,伸出的那只手,代表着希望。
尽管克力斯多夫·吉瓦尼西死里逃生,但他悲哀的命运却并未改变。
从被约翰救出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注定要成为约翰的棋子。幻想着和约翰联手支配世界的他,其实从没清楚过约翰真正的“计划”。
他的作用,不过是天马的引路人而已。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哭?”
同葛利马一样,他的感情也被511幼儿之家剥夺了。
即使逃出了那个洞,他的人生也没能变得好起来……


第三十一只:『约翰的影子』之六 宝宝
“我在法兰克福这里建立了我的王国,为了建立新秩序,一路奋斗过来……成为希特勒总统第二是我的梦想……”
作为“法兰克福极右派的台柱”,伴随着罗尼兹的“BE MY BABY”出场的宝宝,俨然一副“教父”派头。
除了音乐,宝宝对食物的要求也很高。在“把那些劣等民族全烧光”时,必须配上精致的菜肴,才能让他完全满足。
而且,面对克力斯多夫·吉瓦尼西的笑里藏刀,那句“想威胁我,你再等十年吧”使他显得气势十足。
然而,在说这句话时,宝宝的心里其实很怕吧。否则,一直面带微笑的他,又为什么突然像高中生般激动?
不过,真正令他“第一次感到害怕”的,还是怪物。无论是约翰还是安娜,他们的眼神都足以让这个地下君王不寒而栗。因为杀人如麻的他,确实能直觉到深藏其中的威胁。
如果没有“宝宝的忧郁”一章,这个人物始终不过是心狠手辣的新纳粹份子罢了。
在这一章中,他作为普通人的一面终于展现在读者面前。
“我付钱叫很多人来陪我吃饭。为什么呢……现在回想起来,不管找多少人来,不管有多热闹,感觉都像一个人在吃饭。”
原来这个不可一世的人却是如此孤独。身为社会边缘人的他,被社会主流所不齿。于是渐渐地,他的归属感和自我认同感消失殆尽。之所以参加极右组织,正是源于这种遭社会抛弃而产生的恐慌。暴力的“温床”,可以使他暂时忘却自我的孤独。但是,不属于那里的他,也一样不属于这里。
“你不嫌弃我?……我总觉得,你……愿意听我说话。”
高高在上、鼎鼎大名的宝宝,居然会担心被人看不起。然而,被社会遗忘,又逐渐由于约翰而失去组织依靠的他,怎么可能不自卑?当那个脱衣舞女提出送他回家时,他那轻蔑的笑容,正是故作自信的最好证明。
所谓伟大的“民族理想”,不过是他在掩盖自卑寻找自尊时的一厢情愿罢了。
“别人都叫你‘宝宝’,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尽管他终于寻回了自我,但这个答案,却和约翰一样,永远湮灭了。


第三十二只:『约翰的影子』之七 法兰兹·波纳帕达
有一个盗贼,逃到山区内的某个小镇。
盗贼企图在那小镇偷东西赚钱,但他与村民相处下来,不知不觉忘记了偷东西的方法。
之后,为镇上的人工作,过着宁静的生活。
法兰兹·波纳帕达本是东德秘密警察中最神秘也最有权势的一个,是他一手策划了针对儿童的精神实验,并制造了约翰这个怪物。而他写的童话——《和平之神》、《大眼睛与大嘴巴的故事》、《没有名字的怪物》,仅仅是观看,也会令读者感到深藏其中的恶意。
“人类啊……可以变成任何东西的。”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却蓦然良心发现,躲在世外桃源等待最后的审判。而且,在安娜心中种下恐怖的情景,也被他解释为“爱上双胞胎的母亲”所致。
终于,罪孽深重的他,获得了真正的宁静。
这个角色,毫不讳言地说,是作者的失败。
作为后半部的灵魂人物,如果始终是通过虚写来侧面烘托,相信他绝对可以成为独孤求败式的“高手”。
确实,只存在于别人的话语或回忆中的法兰兹·波纳帕达,是如此的可望而不可及。即使是他制造的一头怪物,也能将人类当作蚂蚁玩弄,那么他自己,又站在什么高度呢?
然而,他在最后两集中的表现,让我彻底失望了。
尽管作者早有暗示,但法兰兹·波纳帕达的爱情以及因此的转变,仍显得太过突兀。视感情如无物的他,竟会因为一段莫名其妙的爱而将自己以前的价值观完全推翻。就算爱情有这样的力量,但仅仅一句“我爱上了她”就能解释一切么?一个超越怪物的恶魔,只是凭借所谓的“平静生活”就能变成人类么?
更令我失望的,是作者匆忙结束本书的态度。
法兰兹·波纳帕达登场的目的,就是向读者给出“谜底”。与他相关的每一个画面,几乎都有着斧凿的痕迹。对于这种“为了回答而回答,为了结束而结束”的手法,我实在无法接受。
无论是对法兰兹·波纳帕达还是约翰,没有结果的结果,大概才是最好的。


第三十三只:『约翰的影子』之八 罗伯特
和迪特一样,罗伯特是约翰忠诚的追随者,也是最接近约翰的一只“影子”。但是,他永远也只是“接近”而已。事实上,罗伯特的命运,在他刚登场时同米勒下棋的那段戏中已暗示给读者了:他终究只是约翰的一个棋子。
然而,约翰的大部分恐怖正是通过这枚小小的棋子传递的。
在米勒的调查即将接触真相时,是罗伯特一手掐断了线索;为了得到艾娃手中的约翰照片,罗伯特不动声色地接近她,更试图利用她暗杀天马;当莱希瓦医师下定决心为利亚特报仇时,也是罗伯特来执行杀人灭口的任务;约翰受到妓女“红色兴登堡”的威胁,而“红色兴登堡”最有力的帮手兼情夫,竟是罗伯特;在图书馆暗杀一段中,天马的狙击枪本已准确地指向约翰眉心,而这时,罗伯特却出现在他身后;律师菲利兹·博德曼决定为天马辩护,使清白的曙光出现在天马面前,但他的合伙人却偏偏又是罗伯特;在最后的“决战”中,亲自指挥血洗小镇卢恩咸的,还是罗伯特。
尽管做了这么多事,这个人物的戏份其实并不很重,在上述每个段落中,罗伯特大都只出现了寥寥数个镜头而已。然而,正是这几个镜头,使他那“阴魂不散”的形象,深深植入读者心中。
这首先要归功于他精彩的登场。在米勒的篇章中,为了引出安娜,罗伯特故意将侦探的尸体弃于一旁,对米勒张皇失措的惊叫也置之不理,却跑到厨房悠闲地喝水,并且在把杯里的水喝得一滴不剩之后,才慢条斯理地走上楼。他那端着枪出现在楼梯口的身影,准确地将“惊悚”传达给了米勒和每一个读者。而且,在完成任务后,他离去时那从容不迫的笑容,使读者更加确信,每件事都在约翰的控制之下,随之而来的绝望,也更加深重。
拜此所赐,罗伯特之后的每一次出场,都会令读者自然而然地感到“又有好人要死了”。
有理由相信,鉴于这个角色的成功,作者才又在《20世纪少年》中塑造了那个“有痣刑警”。类似的外形,类似的登场方式,却能又一次让读者经历几近窒息的恐怖,就如安达充重复使用相同的题材却总能吸引大批少男少女一样。浦泽直树的功力,由此可见一斑。
对我而言,罗伯特的身上,有两点很是值得研究。
其一是他的身世。
在第四集中,我们通过米勒的话知道,罗伯特“以前当过军人,受过专门的杀手训练”,并且比米勒更早加入组织。
而在最后一集,罗伯特却自称在被约翰“唤醒”之前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而且,通过他的回忆及一组镜头切换,作者试图使我们相信,罗伯特就是葛利马在511幼儿之家的旧友亚德夫·莱茵哈特。
当然,对于这个矛盾,我们可以解释为米勒所获的情报是假的,但未免失于牵强。实际上,我宁愿相信,在罗伯特和亚德夫·莱茵哈特背后,一定都有一段各自的故事,而匆忙结束本书的作者,却将它们扼杀在摇篮中。
但是,对于罗伯特的心理,作者却刻画得相当成功。
最接近约翰的罗伯特,也拥有利用弱点侵入别人内心世界的能力。
在被良心折磨的米勒面前,他恰如其分地扮演了一个倾听者,从而获得了对方的信任;面对寂寞的艾娃,他又以情人的身份出现,而且对于前者的邀舞,他竟会露出羞赧的神情,从而彻底消除了艾娃的戒心;同样,为了使莱希瓦放松警惕,罗伯特又扮成一个心理病人,而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自闭、臆想的误导,使得直到他作出明显的暗示,莱希瓦才如梦初醒;至于他找菲利兹·博德曼合作为天马辩护,既是为了获得“红玫瑰屋”的情报,同时,大概他也早已看出前者无法相信天马。
然而,将人类的感情无情践踏的罗伯特,并非完全没有感情。他的感情,都集中在了约翰身上,正如他对莱希瓦的自白中说的:
“不管杀了多少人,即使失去了国家,对我而言,都像是在做梦一样。可是……自从遇见他之后就不一样了。所有的一切都开始真实起来……变得再也不孤单了。”
这个世界上,罗伯特所在意的,只有约翰一人,他对后者的感情,就像迪特对天马一样,类似于对神的崇拜。
然而,一个仍然拥有感情的人类,又怎么能理解神的想法?罗伯特的冷酷,远不及约翰那彻底超越人类的心如止水、不顾一切。
“终结的情景……你看不到。”
就因为约翰一句话,罗伯特被判了死刑。


第三十四只:孪生兄妹 约翰·李贝特&安娜·李贝特
“我又看见一个兽从海中上来,有十角七头,在十角上戴着十个冠冕,七头上有亵渎的名号。……我看见兽的七头中,有一个似乎受了死伤。那死伤却医好了。全地的人,都希奇跟从那兽。……也拜兽说,谁能比这兽,谁能与他交战呢?”——《新约·启示录 第十三章》

和平之神非常忙碌。每天都吹着喇叭,连照镜子的时间都没有。和平之神的喇叭会让大家幸福。
和平之神非常忙碌。每天都泼着神秘的水,连照镜子的时间都没有。神秘的水会让山儿变得翠绿,让田地丰收,让花儿盛开。
和平之神非常忙碌。每天都帮大家取名字,忙得连照镜子的时间都没有。你的名字是奥图。你的名字是汉斯。你的名字是汤玛斯。你的名字是约翰。
约翰把自己的帽子送给和平之神当作谢礼。和平之神非常高兴。很想看看自己戴起这顶帽子是什么样子,于是第一次站在镜子前面。
但是,镜子里面照出来的,却是恶魔。镜子里的恶魔说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怎么办!只要有这个恶魔,大家就不能和平地过日子。怎么办?怎么办?
烦恼的和平之神应该怎么办?


我是个丧失记忆的女孩。
我梦见怪物在追我。
我梦见我在追怪物。
我是个丧失记忆的女孩。
我是……怪物。
安娜的第一次亮相相当震撼。11岁的她站在血泊中,眼神空洞,语音微弱:“杀了他,杀了他……”
九年之后,再次登场的她,已成为一个充满朝气的“完美”少女:有一对深爱她的父母,确立了成为联邦检察官的目标,成绩优异,待人亲切,无论是社团活动还是兼职都表现突出。然而,就像她的心理医师说的,“她的爽朗像是为了逃避什么而装出来的”。果然,在白天给别人带来欢笑的她,每个夜晚都要经历噩梦的折磨。
而且,为了摆脱痛苦的过去,安娜有意将那次惨剧之前的一切记忆都封闭在心灵深处。
但是,约翰却不肯放过她。他的出现,使安娜又一次落入恐怖的深渊。
如前所述,安娜这个人物的矛盾就来自于她的记忆。
在本书的前半部,安娜的目的是杀掉约翰,而到了后半部,回忆则几乎成了她的主要任务。
利用她那残缺模糊的记忆,浦泽直树大放迷雾,使读者掉入一个又一个圈套,其中最大的圈套,就是怪物的“真身”——参加“红玫瑰屋”实验的,原来不是哥哥而是妹妹;真正的怪物,其实寄宿在安娜体内。
在强迫性失忆的深处,原来还藏着一层记忆。换句话说,作者设下的,是双重陷阱。
可惜的是,按照作者的说法,令安娜感受到地狱般恐怖的“血洗‘红玫瑰屋’事件”,却是法兰兹·波纳帕达为了保护两兄妹而使出的非常手段。这种明显的前后矛盾,无论怎样解释都难以自圆其说。
有着如此异于常人的过去,安娜的性格自然也与众不同。
在第一次对约翰扣下扳机时,安娜还太幼小,尚未明了生命的意义。但到了20岁,已体会到生活真谛的她,居然会舍弃眼前的幸福而再次拿起枪,这份勇气实在难能可贵。
正直、温柔、真诚、勇敢、乐观、善解人意、意志坚强……几乎所有的正面词汇都可以用来形容她。即使在记忆恢复之后,尽管遭受着痛苦的折磨,这些性格反而更加突出。
从《以柔克刚》、《网坛小魔女》到《MONSTER》再到《20世纪少年》,为了凸显主角的纯洁,浦泽直树始终都以女性角色为主线人物;而在后面两部书中,其主角更是越来越趋于“完美”。然而,就像宫崎峻一样,这种被赋予过多意义的角色已经超越了性别的界线。最明显的证据,就是第八册中安娜与露帝·法兰克的对手戏。在那一段里,扮演护花使者的安娜几乎与男性无异。
安娜的压力和痛苦都来自于那不同寻常的记忆,而她的性格却几乎是无懈可击的。因此,尽管她的经历骇人听闻,尽管她的行为令人印象深刻,这个人物却难以引起我太多的共鸣。或许是因为抛开记忆的安娜太过苍白,又或许是因为我无法体会到她的心情。相比之下,同样是追寻记忆,Faye那幅满不在乎的脸孔却更加吸引我。
以杀戮开始,但不能以杀戮结束。
所以,安娜最终还是原谅了约翰。有趣的是,她的志向也由检察官变成了律师——前者以正义之名让罪人伏法,后者则试图使人得到宽恕。
事件结束后,安娜又变回了阳光少女。然而,潜藏在她体内的怪物,就这样消于无形了么?在漫长的余生中,它永远也不会再更醒么?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只没有名字的怪物。
怪物非常非常想要一个名字。所以怪物就踏上旅途,去寻找名字。
但是,因为世界很大,所以怪物就分裂成两只,踏上旅途。一只往东,一只往西。
往东走的怪物,找到一个村庄。
“铁匠伯伯,把你的名字给我。”
“名字怎么能给人。”铁匠说。
“如果把名字给我的话,我就到伯伯的身体里,让你力气变大当作谢礼。”
“真的吗,如果力气变强了,就把名字给你吧。”
怪物就进到铁匠的身体里去了。怪物变成了铁匠奥图。奥图成了村子里力气最大的人。
但是,有一天,“看看我!看看我!我身体里的怪物已经长得那么大了哦。”
卡哩卡哩,咕叽咕叽,嘎吱嘎吱,咕嘟。肚子饿的怪物,从身体里面把奥图吃掉了。
怪物又变回了没有名字的怪物。
到了鞋匠汉斯的身体里也一样,卡哩卡哩,咕叽咕叽,嘎吱嘎吱,咕嘟。又变回了没有名字的怪物。
到了猎人汤玛斯的身体里也一样,卡哩卡哩,咕叽咕叽,嘎吱嘎吱,咕嘟。还是变回了没有名字的怪物。
怪物到城堡里去寻找一个好名字。
“如果把你的名字给我的话,我就让你变强。”
“如果把我的病治好,让我变强的话,就把名字给你。”
怪物进到了小男孩的身体里。小男孩变得非常健康。国王非常高兴。“王子康复了!王子康复了!”
怪物非常喜欢小男孩的名字。也很喜欢城堡里的生活,所以肚子虽然饿,却忍耐下来了。每天每天,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还是忍耐下来了。
但是,因为肚子实在太饿了,“看看我!看看我!我身体里的怪物已经长得那么大了。”小男孩把国王,大臣和仆人全部都吃掉了。卡哩卡哩,咕叽咕叽,嘎吱嘎吱,咕嘟。
有一天,小男孩遇到了往西走的怪物。
“我有名字了哦,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小男孩说。
往西走的怪物说了。“我不需要名字,我没有名字也过得很幸福。因为我们本来就是没有名字的怪物。”
小男孩把往西走的怪物吃掉了。
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名字,却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叫他的人了。
约翰,这个名字多么的好听。
这个人物让我踌躇再三,迟迟难以下笔。
我以前接触过的文艺作品,无论观点多么新奇(例如《BLADE RUNNER》),无论角度多么迥异(例如《我是猫》),作者始终无法摆脱身为“人”的限制,由此而得的观点,也都是“人眼”看世界的结果。
而“约翰”的出现,终于使我的视线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犹如一个全新的世界展现在我面前。
曾有个基督兄弟在劝我信教时说:
“你千万别试图理解上帝的想法。作个具体的类比,人之于上帝,就好像蚂蚁之于人。蚂蚁能理解人类的想法么?上帝做什么自有他的意图,你永远也不可能明白。”
那时我毫不犹豫地嗤之以鼻,而现在,我终于发现,绝不能用蝼蚁的眼光去看待约翰。
从智力上讲,他已完全超越了人类,换句话说,他可以利用人类的一切盲点。
三颗糖果就可以杀死三个大人,自己却不受任何怀疑;几句话就能逼得意志坚强的利亚特跳楼自杀;自己不动一根手指,却让整个511幼儿之家的人自相残杀,无一存活;在第二集里,他只是远远地露了一面,却将无与伦比的恐怖传达给了书内书外的每一个人;更令人吃惊的是,他能够轻易侵入罪犯的内心,将自己庞大的阴谋隐藏在一个个连续杀人案背后,甚至设下计中计,使鲁迪·吉兰这样首屈一指的犯罪心理专家被成功误导;他能随机应变,在与汉斯格鲁古·休伯特的对决中,一切不利都被他轻松消除,或是转化成了有利条件;他能料敌机先,天马的每一步棋都在他的计算之中,无论天马怎样挣扎,都不过是约翰剧本中的一个角色。
从性格上讲,他的行为根本无法理解,或者说,无迹可寻。
约翰的身世之迷是《MONSTER》的主线之一,一开始,我就毫不犹豫地踏入了作者设下的圈套。
我本着“有果必有因”的观点,认为约翰的恶行一定有什么特殊原由。因此,在发现511幼儿之家的时候,和天马一样,我也以为约翰就是这里的“实验成果”。但是,511幼儿之家的人,无论老师还是学生,都只是约翰的玩具而已。那时,我真的如坠冰窖。
接下去,作者通过《没有名字的怪物》一书引出约翰更早的过去,被作者牵引的我,又以为约翰心中的恐怖是在法兰兹·波纳帕达的实验中种下的。然而,被拖去参加“宴会”的其实是妹妹安娜,而不是约翰。
一次又一次的探求,却发现答案是——虚无。就像天马斥责宝宝时说的:
“约翰不会领导你们的……他不像你们有这种廉价的人种歧视和偏见。他对所有的人类都一样地不屑!”
人类,需要别人,需要社会,这样才能互相支撑地走下去。而约翰,“就算一切因核子战争而燃烧殆尽,他依旧会活着。”
那双眼眸,乍看之下是温柔,但如果长时间地凝视,你会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他不会愤怒、不会悲伤、不会激动、不会愉悦、不会紧张……在他的身上,找不到丝毫欲望和感情的痕迹——即使是唯一的妹妹,也经常由于他而被置于危险的境地。“他什么也不要”。正如汉斯格鲁古·休伯特说的:
“太完美了,他那个人……眼睛看得见的人或许不明白……我可以感觉得到,完全达到调和境界的东西就在眼前……那种东西,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
那么,约翰到底是什么?《剑风传奇》中,格里菲斯说:
“恶魔啊……也说不定是神呢。对我们来说,不都一样吗?”
对于我们无法捉摸的约翰,MONSTER这个字眼是或许最适合的。
正如我前面说过的,人的想法,怎么能加之于怪物身上呢?所谓的“智力”、“性格”等标准,又怎么会适用于它?因此我以上的分析,只能说是尽力而为,究竟离真实有多远,我自己也不知道。
然而,急于结束本书的作者,却给了约翰一个“人类”的解释,虽然不一定令人满意,却使我的探究可以继续下去。
“你认为什么东西最恐怖?我认为,是到达最黑暗的地方……但是,在那之前……会进到更黑暗的黑暗。”
这是全书中约翰唯一一次露出严肃面孔的地方。那么,“更黑暗的黑暗”是指什么?
“当时,那怪物在我面前出现。……‘这个……不,这个。’妈妈本来要救我的吗?抑或把我和妹妹搞错了吗?哪一个?被舍弃的是哪一个?”
在变成怪物、进入黑暗之前,约翰体验到了“更黑暗的黑暗”。关键时刻,他唯一可以依赖的母亲,却为了保护自己而将亲生孩子推入恐怖的深渊。
“这是实验。”法兰兹·波纳帕达冷酷的声音在屋中回荡。被当作实验品的,究竟是兄妹两个,还是他们的母亲?
约翰之所以对人类的恐惧感兴趣,之所以不断地让人经历“最恐怖”,就是希望从他们的反应中寻找自己的出路。因为面对恐怖的他,其实非常不知所措。
连名字也没有的他,在剥夺别人名字的同时,也在探索着自己的存在意义。在《MONSTER》的漫长旅途中,他的目的和天马一样,就是追寻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我最害怕的,是忘记安娜。”
约翰其实深深爱着安娜,被母亲抛弃的他,只剩下妹妹这唯一的亲人。
然而,可怜的妹妹却由于法兰兹·波纳帕达的实验而被怪物侵入内心。
恶魔就在自己体内,烦恼的和平之神,究竟该怎么办?
只要把它分离出来就行了。
只要把恶魔赶出自己的身体,和平之神仍然是快乐忙碌的和平之神,而一切罪恶,都可以由恶魔去承担。
至于现成的分身,就在眼前——那就是约翰自己。
为了让妹妹幸福地生活下去,约翰决定变成怪物。于是,“怪物分裂成两只”。
但是,仅仅这样恐怕还是不能消除妹妹心里的阴影,怎么办?怎么办?
好!只要妹妹把“怪物”打死了,她应该会认为怪物被消灭了吧。
于是,他指向自己的眉心,“要瞄准这里哦。”
而且,自己越是坏事做尽,越能证明怪物不在安娜体内。
其实,他是如此渴望得到安娜的爱和谅解,但是,这是他当初的决定,这一切都要由自己来承担。
“看看我,我体内的怪物已经这么大了哦。”
所以,他想利用天马来终结自己。“终结的情景”,就是怪物的死亡,就是自己永远的解脱。
在与天马的对决中,约翰那“人”的一面也渐渐表现出来。
作为主角天马的对立面,约翰被作者赋予了一切反面的意义——犯罪、堕落、混沌、孤独、冷漠、黑色……总之,他是“反英雄”的典型。
但他与英雄的决斗,却无果而终。
约翰的故事从医院开始,也在医院结束。这个“人”,又一次神秘地消失在病床上。
在全书的结尾,我们终于明白了一切的始末。然而,约翰的自白,到底有多少可以相信呢?一眼就看穿天马,并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他,是不是又一次在放迷雾?
只不过,这一次他玩弄的,不只是天马,还有读者。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第三十五只:外科医师 天马贤三
“在你们前面行的耶和华你们的神必为你们争战,正如他在埃及和旷野,在你们眼前所行的一样。你们在旷野所行的路上,也曾见耶和华你们的神抚养你们,如同人抚养儿子一般,直等你们来到这地方。”——《旧约·申命记 第一章》

交易。我们来交易吧!恶魔这么说。
我不要,绝对不要。大眼睛的人这么说。
好啊,我们来交易吧!大嘴巴的人这么说。
大嘴巴的庭院很快地就变成美丽的花园。
大眼睛的人好穷好穷,肚子饿得不得了。
大嘴巴的人每天都快乐得不得了。每天都吃花园里结的果实吃得饱饱。
所以大嘴巴的人没有发现,他的花园很快地就枯萎了。等到他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大嘴巴的人在他那再也不会开花的庭院里,张开他的大嘴,哇哇大哭,低声说,早知道不要和恶魔交易就好了。
大眼睛的人好饿好饿,快饿死了。大眼睛的人眼泪一滴又一滴地掉下来,低声说,早知道和恶魔交易就好了。
交易,我们来交易吧!恶魔这么说。
前面写了那么多,其实都是为了引出这个人物所作的铺垫。然而,当终于写到他的时候,我却有一种无从下笔的感觉。
有理由相信,我对此人的评价绝对称不上“客观”;但是,我会尽力而为。
在第十三集中,当菲利兹·博德曼问及天马“事情真正的开端是怎样”时,天马回答:
“一名脑部中弹的少年被抬了进来……
不……一名土耳其女性……”
是的,monster的故事,开始于约翰出现之前。
天马贤三,本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虽然凭脑外科的技术水平堪称天才,但金钱、地位、名声、情欲……一切普通人会有的束缚,他都毫无例外地承受了。而且,同每一个刚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一样,他学会了忍耐、逃避和自我欺骗。
然而,贝克医师的话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的野心:
“高明的还不只是手术呢。……佩服、佩服。……不过你也别老是被利用。你一定要好好利用回去。不管是利用他女儿还是什么都好。”
尽管天马嘴上在否认,其实他内心深处正是这么想的吧。“主治医师,然后是外科主任,最后就是院长”,难道他不是这样计划的么?但面对自己的欲望,他又一次以轻叹逃避开了。
就在这时,那个土耳其妇女出现了。
那天晚上,天马原本应该替先入院的土耳其劳工开刀,却由于院长的命令而改为名声乐家动手术,声乐家虽然捡回一条命,土耳其人却因为主刀医师的无能而死亡。
“要是由你来动手术,我老公就有救了!是你弃我老公于不顾的!还我老公来!还我!”
敲打在天马胸口上的那双拳头,也敲击着他的心灵。
懦弱的天马,最先想到的只是推卸责任;于是,他试图从自己最亲近的人——艾娃那里得到安慰。不错,艾娃确实安慰了他,但她的话却是:
“那是理所当然的事。人命本来就不是等价的嘛。”
除了医术高明,天马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医生,他只是不想自己的才华被埋没,只是想有个良好的环境从事医学研究。为了这个小小的梦想,他渐渐变得没有主见,意志薄弱,原有的棱角也在一点点被磨平。他这样的小人物,怎么可能解决这个道德与现实的冲突?又怎么可能承受随之而来的压力?
然而,在艾娃为他打入那支催化剂后,其父海尼曼院长的话更加火上浇油:
“反正你先中止那个研究,帮我写好论文。我可是对你抱有很高期待的哦,天马。”
本来就深受良心谴责的天马,却发现仅剩的一片净土也被污染了——他那称不上奢望的梦想就这样被轻易击碎。“谢谢院长栽培。”天马禁不住低下头去,因为他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那忍无可忍而充血的双眼。
在天马的忍耐达到临界点时,命运之手让约翰出现在他面前。而且,历史再一次重演了。
天马并不是天生的英雄。“社会正义”“世界和平”“人类幸福”这类少年漫画中的热血口号,天马从来都没考虑过。同样是生命垂危,一边是先入院的小男孩约翰,另一边是后入院但有院长命令的市长;对天马而言,前者是良知和责任,后者则是“光明的前途”。一贯忍让逃避的他,怎么可能“毫不犹豫”?
最终,他迈向约翰的脚步,却是如此地义无返顾。
然而,《MONSTER》又一次,不,应该说第一次向读者证明了它不是一部少年漫画。
虽然天马成功挽救了约翰,同时也挽救了自己的良知,却被当成市长死亡的“罪魁祸首”,他在医院中的地位因此一落千丈,他一直以为真心相爱的艾娃也毫不迟疑地另觅新欢。
对于这些,天马嘴上说:
“这样我反而心里没负担。与其像以前那样凡事绑手绑脚,现在这样反而轻松。最重要的是,我能够找回拯救人命这个医生的本分。”
但是,在独自面对约翰的时候,他终于吐露了真心话:
“我是只身一人来到德国的。……那时看到了海尼曼院长的论文,后来到了德国,受院长栽培至今。现在想想,那时让我深受感动的论文,一定也是像我替院长写论文一样,不知道是谁捉刀的。我知道我是被利用了……可是,我是想,如果能爬到某种地位,就能尽情做自己喜欢的研究了……医生应该以救人性命为第一要务的!生命是没有尊卑之分的!我没有错!说我的人格有问题?你算什么!你哪配称作医师!根本就只是个钱鬼!这种人,死了倒好!”
如果他真的认为自己的选择正确,为什么又一遍遍地对自己重复着“我没有错”呢?
为了所谓的良心,他身为医生的前途和梦想被彻底毁掉了。在往后的日子里,他将同贝克医师一样成为落魄的最低层。年仅二十几岁的他,又怎能经受得住这种重击?
他并没有后悔,但是,愤怒、不甘、委屈、失望……各种感情交织在一起,已把这个曾经的天才折磨得不成人样。
就在这时,阻碍天马仕途的海尼曼院长等三人,突然死于约翰之手。
不断遭受着打击,脆弱的天马开始萌生退意:
“我带着研究心和野心来到德国……不过在经历这一连串事件之后,才深深了解到医师的本分是救人性命,总算回到了医师的本位……我累了……我真的厌倦这一切了……”
然而,他刚刚“才下定决心淡泊名利,作个单纯的医生”,却又莫名其妙地成为派系斗争的获利者——理事长的一句话,他坐上了“梦寐以求”的外科主任的宝座。
“多可笑的人生啊!”
天马的笑声回荡在医院里,我的泪水,也和他一样奔涌而出。
从人生的波峰跌落至谷底,却又瞬间被打回波峰的天马,在命运面前无力得像个小丑。
但是,命运的车轮只是刚刚开始转动而已。
令天马寻回“医生本位”的约翰,时隔九年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只不过这一次约翰的身份已不再是垂死可怜的少年,而是杀人不眨眼的monster。
“本来我应该在那时候就死掉了。是你让我又活了过来的。”
天马历尽了千辛万苦,终于使自己的人生“重头来过”;然而,他花费了十年构建的价值观,却被约翰的一句话在瞬间摧毁。
这一次,折磨天马的不再是道德与现实的冲突,而是道德本身的矛盾。正如他在第十三集中对菲利兹·博德曼说的:
“我不知道我所做的究竟是不是正确的……我不知道患者的善恶。我的罪,是救了那个少年一命。但是……医生有权力根据患者的善恶来选择是否要救他们吗?人命……是等价的……我不知道……即使是现在,我也无法判断……”
为了寻求这个答案,为了担负起这个责任,天马踏上了追杀约翰的旅途。
但是,仅仅如此么?对他而言,约翰到底代表着什么?
最初,看着约翰遭枪击的新闻报道“真可怜……满怀希望来到西德却遭遇这种事……”,天马想的是:
“我跟那个孩子是一样的啊……”
在自怜身世的同时,他忍不住把约翰当成了自己。在他心里,只要约翰能活过来,自己也就获得了重生。所以,在遭受连番打击之后,他才会对约翰一吐心声:
“这全多亏了你。是你让我醒悟到何谓医者的。加油,你一定要活下去。我可是牺牲了一切来替你动手术。”
然而,这个九年后又出现的“自己”,却将自己的面具剥离得不剩分毫:
“是你这么希望的啊。我恢复意识时,你不是自己说了吗?说你恨那些人恨得想杀了他们的。所以我就帮你实现这个愿望了。”
不错,“这种人,死了倒好!”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天马心里真的还在认为“人命不分贵贱”么?他真的是始终如一地以救人为己任么?
是约翰给了他生存的意义和梦想,但同时,也是约翰将这一切完全颠覆;还是约翰,让这个充满良知的医生看到了潜藏在自己心底的罪恶。
真正的怪物,到底在哪里?
与其说是为了挽救更多的无辜者,还不如说是为了消除自己的罪恶感,天马必须杀了约翰。
但是,天马正直善良的性格并不能因而抹杀。事实上,就是因为他正义感很强,才更加无法容忍自己丑陋的欲望。
在追踪约翰的过程中,天马的伟大之处渐渐体现出来。虽然手里拿的是枪,天马念兹在兹的,却总是救助人命。在新纳粹火烧土耳其街时,在被伦克紧追不舍时,在慕尼黑大学图书馆被大火吞噬时,在身陷牢狱时,天马不仅屡次放过了刺杀约翰的好机会,甚至不顾自己安危,只是为了救人。就像克力斯多夫·吉瓦尼西说的:
“你只想着救人,你是杀不了人的。”
然而,正如我前面说过的,天马并不是天生的英雄。他坚强、乐观、勇敢、善良等特点都是在经历过那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件后才慢慢展现的。因此,我不禁产生怀疑:到底是这些际遇改变了他的性格;还是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约翰事件不过是诱发出他“真我”的一个契机?或者说,到底是命运塑造性格,还是性格决定命运?
更奇怪的是,作者在给出约翰、安娜、葛利马、马汀等一众主要人物的童年遭遇的同时,对于天马这个最重要的主线人物,所列的信息却少之又少。关于天马的过去,我们知道的不过是他“家庭关系淡泊”,以及他在图书馆伏击约翰之前对童年捉迷藏的一段回忆而已。
“我在这里啊!把我找出来呀!”
幼时的天马,被称作“胆小鬼天马”,在玩捉迷藏时不仅是众人欺侮的对象,游戏结束后又总被遗忘。
而在家中,他的角色也是不受人重视的老三;当他被德国政府通缉时,日本的亲人竟没有丝毫反应。
或许,正是为了吸引别人的目光,为了得到他人的关心,天马才会竭尽全力钻研医学,以期由此而得的成就,能够满足他成为“焦点”的欲望。
他举枪消灭约翰的勇敢行为,也是对过去那个懦弱的自己的一种背弃,因为他一直希望在关键时刻,自己能够鼓起勇气面对现实。
然而,有一点是他从小到大都没有改变的,那就是孤独。
莱希瓦给天马的评语——“好像背负了全世界的正义一样”——实在恰如其分。天马童年时的经历,养成了他“一切责任都由自己承担”的性格特点。
“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这句话,天马对不同的人说过很多遍。在漫长的征途中,无论有多少人在身边,他其实都是在孤军奋战。
不管上面的推测有多少是正确的,我们至少可以肯定,如果没有约翰的出现,天马恐怕一辈子都会埋没在追名逐利之中。休曼医师悔恨的面容,正昭示了天马那“曾经可能的未来”。
从这个角度看,约翰是不是也可以被称为天马的“救世主”呢?
是的,救世主。
在《JOJO》第三部中,“矶布神”晤多鲁临死前说道:
“恶人也需要恶人的救世主啊!”
如果说约翰是《MONSTER》中“恶人的救世主”的话,那么天马就是好人和无辜者的救世主。
正如我在上一篇文章里提到的,约翰是“反英雄”的典型,处在其对立面的天马,被赋予了热爱人生、贯彻理想、憧憬未来等正面色彩的天马,则顺理成章地成了“英雄主义”的代表。
如果仅从这一点来看,《MONSTER》中最大的冲突,就是善与恶的冲突;而天马把枪口指向约翰的举动,也是为善除恶的义行。
但是,倘若真的仅止于此,《MONSTER》也就不是令我窒息的《MONSTER》了。
十几年来,天马一直都以救人为己任,但为了杀掉约翰,他不得不放下握惯了的手术刀,改而拿起以前从未接触过的枪械。读者的视点也随着作者牵引,由“天马能不能救活这个人”转为考虑“天马能不能杀了这个人”。
然而,无论手中的“武器”是什么,天马都无法做到“毫不迟疑”,就像他对伦克说的:
“我每次在手术的时候,都一直担心自己会不会失手,能不能成功完成手术,会不会有什么突发问题……每次都是胆战心惊的,因为别人的生命就握在我的手里……我的手,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对他而言,救人性命尚且如此困难,毁灭一条人命所带来的痛苦当然可想而知。
休葛·贝伦哈特曾这样评价天马:
“他的技术是够好了。但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开枪射第一个人……这决定了他往后的路……用枪的路,和不能用枪的路。”
果然,在图书馆狙击约翰那段中,天马明明已数次瞄准了约翰的眉心,却始终无法扣下扳机。
同样,当天马把枪口指向罗伯特时,后者也是毫无惧意:
“你是开不了枪的。你是个医生,除了给别人生命,你什么都不会。夺走生命,是我的工作。你是办不到的。”
然而,不知是出于求生本能还是救人心切,天马终于向罗伯特开了枪。即使强如罗伯特,也不得不通过怒吼来为自己壮胆,因为在枪击的那一瞬间,他确确实实从天马眼中看到了……杀意。
“手……不抖了……”
天马的眼神空洞而无助——自开枪的那一刻起,天马已从一个救人医师变成了杀人凶手——举的虽是救人之名,行的却是杀人之实。又有哪个高明的医师能治愈他心灵上的创伤?
“谁能比这兽,谁能与他交战呢?”
在开枪的瞬间,天马是不是也会变成怪物?
同时,天马的朋友们——安娜、迪特、莱希瓦、鲁迪·吉兰等人——也都不希望天马开枪杀人,即使对象是约翰。这到底是他们的本意还是作者的意图?
如我前面所说,在这部善与恶绝对对立的书中,天马代表着真正的“英雄”。不同于某些作品中的“黑色英雄”,这个英雄的双手不能沾满血腥。否则,本书“生命”的主题将被玷污。
因此,作者并未让罗伯特被打死;这样一来,天马仍是善良的天马。
但是,最了解天马的,既不是一直与他并肩作战的朋友们,也不是像影子般追踪他的伦克,甚至不是深爱他的艾娃,而是那个同样孤独的男人——葛利马。不过是初次见面,葛利马安慰天马的话却如黑夜中照亮前途的明灯:
“每个人的身上都背负了各种罪。那些罪是不会消失的。但是,有些事却非做不可。”
然而,即使天马有了这样的决心,即使他的手不会再抖,他真的能对约翰扣下扳机么?
约翰之于天马,既不只是“恶”的代表,也不仅仅限于我前文所说的内容。尽管约翰粉碎了天马的价值观,但他的存在仍是天马生存的意义——一旦天马将约翰射杀,“救错了人”这个概念也就随之得到证明,同时,他那“人命不分贵贱”的理论才会彻底崩溃。
那时,天马的生命将无所依凭。
“终结的情景”,不仅是怪物的终结,也是天马自己的终结。
“吃点饭,喝杯热咖啡,多睡一下。人就是要这样生活的。……你还活着,要想想将来的事。想想将来要怎么做……”
第二集中,在那样的惨案之后,天马仍能说出鼓励安娜的话语。但遗憾的是,他自己才是真正无法摆脱过去阴影的人。这一点,在他处理与艾娃的关系中显露无遗。
在他的地位恢复之后,艾娃多次向天马提出重修旧好,得到的却总是生硬的拒绝。
读者会禁不住产生疑问:天马是在报复艾娃当初的抛弃?还是在经过这么多波折后已很难再爱上这个自私的女人?
我猜测,更多的,其实是自惭形秽。
对那时的天马来说,艾娃是唯一与过去的自己有深切联系的人。面对艾娃,他会忍不住想起自己过去那些卑劣的行径。
那样的自己,配不上她。
但是,如果因此便说艾娃是天马的“最爱”,那未免太过武断。从书中来看,无论是成年约翰出现之前还是在追逐约翰的过程中,天马最“爱”的,都是他的工作。
事实上,事业与爱情或者说家庭的矛盾几乎贯穿了《MONSTER》始终。曼拉、休曼、鲁迪·吉兰、汉斯格鲁古·休伯特、利亚特·布朗、马汀、沃夫冈·葛利马、伦克……差不多我前面提到的每一个人物都无法逃脱这个怪圈。而身为主线人物的天马当然也不能免俗。
在描述其他几个人物时,作者都不同程度地表达了对美满家庭的向往。惟独天马,在故事结束时仍是孑然一身。难道是因为他的责任感远胜他人么?总之,我们并不能说作者在这个问题上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但是,在上述角色中,有一点是共通的:他们都不会完整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所以,我相信,天马其实是深深爱着艾娃的,但他能够表露的极限,始终也只是一句“对不起”而已。
对于天马的结局,我相当满意。但吸引我的,并不是他心中尚未消除的阴影,也不是他那历经磨难后恬静自然的笑容,更不是他最后成了无偿志愿医生的归宿;这些内容,作者的处理都略显生硬。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关于“天马事件”报道篇幅的逐渐缩小。
挽救了无数生命的天马,遭受了莫大痛苦的天马,在命运的面前,又一次变得无足轻重。
“人类,都懂得避重就轻么……”
在本文结束时,我又一次深深感到,有太多该说的话没能说出来;但是,我已经尽力而为……



刚刚把<Monster>的动画看完...其实这个文章早在两年前看完漫画的时候就拜读过了~
不过当时貌似没有这次看完动画这么深刻的对人物的印象~
可能比起艰涩的文字画面~
动起来的以及带有生动语言和表情的人物更容易让人接受吧~
总之看这边稀饭这个的人应该蛮多的~
就把这个转了很多次的经典文章再转一次= =

  • Laputa

    2007-08-20 11:19:21 Laputa (电脑好啦^_^)

    周六晚上睡不着觉,打开电视,翡翠台正在播这出动画,记得很久以前就在播,一周一次,但是因为MONSTER这个名字“太”恐怖,所以一直不敢看……
    看了你这个转贴中描写JOHN说的那句话:我认为最恐怖的不是黑暗,而是到达黑暗后的另一个黑暗,恰好是周六看到的一个画面。很好奇是哪本书让这个没有感情的MONSTER昏厥。

  • 越女棹

    2007-08-20 13:28:39 越女棹 (嘿。果然我一呼唤太阳就出来咯。)

    《monster》的动画啊~~
    其实动画虽然有不错的阵容,收视也算不错。但漫画里的世界观真的很难在动画里完整的展现。
    动画只是快捷方式的消遣罢了。

  • 摧枯拉朽De悟空

    2007-08-21 18:50:49 摧枯拉朽De悟空

    这是谁写的..

    十分有见地!

  • Poppy℃

    2007-08-21 21:51:06 Poppy℃

    强啊~~~总结得这么仔细

  • 流砂

    2007-08-21 22:39:44 流砂

    啊啊,看了这文,回去抱着重新温习了一次漫画~~~~~~~

  • 玉米

    2007-08-24 14:17:27 玉米

    很牛逼的暗黑系!

  • 拉尔森

    2007-08-25 19:10:27 拉尔森

    浦泽直树和文章作者都是神啊!

  • 一树

    2007-08-25 20:28:23 一树 (听从心的声音...)

    同上!

  • lordmoonblood

    2008-02-25 18:26:02 lordmoonblood (Lady Gaga有TMD什么好的??~~)

    这个漫画实在是太黑暗了太恐怖了~~~~~
    最最黑暗的东西不是妖魔鬼怪而是扭曲,变异的人心~~~~~~~~~

  • Vic

    2008-03-21 17:02:28 Vic (倒计时 2天)

    居然有动画。。。

  • 2008-07-08 00:40:51 nomad

    刚刚看完动画。。。觉得还可以。。
    不过我觉得这个动画有一样东西站不住脚。。就是对名字的追求。。。
    一句话就可以把他打到了“名字对于谁来说是注定一生不变的?” 反正名字就是其他人起的 没了名字你还是你。 反正没了再取嘛。干嘛这么执着。。。

  • 改名叫无名

    2008-08-20 17:13:29 改名叫无名 (最近尼采在我耳边的出现率忒高)

    楼上,我认为不是这样的,恰恰好我在其他作品里为名字的重要找到了佐证,下边把台词贴来

    剑邪:「火,为什麼会叫火?」
      
      人邪:「这麼简单的问题,就跟我为什麼叫一剑封禅一样。」
      
      剑邪:「所以到底是为什麼?」
      
      人邪:「你是找碴还是真不懂?」
      
      剑邪:「我为什麼要故意?」
      
      人邪:「有时候你的心智,非常返璞归真。」
      
      剑邪:「为什麼?」
      
      人邪:「因为一堆的为什麼,是小孩子的专门科,问得大人不知道怎样回答。」
      
      剑邪:「所以为什麼?」
      
      人邪:「为什麼啊,这个为什麼,就是是因名字是附予价值性与实际性的存在,只是一种顺理成章的证明吧。」
      
      剑邪:「证明什麼?」
      
      人邪:「确实存在於这个世间的证明。」

    上边台词出自台湾布袋戏《霹雳剑踪》。

  • 寒一个

    2008-08-20 17:26:47 寒一个

    MONSTER真是部经典,人物的描写刻画非常传神。值得细细看。

    不过还是老规矩,浦泽直树还是结尾有所欠缺。可能他太过于投入情节了。

  • dwl

    2008-11-06 20:42:40 dwl (FRAUD)

    谁写的~太长了眼晕

  • leety

    2008-11-26 00:06:19 leety (要感谢给你带来逆境的众生)

    非常心这个帖,我要慢慢看

  • 炜哥|奥义之男

    2008-11-26 20:15:47 炜哥|奥义之男 (世界灰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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