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重手艺人——关于手工艺人生存状况的对话

2005年8月31日，山东工艺美术学院院长潘鲁生教授与英国杜伦大学人类学系系主任Robert H .Layton（罗伯特•雷顿）先生在中国民艺研究所进行了会谈。此次会谈主要的一个问题就是关于如何与传统手工艺组织合作，会谈期间潘鲁生院长就如何改变民间手工艺人生存状况的问题与Layton先生进行了探讨。

潘鲁生：关于与传统手工艺组织的合作，我们希望雷顿先生再具体介绍一下这个组织的情况。这样我们可以对它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Layton:传统手工艺组织是英国最主要的公益性公平贸易机构。是一个非营利性的组织，它将来自于世界30多个国家的100多个生产团体的食品和手工艺品以十分公平的价格进行销售。其主要目的是通过贸易的方式帮助世界上发展中国家贫穷的手工艺人找到市场，将手工艺产品销售出去，并通过消除贸易障碍与平等的贸易关系，增强那些贫穷的手工艺人将手工艺产品打入西方或其它市场的能力，从而改善生活状态，提高生活质量，摆脱贫困。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不知有没有这样的措施？

潘鲁生：我们国家也一直很重视做传统手工艺保护的工作。主要靠政府行为，帮助一些手工业劳动者寻找就业的机会，一些研究机构和行业协会也为此做了许多建设性的工作。要保护我们的传统手工艺就要让艺人从艺获取生活的来源，这就需要市场。艺人能生存下去了，这种技艺才能得以很好的传播和保存。中国的手工艺人非常需要这些国际组织的帮助。或者说中国在经济充可的条件下也应该成立类似的公益机构来帮助那些有手艺能力的穷人，让他们通过自己的劳动得以致富。那么加入这个组织的成员都需要什么条件呢？

Layton:只要是围绕“公平贸易”这一原则，积极为手工艺人寻求市场的各国组织都可以加入。我们大家共同为“公平交易”这一理念服务，比如在英国有一个机构它致力于为手工艺人寻找合适的市场，而且是非营利性的，那么它就可以成为这个组织的一个成员。在申请加入传统手工艺组织时，会涉及这样三个具体问题：首先你们要提供你们认为在英国可能会有市场的中国手工艺作品，传统手工艺组织首先要看到你们的样品。第二，传统手工艺组织需要了解这种工艺品的生产过程，而且传统手工艺组织对于手工艺人有一个要求，就是手工艺人必须是为自己生产的，而不是受雇于其他人。第三，要有一个中国的组织负责收集这些手工艺产品并将它们统一运到英国。

潘鲁生：对于传统手工艺的保护与发展来说，艺人的保护很重要，艺人要生活，首先要养活自己，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市场对艺人来讲是关键性的。与传统手工艺组织合作的这次机会很重要。我也想给Layton先生谈谈中国手工艺保护的一些基本情况。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中国成立了手工业管理局，在此基础上又成立了手工业联社，手工业联社的宗旨是组织手工业劳动者自产自销，或通过合作社的形式集中销售，尽量减少中间商的介入，让手工业者多得利润。这一点与传统手工艺组织的宗旨是十分类似的。但是八十年代进入改革开放之后这种格局被打破，在此之前的一个时期，中国的工艺品的出口量很大，为中国创收外汇起到了关键的作用。政府也十分提倡此类工艺品的生产。当时的对外贸易对中国手工艺的发展起到了很大影响,可以说七十年代中国的手工艺就已经进入市场领域，外贸局、外贸公司相继成立并成为政府支持的中间商。这个时期，许多工艺作坊扩大规模成为工厂，这样传统手工艺也开始产业化了。大批的手工艺人被聚集在工厂里，各种手工艺品类被分类并进行批量生产，集中进行手工艺品的加工。可能在别的任何国家都没有这样把手工艺人统一组织起来生产的例子。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当时的主要销售对象就是西方国家的消费者。八十年代以后情况又有变化，手工艺人又从工厂回到了农户，回到了作坊。工艺品的贸易公司和工艺品公司、工厂相继倒闭关门，新兴的个体厂商出现，但工厂化转入了作坊化的过程，同时仍有一些不被人们所关注的手工艺仍然面临灭绝的境地。当时政府为保护地方经济和乡镇企业曾制定了一个支持他们的“星火计划”，主要就是为保护传统手工艺的生产和产业化。

Layton:听到这里我很高兴，手工艺人又回到了家里进行手工艺品的加工，传统手工艺组织也很希望可以跟个人作坊合作，因为他们是最需要帮助的对象。

潘鲁生：实际上中国一直在做传统手工艺的保护工作。政府方面，包括前面提到的“星火计划”，还有现在正在进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抢救与保护工程”都是政府在倡导。中国的社团也在做这方面的工作，包括中国工艺美术学会、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中国民俗协会等。同时也有一批生产传统手工艺品的企业在做。此外，中国有关文化与工艺美术方面的高校也参与进来。我刚刚参加完一个五个大学发起弘扬手工艺术的会议，我们共同制定了一个举办“中国现代手工艺学院展”的计划。主要就是考虑怎样通过大学教育把传统手工艺继承和保护下来。

Layton:对于这样的展览我也很感兴趣，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很希望这样的展览也可以在英国杜伦大学举办。

潘鲁生：若是与英国的传统手工艺组织合作成功，我们也可以每年办一个中国手工艺保护的案例展。我想即使我们的合作暂时还存在困难，我们完全可以采用这种组织模式来进行中国手工艺的保护。比如聊城的东昌府年画，它曾经是中国北方的重要年画产地之一，只要搞年画研究的都知道东昌府年画，但是现在东昌府年画衰退的很快，有个主要的原因就是原来印年画的版年久不用，有的毁坏掉了、有的被卖掉了，没有了画版怎么印年画呢？那么现在我们研究所正在开发东昌府传统年画的再造工艺，为他们加工东昌府年画的版，再把这些版送给民间艺人，让民间艺人重新开始印年画，印好年画后我们再花钱把年画买回来。这样民间艺人印了年画有了市场，他们就会继续将年画工艺传承下去，而且他们也会对自己的手艺增加自信。总而言之，可以说我们国家一直在做手工艺保护的这项工作。

Layton:我有一个一直在做这项工作的朋友，她现在在柬埔寨，专门在当地农村，从事一种手工艺小型农村合作社的建设工作。这种小型农村合作社的建设不知潘先生有没有兴趣？或许可以给中国的手工艺人提供一个合作的方式与途径。

潘鲁生：可以参照这种合作的模式，今后这些都可以考虑来做。比如山东的织花布就急需寻找市场。这个市场就需要这个组织来帮我们找了。而且在我们把织花布推向西方市场时，我们必须考虑到功能的转换问题。比如山东织花布有一部分是用于做衣服的，现在我们要把它推向西方市场时要考虑购买者的使用问题，或许我们就不能只考虑它做衣服的功能了，要考虑到他们会拿它来干什么和如何使用的问题。比如他们不会拿织花布做衣服，但是他们可能用于装饰物和家居饰品。

Layton:接下来我会到几个地方去做田野调查，我回国后会把我这次收集到的跟中国手工艺情况有关的内容汇报到Newcastle(传统手工艺组织一个分机构的所在地)，希望能够促成山东工艺美术学院与英国手工艺组织的合作。我已经了解了关于山东工艺美术学院中国民艺研究所的一些情况，我觉得山东工艺美术学院是符合加入英国传统手工艺组织的要求的，在做下面的田野调查时我要具体了解一下所考察的村庄是否符合组织的要求。这样就存在两种可能性，一种是我说服传统手工艺组织接受你们的几种产品，但是数量不会很多。另一种可能性就是暂时无法与传统手工艺组织合作，那么，我有一个提议，你们是否可以成立一个机构，这个机构作为中国民间手工艺产品的一个代理，然后由这个机构再去开发欧洲市场。

潘鲁生：是的，我们已经开始做中国民间传统手工艺的保护与开发工作。关于给艺人的作品寻找市场的问题是很重要的。比如，我们可以跟星级酒店联系，把民间艺人做的手工艺品做成礼品或者吉祥物之类的。拿布老虎来说，完全可以在星级酒店的客房放一个布老虎在床头，客人回到房间后看到那么精致的布老虎，一定有很多人都很喜欢，而且对于这个酒店的感觉马上就不一样了，提升了酒店的文化品位。中国的星级酒店有多少？这个市场就有多大。同样是在做公益性事业，但是中西文化差异很大，在中国应该有中国的做法，什么东西进入中国后都要中国化。在中国很多公益性的事业必须要有人开头，民间工艺品的事情我们来做。而且从目前的国情来看，对于传统手工艺的保护必须尽快进行，很多优秀的民间手工艺处境都十分困难，从事民间工艺品生产的艺人生活困难，需要我们的行动。

Layton:对于潘先生在民间手工艺的保护方面所作的一些事情我很赞赏，也很让人钦佩。中国的传统手工艺产品在欧洲还是很有声誉的，我想应该会有一部分市场。关于英国传统手工艺组织，我只知道有很多组织都在做这个事情，是否有一个总部性质的机构，我还要进一步联系，争取你们能与国际组织合作，来帮助这些艺人。

潘鲁生：很感谢雷顿先生给予我们山东工艺美术学院的支持，您能把我们推荐给英国传统手工艺组织这本身就是对我们的一种极大的信任。同时，如果能与传统手工艺组织合作的话，因为是要通过贸易出口中国的手工艺品，所以牵扯到一个授权的问题。这个组织是否可以给我们提供这样的授权呢？同时出口的艺人的手工艺品是否要支付一部分关税？有关这方面的问题还需要探讨。

Layton:这些具体的问题我还要与他们具体联系，但是我可以尝试与传统手工艺组织交流这个问题。我现在的目的是希望可以让山东工艺美术学院直接与传统手工艺组织联系上，很多问题还可以进一步探讨。我会尽力促成这件事情。

潘鲁生：非常感谢雷顿先生在我们与英国手工艺组织方面的合作给予支持。作为我们来讲，山东工艺美术学院对传统手工艺保护之宗旨与英国传统手工艺保护组织有共性的东西，就是都希望改变艺人的生存状况，让艺人的生活富裕起来。但是，同时中国民艺研究所作为一个大学的研究机构，不仅仅希望能帮助艺人找生计，我们同时希望还可以为手艺找出路、为传统找新生、为学术找定位。雷顿先生可否从人类学的角度谈谈，您认为什么样的方法是适合中国目前的手工艺保护现状的？

Layton:我觉得可以从两个方面来做：一是对于一项传统手工艺的历史性的研究，这种手工艺产生于何时？什么时候最为辉煌？什么时候开始衰弱？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它的衰弱？二是研究此种手工艺对于当地人们生活的影响。可以让一个中国学生和一个英国学生一起做田野调查，研究一种传统手工艺改变时，对人们的生活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潘鲁生：我们毕竟是一个艺术类院校，我们更多的是从艺术学的角度考虑问题，但是同时人类学的很多方法都是需要我们借鉴的。那么如何将人类学与艺术学相结合呢？在英国，这个问题是由一个单一学科解决还是由交叉学科解决呢？

Layton:可以非常肯定地说是要将两者相结合的。我在英国杜伦大学有一个同事就是做这项研究的，以后有机会这些问题都可以交流。我们那边的老师可以过来讲座，你们这边的老师和学生也可以过去讲座或学习。这对我们双方都有益处。

潘鲁生：我们希望可以跟英国传统手工艺组织合作成功，同时也希望山东工艺美术学院与英国杜伦大学能有更多的合作。

Layton:好的，其实山东工艺美术学院的中国民艺研究所跟传统手工业这个组织有很多相互认同的东西。我对这次的合作很有信心。

潘鲁生：我们也希望可以在雷顿先生的努力下能促成两国手工艺保护方面的合作。非常感谢雷顿先生在其中起到的十分重要的推进作用。今天的座谈十分愉快，谢谢您。